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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 雷 引

                   【第六章 風雷引】
    
      上官無忌將沈勝衣送到客房門外,才告辭離開,一個人獨自走在花徑之上。 
     
      淒冷的月光下,他看來是那麼孤獨。 
     
      但他卻似乎不大在乎。 
     
      江湖人漠視生死,難道連親情也一樣的淡薄! 
     
      晨星寥落,長夜終於消逝。 
     
      這一夜果然再沒有任何事情發生,可是,誰也都睡得不好,沈勝衣也沒有例外。 
     
      天方亮,他便從客房走出來,漫步往院外走去,這個時候仍然是睡覺的時候, 
    杜家莊大多數的人仍然在睡夢中,周圍一片靜寂。 
     
      一種已接近死亡的靜寂。 
     
      曉風吹面生寒,沈勝衣迎風穿過月洞內,轉迴廊,踏花徑,往大堂那邊走去。 
     
      他只信步前行,並沒有目標。 
     
      昨夜上官無忌送他到客房的時候,雖然有燈光,看得並不怎樣的清楚,現在他 
    才發覺這個杜家莊到處遍植花木,而且都經過仔細修剪。 
     
      清晨的空氣特別清新,花木清香,沁入心脾,沈勝衣夜間雖然睡得不大好,走 
    在花木間,亦不由精神大振。 
     
      花木深處,有一座八角亭子,朝霧方濃,這座享子就像是飄浮在涸雲之中。 
     
      亭中隱約坐著一個人,沈勝衣遠遠看見,不由自主的轉向那邊走去。 
     
      才走出半丈,霹靂一聲暴響,突然由亭子那邊傳來。 
     
      這一聲霹靂動魄驚心,沈勝衣冷不提防,為之一震,怔住在那裡。 
     
      天上一絲雲也沒有,這一聲霹靂來得實在奇怪! 
     
      沈勝衣目光一轉,眼瞳中露出詫異之色,也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驚心動魄的琴 
    聲錚錚琮琮入耳! 
     
      那的確是琴聲,沈勝衣聽得很清楚。 
     
      每一下琴聲都像是悶雷一樣擊下來,沈勝衣那顆心應聲「怦怦」地同時震動!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沈勝衣也從來沒有聽過這麼激烈的琴聲,聽過這樣的急 
    速的曲調。 
     
      奇怪的卻是琴聲雖然激烈,細聽之下,竟非常動聽。 
     
      沈勝衣粗通音律,平生亦遇上好幾個有名的琴師,卻沒有一個能夠將琴彈得這 
    樣激烈。 
     
      他懂得不少曲調,亦沒有一首音節的變化是這樣急速。 
     
      ——彈琴的那個人內功毫無疑問非常之深厚,到底是誰?這到底又是什麼曲調? 
     
      沈勝衣動念未已,琴聲又起了變化,變得更急速! 
     
      一陣陣風聲呼嘯,同時傳過來。 
     
      聽風聲,那該是急風疾砍,可是周圍的花木卻沒有任何變化,沈勝衣那一身衣 
    衫,亦沒有飛舞起來。 
     
      一切與方才完全一樣,並沒有什麼不同。 
     
      沈勝衣卻有急風疾吹的感覺,寒意亦更甚。 
     
      那只是一種感覺而已。 
     
      只有聲,沒有風。 
     
      風聲呼嘯中,霹靂連鳴,天地也彷沸為之變色。 
     
      琴聲更急激,有如萬馬奔騰,亦有如長河倒掛! 
     
      如此雄壯激昂的曲調實在罕有,沈勝衣所著,血脈奔騰,好幾次忍不住要縱聲 
    長嘯。 
     
      他總算忍下來。 
     
      一好厲害的琴聲,彈琴不知是杜家莊什麼人,內功的修為竟如此深厚。 
     
      此念一動,沈勝衣便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到這一口氣吐出,他的精神已完全 
    穩定下來。 
     
      然後他再次舉起腳步,向亭子那邊走去。 
     
      他的腳步放得極輕,只恐驚動了彈琴的那個人,也恐怕擾亂了琴聲。 
     
      這剎那,他的腦海中突然雷光一樣閃過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這個人應該不會是杜家莊的敵人。 
     
      若是杜家莊的敵人,應該就不會如此明目張膽在杜家莊之內彈琴。 
     
      而且杜家莊之內也不會不立即騷動起來。 
     
      這顯然就是這種琴聲並不是第一次在杜家莊之內出現。 
     
      ——若真的是杜家莊的人,不是上官無忌夫婦,應該就是杜樂天的了。 
     
      沈勝衣動念間,已走前了很多,朝露雖然淒迷,他已然能夠看清楚一些亭中那 
    個。 
     
      那個人背著他盤膝坐在亭中,白衣白髮,一塵不染,超然脫俗。 
     
      上官無忌夫婦當然是沒有可能的了。 
     
      ——難道真的是杜樂天? 
     
      琴聲這時又一變,充滿殺機! 
     
      霹靂又一聲暴響,琴聲也就在霹靂聲中停下。 
     
      沒有餘音。 
     
      沈勝衣這一次聽得很清楚;那霹靂一聲的確是由亭中傳出來。 
     
      ——莫非這霹靂聲響竟然是由琴彈出來? 
     
      沈勝衣不覺又停下了腳步。 
     
      一個蒼老的語聲即時由亭中傳過來:「沈兄弟,是你麼?」 
     
      是杜樂天的聲音。 
     
      沈勝衣應道:「老前輩——」 
     
      亭中那個人緩緩轉過頭來,果然是杜樂天,道:「進來。」 
     
      沈勝衣舉步走了過去。 
     
      亭中並沒有任何陳設,只有一個蒲團,一張紫檀矮几子。 
     
      几上放著一張七弦古琴,杜樂天就坐在那個蒲團上。 
     
      他雙手按著琴弦,眼中雖然佈滿了紅筋,但精神仍然閃爍. 
     
      待沈勝衣走進亭中,他才又說道:「你坐!」 
     
      沈勝衣一撩長衫下擺,在杜樂天對面地上坐下來。 
     
      杜樂天看著他,笑問道:「昨夜睡得不好?」 
     
      沈勝衣點頭道:「老前輩好像也一樣。」 
     
      杜樂天道:「我睡得不好是因為氣在心頭——杜家莊雖然比不上大內禁苑,也 
    不是一個隨便能夠在莊內殺人鬧事的地方,現在卻竟然發生這種事情,也難怪我生 
    氣的,是不是?」 
     
      沈勝衣道:「不錯。」 
     
      杜樂天道:「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子氣過了。」 
     
      沈勝衣道:「然而……」 
     
      杜樂天截道:「我會小心保重的,不睡一夜,對於我來說,並沒有多大影響, 
    壁虎現在若是敢到我面前,也未心殺得了我。」 
     
      沈勝衣道,「當然。」 
     
      這並非奉承的說話,杜樂天的武功有多高,在昨天那凌空一擊,他已經看出來。 
     
      好像他那種高手,莫說是一夜,即使是三天三夜不睡,也能夠發出雷霆萬鈞, 
    致命的一擊。 
     
      能夠接得住那一擊的人只怕不多。 
     
      杜樂天接道:「何況在莊中,還有你這個高手?諒那雙壁虎,也不敢明目張膽 
    向我出手。」 
     
      沈勝衣道:「晚輩的武功,又豈能與老前輩相比?」 
     
      杜樂天搖頭,道:「你不必對我太謙虛,壁虎若是你,方纔你若是凌空一劍刺 
    來,我未必閃避得了。」 
     
      沈勝衣道:「那是老前輩在聚精會神彈琴。」 
     
      「錯了。」杜樂天又搖頭。「那曲調我越彈,心靈就越澄清,可是,仍然在你 
    接近我兩丈之後,我才發覺你存在。」 
     
      一頓接說道:「今日江湖,年青一輩的高手,比得上你的,只怕沒有幾個了。」 
     
      沈勝衣方待答話,杜樂天已轉問道:「聽說你文武雙全,亦精通音律。」 
     
      沈勝衣道:「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杜樂天笑笑問道:「方纔我彈的那首曲子,你可有印象?」 
     
      沈勝衣道:「沒有。」 
     
      杜樂天右手往琴弦一拂,錚琮一聲,又問:「覺得如何?」 
     
      沈勝衣道:「晚輩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曲子,想不到,天下間竟然有 
    這麼急激雄壯,令人動魄驚心的曲調。」 
     
      杜樂天微笑。 
     
      沈勝衣轉問:「那風雷之聲,也是用這張琴彈出來?」 
     
      杜樂天道:「也是!」 
     
      沈勝衣道:「這張琴與一般的看來並沒有不同之處。」 
     
      杜樂天道:「有的。」 
     
      他笑笑接道:「這張琴的琴弦並不是一般的琴弦,否則早就給震得寸斷!」 
     
      沈勝衣道:「那麼琴身的質地只怕也是特別堅實的了。」 
     
      杜樂天道:「當然——你當然亦聽得出琴聲乃是以內力彈出來。」 
     
      沈勝衣奇怪問道:「不知道,這曲子可有名字?」 
     
      杜樂天沉吟了一會,終於說出了曲子的名字:「風雷引!」 
     
      沈勝衣從來沒有聽過那曲子,也從來沒有聽過「風雷引」這名字。 
     
      杜樂天從他的表情看得出,雙手往琴弦一按,霹靂一聲巨響,立時從琴弦上發 
    出來! 
     
      相距這麼近,這一聲霹靂雲更就震人心弦! 
     
      沈勝衣不覺怦地心一跳! 
     
      杜樂天接道:「雷!」雙手按一拂,颯颯狂風疾吹聲響動。 
     
      他又道:「風!」 
     
      這個字出口,他雙手連動,風雷聲急起,錚琮琴聲亦接起。 
     
      沈勝衣目瞪口呆。 
     
      他盯穩了杜樂天的一雙手,卻看不出有什麼不同,杜樂天彈琴的姿勢一般人也 
    事實無異。 
     
      杜樂天笑望著沈勝衣,雙手不停,彈了一節,才按住那仍然在抖動的琴弦。 
     
      琴聲風雷聲俱絕。 
     
      沈勝衣仍然怔在那裡。 
     
      杜樂天笑問道:「很奇怪是不是?」 
     
      沈勝慶點頭,歎息道:「想不到世間竟然有這麼奇妙的曲子。」 
     
      杜樂天道:「其中的道理我也說不清,我只能告訴你,這張琴雖然很特別,卻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彈出風雷之聲。」 
     
      沈勝衣道:「因為內力不足。」 
     
      杜樂天道:「只是其中一個原因,主要還是指法配合,不相信你可以一試。」 
     
      沈勝義道:「晚輩的確看不出前輩彈琴的指法有何不同。」 
     
      杜樂天道:「這因為你在琴方面下的苦功還未足夠。」 
     
      沈勝衣不能不點頭。 
     
      杜樂天道:「這正如我一劍刺出,你立即能夠看得出其中奧妙,但是在一般人 
    眼中,卻並無任何的不同。」 
     
      沈勝衣點頭應道:「在琴方面晚輩不算是懂得很少。」 
     
      杜樂天道:「我卻是化了很多年心血,七歲我已經開始學琴,數十年來未嘗間 
    斷。」 
     
      「難怪!」沈勝衣接道:「磨劍十年,那柄劍也必定是一柄好劍。」 
     
      杜樂天道:「一樣道理。」 
     
      他轉回話題,道:「內力不好,固然彈不出風雷之聲,但內力再好,沒覓雷譜 
    ,也一樣。」 
     
      「風雷譜?」 
     
      「是琴譜,雖然不怎樣複雜,但要練,也要好一段時間。」 
     
      沈勝衣道:「不難想像。」 
     
      他一笑接道:「晚輩今日也實在耳福不淺——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 
    聞。」 
     
      杜樂天大笑。 
     
      大笑中雙手在琴弦上又動起來,風雷再起。 
     
      沈勝衣傾耳細聽。 
     
      這一次,杜樂天將整首曲子由頭至尾再次彈出來。 
     
      琴聲雖然是動魄驚心,卻是誰也不能不承認實在動聽。 
     
      弦動起風雷,風雷引不愧是風雷引。 
     
      一曲既終,杜樂天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沈勝衣一直凝神靜聽,到這時候才開口,道:「晚輩今日耳福著實不淺,想不 
    到前輩武功獨步天下,琴技也一樣。」 
     
      杜樂天淡然一笑,道:「這是因為你還沒聽過更好的琴技。」 
     
      沈勝衣道:「最低限度,到目前為止還沒有。」 
     
      杜樂天道:「山外有山人,人上有人,武功一道,豈非也是如此。」 
     
      沈勝衣道:「聽前輩的口氣,有人的武功猶在前輩之上。」 
     
      杜樂天笑道:「最低限度有一個。」 
     
      沈勝衣道:「那個人未必制得出這一曲風雷引。」 
     
      沈勝衣沒有在意,接道:「可惜晚輩近年來無心文事,否則定必拜在前輩門下 
    ,學這一曲。」 
     
      杜樂天怔住地看著他,眉宇忽一開,道:「以我看,你還是不學的好。」 
     
      沈勝衣道:「晚輩……」 
     
      杜樂天截道:「以你的資質,一定學得成,甚至更在我之上,只是這一來,你 
    卻要退出江湖的了。」 
     
      沈勝衣道:「人在江湖,不是一件好事.」 
     
      杜樂天笑道:「也不是一件壞事,方今江湖道消魔長,若是連你也退出不管, 
    真不知變成怎樣了。」 
     
      沈勝衣垂頭道:「前輩言重。」 
     
      杜樂天大笑,道:「年輕的一輩之中,武功高強如你,又謙虛有禮如你的實在 
    不多。」 
     
      沈勝衣道:「晚輩有時候也是很無禮,很不篤的。」 
     
      杜樂天道:「我看得出,你是一個不喜歡拘束,很灑脫的一個人。」 
     
      一頓接道:「我喜歡你這種性格的人。」 
     
      沈勝衣方待答話,杜樂天又道:「壁虎的事情,要你費心了。」 
     
      沈勝衣道:「應該——」 
     
      杜樂天轉問:「一夜思索,你有何發現?」 
     
      沈勝衣搖頭,道:「想不透。」 
     
      杜樂天道:「我也一樣——最令我奇怪的,始終就是壁虎對於這個莊院實在太 
    過熟悉。」 
     
      沈勝衣道:「老前輩卻也始終想不出,什麼人最值得懷疑。」 
     
      杜樂天輕歎一聲,道:「我已經多年沒有這樣傷腦筋了。」 
     
      他沉吟接道:「現在想來,無忌的說話未嘗不無道理。」 
     
      沈勝衣道:「老前輩對於周……」 
     
      杜樂天截道:「你難道不覺得周濟回來得實在巧一些。」 
     
      沈勝衣道:「可是……」 
     
      杜樂天道:「我們是結拜兄弟,情同手足,我實在不該懷疑他的,只是……」 
     
      沈勝衣道:「老前輩莫非發現了什麼可疑之處?」 
     
      杜樂天道:「也沒有,只是我昨夜一夜不寐,想起了近這些年來他的異常舉動 
    。」 
     
      沈勝衣道:「據說周前輩本來一直住在這個莊院之內,很少外出。」 
     
      杜樂天道:「他性情淡薄,對於很多事情都提不起興趣,只是一顆俠義之心, 
    躍馬江湖,抱打不平,到我退隱,他亦跟著我來到了這裡,一住多年,除了偶然外 
    出,一探往日友好,大多數時間都是留在莊院內。」 
     
      他回憶著道:「卻不知什麼原因,他突然厭捲了這種生活,一反常態,難得回 
    來一趟。」 
     
      沈勝衣道:「周前輩正當壯年,不慣這種平靜的生活亦不難理解。」 
     
      杜樂天道:「若是如此,早就放棄這種生活的了,何以待至數年之後?」 
     
      沈勝衣道:「老前輩可曾問過他原因?」 
     
      杜樂天道:「他說是江湖上俠義之輩日漸凋零,好像他這樣,難得學上一身好 
    本領,若不用,未免就太對不起自己。」 
     
      沈勝衣道:「這個也是道理。」 
     
      杜樂天道:「一直以來,我也是覺得很有道理,到昨夜……」 
     
      沈勝衣追問道:「如何?」 
     
      杜樂天道:「我忽然覺得他有些言不由衷。」 
     
      沈勝衣道:「哦?」 
     
      杜樂天道:「我想起每當他說那些話的時候,都似乎有些心神恍惚。」 
     
      他歎息接道:「可是我一直都沒有留上心,我們到底是曾經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 
     
      沈勝衣道:「老前輩現在說起來,晚輩也覺得,上官兄昨夜說及周前輩的時候 
    ,周前輩神色實在有些異樣。」 
     
      杜樂天道:「你也留意到了。」 
     
      沈勝衣道:「可是無論怎樣看,周前輩也不像一個那麼心狠手辣的人。」 
     
      杜樂天搖頭,沉聲道:「你錯了。」沈勝衣道:「從何見得?!」 
     
      杜樂天道:「我們聯劍江湖的時候,他殺的人最少比我多十倍,一刀削出,不 
    留活口!」 
     
      沈勝衣道:「殺的相信都是大奸大惡之徒。」 
     
      杜樂天道:「不一定,只要撞在他手上,無論那個人有多壞,都難免一死的。」 
     
      沈勝衣苦笑,道:「看不出。」 
     
      杜樂天接道:「有時候,他殺人,簡相就像是因為要引刀一快,你明白我的意 
    思嗎?」 
     
      沈勝衣道:「老前輩是說他嗜殺?」 
     
      杜樂天道:「正是!」 
     
      沈勝衣道:「無可否認,周前輩眉宇間的殺氣實在比老前輩重。」 
     
      杜樂天道:「重得多,大概是這些年來我退出了江湖,久已沒有再殺人之故。」 
     
      沈勝衣道:「周前輩江湖人稱奪魂刀,想必就是因為他刀出奪魂,從無活口!」 
     
      杜樂天道:「正是!」 
     
      沈勝衣道:「前輩與他情如手足,彼此之間,應該沒有任何衝突。」 
     
      杜樂天道:「若是有,相信就只有一件。」 
     
      沈勝衣道:「什麼?」 
     
      杜樂天道:「我比他有名,有名得多。」 
     
      沈勝衣道:「不是說,他淡薄名……」 
     
      杜樂天道:「人是最難瞭解一種動物,他其實是怎樣的一個人,相信就只有他 
    自己明白。」 
     
      沈勝衣道:「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周前輩若是有什麼地方不滿,以至要殺人 
    才能夠洩憤,應該不會待在現在,也應該不會向前輩出手,而前輩既然對他一直推 
    心置復,他若是要殺前輩,應該不會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杜樂天連連點頭,道:「有道理。」 
     
      沈勝衣沉吟接道:「他的一改初衷,當然有他的原因,前輩何妨私下與他作一 
    次詳談?」 
     
      杜樂天道:「也好。」 
     
      他的目光轉落在琴上,忽然又問道:「你可知道為什麼我大清早在此彈琴?」 
     
      沈勝衣道:「這不是前輩的習慣?」 
     
      「不是。」杜樂天一笑道:「我雖然喜歡琴,一向彈的都不是這曲風雷引,即 
    使彈,也不在莊院之內,只有在心情極之惡劣的時候才例外。」 
     
      一頓接說道:「多年來,這還是第二次。」 
     
      沈勝衣靜聽不語。 
     
      杜樂天道:「第一次我在這莊院之內彈奏風雷引的時候,莊中婢僕大都從琴聲 
    聽得出我心情惡劣,所以都不敢闖進來,只有一個楞小子例外,就因為那個楞小子 
    的闖入,我再也彈不下去。」 
     
      沈勝衣道:「前輩當時一定非常生氣」 
     
      杜樂天道:「當時我實在很想將他殺掉,結果只是將他身旁的一株樹擊斷!」 
     
      他沉聲接道:「那是我第一次在婢僕面前發那麼大的脾氣,他們相信到現在仍 
    然記在心中。」 
     
      沈勝衣道:「難怪琴聲驚天動地,也沒有人走進來看一看。」 
     
      杜樂天道:「他們這一次就算來看也不要緊的。」 
     
      沈勝衣不明白,「哦」的一聲。 
     
      杜樂天解釋道:「這一次我的心情雖然更惡劣,卻是怒不起來了,只感到悲痛 
    。」 
     
      沈勝衣道:「就是這一份悲痛將前輩的怒火滅熄?」 
     
      杜樂天道:「相信就是了,有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受到這種打擊。」 
     
      沈勝衣道:「嗯。」 
     
      杜樂天慘然一笑,接道:「看來我真的已太老了,一個人太老,感情也難免變 
    得脆弱。」 
     
      語聲一落,突然回頭。 
     
      一陣鈴聲下雁那邊遙遠傳過來。 
     
      鈴聲「叮噹」,悅耳之極,但細聽之下,不知何故,竟會有魄動魂飛的感覺。 
     
      沈勝衣的目光亦同時轉向那邊。 
     
      杜樂天接道:「他來了。」 
     
      沈勝衣當然知道是誰來了。 
     
      「叮噹」鈴聲,由遠而近。 
     
      花木分處,「奪魂刀」周濟大踏步走了過來,他雙眉深鎖,一面的愁苦之色。 
     
      沈勝衣長身而起,方待迎前去,一聲尖嘯,突然劃空傳來。 
     
      杜樂天應聲面色一變,脫口道:「是九娘!」 
     
      周濟那邊身形亦同時一頓,回頭向嘯聲來處望去! 
     
      第二聲尖嘯緊接響起,短堵上人影一閃,杜九娘飛鳥般掠上來。 
     
      杜樂天一眼瞥見,抱琴颯地站起了身子,身形一動,橫越欄干,掠出亭外。 
     
      沈勝衣緊跟在杜樂天身後。 
     
      兩人身形如箭,迅速迎向杜九娘,那邊周濟亦自展開身形,向杜九娘所在掠去。 
     
      一陣急激的鈴聲立起,他就像是一支響箭也似,飛越過長空。 
     
      杜九娘短牆上身形,一凝又展開,亦向三人這邊掠過來。 
     
      鈴聲陡落,周濟在花徑上停下身形,杜九娘同時落在他身旁,一把突然抓住他 
    的臂膀,道:「你可有見過鳳兒?」 
     
      周濟一怔,脫口道:「鳳兒?」 
     
      杜九娘道:「你沒有見過她?你真的沒有?」 
     
      她的問話連珠箭一樣,根本就沒有周濟回答的機會。 
     
      杜樂天沈勝義雙雙掠至,杜樂天聽見面色又一變,急問道:「鳳兒怎樣了?」 
     
      杜九娘道:「不知去了哪裡,遍尋不見。」 
     
      杜樂天沉聲道:「什麼時候的事情?」 
     
      杜九娘道:「就在爹彈琴的時候,她對我說要出去聽聽,我吩咐她不要去遠, 
    不要離開院子,她都答應了。」 
     
      杜樂天道:「什麼時候她對琴發生興趣了。」 
     
      杜九娘道:「女兒當時沒有省起,到省起心頭就一陣不祥感覺,出外一看,她 
    人並不在院子裡,叫也不應。」 
     
      杜樂天道:「也許走遠了聽不到。」 
     
      杜九娘道:「我找出院外,仍不見她,卻在叢花樹之下,找到了—具屍……」 
     
      「屍體?」杜樂天面色猛一變。 
     
      杜刀娘道:「是一個僕人的屍體,他顯然是在打掃園圃的時候,被人刺殺!」 
     
      杜樂天道:「刺殺?」 
     
      杜九娘道:「致命傷在咽喉,是劍傷,傷口與高兒的一樣!」 
     
      杜樂天面色又一變,道:「壁虎?」 
     
      周濟失聲道:「壁虎又來了?」 
     
      杜九娘道:「以壁虎的武功,要避過那個僕人的耳目實在簡單得很,除非他正 
    在聚精會神進行著另一件事情,無暇兼顧,只有殺人滅口!」 
     
      杜樂天道:「你是說他可能已搶去了鳳兒?」 
     
      杜九娘欲言又止,面色很難看。 
     
      她顯然是有這種懷疑,卻又不敢相信是事實。 
     
      沈勝衣插口道:「鳳姑娘若是遇上了壁虎,以壁虎的行事作風……」 
     
      杜樂天接道:「一定會殺她!」 
     
      杜九娘厲聲道:「你們莫要忘記了鳳兒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子——」 
     
      這句話出口,她的面色首先就變了。 
     
      杜樂天鐵青著臉,道:「九娘你不要胡思亂想。」 
     
      杜九娘顫抖著道:「正如你們說,壁虎本來可以殺人的,為什麼他不殺,為什 
    麼要將人擄去,你們男人,十九好色……」 
     
      杜樂天截道:「鳳兒是否遇上了壁虎,現在仍然不能夠證實。」 
     
      杜九娘道:「到你們證實的時候,就已經太遲了。」 
     
      她抓著將周濟一陣搖撼,催促道:「你還不快去將鳳兒找回來!」 
     
      周濟好像這時候才發覺被杜九娘抓住手臂,忙將杜九娘的手拉開,一面道,「 
    我現在就去!」 
     
      杜九娘喝道:「鳳兒若是有什麼不測,你……」語聲一頓,大喝道:「你們… 
    …」 
     
      「你們」兩個字出口,語聲又停下。 
     
      這片刻之間,她神情舉止的變化非常大,彷彿突然省起了什麼事情。 
     
      杜樂天並沒有在意,沈勝衣卻留上了心,他雖然天生一顆俠義之心,到底是局 
    外人,自然比杜樂天來得鎮定。 
     
      旁觀者清,他陡然生出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卻沒有說什麼。 
     
      杜樂天也很著急,接道:「九娘你不必慌張,我們現在這就分頭去找尋。」 
     
      杜九娘目光一轉,又問周濟:「雄兒呢,他去了什麼地方?」 
     
      周濟道:「我外出的時候他仍然在睡覺,你放心,沒有事。」 
     
      杜九娘怒道:「放心,壁虎在一旁窺視,你卻是留他一個人在房中,還叫我放 
    心!」 
     
      周濟怔住在那裡。 
     
      杜九娘接道:「昨夜我怎樣說的,你怎能隨便拋下雄兒不顧。」 
     
      周濟吃吃地:「我……」 
     
      杜樂天盯著杜九娘,道:「你這樣緊張幹什麼?他是你長輩,你怎能夠用這種 
    態度……」 
     
      杜九娘截道:「我就是這樣目無尊長的了。」 
     
      一頓腳接道:「我去找雄兒,若是雄兒也不見——」她恨恨地瞪了周濟一眼, 
    沒有再說下去,身形一動,往外掠去。」 
     
      周濟目送她遠去,雙眉深鎖,愁苦之色更濃重。 
     
      杜樂天一旁看見,道:「二弟,九娘的性格你是知道的了。」 
     
      周濟一怔,道:「小弟並沒有怪責她的意思。」 
     
      杜樂天轉問道:「你清早走來這時,有什麼事情?」 
     
      周濟道:「小弟是聽到琴聲有些兒奇怪,走過來一看究竟。」 
     
      說著他垂下半頭。 
     
      杜樂天眉頭一皺,接道:「我們先去找鳳兒。」 
     
      周濟並沒有反對。 
     
      杜樂天又道:「你東面,我南面,在沈兄弟西面,至於北面……」 
     
      語聲未已,短牆上人影又一閃,上官無忌如飛掠過來,神色凝重。 
     
      杜樂天一見大笑,道:「無忌來最好不過。」 
     
      這句話說完,上官無忌已掠到他身旁,朝周濟沈勝衣打了一個招呼,轉對杜樂 
    天道:「爹,九娘呢?」 
     
      杜樂天道:「她去了找雄兒。」 
     
      上官無忌一驚,道:「雄兒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杜樂天道:「只怕沒有,鳳兒卻怕已出事了。」 
     
      上官無忌面色又一變。 
     
      杜樂天接問道:「你這樣緊張走到來,什麼事情?」 
     
      上官無忌道:「方纔我聽得九娘連聲尖嘯,趕到去一看,院中沒有人,卻在院 
    外花木叢中發現了一具屍體。」 
     
      杜樂天道:「一個僕人的屍體。」 
     
      上官無忌一怔,道:「爹已經知道了?」 
     
      杜樂天道:「是九娘說的,她是因為發現鳳兒不見了才發現那具屍體。」 
     
      上官無忌道:「人只怕又是壁虎殺的。」 
     
      杜樂天道:「從咽喉的劍傷判斷?」 
     
      上官無忌點頭。 
     
      杜樂天接道:「九娘懷疑鳳兒是被壁虎擄去,殺那個僕人滅口!」 
     
      上官無忌面色大變,道:「壁虎——」 
     
      杜樂天道:「這種人什麼事做不出來!」 
     
      上官無忌著急道:「那我們……」 
     
      杜樂天道:「正準備四面找尋,無忌,你就往北面找!」 
     
      上官無忌道:「好!」 
     
      杜樂天目光一掃,道:「若是有什麼發現,縱聲長嘯,其他人立即前往救助! 
    走!? 
     
      一聲「走」,他身形先自射出,其他三人的身形同時展開! 
     
      四個人四個方向,就像是旗火煙花一樣四散! 
     
      杜家莊到處花木扶疏,西面也一樣。 
     
      沈勝衣藝高人膽大,飛梭般在花木叢中穿插,迅速向西面走過去。 
     
      一路上並無任何發現,遇上了兩個正在打掃地方的僕人,一問之下,也是沒有 
    見過有可疑的人走經,亦不見上官鳳。 
     
      前行百丈,穿過兩道迴廊,一道月洞門,遙見一道高牆擋在前面。 
     
      高牆內竹影婆娑,一陣檀香的飛味順風吹來。 
     
      沈勝衣沿著高牆左行三丈,來到了一道月洞門的前面。 
     
      門戶大開,上面一塊橫匾,刻著「杜家祖祠」四字。 
     
      沈勝衣稍為沉吟,仍舉步進去。 
     
      祖祠也許是杜家莊的禁地,但事情至此,已沒有他顧忌的餘地。 
     
      任何一個地方,都有可能成為壁虎的暫時藏身地方,而地亦深信,縱然私闖禁 
    地,杜樂天也不會怪罪下來。 
     
      一陣風吹過,竹濤聲四起。 
     
      風中欠來了檀香的氣味,沈勝衣向來並不喜歡檀香的氣味,可是現在他卻突然 
    停下了身形,深深的吸了一口。 
     
      只因為檀香的氣味中彷彿是夾雜著什麼氣味。 
     
      ——是血腥氣味! 
     
      沈勝衣終於嗅出,身形立時又展開,如離弦箭矢,從竹樹夾著的小徑疾向前射 
    去! 
     
      三個起落,來到祠堂之前。 
     
      杜家莊祠堂也是非凡,幽靜中滯著壯嚴,所有地方都打掃得很乾淨。 
     
      祠堂的大門亦沒有關閉,越接近檀香的氣味亦越濃郁。 
     
      血腥味也更濃郁了。 
     
      沈勝衣左手按劍,雖未拔出鞘,已隨時準備出鞘,身形「之」字形,一連三變 
    ,掠上石階,左邊門側一閃,右邊門側一避,大喝一聲,當中衝入! 
     
      並沒有任何的襲擊! 
     
      身形凌空未落,他已經看見了一具屍體。 
     
      那具屍視頭向下,伏身血泊,一身藍布長衫,頭髮蒼白,是一個老婦人。 
     
      沈勝衣在屍體前停下,目光再一轉,已能夠看出那個老婦人的身份。 
     
      那個老婦人左手握著一串木珠,右手一串檀香散落在周圍,應該就是負責打理 
    這祠堂來上香的老婢女。 
     
      檀香已燃著不少仍然在燃燒,香煙繚繞,氤氳祠堂之內。 
     
      沈勝衣身形再繞著那個老婦人一轉,周圍都沒有發覺有人藏著。 
     
      他身形再停下,立即伸手翻轉了那個老婦人的屍體。 
     
      只見那個老婦人的眉心,咽喉,心胸都多了一個血洞,鮮血仍然在進流。 
     
      那三個傷口與上官高,與小酒家之內狄剛等人身上的完全一樣。 
     
      殺他們的人是壁虎,用的是一支四尺長,相連著鏈子,薄而狹的劍! 
     
      殺這個老婦人的難道又是壁虎?」 
     
      難道壁虎一直就藏在這兒,被這個老婦人無意中發現,要殺她滅口? 
     
      沈勝衣心念一動再動,長身,劍眉深鎖在一起。 
     
      祠堂左一面窗戶大開,風從窗外吹進來,吹起了沈勝衣的衣袂。 
     
      風中竟又似夾著血腥氣味。 
     
      沈勝衣卻感覺這血腥氣味並不是從窗外吹來。 
     
      ——昨夜雖然無雨,窗戶亦應關上,何以大開? 
     
      ——難道片刻之前壁虎仍然在祠內,發覺我進來,從窗外走了? 
     
      ——他躲在祠內到底幹什麼? 
     
      沈勝衣心念轉動,目光亦轉動,在他的前面,有兩重紗帳,都已垂下來。 
     
      ——祠堂的紗帳一般都是懸起來,這個卻是例外,莫非內中另有蹊蹺? 
     
      紗帳在風中波浪般起伏,小心望去,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巨人端坐其中。 
     
      那毫無疑問,只是一個像。 
     
      也許是什麼神祇,也許是杜家祖先的刻像,的塑像。 
     
      沈勝衣打量了一會,終於拂袖,「呼」的一聲,紗帳被拂得疾揚了起來,掛在 
    鉤上。 
     
      紗帳後的東西立時都畢露無遺。 
     
      對門是一座神壇,供奉著一個巨大的紫檀像。 
     
      刻的是一個老年人。 
     
      那個老年人一手捋鬚,一手仗劍,仰天作長嘯之狀,威武之極! 
     
      刻工精細,神態活現,若不是色澤有異,高度又非常,驟看下,不難就以為那 
    是一個活人! 
     
      沈勝衣一眼看清楚,立即就變了面色,變得很難看。 
     
      他並不認識那個老人,令他變色的也不是那個老人的相貌。 
     
      只是那個老人所仗的長劍! 
     
      劍長逾七尺,雖然這樣長,與像本身卻正合比例,一些也不覺特別。 
     
      整支劍一樣是紫檀木雕就,雖然是木劍,看來仍然覺鋒利。 
     
      好像這樣的一支劍,當然哧不倒沈勝衣。 
     
      當年十三殺手之中的高歡,劍長六尺,殺人於丈外,沈勝衣在劍下險死還生, 
    仍然不懼。 
     
      而最後,高歡還是倒在他劍下! 
     
      真的劍他都不怕,何況是木像手中木劍! 
     
      令他吃驚的,其實是木劍上穿著一個人! 
     
      ——上官鳳! 
     
      劍從上官鳳的前胸刺入,後背穿出,入肉三尺! 
     
      劍指天,上官鳳的身子也就被掛在半空! 
     
      不是上官鳳的木像,是有血有肉的真人! 
     
      血彷彿仍然在奔流,順著劍身流過劍柄,流入木像的掌心,再順著手臂,流入 
    木像的衣袖之內! 
     
      血鮮紅,獨目驚心,沈勝衣亦被驚倒。 
     
      上官鳳的眼睜大,充滿了恐懼,也充滿痛苦,櫻唇仍張開,已一絲血色也都沒 
    有! 
     
      一劍穿心,上官鳳那剎那的痛苦沈勝衣不難想像。 
     
      他也是老江湖的了,可是又曾見過這麼慘厲的景象。 
     
      一望之下,他大驚失色,又好像聽到了上官鳳撕心裂肺的那一聲慘叫。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如夢初覺,身形「霍」地猛倒翻,落在祠堂外,仰天發 
    出了一聲長嘯! 
     
      驚天動地的長嘯? 
     
      風急吹,竹濤一陣又一陣。 
     
      衣袂聲響,杜樂天人如天馬行空,橫跨過竹梢,飛落在祠堂之前! 
     
      他隨即奔馬一樣奔上石階,一面大呼道:「沈兄弟,你可是在內?」 
     
      沈勝衣這時候又已回到木像前,聽得叫,應道,「在這裡!」 
     
      杜樂天腳步不停,一面追問道:「鳳兒呢?可是也在內?」 
     
      沈勝衣沒有回答。 
     
      杜樂天語聲未落人經已奔進,在門外,他已經嗅到血腥味,神色不覺緊張起來。 
     
      入門第一眼他就看見那個老婦人的屍體,面龐一沉,道:「壁虎!又是壁虎! 
    李大媽不過是一個婢僕,這把年紀,為什麼連她也不肯放過?」 
     
      他又細看了李大媽的屍體一遍,才問道;「沈兄弟,鳳兒?又是在那裡?」 
     
      沈勝衣手指那個木像,他的手才抬起來,杜樂天已看到上官鳳穿在木像那支長 
    劍上! 
     
      他整個人立時如遭電殛的猛然一震,怔住在那裡。 
     
      沈勝衣別過頭去,他實在不忍看到杜樂天的表情。 
     
      杜樂天那剎那整張臉都抽搐起來,鬚髮皆顫,就像是秋風中的落葉,整個身子 
    急激的不住顫抖。 
     
      他的一雙手不覺握拳,指節發白,「格格」的發出尋連串爆粟子也做的聲音。 
     
      即時一陣鈴聲叮噹,周濟如風從門外掠進來,他本待發問,可是剎那間,他已 
    然看到了上官鳳的慘狀,當場就目瞪口呆。 
     
      上官無忌也不例外,他是最後進來的一個,與周濟卻只是幾步之差。 
     
      他的目光很自然地順著杜樂天周濟兩人的目光望去,一望之下,目光立時凝結。 
     
      他渾身的血液亦彷彿同時凝結,面色驟然白起來! 
     
      死白!慘白! 
     
      堂中雖然多了三個人,現在卻比只得沈勝衣一個人的時候似乎還要靜寂。 
     
      也不知過了多久,上官無忌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 
     
      笑聲悲激,他蒼白的面龐倏的升起一抹紅暈,笑聲一頓,「哇」一聲張口噴出 
    一口鮮血! 
     
      杜樂天身形急動,欺至上官無忌身旁,左手握住他的左臂右掌一轉,抵在上官 
    無忌的後心之上,一股內力連隨透過去。 
     
      上官無忌胸膛一挺,嚥了一口氣,道,「無妨!」 
     
      杜樂天沉聲道:「無忌,現在並不是傷心的時候。。 
     
      上官無忌搖頭道:「小婿只是一口氣嚥不下來,一口血噴出,反而舒服得多了 
    。」 
     
      杜樂天道:「你懂得保重就好了,若是因此氣倒,倒遂了壁虎的心願!」 
     
      上官無忌道:「要倒我也與壁虎一起倒!」 
     
      杜樂天道:「這才是!」一頓接道:「說氣,我比你更氣。」 
     
      他轉問沈勝衣:「你可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沈勝衣道:「晚輩在進來之前已經看見月洞門上的橫匾。」 
     
      杜樂天手一指,接問:「那你又可知這是誰人的雕像?」 
     
      沈勝衣還未答話,杜樂天已自答道:「是家父,也是他自刻的木像,只望杜家 
    世代,也像他這樣的威武,笑傲江湖!」 
     
      沈勝衣道:「老前輩已經做到了。」 
     
      杜樂天自願接道:「這個地方是杜家的靈魂,是杜家的尊嚴所在,壁虎現在卻 
    將我的外孫女殺在這裡,殺在那支劍之上,你應該知道,是表示什麼?」 
     
      沈勝衣無言點頭。 
     
      杜樂天握拳接道:「壁虎啊壁虎,你若是落在我的手中,不將你碎屍萬段,我 
    誓不為人!」 
     
      語聲一落,他身形一動,疾掠向那木像,半空中風車般一轉,就將上官鳳的屍 
    身從木像上拔出,抱入懷中,躍下地上。」 
     
      上官無忌急步上前,伸手去接,杜樂天卻道:「讓我抱著她。」 
     
      一頓接吩咐:「你們跟我來!」當先舉步往祠外走去。 
     
      一面走一面又說道:「安置了鳳兒的屍體,我們就開始行動,搜索壁虎!擊殺 
    壁虎!」 
     
      最後兩句話,一字一頓,充滿了憤怒,也充滿殺機! 
     
      這個當年叱吒風雲,笑傲江湖的老人,終於大動殺機! 
     
      好像他這種人,若說將壁虎碎屍萬段,只怕就不會千段作了。 
     
      壁虎何在? 
     
      杜九娘也聽到了沈勝衣那一聲長嘯,可是她沒有動。 
     
      她知道沈勝衣那邊一定發生了極其嚴重的事情。 
     
      可是在她眼前發生的這一件,卻已經夠嚴重的了。 
     
      她現在正在周濟居住的那個院落之內,在院中一株白楊之前。 
     
      白楊多悲風,雖然並非在深秋,聽來仍令人心頭蕭索。 
     
      上官雄就靠著白楊樹站著。 
     
      他所以仍然能夠站著卻是因為那株白楊的一條橫枝穿透了他的胸瞠,其實是掛 
    住在那裡。耶條橫枝是被劍削斷,另一截就在旁邊地上。 
     
      斷口非常整齊,絕無疑問,是斷在一支極之鋒利的兵器下! 
     
      上官雄致命傷電顯然不是左胸膛,是在他咽喉! 
     
      在他咽喉上有一個劍洞,血仍然在奔流,染紅了他的衣襟。 
     
      他的眼睜大,面上的肌肉已因為痛苦而扭曲,在他的眼瞳中也充滿了痛苦,充 
    滿了疑惑。 
     
      那種疑惑的神色,絕無疑問是遠在痛苦之上,就彷彿,他死前,完拿沒有想到 
    自己會死在對方劍下! 
     
      所以他的一雙手十指雖因為痛苦而勾曲,並沒有絲毫反抗的表示,亦遠離劍柄。 
     
      在對方出劍的一剎那,他顯然甚至仍不以為對方是殺自己。 
     
      這只有一種解釋,殺他的那個人是一個平日信任的人。 
     
      也因此,雖然劍刺入咽喉,他有的也只是疑惑、痛苦! 
     
      絲毫恐懼也沒有。 
     
      杜九娘卻沒有在意上官雄的表情,她整個腦袋,整個身子都已被悲哀、痛苦塞 
    滿。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瘋了似的撲前去,緊抱著上官雄的屍體,不住地搖撼 
    ,不住地嘶聲哭叫起來。 
     
      她只有上官雄上官高兩個兒子,現在都已經死亡,那種痛苦並不難理解。 
     
      她哭叫著將上官雄的屍體從樹枝上拔出來,一股血同時從上官雄胸膛傷口激出 
    ,濺濕了杜九娘的胸襟。 
     
      杜九娘渾身的血液亦同時奔騰起來,抱起上官雄往院外奔出去,一面發出了幾 
    聲撕心裂肺的尖嘯! 
     
      尖嘯聲迅速地傳了開去! 
     
      杜樂天沈勝衣四人這時候正走在竹林間的小徑上。 
     
      他們的耳朵何等銳利,一聽尖嘯聲,已分辨得出是杜九娘的聲音,是從那一個 
    方向傳來! 
     
      杜樂天那剎那面色難看到了極點,道:「又出事了!」 
     
      上官無忌面色亦鐵青,道:「不知是芸兒還是雄兒?」 
     
      語聲未已,「叮噹」鈴聲響處,周濟如箭般射出,疾向前射去! 
     
      沈勝衣上官無忌身形亦動,杜樂天也動了,他滿頭白髮怒獅一樣飛揚,身形快 
    如奔馬,雖然抱著上官鳳,還挾著一張古琴,那一份迅速,仍然是駭人之極。 
     
      這一次四人就像是四支箭一樣,一個緊追著一個,迅速向尖嘯來處射去! 
     
      他們從尖嘯聲已聽出,必定又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只不知,遇害的又是什麼 
    人而已。 
     
      同一時,杜九娘亦是向他們這邊奔過來。 
     
      雙方的身形都是極之迅速,不過片刻,已在一條花徑上相遇! 
     
      杜樂天他們看見杜九娘手抱的一上官雄的屍體同時,杜九娘亦看見杜樂天手抱 
    的上官鳳的屍體! 
     
      「鳳兒!」她尖叫一聲,眼前一黑,一口氣嚥不下,當場昏倒! 
     
      周濟當先奔到杜九娘身旁,攔腰一把抱住,上官無忌亦同時掠到,從杜九娘懷 
    中接過上官雄的屍體! 
     
      他整張臉都已扭曲了起來,面色一變又再變,突呼道:「爹,芸兒在哪裡?」 
     
      杜樂天本已悲痛之極,聽到上官無忌這樣叫,那一份悲痛立即被恐懼掩蓋,道 
    :「在我那個莊院裡!」 
     
      上官無忌一聲:「好!」一雙手一鬆,身形一轉,如箭般射出去! 
     
      沈勝衣如影隨形。 
     
      杜樂天呆在那裡,目送兩人遠去,一句話也都沒有。 
     
      這個一劍縱橫天下的老人這時候已經方寸大亂,什麼主意也都沒有。 
     
      他雖然久歷風霜,數十年江湖,也不知生死線上徘徊過多少次。 
     
      可是,又何嘗受過這樣沉重的打擊? 
     
      轉迴廊,穿花徑,上官無忌沈勝衣身形越來越迅速! 
     
      他們只希望盡快趕到去找著上官芸。 
     
      壁虎這麼快採取行動,實在大出他們的意料之外。 
     
      壁虎殺得上官高,上官雄,上官鳳,當然亦殺得上官芸。 
     
      雖然上官芸武功得自杜樂天的傳授,猶在兄姊三人之上,可是又怎敵得過一個 
    殺人經驗那麼豐富,出手那麼毒辣的殺手? 
     
      上官無忌自然就心急如焚,沈勝衣亦心急到了極點。 
     
      他原是一個俠客,何況上官四兄姊妹雖然有的驕傲,有的蠻不講理,但都是從 
    未涉足江湖,也沒有做過什么壞事的青年人? 
     
      上官四兄弟姊妹,上官芸也是他最有好感的一個。 
     
      現在他只希望趕到去還不太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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