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熾天使書城 }=-

    飛 龍 吟

                     【第一章】 
    
    暗殺
    
        世宗皇帝一共有八個兒子,長子載基,是閻貴妃所生,出世不過兩個月,就得病而死。 
     
      次子載壑,是嘉靖五年王貴妃所生,嘉靖十八年被立為太子,到了嘉靖二十八年,也得 
    病而死,其他還有四個兒子,都是活不到一年。八個兒子就只有杜康妃生的載垢,蘆靖妃生 
    的載圳仍能夠活到現在,亦均於載壑被立為太子之時,同日受封為王,載垢被封為裕王,載 
    圳被封為景王。 
     
      皇帝聽信道士的話,以為自己命中克子,在太子載壑死後不僅遲遲不再立太子,而且不 
    與裕王景王見面,叫他們搬出宮中,另設裕王府景王府。 
     
      裕王每一個人都知道他非常溫順,跟任何人都談得來,對於道士太監雖然沒有太大的好 
    感,也沒有惡感,閒著偶然亦會要道士打醮唸經,與年輕時的皇帝並無多大分別。 
     
      他手下有兩個人,歐陽易城府深沉,南宮絕武功高強,據說還是南宮世家的人。 
     
      南宮、慕容、諸葛被稱為武林三大世家,人材輩出,南宮絕據說更就是南宮世家年輕一 
    輩武功最好的一個。 
     
      景王的性格與裕王恰好相反,剛烈而正直,對於道士太監深痛惡絕,不屑為伍,朝中文 
    武百官大部分對之甚具好感,有的甚至以為將來繼承王位的必是景王。 
     
      他屬下高義乃少林弟子,武功很不錯,父親高直是太僕卿,曾經上疏反對道士過問政事 
    ,被皇帝廷杖而死,對景王的忠心是可以肯定的。張九成是景王的智囊,也事實是一個很聰 
    明的人,只是這一次,墮進了裕王的陷阱仍然不知道,可見得,還不如徐階。 
     
      徐階接到嚴嵩上書力薦藍田玉,皇帝御駕真人府觀賞召鶴之術的消息,便想到可能有事 
    發生,匆匆趕來,但仍然遲了一步。問過藍田玉,他立即知道這是景王方面幹出來的事情, 
    事實他的推測並沒有錯誤,皇帝的確是高義劫的。 
     
      他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裕王景王已經由暗爭轉為明鬥,一件更可怕的事情也跟著就 
    要發生。 
     
      在離開真人府的時候,徐階已有如熱鍋上的螞蟻。 
     
      張九成年已逾四旬,這個年紀還不是白髮的年紀,可是他的頭髮已經根根發白,面上的 
    皺紋也很多,看來竟比徐階還要老。 
     
      他恭恭敬敬的將徐階祖驚虹等人迎進了景王府大堂,心裡儘管很不安,表面仍裝作若無 
    其事。 
     
      「大人深夜到訪,不知道有何貴幹?」甚至語聲也是保持平靜。 
     
      這已是第二天的深夜,徐階回家稍作打點,改乘馬車,在祖驚虹等十三騎保護下,趕了 
    差不多一天的路,實在已經很疲倦的了,但仍然抖擻精神,迫視張九成,劈頭第一句就說: 
    「張九成,你們好大的膽子!」 
     
      張九成一驚,卻露出笑臉,以笑容來掩飾:「大人言重了。」 
     
      徐階索性問:「皇上在哪兒?」 
     
      張九成這才真的大吃一驚,但笑容反而更盛,徐階看見這種笑容就有氣,不待他答話, 
    冷笑一聲接道:「你一向自詡如何聰明,怎麼看不出,真人府的召鶴,乃是陷阱。」 
     
      「大人……」張九成的笑容立時去了一半。 
     
      徐階冷截道:「藍田玉不錯由嚴嵩上書推薦給皇上,表面看來就像是嚴嵩在討好皇上, 
    但你們有沒有查清楚藍田玉是什麼來頭的?」 
     
      張九成脫口道:「他不是錢柱觀的主持麼?」 
     
      「我是問,到底是哪一個將他推薦給嚴嵩?」 
     
      「哪一個?」 
     
      「歐陽易!」徐階冷笑:「這個人大概你還不致沒有印象吧?」 
     
      張九成笑不出來了,沒有人比歐陽易給他的印象更深刻,他頭上的白髮最少有一半可說 
    是因為這個的影響。 
     
      「由發現藍田玉到將藍田玉送上京,將皇上誘至真人府,歐陽易花的心思可真不少,他 
    們卻非但沒有在真人府採取行動,而且讓你們如此輕易得手,好像你這種聰明人難道還想不 
    到是什麼原因?」張九成瞠目結舌,怔住在那裡,徐階接道:「我一直就小心著你們,以防 
    出亂子,若是我早就知道皇上到真人府,一定會加強真人府的守衛,可是我卻在皇上離宮之 
    後才知道這件事,可見得這件事的保密工夫做得很足夠,反而你們會預先得到消息。」 
     
      張九成道:「我們……」 
     
      徐階又截道:「事情若是裕王府的人做的,絕不會留藍田玉活口,我離開真人府的時候 
    ,藍田玉仍然活著。」 
     
      張九成終於歎息道:「大人明察。」 
     
      徐階道:「那你還不快帶我們去皇上那兒?」 
     
      張九成道:「裕王府的人那樣做……」 
     
      徐階沉聲道:「皇上若是死在景王府之內,你以為將會有什麼事發生?」 
     
      張九成仿如晴天霹靂,三魂去二,七魄留三,徐階催促道:「還不快引我們去?」 
     
      「可……可是……那個地方很秘密。」張九成腳步欲起未起。 
     
      徐階冷笑道:「消息不用說是由你們的親信傳來,也是說,給你們消息的那個人只怕與 
    景王府的人有很密切的關係,若是作內應……」話還未說完,張九成已倉皇轉身,馬奔般奔 
    了出去。 
     
      皇帝被送入景王府書齋下的密室,高義親率三十六個侍衛分三班日夜嚴密守護,而高義 
    本人更就寸步不離書齋,睡也是睡在書齋內。 
     
      張九成唯一放心的就是這一點。 
     
      當然他也已想到裕王府的人若是採取行動,必定會傾巢而出,未必是高義他們能夠抵擋 
    ,也所以他慌忙將徐階他們引去。 
     
      在徐階他們進入景王府差不多同時,裕王府的人也到了。 
     
      來的也是三十七個人,三十六個一身黑衣,另外一個人卻是一身白衣如雪,分從三個方 
    向進來,直撲書齋。 
     
      他們所過的地方,一個活口也不留,任何遇上他們的人,都立被擊殺,而屍體也隨即被 
    藏入陰暗的地方。 
     
      從他們的行動出手可以肯定他們都是殺人的好手,那些倒下去的人,並沒有發出任何聲 
    響。 
     
      一接近書齋所在的那個院落,他們便再分為六組,同時襲向六個隱蔽的地方。 
     
      那正是高義屬下的侍衛藏身的地方,每一個地方兩個侍衛。 
     
      景王府之內,果然有人被裕王收買,提供準確的消息,裕王府的人也所以才能夠如此順 
    利闖進來直迫皇帝藏身所在。 
     
      高義的下屬每一個都有一身本領,但事前即沒有任何的聲響,一下子突然撲來六個人, 
    無不亂了手腳。 
     
      人未到暗器先到,破空聲暴響,暗器從那些黑衣人的手中激射而出,四方八面襲向那些 
    侍衛藏身的地方。 
     
      十二個當值的侍衛七個倒在暗器之下,那都是特重的暗器,雖然沒有淬毒,卻開著幾道 
    很深的血槽,連中要害,那還不當場喪命。 
     
      三個侍衛負創闖出來,立即陷入包圍,在十多個敵人的襲擊下也支持不了多久便已被刺 
    殺。 
     
      只有藏在竹林中的兩個侍衛僥倖逃過暗器的襲擊,而且利用竹樹的掩護擊倒了來襲的兩 
    個敵人,一個隨即截住了其餘四個敵人,另一個立即一緊飛索,掠過了竹樹之梢,揚手射出 
    了一支煙花。 
     
      那支煙花發出一下尖銳的破空聲,射上了半空,「噗哧」的在空中炸開,像流星般四散 
    。 
     
      夜空中這一朵煙花份外觸目,呼喝聲立即四面響起來。 
     
      那個侍衛手才放下,左右已然有兩個黑衣人冒出來,兩柄長劍迅速刺至,一蓬暗器並打 
    向面門,他們雖然快,那個侍衛也不慢,竹樹上一滾避開,也不戀戰,急掠向書齋。 
     
      他沒有忘記,保護皇帝才是最要緊。 
     
      兩個黑衣人急迫,但追之不及,那個侍衛凌空落在書齋門前,伏地滾身,還未躍起來便 
    已看見了一雙白鞋子,一驚仰首,刀緊接劈出。 
     
      這一刀才劈到一半,一寸劍尖已然刺進了他的眉心,雖只一寸,劍上蘊著的內力已將他 
    的頭髮震開兩邊,一個身子亦被震得倒飛了出去,正撞在門上。 
     
      門立時片片碎裂,那個侍衛鮮血腦漿激濺,去勢竟未盡,繼續跌進去。 
     
      最後一個活著的侍衛同時從竹林中撲出來,一身鮮血,卻奮不頤身,撲向立在門外那個 
    白衣人。 
     
      白衣人冷笑,回身,掌中軟劍猛一劃! 
     
      「颼颼」劍鋒一陣急響,那個侍衛刀尚未劈落,白衣人的軟劍已然母蛇般纏上了他的腰 
    ! 
     
      慘叫聲急起,一下飛上了半空,白衣人一劍竟將那個侍衛攔腰斬成兩截,上半截曳著血 
    雨激飛上半空中。 
     
      這種劍法就像是毒蛇也似,迅速而毒辣的。 
     
      白衣人的眼睛亦有如毒蛇一樣,陰險而殘忍,一張臉卻英俊之極,年紀也甚輕,絕不超 
    過三十。 
     
      他連殺兩人,白衣上一滴鮮血也沒有,劍一垂,舉步往書齋內闖進去。 
     
      這時候,不用輪值的二十四個侍衛亦已被打鬥聲及示警煙花驚動,急急趕來。 
     
      整個院落卻已被那些黑衣人完全控制著,景王府的侍衛衝進來,立即遇伏,被那些黑衣 
    人迎頭痛擊,一下子被擊倒了幾乎半數,其他的雖能夠把握其間的空隙纏住了那些黑衣人, 
    卻無法迫近書齋。 
     
      那些黑衣人已然又分成了三組,一組擋在書齋的前面,另外兩組截住了衝進來的侍衛。 
     
      一個侍衛拚死衝過了那兩組黑衣人,但立即遇上了第三組黑衣人的猛烈攻擊,眨眼間血 
    肉橫飛,爛泥般倒下。 
     
      那些黑衣人都是裕王府百中選一的殺手,七八個人同時向一個人襲擊,那個人除非本領 
    超群,否則自必是難逃一死。 
     
      他們絕無疑問是要將景王府的侍衛盡擋在書齋之外,好讓他們的頭兒有足夠的時候完成 
    任務。 
     
      白衣人也正是裕王屬下的殺手首領——南宮絕! 
     
      煙花在夜空中炸開的時候,張九成正引著徐階,祖驚虹等人步出大堂。 
     
      看見了那朵煙花張九成脫口驚呼,面如土色。祖驚虹立即問:「皇上就是在煙花出現的 
    地方?」 
     
      張九成才點頭,祖驚虹一個身子已然疾射了出去。 
     
      隨來十二個侍衛八個跟了上去,四個仍留在徐階身旁,徐階把手一揮,道:「你們也去 
    !」 
     
      四個侍衛應聲奔出,張九成忙亦揮手,喝令身旁的侍衛前去協助。 
     
      這片刻之間,祖驚虹已然掠上那邊飛簷,翻過屋脊,一閃不見。 
     
      「好身手——」張九成不由讚道:「莫非就是祖驚虹?」 
     
      徐階點頭,張九成又道:「大人慧眼識英雄,算無遺策,這一次得大人相助……」 
     
      徐階冷截道:「外寇蠢蠢欲動,皇上不問政事,已經夠麻煩的了,我只是不想再有任何 
    麻煩。」 
     
      張九成歎了一口氣:「大人可知……」 
     
      「我只知道裕王必然在來此途中,景王府附近必然暗伏無數線眼,聖上若在景王府中遭 
    遇不測,萬事俱休!」 
     
      張九成冷汗披面,身子佝僂了起來。 
     
      徐階歎息道:「這一次來襲的最好不是南宮絕。」 
     
      張九成道:「高義在書齋那邊,寸步不離。」 
     
      「高義算得了什麼?」徐階腳步加快:「但望他能夠支持到祖驚虹趕到去……」 
     
      高義早已被驚動,卻沒有移動,左手扣著一支銅管,右手抓住了刀柄。 
     
      刀一直放在他身旁,沒有入鞘,他早就已準備應付任何突然來的襲擊。 
     
      慘叫聲不住傳來,都是那麼熟悉,高義的體內彷彿有烈火在燃燒,可是他仍然沒有動, 
    他知道來人的目的,也知道自己責任的重大。 
     
      門被撞碎,那個侍衛摔倒在地上,高義看得很清楚,銅管半抬,對準了門口。 
     
      南宮絕白衣如雪,面寒如水,終於走進來,劍垂著,倒上一滴血也沒有。 
     
      好像他這種高手,所用的當然是殺人不沽血的好劍。 
     
      他腳步不停,直往內闖,目光亦只是往前望,高義藏身的地方很隱秘,他沒有看見,也 
    沒有察覺到,可是機簧聲一入耳,他手中軟劍立即揮出,寒光暴閃! 
     
      一支繩鉤正從他背後射來,急勁無比,但迎上劍光,立即被擊飛。 
     
      南宮絕同時轉身,目光一抬,穩盯著高義。 
     
      高義在暗影中,一隻貓也似伏在一條橫樑上,再按機簧,將鉤收回,「嗤」的突又再射 
    出! 
     
      南宮絕冷笑,軟劍「嗡」的暴長,鎖住了錐鉤,左手接一翻,抄住了繩子,猛一抖,高 
    義立時連人帶繩子飛離橫樑。 
     
      那看似是不敵南宮絕的腕力,可是人在半途,高義已鬆手,半身一轉,四支袖箭急射南 
    宮絕,雙腳突接鉤上另一條橫樑,三種十二支暗器同時從雙手中射出。 
     
      南宮絕身形一偏,袖箭從頭上射空,再一轉,閃入了一條柱子之後。 
     
      暗器盡打在柱上,南宮絕接劍悠然從柱後走出來,高義橫樑一翻,暗器再出手。南宮絕 
    冷笑聲中,身形一旋轉入了第二條柱子,高義同時凌空撲向另一條橫樑,也就在這時候,南 
    宮絕從柱後轉出扣在左手的錐鉤曳著繩子射向高義。 
     
      他雖然以手擲出,去勢之急勁,不下於發自機簧。 
     
      高義腰身一轉,便已讓開,哪知道繩子去勢一盡,倒捲回來,在他快要落在橫樑上之際 
    ,正好捲住了他的右腳足踝。 
     
      南宮絕顯然意料之中,左手一探抓住了繩子的另一端,高義雖則意料之外,反應卻敏銳 
    非常,身形回轉,一柄薄刀在右手出現,在南宮絕牽動繩子之前,已然將繩子削斷,但身形 
    已不由落下。 
     
      南宮絕的軟劍立即刺到,高義左手亦出現了另一柄薄刀,及時迎上來劍。 
     
      刀劍相接,並不是只發出一下金屬交擊聲,是一連串,南宮絕一劍千鋒,高義雙刀相繼 
    展開,整個身子都裹在刀光之內。 
     
      刀劍交擊聲中,高義雙腳著地,那片刻之間,竟然被迫退了逾丈,雖說他人在半空,不 
    能夠充份發揮雙刀的威力,但他的刀對南宮絕構不成威脅也是一個原因。 
     
      南宮絕步步緊迫,劍勢越來越凌厲,顯然是要速戰速決。 
     
      高義一退再退,後背終於抵住了牆壁,退無可退,南宮絕劍勢更凌厲。 
     
      由始至終,他沒有說過半句話,那是因為他知道高義是怎樣的一個人,要高義罷手,只 
    有將高義殺掉。 
     
      他不喜歡說廢話,就像他的劍一樣,絕沒有一劍多餘,高義幸好都能夠將他的每劍接下 
    ! 
     
      四個黑衣人迅速從門外竄進來,都是南宮絕的人,南宮絕頭也不回,道:「下密室殺人 
    !」 
     
      那四個黑衣人是原要上前幫助南宮絕解決高義,聽得吩咐,立南轉撲向那邊屏風。 
     
      密室的暗門,也就在屏風之後,在進來之前,他們非獨有準確的消息,而且每一個都將 
    這附近一帶的設置穩記心中。 
     
      南宮絕並不在乎皇帝是否死在他的手上。只在乎能否將皇帝成功地在景王府殺掉。 
     
      也只要事情成功,哪怕他連一根指頭也沒有觸及皇帝,所得到的賞賜也都是一樣。 
     
      高義一眼瞥見,心頭大急,刀勢終於出現破綻,南宮絕看在眼內,猛喝一聲,一劍急落 
    。 
     
      這一劍高義不得不橫刀硬擋,「嗆」的他左手薄刀立時被齊柄斬斷,後背亦被震得撞在 
    牆壁上,南宮絕劍一引,直迫高義的咽喉。 
     
      高義的身子剎那間貼著牆壁迅速滑落,牆上原來他咽喉的位置立時多了一個劍洞,他若 
    是稍慢半分,劍尖便穿透他的咽喉。他伏地滾身,施展地趟刀身法,刀削南宮絕下盤,招式 
    之狠辣詭異,實在罕見。 
     
      南宮絕腳踩七星,急閃七刀,高義沒有再攻,騰身飛滾,撲向那邊。 
     
      這早已在南宮絕意料之中,轉身猛一劍劃出,裂帛一聲,劃開了高義後背的衣衫,劃出 
    了一條逾寸深的血溝。 
     
      鮮血怒射,高義的去勢反而更加快。 
     
      這片刻之間,屏風已然被斬致粉碎,四個黑衣人捧起旁邊一張祭壇木案,力撞在地面上 
    。 
     
      木案轟然碎裂,地面亦被撞開了一個洞,露出了一角石階。 
     
      四個黑衣人旋即拔刀插下,待要將暗門撬起來,高義就在這個時候撲到,手中刀首先脫 
    手,射向一個黑衣人的後背。 
     
      那個黑衣人回身急擋,高義右手薄刀,立即削進了他的小腹。 
     
      這一刀用得即凶且狠,高義不等將刀拔出,一蓬暗器已射向其餘三人。 
     
      那三個黑衣人拔刀讓退,暗器一齊出手,射向高義,跟著飛出鉤索。 
     
      高義騰身舞刀,砸避開大部分暗器,腰脊仍然被兩支透風鏢射中,後背那一劍傷得實在 
    不輕,使他的身形大受影響,他旋即刀削飛來鉤索,兩種八支暗器接射向當前兩個黑衣人! 
     
      「嗤嗤」的兩聲,那兩條鉤索才落在他的身上,已被他削斷,可是仍然拉下了他兩片皮 
    肉,他射出的八支暗器亦有三支射進了一個黑衣人的面門咽喉! 
     
      另一條索鉤住了他的右小腿,他方待沉刀削去,南宮絕的劍已經到了,他不能不揮刀擋 
    去,還未接實,那條鉤索已給牽起來。 
     
      鉤子一牽之下,深陷入肌肉之內,痛澈心脾,高義發出了一聲悶哼,腳一頓倒撲向那個 
    黑衣人。 
     
      南宮絕的劍乘隙而入,劃開了高義的胸膛,六枚暗器緊接打在高義的身上。 
     
      高義整個身子幾乎抽搐起來,但仍然落在手執鉤索那個黑衣人身前。 
     
      黑衣人一支利劍已等著,閃電般刺向高義的胸瞠要害! 
     
      高義看著劍刺來,沒有閃避的餘地,但仍然忍痛一偏,「奪」地劍立時穿透他的左肩, 
    他的刀也同時削斷了那黑衣人的咽喉! 
     
      森寒的劍氣緊接襲來,高義耳聽風聲,身子急往前一撲! 
     
      是南宮絕的劍,急如掣電,高義的後背立時多了兩個血洞,鮮血激射,一條右臂幾乎同 
    時齊肩斷下來。 
     
      那剎那高義完全不感到疼痛,只是看見自己的右臂一下子突然長出了許多,竟到了丈外 
    面對的牆壁上,握著的那柄薄刀緊接嵌入了牆壁內。 
     
      他整個身子也跟著撞向那面牆壁,在還未撞上之前,總算轉過來,坐倒在地上! 
     
      南宮絕沒有再追擊,劍一抖,嗡的一響。 
     
      「卑鄙——」高義和著血吐出了這兩個字! 
     
      南宮絕冷應:「這本來就不是一場公平的決鬥。」半身猛一俯,一掌往暗門印下。 
     
      暗門硬硬被震碎,與之同時,一面窗欞「嘩啦」的碎裂,一道閃電也似的劍光擊竄而入 
    ,直射南宮絕!掌方收,劍已至,南宮絕面色一變,一劍疾削了出去。 
     
      「嗆」的一連火花迸開,南宮絕面色又一變,再三劍刺出! 
     
      來人身形被震得往上彈起,一偏即已落下,反應之敏銳,動作之矯活,實在不多見,在 
    他落下同時,亦將南宮絕三劍接下! 
     
      南宮絕一呆橫跨,便要往密室的石階躍下,來人的劍卻已迅急回攻,接連七劍截住了他 
    的身形。 
     
      在他身旁那個黑衣人不用吩咐,把握機會向石階滾落,他雖然快而且突然,可是來人的 
    反應實在迅速,一偏身,南宮絕的劍在他頭上空同時,他的劍已洞穿了那個黑衣人的咽喉。 
     
      黑衣人一聲也沒有,當場喪命,身體往石階下滾落,來人也就背貼著地回劍連接南宮絕 
    十三劍斬刺,藉著雙劍一奪一撞,偏身躍起來。 
     
      南宮絕再刺七劍,都給封開,來人身形與劍配合得恰到好處,身形一穩,劍已然將密室 
    的進口堵住,由而變為沉重,劍勢再展,竟有如一道劍牆也似,攻向南宮絕壓過去。 
     
      南宮絕倒退三步,劍劃十字,左手一捏劍訣,拇中指並壓在劍柄上,冷笑道:「少林達 
    摩劍,姓祖的?」 
     
      「祖驚虹!」 
     
      「果然是你!」南宮絕又一聲冷笑。「徐階也插手了,很好。」 
     
      語聲一頓,「嗤」的一劍疾往前刺出,劍光暴射,不可迫視,祖驚虹穩立原地,劍一引 
    ,排山倒海般迎前! 
     
      劍未相交,兩人的衣物已獵然飛揚,旁邊的一個几子突然寸斷,几上的一個盤載翻倒飛 
    開,那株虯結的短鬆一下子只剩下光禿禿的虯枝,松針盡散! 
     
      盤落在地上,片片碎裂,劍終於相交,書齋中陡然一亮。 
     
      兩人的身形一合即開,中間空出了兩丈距離,劍勢卻方才一樣。 
     
      書齋外打門聲一直沒有停下來,這時候卻已迅速的接近。 
     
      南宮絕一聲:「好劍——」目光一轉身形往上急拔起來,人未到,劍先到,老大的一片 
    瓦面劍光中猛揚了起來,一片片碎裂飛激,出現了一個大洞,南宮絕穿洞而出。 
     
      祖驚虹沒有追,按劍守在暗門旁邊,只是傾耳細聽。旋即他聽到了南宮絕一聲暴喝:「 
    走——」激鬥聲便迅速傳下來,一陣呼喝聲「追!」,「別放走他們……」緊接著此起彼落 
    ! 
     
      祖驚虹劍眉一皺,吭大喝一聲:「不要追。」 
     
      喝聲傳出老遠,不過片刻,周圍一靜,腳步聲接起,五個侍衛當先衝進了書齋,其中三 
    個是祖驚虹的屬下,另外兩個目光及處,一齊飛奔到高義身旁。 
     
      祖驚虹亦急步走了過去,只看傷口,他便已知道高義已無可救藥。 
     
      高義靠坐在那邊,一雙眼睜著,目眥迸裂,一身衣衫早已被鮮血濕透,胸瞠那一道口子 
    隱約可以看見一條條白森森的肋骨,就是這一劍,已足以奪去他半條命,他且只憑著一口氣 
    ,支持到現在。 
     
      「祖兄——」他的語聲很激烈:「是徐大人要你來的?」 
     
      「來得總算不太遲。」 
     
      「真人府那兒我也覺得事情實在太順利,想不到果然是一個陷阱……」 
     
      「幸虧得大人及時看出來,否則,不堪設想。」 
     
      「徐大人到底眼光獨到,有徐大人祖兄等扶助,我高義還有什麼放心不下?」高義大笑 
    起來,連笑三聲,便自氣絕。 
     
      扶著他的兩個侍衛一齊跪倒,祖驚虹一聲歎息,伸手抹下高義的眼簾。 
     
      門外即時一陣騷動,腳步聲響,徐階張九成先後急步闖進來。 
     
      張九成目光一掃,面色慘變,徐階的面色亦很難看,脫口得問:「驚虹——」 
     
      祖驚虹應道:「大人放心,屬下總算及時趕到來。」 
     
      徐階長吁了一口氣,張九成仍問:「皇帝真的平安無事?」 
     
      祖驚虹冷冷的瞟了張九成一眼:「全賴高義拼了命,死守到那個時候。」 
     
      「高義——」張九成奔前去,手一探,那支手突然停在半空,死人他雖然沒有見過幾個 
    ,但亦不難看得出高義已經是一個死人。 
     
      徐階目光一落,嘟喃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果然又是一個不怕死的好漢,」 
     
      祖驚虹道:「他一身本領,但遠不是南宮絕的對手。」 
     
      徐階道:「不出我所料,對方志在必得,高手盡出。」 
     
      祖驚虹目注暗門那邊:「對這附近的環境他們俱都瞭如指掌,若是說沒有人在這兒臥底 
    ,絕不可能這樣。」 
     
      徐階搖頭:「這件事我們可管不到。」 
     
      張九成霍地回頭,道:「你們去兩個人,立即將劉總管抓來。」 
     
      門外兩個侍衛應命奔出,張九成咬牙切齒的道:「除了劉豐,沒有別個的了。」 
     
      徐階看著張九成,歎了一口氣,他是歎息這個所謂聰明人,非獨看事看不準,用人同樣 
    用不當。 
     
      張九成聽得真切,垂下頭,他這內心卻很難過,事情弄到這個地步,死了許多人,可以 
    說完全是由於他的錯誤判斷。 
     
      徐階歎著氣,道:「這並不是難過的時候!」 
     
      「大人神機妙算,還望可以教我。」張九成長揖到地。 
     
      徐階背負雙手,緩步踱了開出:「南宮絕一擊不中,立即撤退,可見他們已考慮到失敗 
    ,也是說他們已另外作好了準備。」 
     
      張九成追問道:「又會如何?」 
     
      徐階道:「首先當然是嚴密監視這附近一帶,隨時準備在途中襲擊,阻止你們將聖上送 
    回皇城,王爺的安全,亦甚成問題。」 
     
      張九成脫口道:「他們乃是兄弟……」 
     
      徐階冷笑道:「裕王既然已忍心弒父,又怎會在乎再負上殺弟的惡名。」 
     
      張九成心頭一凜,冷汗從頭上滴下,徐階接道:「若是有可乘之機,說不定他們還會再 
    來。」 
     
      「那我們如何應付才是?」 
     
      徐階緩緩轉過身,忽然問:「擄劫皇上這件事,你們是否已經得到王爺的同意?」 
     
      張九成頭又垂下:「這……」 
     
      徐階看著他,歎息道:「你們也未免太大膽了。」 
     
      張九成汗流浹背,道:「這件事……」 
     
      徐階道:「我明白你們目的在脅持皇上,要皇上下旨傳位給景王爺。」 
     
      「消息傳來,皇上有意在日內宣召裕王進宮,據說就是為了傳位一事。」 
     
      「那位劉總管的消息?」 
     
      張九成點頭:「他一向負責打聽皇城方面的事情,也一向忠心一片,五年以來,未嘗犯 
    過任何過失的。」 
     
      徐階道:「小錯也沒有?」 
     
      張九成搖頭,徐階冷然道:「這樣謹慎的人倒是罕見,若非天性如此,其狡猾可想得知 
    。」 
     
      徐階接道:「我倒是喜歡信任那些偶而犯些小過錯的人,那最低限度,除了長處外我還 
    知道他短處的,知道可以讓他做些什麼事。」 
     
      「大人教訓的是。」 
     
      徐階歎息一聲:「我還在奇怪,王爺怎會做出這種事,原來你們瞞著他,擅自作主張。 
    」 
     
      張九成道:「王爺的性情,大人相信也很清楚,我們若是先跟他商量,他非獨不會答應 
    ,而且還會阻止。」 
     
      「你們護主情切,是值得原諒的。」 
     
      張九成道:「方今道士得寵,太監專權,民不聊生,皇上每天只顧煉丹吃藥,不問政事 
    ……」 
     
      「住口!」徐階斷喝。 
     
      張九成仍道:「裕王爺平日只懂得吃喝享樂,又愛與道士太監混在一起,所以才甚得皇 
    上歡心,若是由他來繼承王位,大明江山,勢必不保,只有……」 
     
      徐階道:「景王爺也是這個意思?」 
     
      張九成道:「王爺從來沒有說過什麼……」 
     
      徐階冷笑道:「那你們是存心做成事實,強迫王爺負上這大逆不道的罪名了?」 
     
      「如大人認為這是大逆不道,九成無話可說。」張九成慘然一笑。 
     
      徐階淡然道:「除了擄劫皇上,沒有第二個更好的辦法了。」 
     
      張九成道:「我們只是上了劉總管的當。」 
     
      徐階道:「就因為看出你們的疑點,劉豐才能夠令你們上當。」一頓搖頭接道:「處事 
    不周,用人不當,張九成,你有幾顆頭顱?」 
     
      「只得一顆。」 
     
      徐階道:「王爺也是只得一顆。」 
     
      張九成後背衣衫濕透,徐階接問:「王爺現在在什麼地方?」 
     
      張九成道:「昨天正午離府,入山狩獵,真人府事成同時已著人追回,如無意外,拂曉 
    必歸。」 
     
      徐階搖頭道:「這狩獵相信也是你的主意。」 
     
      「正是——」張九成並沒有否認。 
     
      「王爺回府之時,米已成炊,當然只得由你們擺佈了。」 
     
      張九成歎了一口氣說:「大人明察秋毫。」 
     
      徐階沉著瞼:「我倒要看看,王爺知道了這件事又如何說話。」 
     
      張九成只是歎氣,兩個侍衛即時進來稟告:「劉總管遍尋不見,據說事發之前已離開, 
    一直都沒有回來!」 
     
      「好一個劉豐,果然早已有安排。」張九成雙拳怒握。 
     
      「意料中事。」徐階毫不在乎。 
     
      張九成道:「不管怎樣,我也要將他抓回來治罪。」 
     
      「何必動氣。」徐階笑接道:「這種人反正是活不長的。」 
     
      張九成一怔,徐階又說道:「裕王府那邊是絕不會留他活口的。」 
     
      「他到底有功勞。」張九成不以為然:「裕王爺只怕巳視之為心腹。」 
     
      「那更就絕不會留下這個心腹之患。」 
     
      張九成沉默了下去,不能不同意徐階的說話。 
     
      徐階繼續說道:「一個人賣主求榮,有一次,亦會有第二次的,既然已再沒有用處,自 
    然是殺了省事。」 
     
      張九成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徐階移步到暗門之前:「我們也該下去看一看皇上,方才一番廝殺,皇上相信已經受了 
    很大的驚嚇了。」 
     
      張九成苦笑,欲言又止,徐階方待問,一個侍衛已匆匆進來以急速的語聲道:「王爺回 
    來了。」 
     
      徐階吁了一口氣:「也正是時候。」 
     
      一陣急驟的腳步聲接傳至,景王在十數個侍衛護衛下,迅快的奔入書齋。 
     
      他長身玉立,一臉正氣,目光閃亮,舉止矯活,內外功顯然都很不錯! 
     
      張九成急忙迎上,景王目光一轉,落在徐階的面上,一怔:「徐大人。」 
     
      徐階欠身施禮:「王爺安好。」 
     
      景王一笑:「只怕很不好了。」 
     
      「王爺言重。」 
     
      景王目光從徐階身旁落下,再澆在高義身上,面色一變,脫口一聲:「高義——」急奔 
    前去,也不避血腥,將高義的屍身抱起來,神情激動,絕不像是做作。 
     
      張九成戰戰兢兢的上前,道:「南宮絕率領殺手連夜到來偷襲,又有劉豐做內應,高義 
    他們措手不及……」 
     
      「南宮絕為什麼突然前來偷襲?」景王迫視張九成! 
     
      「王爺恕罪——」張九成跪倒地上。 
     
      「你們到底闖了什麼禍?」 
     
      「九成該死。」張九成拜倒。 
     
      「快說!」景王厲聲催促。 
     
      「九成斗膽,乘皇上御駕真人府的機會,令高義將皇上擄了出來。」 
     
      景王面色驟變,張九成接道:「哪知一切都是出於裕王爺擺佈,高義將皇上送進書齋密 
    室,南宮絕的人便來偷襲了。」 
     
      「你與我說清楚!」景王震驚,追問下去。 
     
      張九成不敢隱瞞,將事情的始末細說了一遍,景王越聽面色越難看,整個身子都顫抖起 
    來,也不知道是驚懼還是憤怒。 
     
      徐階祖驚虹一旁看得清楚,從景王的反應看來,顯然是毫不知情。 
     
      張九成一直都不敢抬頭,說到最後,聲淚俱下,連聲該死。 
     
      景王好一會心情才平靜下來,道:「你真的是該死,但事已至此,即使將你殺掉也於事 
    無補。」 
     
      徐階插口道:「他雖然膽大妄為,究根到底,畢竟出於一片愛主心切,罪無可恕,情有 
    可原。」 
     
      景王長歎道:「本王這不忠不義不孝的惡名,卻是傾盡了黃河之水,也洗之不清的了。 
    」 
     
      徐階淡然道:「擄父奪位雖然是罪人,比起弒父禍弟來卻要輕得多。」 
     
      景王轉看高義道:「本王只是可惜高義他們。」目光再落:「他們追隨本王原是希望有 
    一番大作為的。」 
     
      徐階笑問:「這作為難道還不大?」 
     
      景王怔住,徐階接道:「他們九泉之下,相信絕不會有一個後悔。」 
     
      景王沉吟不語,徐階看著他,暗自點頭。 
     
      這個人雖然有些急躁,但仍然不失冷靜,處變不驚,又能得高義等人不惜為之殉死,可 
    見實在是一個領導之材! 
     
      再將他與裕王比,徐階口裡雖然沒有說,但心中已立定了主意! 
     
      景王沉吟著將高義放下,轉對張九成道:「起來。」 
     
      張九成爬起身子,景王隨向徐階施禮:「徐大人相助之恩……」 
     
      徐階忙回禮:「王爺言重,徐階食君之祿,原就該擔君之憂,又怎能坐視不理?」 
     
      景王一怔,道:「這件事可是九成他們……」 
     
      徐階歎息道:「王爺亦明白,雖然他們是先動手,卻是裕王方面誘發,但是追究起來, 
    兩方面都要負責。」 
     
      景王試探道:「徐大人真的只是為了父王?」 
     
      徐階淡然道:「若是裕王,就不會問這句話的了。」 
     
      景王苦笑,又問道:「本王實在不甚明白,徐大人何以會偏幫本王。」 
     
      徐階道:「也不難明白。」 
     
      景王只是望著徐階,徐階道:「這種事誰都知道遲早是一定會發生的了,所以在朝文武 
    官員,無不早已作好了選擇。」 
     
      景王並不覺得奇怪,他早已得到消息,也多少知道在朝文武官員的選擇,只是在此之前 
    ,他仍然不知道,也看不出徐階竟然會投向自己這方面。 
     
      以徐階平日的行事作風,應該是投向裕王那方面才對,因為徐階從來都不反對皇帝寵信 
    道士太監的,又將獻給神仙的青詞寫得那麼好。所以徐階現在選擇了他這方面,他反而殊感 
    詫異。 
     
      但他也沒有懷疑徐階的誠意,若非徐階及時看出破綻,率人來到搶救,皇帝現在已倒在 
    裕王來人的手下,萬事俱休。 
     
      徐階一頓又說道:「這一點王爺相信已經很清楚,很清楚的了。」 
     
      景王頷首道:「而且以為徐大人已經作出了選擇。」 
     
      「投靠裕王那方面?」 
     
      景王道:「徐大人的青詞寫得很好,也很懂得做官。」 
     
      徐階微喟:「王爺只是看到這些?」 
     
      景王道:「徐大人仁心愛民這一點,本王也看得出來,那也是事實。」 
     
      徐階道:「方今天下是怎樣一種局勢,王爺當然是很清楚的了,太監道士若是再鬧下去 
    ,大明要不亡才是奇怪,但皇上寵信道士太監,誰要阻勸,有什麼下場,之前已經有很多例 
    子。」 
     
      景王道:「這所以徐大人不敢反對。」 
     
      徐階說道:「下官年紀已不少,官就是不做,其實也落得清閒,只是一想到,繼位的將 
    會是什麼人,又將會做出什麼事情,還是不由不強自硬幹下去。」 
     
      景王動容:「徐大人一片苦心,本王可是到現在才知道。」 
     
      徐階歎息道:「知道下官真正的用心的人,事實上是少了一些。」 
     
      景王歉疚的道:「本王……」 
     
      徐階道:「以王爺的耿直,當然一直都瞧不起本官。」 
     
      「幸好本王知道得還不算太遲。」 
     
      徐階道:「在朝文武官員既然都已經作好了選擇,下官又豈會例外,在更早之前,下官 
    已經決定為王爺效命,所以才會如此留意王爺的動態。」 
     
      「也幸好如此,」景王由衷道:「徐大人此恩此德,本王絕不會……」 
     
      徐階淡笑道:「王爺這樣說,不覺得太見外?」 
     
      景王豪笑道:「那本王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徐階道:「這也不是說話的時候。」 
     
      景王立即問:「本王下一步,敢問徐大人,又該如何走?」 
     
      徐階道:「下官以為,我們現在應該先去一見皇上,看皇上情形如何再作打算?」 
     
      「父王——」景王心頭一凜,他是突然省起,到現在仍然不見皇帝現身。 
     
      「父王到底怎樣了?」景王忙問張九成。 
     
      「皇上——」張九成一頓,偏身道:「還是請王爺下去看一看。」 
     
      景王面色一變,看看張九成,沒有再問,急步走到暗門的旁邊。 
     
      往下望去,密室有燈光透上來,可是一些聲音也沒有,景王隨即移步往下走去。 
     
      徐階也不敢怠慢,一面走一面吩咐:「驚虹,你小心守著這書齋,裕王府的人雖然不一 
    定會重臨,但小心一些,總是好的。」 
     
      祖驚虹道:「大人放心。」 
     
      徐階點頭,拾級而下,張九成亦跟了下去。 
     
      石級的兩旁都嵌著長明燈,二十級之後一折,又是二十級,盡頭是一道鐵柵,景王伸手 
    抓住了旁邊一個燈座,左一轉,右三轉,「格登」一聲,「軋軋」聲接響,那道鐵柵往上升 
    起來。 
     
      鐵柵後面是三道珠簾,穿過珠簾,是一座佈置得雖然華麗,仍不失清雅的密室。 
     
      密室的通風設置非常,並沒有予人任何不適感覺。 
     
      對門是一面三曲屏風,左右寫著詩,當中畫著一株蒼松,虯枝屈伸,松枝上兩支白鶴, 
    一支垂首輕啄著肋下翎毛,一支展翅欲飛未飛。 
     
      松鶴之外,還有一輪明月,那絕無疑問是出自高手筆下,松鶴俱都栩栩如生,活靈活現 
    ,便是那一輪明月,亦有如真的一樣,散發著清冷的光華。 
     
      皇帝就坐在這面屏風之前的地毯上,身上仍穿著那件寫滿了字的白衣。 
     
      他的眼睜著,呆呆的望著屏風上那一輪明月,一面的表情似笑非笑,那種表情絕難在正 
    常人的面上發現。 
     
      景王等走到他身旁,他仍然沒有回頭,彷彿並沒有發覺他們接近。 
     
      看見皇帝仍能夠那樣坐著,景王才放下心來,一拜跪倒,膝行上前,方待開口請罪,皇 
    帝已然發出笑聲。 
     
      那種笑聲說不出的怪異,就像是一個人清早醒來,突然發覺前後左右,全都堆滿黃金。 
     
      景王從未聽過這樣的笑聲,怔在那裡。 
     
      徐階亦不例外,他在景王身後一旁跪下,聽得笑聲,先自一怔,隨自膝行上前。 
     
      「父王——」景王終於叫出了這一聲。 
     
      皇帝繼續笑,雙肩聳動,衣衫闊大,人卻是那麼消瘦,使他看起來,活脫脫就像是一支 
    大猴子。 
     
      景王又一怔,霍地回頤望著張九成:「你們到底怎樣了?」 
     
      張九成伏地道:「這與我們沒有關係,皇上醒來便是這個樣子。」 
     
      景王怒道:「你若不說清楚……」 
     
      「王爺息怒——」張九成隨即解釋:「皇上平日為求長生不老,不住練丹吃藥,那種東 
    西吃得多了,對精神難免有些影響,藍田玉的召鶴之術,令皇上更大感興奮,由此而陷身幻 
    境,不能自拔。」 
     
      「胡說八道!」景王仍然懷疑。 
     
      張九成不敢抬頭,接說道:「王爺大概還記得,高義的父親,太僕卿高大人曾經說過, 
    皇上坐朝都是恍恍惚惚,有時候無故發笑,言談舉止完全不能夠自我控制。」 
     
      「高大人不錯是這樣說過。」 
     
      「也所以高大人才會不惜冒死上疏。」張九成又道:「那些藥若是真的能夠長生不老, 
    那邵元節陶仲文兩個道士也不會為病魔所纏,疾逝真人府,但若非能夠引導皇上進入幻境, 
    皇上也不會如此信任他們。」 
     
      景王目光轉向徐階,自從被遷出皇城之後,他已經很久沒有看見皇帝,但徐階身為首輔 
    ,侍候帝側,應該清楚。 
     
      徐階輕歎一聲:「這是事實。」 
     
      景王垂下頭去,徐階接道:「幻境之中,有什麼事不能夠從心所欲,道士之所以得皇上 
    寵信,也就為他們能夠令皇上得到現實生活中不能夠得到的滿足。」 
     
      「可不是——」張九成接道:「九成曾經冒險吃過那些丹藥,雖然不太多,卻已有飄飄 
    欲仙,不知人間何世的感覺。」 
     
      徐階道:「那些丹藥下官也曾找人小心研究過,主要的成份,都是一些有麻醉作用的生 
    草藥,一般拿來療傷止痛,外敷的多,甚少內服,多服了令人思想反應變得遲鈍麻木,亦意 
    料中事。」 
     
      景王怔怔的聆聽,膝行上前,皇帝始終一些反應也沒有,自顧在怪笑。 
     
      那種笑聲有時顯得很興奮,有時卻透著淫邪的意味,他們並不難聽得出皇帝到底在幻想 
    什麼。 
     
      景王大著膽子膝行到屏風之旁,總算看清楚皇帝的表情。 
     
      皇帝一面淫邪的神色,笑得卻像是一個白癡,一雙眼睛睜大,眼神卻是一片白癡的空白 
    。 
     
      景王突然有一種陌生的感覺,他再呼一聲:「父王——」 
     
      皇帝毫無反應,景王招手在皇帝前搖了一搖,皇帝連眼珠子也不一動。 
     
      景王的手停在半空。 
     
      張九成又拜倒,沉聲道:「皇上寵信道士,落得如此下場。裕王爺一樣與道士混在一起 
    ,若是由他來繼承,大明天下,是沒有希望的了。」 
     
      景王頹然放下手,點點頭。 
     
      張九成接道:「微臣就是看見再也遲不得,乃出此下策。」 
     
      徐階緩緩道:「事已至此,王爺也不用猶疑了。」 
     
      景王喃喃道:「你們是要迫本王大逆不道?」 
     
      張九成叩著頭,說道:「王爺如若並無此意,大可立斬九成,將九成的人頭與皇上一併 
    送到裕王府就是。」 
     
      景王長歎:「縱然如此,兄長也未必會饒本王的性命。」 
     
      徐階道:「只要王爺肯解散部屬,入住裕王府,相信裕王爺也會念兄弟之情,不為已甚 
    。」 
     
      景王搖頭:「本王若是肯依附兄長,也不會有今天的事。」 
     
      徐階道:「王爺以為還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景王道:「本王想不出,徐大人以為,有沒有?」 
     
      徐階笑笑道:「下官不敢肯定,只是下官也一樣想不出來。」 
     
      張九成接道:「王爺立大志,做大事,便應該有做大事的果斷、氣魄。」 
     
      景王道:「本王實在想好好的考慮一下,可惜,已沒有時間給本王考慮。」 
     
      張九成目光一亮:「王爺的意思?」 
     
      景王毅然站起了身子:「這就是地獄,本王也與你們攜手共赴就是了。」 
     
      張九成眼淚淌下,叩頭不已,徐階隨亦拜倒在景王之前,一連叩了三個頭。 
     
      景王慌忙伸手扶起,接問道:「徐大人以為我們目前應該怎樣做?」 
     
      徐階道:「看皇上的情形,短期內是不會清醒的了,留皇上在這兒,隨時都會出事…… 
    」 
     
      景王道:「徐大人莫非還有更安全的地方!」 
     
      「沒有。」徐階歎息:「除了皇城之外,沒有地方安全的了。」 
     
      景王道:「那本王便立即將父王送返皇城。」 
     
      徐階道:「對於這件事,王爺又準備如何解釋?」 
     
      景王沉吟不語,徐階又說道:「即使王爺想得出一個很好的理由,裕王爺方面亦未必會 
    讓王爺將皇上平安送回皇城去。」 
     
      景王搖頭歎息道:「這倒是最重要的問題。」 
     
      徐階道:「由這裡到皇城雖然路程不算太遠,可是也不怎樣好走,隨便的數來,便已有 
    七處可埋伏襲擊。」 
     
      張九成接道:「而且裕王爺必定會傾全力攻擊我們,到時我們非獨要保護皇上,還要兼 
    顧王爺的安全。」 
     
      景王又一聲歎息,徐階隨又道:「就算我們將皇上成功送回皇城,對於整件事情來說也 
    沒有太大的幫助。」 
     
      「徐大人的意思……」 
     
      徐階沉聲道:「這件事一了,王爺必須能夠繼承帝位,才算得成功。」 
     
      張九成點頭:「兩全其美最好不過,只不知……」徐階道:「辦法還未有,一錯不能再 
    錯,我們這一次必須從詳計議,每一個問題都必須兼顧,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張九成連連點頭:「不錯,不錯……」 
     
      徐階接道:「在還未找到妥善的辦法之前,皇上還是留在這個密室之內,加重守衛。」 
     
      張九成愕然道:「南宮絕還會再到來襲擊?」 
     
      「有備無患。」徐階沉著聲:「替裕王爺安排一切計劃的是歐陽易,這個人城府深沉, 
    每一種可能我們都得考慮在內。」 
     
      張九成絕對同意,徐階接又道:「這時候他想必正伴著裕王爺在來此途中。」 
     
      景王詫異的望著徐階。 
     
      「南宮絕一得手,裕王爺定必會立即到來。」徐階淡然一笑:「南宮絕這時候與他們縱 
    使還沒有遇上,消息相信也已經送到去。」 
     
      裕王果然已經在歐陽易的安排下到來,隨行的還有三百侍衛親兵,等候在離開景王府不 
    太遠的草原上,只要南宮絕一有消息,立即直闖景王府。 
     
      ——根據景王府總管劉豐密報,本王知道父王被景王府的人在真人府擄去,只恐有什麼 
    不測,所以立即趕到景王府一看究竟,哪知道去到的時候,父王已經在景王府遇害……這絕 
    無疑問,是一個很堂皇的理由,歐陽易甚至連說話也已替裕王擬好。 
     
      每一個人都已經作好準備,騎來的也都是百中選一的駿馬,一聲令下,便能夠以最快的 
    速度趕到去景王府。 
     
      歐陽易看來是最緊張的一個,背負雙手,踱來踱去,內心的焦急,表露無遺。 
     
      裕王反而顯得很平靜,他與景王就表面看來,已經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他完全沒有景王那種威猛的氣勢,鳳目龍眉,面如冠玉,唇若塗丹,姣好如女子,十指 
    纖細,亦是有如春蔥,坐在馬上,弱不禁風的模樣。 
     
      歐陽易與張九成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種人,張九成一瞼正氣,完全就是一個智深遠慮的謀 
    臣,歐陽易卻尖嘴削腮,倒吊眉,三角眼,活脫脫就是一個卑鄙小人。 
     
      他擬出來的計劃也是卑鄙得很,裕王卻完全同意,連裕王都同意,其他的人更不會反對 
    了。 
     
      裕王就像是那種人,誰給他意見,是怎樣卑鄙的意見也不在乎,只要對他有利。 
     
      好像一個這樣的人繼承帝位,將會有什麼結果?並不難想像。 
     
      世宗皇帝年輕的時候,也有過一段精明的日子,這個裕王自懂事開始,便是優柔寡斷, 
    頭腦即不靈敏,行動又笨拙,擺出來就是一個既無德,又無能的庸材。 
     
      也難怪徐階完全放棄這個人。 
     
      天地寂靜,也所以那些馬匹的悶嘶聲,歐陽易行動時衣衫與草葉磨擦發出來的啐啐聲份 
    外清楚。 
     
      夜風終於吹來了遠處的馬蹄聲。 
     
      歐陽易一聽腳步立即停下,雙眉一展立即又鎖上。 
     
      裕王終於開口:「來了。」語聲亦是那麼柔。 
     
      歐陽易道:「那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一頓一歎,「南宮他們只怕此行是失敗了。 
    」 
     
      他的語聲異常尖銳,思想也是。 
     
      裕王看了看歐陽易,漫應道:「是麼?」 
     
      歐陽易歎息接道:「希望事情並沒有弄得太壞。」隨即吩咐:「小心戒備!」 
     
      一陣兵器聲響,長刀紛紛出鞘。 
     
      歐陽易緊接翻身上馬,這個人非獨深謀遠慮,而且謹慎,所以得寵,實在有他應該得寵 
    之處。 
     
      馬蹄聲由遠而近,一騎當先飛奔而至,正是南宮絕。 
     
      隊伍的前面燒著篝火,南宮絕一身白衣,火光中尤其觸目。 
     
      歐陽易一眼看見,心頭一涼。 
     
      南宮絕策馬如飛,裂開一條草浪,直奔至裕王面前,一勒韁繩,在坐騎人立來停之前, 
    已然躍了下來。 
     
      兩個侍衛上前接住了韁繩,南宮絕隨即朝裕王長揖施禮。 
     
      裕王目光一落,道:「失敗了?」 
     
      南宮絕沉聲道:「我們解決了高義的人,連暗門也弄開,只差一點便成功的了,哪知道 
    卻被人突然來阻撓。」 
     
      歐陽易奇怪道:「不是說,高義絕不是你的對手?」 
     
      南宮絕冷冷的笑道:「他已經給我殺掉了。」 
     
      「那還有誰能夠阻止你?」 
     
      「祖驚虹!」南宮絕一字一頓。 
     
      歐陽易一怔,問道:「祖驚虹不是徐階的人?」 
     
      南宮絕點頭道:「徐階看穿了我們在真人府的計劃,率領手下,趕程來救。」 
     
      裕王呻吟一聲:「徐階?」 
     
      歐陽易道:「徐階怎會幫助景王?」 
     
      南宮絕道:「這是事實,若非祖驚虹,有誰能夠衝得過我們的人的阻截?」 
     
      裕王略為想想,道:「這個人的武功很厲害?」 
     
      南宮絕道:「屬下可以與一戰,只不知他們來了多少人,形勢不利,只有依照原定計劃 
    撤出。」 
     
      裕王微笑道:「不用難過,我們有的是時間。」 
     
      南宮絕道:「屬下必與祖驚虹找一個機會決一死戰。」 
     
      裕王搖頭:「不要太著重私人的仇怨,大事為重,天下一定,自然什麼事都可以迎刃而 
    解。」 
     
      「是——」南宮絕有些奇怪,他從來沒有聽過裕王說這種話。 
     
      歐陽易卻顯得有些焦躁:「徐階,徐階……這個老頭兒,偏在這骨節眼上……」 
     
      裕王揮手打斷了他的話:「監視方面的工作做得還好麼?」 
     
      歐陽易道:「絕不會有問題的。」 
     
      裕王道:「本王以為應該重新再作部署,因為我們添了另一個敵人。」 
     
      歐陽易道:「王爺放心。」 
     
      裕王歎息道:「我若是真的能夠放心就好了。」仰首向天。 
     
      歐陽易抬首看著裕王:「這一次……」 
     
      裕王笑截道:「是意外,本王絕不會因此而怪責你。」 
     
      「徐階這樣做,一定會後悔。」 
     
      裕王又一笑:「這個人很會做官,據說從來做事都沒有出錯,是一個很聰明的人,所以 
    連嚴嵩,也未能將之如何,偏幫吾弟,當然經過審慎的考慮,認為吾弟成功的希望更大。」 
     
      歐陽易沉默了下去,他絕不否認徐階是一個聰明人,也絕不否認景王較之裕王更得人心 
    ,事實他亦曾經考慮過投靠景王,可是景王屬下已經有一個張九成,一山又焉能藏二虎。 
     
      到現在為止,他仍然在懷疑,投靠裕王是否一個明智的選擇,但他一直都盡心盡力去做 
    ,當作是一場豪賭,以自己的生命為賭注。 
     
      他動的也都是比較卑鄙的主意,以景王的正直是否會接受,連他也不敢肯定,裕王都是 
    言聽計從的,讓他自由發揮,這除了增加他的信心之外,還令他感到深受尊重,若是在景王 
    那兒,卻未必能夠如此。 
     
      這所以他一方面儘管懷疑,一方面死心塌地為裕王賣命。 
     
      南宮絕與他不同,所以效力裕王最主要還是因為裕王曾對他有過救命之恩。 
     
      那一次他給十二個仇敵圍攻,雖然闖了出來,受傷亦不輕,若非遇上了裕王,他只怕已 
    死在荒野之中。 
     
      這當然,名利也是一個很大的誘惑。 
     
      景王是一個怎樣的人,他與歐陽易一樣清楚,卻不知怎的,總覺得景王欠缺了一些什麼 
    。 
     
      也許是偏見,先入為主,裕王對他事實很不錯。 
     
      所以他隨即接上口:「徐階不錯是一個聰明人,可惜實在太老了,一個人老了思想自難 
    免遲鈍,看事也不會看得太準。」 
     
      裕王微笑道:「有種人雖然老了,卻是絕不會變成老糊塗的。」一頓轉向歐陽易,「歐 
    陽先生,下一著我們應該如何?」 
     
      歐陽易如夢驚覺:「現在他們當然是如何誘使皇上立下詔書,將皇上送返皇城,我們只 
    要盯緊他們,不讓他們將皇帝送到皇城去就是了。」 
     
      「徐階方面……」 
     
      「絕不會公然有所行動,否則秘密一洩漏,皇上被擄一事他亦脫不了關係。」歐陽易肯 
    定的道:「只要皇上一天在他們手中,回不了皇城,我們仍然是穩佔優勢。」 
     
      裕王點點頭,歐陽易接道:「徐階這時候必定在秘密徵集能人高手,對付我們。」 
     
      裕王沉吟道:「大概還不會公然調動軍兵……」 
     
      歐陽易道:「諒他也沒有這個膽量。」 
     
      裕王笑笑:「既是如此,還不簡單?」 
     
      歐陽易又沉默了下去。 
     
      夜更深,徐階終於離開景王府書齋,那些侍衛亦已清理好現場,重新佈置好所有埋伏。 
     
      徐階留下了帶來的大部分侍衛,只帶著兩個心腹侍衛與祖驚虹進入張九成替他安排好的 
    院落。 
     
      兩個侍衛掩上門,守在廳堂外,徐階揮手著祖驚虹坐下,才道:「目前的形勢你清楚的 
    了。」 
     
      祖驚虹點頭:「大人的意思,是要我怎樣做?」 
     
      徐階道:「南宮絕暫時是不會再來的,除非他完全摸清楚我們的實力。」 
     
      祖驚虹道:「不錯,但景王府之內,除了劉豐之外,未必再沒有裕王的奸細。」 
     
      徐階道:「我已經叫張九成嚴禁所有人出入,可是百密難保有一疏,消息一傳出,裕王 
    府的人不難會全力向我們進襲,他們有備而來,勢力自然遠在我們之上,我們帶來了多少人 
    是瞞不了他們多久的,他們顧慮的其實只是我們來時,已否作好安排,這一點,他們當然也 
    不需要多久便能夠弄清楚,所以我們唯一的辦法,其實只得安全將皇上送返皇城。」 
     
      祖驚虹道:「在路上襲擊我們,可是比在這裡襲擊更加簡單。」 
     
      徐階道:「送皇上回皇城可是勢在必行之事,我們不管怎樣也得調集足夠的人力。」 
     
      祖驚虹道:「大人是要我偷出去找些人來助我們一臂之力。」 
     
      徐階逆:「我記得你曾經提及一個叫做方浪的人。」 
     
      祖驚虹一怔,道:「這個人武功很好,的確可以助我們一臂之力。」 
     
      徐階道:「他還與一群年青劍客混在一起,時常與朝中官員開玩笑。」 
     
      「那都是一些貪贓枉法的官員,對於大人,他們從來都沒有到來騷擾過。」 
     
      徐階道:「那只是看在你的面上。」 
     
      祖驚虹笑笑,徐階並沒有發現這笑笑之中的那一絲怪異的神色。 
     
      「別的在下小人不知道,只是方浪,據屬下所知,只有一個人能夠左右他的意見。」祖 
    驚虹沉吟接道。 
     
      「就是你?」徐階的笑容更盛。 
     
      祖驚虹搖頭:「所以他若不是對大人甚有好感,我就是跟在大人身旁,他也是會跟大人 
    搗蛋。」 
     
      徐階輕哦一聲,轉問道:「你是否認識那個人?」 
     
      祖驚虹無言頷首,徐階追問道:「那是誰?」 
     
      祖驚虹深注著徐階道:「祖驚霞。」 
     
      「是你的妹妹。」徐階若有所覺,笑笑道:「那若是太麻煩,不必勉強。」 
     
      祖驚虹淡然一笑:「也不太麻煩。」 
     
      這也是事實。 
     
      祖驚霞比祖驚虹年輕七年,武功傳自祖驚虹,雖然並沒有祖驚虹的高強,但在年輕一輩 
    的女孩子中,只怕已沒有多少個人比得上。 
     
      他們自幼便沒有了父母,兄妹二人相依為命,祖驚虹對這個妹妹,寵愛之極,儘管如此 
    ,驚霞在這個哥哥的面前仍然不敢太放肆。這也許就因為驚霞很懂事,也知道就只有這一個 
    親人。 
     
      由孩童開始,她便已很服從,到現在為止大概就只有一件違背祖驚虹的命令。 
     
      那就是祖驚虹阻止她與方浪來往。 
     
      方浪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祖驚虹不滿的只是他吊兒郎當,整日無所事事。 
     
      他儘管口裡反對,並沒有認真付諸行動,也知道驚霞在他不在家的時候,暗中與方浪來 
    往,只是既沒有刻意制止他們,也裝作若無其事。 
     
      驚霞當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也懂得避忌,不讓這個做哥哥的太難堪。 
     
      她有時外出找方浪,有時方浪到來找她,但到黃昏,他們便不會走在一起。 
     
      雖然,祖驚虹習慣都是在入夜之後才會回來。 
     
      將近黃昏。 
     
      驚霞就像平日一樣,獨個兒在院子裡練她的飛刀。 
     
      狹長而薄的飛刀,每一柄都以最迅速動作發出,飛快的釘在三丈外的一個人形的木靶上 
    。 
     
      木靶上按照人身的穴道位置點上了一個個紅色的小圓點。 
     
      驚霞每一刀發出,都正中那些圓點,三十五柄飛刀,無一落空。 
     
      這些日子來還是第一次這麼順利,驚霞喜形於色,第三十六柄飛刀在手,正準備射出, 
    身後已傳來一陣拍掌聲。驚霞應聲轉身,飛刀發出。 
     
      拍掌的那個人就立在月洞門中,看見刀飛來,雙掌一合一拍,竟就將那柄飛刀拍在雙掌 
    中。 
     
      驚霞只道來的是方浪,刀發同時,而發出了一陣銀鈴也似的笑聲。 
     
      這笑聲突然停下,驚霞一轉身來已瞥見祖驚虹立在那裡,脫口一聲:「哥哥——」 
     
      「你以為是哪一個?」祖驚虹將刀一轉接下。 
     
      驚霞岔開話題,道:「哥哥昨夜怎麼不回來,莫非出了什麼事?」 
     
      祖驚虹頷首,驚霞問:「那麼現在事情已經了結了?」 
     
      祖驚虹搖頭:「若是了結就好了。」 
     
      「那哥哥現在回來?」 
     
      「不放心你啊。」祖驚虹輕笑一聲。 
     
      驚霞有點作賊心虛的:「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是這麼漂亮。」 
     
      「哥哥又在笑我了。」驚霞紅著臉:「再說,那又有什麼關係?」 
     
      「壞人太多啊。」 
     
      驚霞一掠秀髮,道:「我會懂得保護自己。」 
     
      祖驚虹微一頷首:「單就是這飛刀,已經夠嚇人的了。」 
     
      驚霞立即又露出了得意之色:「我這飛刀真還不錯吧。」 
     
      祖驚虹笑笑:「我不在家的時候有多少,能夠練成這樣,的確很不錯的了。」 
     
      驚霞不由又心虛起來,祖驚虹接道:「只不知方浪教別的人是否也這樣用心?」 
     
      「方……」驚霞怔住在那裡。 
     
      祖驚虹隨即舉起手中飛刀,向著驚霞,刀柄上赫然刻著一個小小的「方」字。 
     
      驚霞又一怔,赫然垂下頭,好一會,才囁嚅著叫一聲:「哥哥……」 
     
      祖驚虹歎息問道:「你真的那麼喜歡他?」 
     
      驚霞無言頷首,祖驚虹歎息接道:「我們兄妹相依為命,哥哥無論怎樣,都是為了你好 
    。」 
     
      「他其實不是一個壞人。」驚霞語聲更低。 
     
      祖驚虹道:「我從來沒有說過他是一個壞人,只是不喜歡他整天無所事事。」一頓才又 
    說道:「他若是真的喜歡你,便應該為你們二人的將來想想。」 
     
      驚霞脫口道:「他已經想好了。」 
     
      說話出口她才知道失言,吃驚的望著祖驚虹。 
     
      祖驚虹彷彿沒有聽到,淡然接問道:「他現在什麼地方?」 
     
      「哥哥——」驚霞更驚。 
     
      「放心,」祖驚虹伸手輕拍驚霞的肩膀:「我不是去找他打架去。」 
     
      驚霞面露疑惑之色,祖驚虹又道:「有些事我非要跟他當面談談不可。」 
     
      驚霞立時想到了自己與方浪的婚事,嬌靨羞紅如晚霞,垂著頭,低聲道:「這個時候, 
    也許他會在那間小酒家內。」 
     
      「帶我去。」祖驚虹拉著驚霞往外走,並沒有留意到驚霞的神態。 
     
      驚霞走了幾步,忍不住道:「哥哥,我們其實也準備跟你說的了。」 
     
      祖驚虹一怔:「說什麼?」 
     
      驚霞把頭垂得更低:「就是你一會要說的。」 
     
      祖驚虹總算明白,失笑道:「你以為哥哥這是去跟他談你們那頭親事?」 
     
      驚霞抬起頭:「哥哥……」 
     
      祖驚虹道:「親事固然要談,可不是現在,現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必須要立即解決。 
    」 
     
      驚霞不由追問道:「是什麼事情?」 
     
      「跟上我再跟你說。」祖驚虹一笑:「總之你放心,不是要他娶另外一個女孩子就是了 
    。」 
     
      驚霞羞紅著瞼,舉起小拳頭,輕擂了祖驚虹幾下:「哥哥就是喜歡作弄人。」 
     
      祖驚虹道:「只是你一心想著要嫁給他,沒有聽清楚。」 
     
      「還說呢。」驚霞一頓足。 
     
      祖驚虹輕歎道:「你們既然真心相愛,我這個做哥哥的,難道竟然會狠心將你們拆開不 
    成?」 
     
      驚霞偷眼看看祖驚虹,只見祖驚虹以一臉正容,不像在說笑,也知道這個哥哥的性格, 
    不由放下心,瞼上又泛出笑容。 
     
      祖驚虹看在眼內,沒有再作聲,驚霞等了一會,忍不住又道:「哥哥,他一定會改變的 
    。」 
     
      祖驚虹淡應道:「要看你的本領了。」 
     
      驚霞點頭,神態充滿了希望,也充滿了自信。 
     
      「小太白」的確是一間小酒家,既沒有城裡太白樓太白居兩間以「太白」為名的酒家那 
    麼富麗堂皇,地方也是遠較之狹窄,幸好釀的酒真還不錯,絕不比太白樓太白居的壞,所以 
    生意也不差,入夜之後,尤其熱鬧,來光顧的當然什麼人也有,附近的一個土霸王也就索性 
    在那裡開起賭來。 
     
      做老闆的葉祥,本來不喜歡這麼熱鬧,可惜那個土霸王就是他的寶貝兒子葉貴,但令他 
    改變主意的還是自從開賭之後,非獨生意更加好,而且利潤也大了很多。 
     
      這種好日子維持了差不多半年,到方浪出現,便開始變壞。 
     
      方浪到「小太白」,主要是因為「小太白」就在祖家附近,跟著他發覺這裡的酒比附近 
    的幾間要好得多,也就不再轉移了。 
     
      酒方浪卻喝得並不多,賭也是每天只押一次,卻從未落空,開始的時候並沒有在意,但 
    日子一久了,終於引起了那些賭徒的注意,然後跟著他押下,幾天下來,消息傳得更開。 
     
      每一個賭徒都不肯錯過這個贏錢的好機會,這一來便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一到黃昏 
    ,那些賭徒便已經齊集在「小太白」內外,只等方浪到來。 
     
      等到方浪進入「小太白」,那些賭徒才聚到賭桌之前,仍然是在等,一直等到方浪將銀 
    子押下,才一窩蜂將賭注押下去。 
     
      方浪並沒有令他們失望。 
     
      雖然有些賭徒繼續賭下去,沒多久又將贏的輸回,但部分贏了那一注卻立即離開,這直 
    接影響葉貴的收益,也所以葉貴對於方浪非獨毫無好感,而且恨不得將方浪碎屍萬段。 
     
      連葉祥對方浪也一樣不表歡迎,一看見方浪,臉孔便繃緊,方浪卻毫不在乎。 
     
      他也沒有理會那些賭徒,習慣一個人坐在陰暗的角落。 
     
      沒有人可以肯定他在什麼時候將銀子押下,這方面他卻沒有一定的習慣,那些賭徒並不 
    在乎,只要一定能夠贏錢,再沒有耐性的人耐性也會好起來。 
     
      黃昏逝去,夜幕終於低垂。「小太白」之內賭檔亦已經擺開,葉貴將三顆象牙骰子放在 
    瓦缸中,用碟子蓋好,雙手用力的抓著,上下左右搖得震聲價響,在他左右的幾個大漢一個 
    個亦張開喉嚨放聲吼叫。桌子前聚著二三十個賭徒,手抓著銀子,卻全都一聲不發,目光也 
    不是在賭桌上,而是集中在那邊角落的方浪,停留不動。 
     
      方浪雙手抱膝,坐在一張長凳上,腦袋也埋在雙膝中。 
     
      葉貴也在盯著方浪,雙手搖得更急,那些大漢也叫得更使勁,他們目的在騷擾方浪的聽 
    覺,那些賭徒卻恰好相反。 
     
      好一會,葉貴才停下,以極快的動作將骰缸與碟一下放在桌子上,雙手一鬆,隨即大吼 
    道:「押大押小,快!」 
     
      那幾個大漢,一齊幫腔,怪聲怪氣,大呼小叫起來。 
     
      方浪終於抬起頭,他的樣子長得並不難看,一雙眼睛兔子也似,看來就像是一個大孩子 
    。 
     
      他一臉懶洋洋的表情,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銀錠,拋向桌子。 
     
      那錠銀子不偏不倚,落在桌子刀階「大」字之上,力度恰到好處,沒有發出多大聲響。 
     
      那些賭徒隨即蜂湧上前,全都將銀子放在方浪那錠銀子旁邊。 
     
      葉貴一張瞼已然變成鐵青色,那些賭徒隨即一疊聲催促,神態接近瘋狂。 
     
      葉貴手抓著瓦缸,眼角的肌肉在顫抖,他實在不相信在那麼嘈吵的情形下,方浪也能夠 
    聽得出骰子準確的變化。 
     
      在眾賭徒連聲催促中,葉貴終於拿起了那個小瓦虹,眾賭徒立即哄然發出了一陣轟笑, 
    葉貴那些手下卻一個個面面相覷。 
     
      葉貴呆在那裡,突然發出了一聲怪叫,雙手將桌子推翻,衝到方浪面前,手指方浪,厲 
    吼道:「姓方的,你這是存心跟我們搗蛋。」 
     
      方浪笑了笑,懶洋洋地道:「願賭服輸,多說什麼,賠錢吧。」 
     
      眾賭徒不起哄,葉貴又大叫一聲,一把抄起旁邊的一張長凳沒頭沒腦的當頭往方浪砸下 
    。 
     
      方浪身形一翻,長凳砸在方浪才坐著的那張長凳上,一斷為二,葉貴接將手中斷凳擲出 
    ,反手又抄住別一張長凳,橫掃過去。 
     
      方浪身形一退,後面已經是牆壁,他的身子那剎那卻往上拔起來,一支壁虎也似貼掛在 
    牆壁上! 
     
      葉貴一呆,身子亦躍高,凌空揮凳往方浪擊。 
     
      方浪雙腳有如裝上了彈簧也似,在凳擊下之前已然一彈,從葉貴頭上疾飛了過去,風車 
    般一轉,倒掛在一條橫樑上! 
     
      凳砸在牆壁上,碎裂,葉貴霍地回頭,大喝一聲:「兒郎們,一起上!」 
     
      那幾個大漢早已跟了過來,聞言立即團團將方浪那附近包圍起來。 
     
      方浪頭下腳上,倒吊在那裡,距離他們頭頂,也有四五尺。 
     
      葉貴目光及處,接一聲暴喝:「幹掉他!」手一翻,一柄牛耳尖刀已在手。 
     
      那幾個大漢亦紛紛拔出牛耳尖刀來,一個大著膽子跳上桌子,一刀便往方浪刺去! 
     
      方浪半身一弓,身子已然翻上了那條橫樑上,一轉落下,身子凌空,踢出了兩腳,立在 
    桌上那個大漢與剛要爬上來的另一個大漢一齊被踢飛了開,變作滾地葫蘆,方浪卻從容落在 
    桌上。 
     
      葉貴抓穩機會,一個箭步向前,尖刀插向方浪小腹。 
     
      這一刀眼看便要插過正著,哪知道方浪身形一偏,尖刀已刺空,一腳接踢在他面門上! 
     
      腳踢得並不怎樣重,鮮血卻仍然從葉貴鼻子湧出來,同時倒退丈外,撞翻一張桌子,才 
    穩下來。 
     
      葉貴伸手往面上一抹,抹了一把血,一張臉亦紅得有如血,大吼一聲,便要再撲前去。 
     
      也就在這時候,霹靂一聲,突然傳來「住手!」 
     
      眾人應聲望去,只見祖驚虹悍然立在大門中! 
     
      「祖驚虹——」葉貴脫口一聲,倒退了兩步,牛耳尖刀亦往背後藏,其餘人亦慌忙散開 
    。 
     
      方浪沒有理會,向葉貴招手:「來,動手啊——」 
     
      葉貴與那些大漢只是望著祖驚虹,他們雖然不知道祖驚虹武功怎樣,卻知道祖驚虹是徐 
    階的人! 
     
      祖驚虹隨即走進來,葉貴與那些大漢慌忙讓過兩旁,待祖驚虹走過,哄然開溜,走得一 
    個不剩! 
     
      那些賭徒更就不用說,老闆葉祥更就縮在櫃後,一個身子猛在發抖。 
     
      祖驚虹一直走到方浪身前,方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揚眉,冷笑道:「做官的果然威 
    風!」 
     
      這句話出口,方浪身子往凳上一倒,蹺起了一條腳,冷睨著祖驚虹。 
     
      祖驚虹沒有作聲,在方浪對面坐下來,方浪隨又道:「不錯,我動手打架,還打傷了人 
    ,那又怎樣?要抓我坐牢?隨便,反正官字兩個口,我是說你不過的。」 
     
      「我到來找你,是有一件事要你幫忙。」祖驚虹沉著聲。 
     
      方浪一怔,大笑:「是麼?」 
     
      「那件事非同小可除了你之外,希望你那些朋友也能夠助我們一臂之力。」 
     
      方浪終於瞧出祖驚虹不是在說笑,不由問:「是官家的事?」 
     
      「不錯。」祖驚虹接道:「徐大人現在實在很需要你們。」 
     
      方浪冷笑道:「我們跟徐階一些關係也沒有,也高攀不起。」 
     
      祖驚虹壓低嗓子:「皇上,景王爺與徐大人現正在一起,被裕王爺的人重重包圍,危在 
    旦夕。」 
     
      方浪動容,祖驚虹接道:「裕王爺為了繼承帝位,不惜弒父殺兄……」 
     
      方浪冷笑道:「那個狗皇帝,死了倒是大快人心。」 
     
      「可是景王爺……」 
     
      「我們跟他也是不認識,他們兄弟爭權奪位,是他們兄弟的事,我們可也管不上。」 
     
      「你們不是一向都很佩服景王爺與徐大人?」 
     
      「佩服是一件事,為他們賣命又是一件事。」 
     
      「你們要什麼條件?」 
     
      方浪一擦鼻子:「什麼條件也不要,我們就是不喜歡跟官府中人打交道。」 
     
      祖驚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現在只有你們能夠幫助我們……」 
     
      方浪又笑起來:「你這是求我了?」 
     
      祖驚虹一怔,又吸了一口氣,重重一點頭。方浪看在眼內,笑得更開心:「想不到你也 
    有求我的一天,你不是一向都瞧不起我的。」 
     
      祖驚虹正色道:「我沒有瞧你不起,現在也不是計較私人恩怨的時候。」 
     
      方浪笑接道:「其實我也很佩服你這樣忠心,可惜我對這種事就是不感興趣。」隨即跳 
    下來,舉步往外走。 
     
      祖驚虹追前,方浪走了幾步,停了下來道:「我的脾氣怎樣你是知道的了,說不感興趣 
    就是不感興趣。」 
     
      「也許我能夠說服你。」 
     
      方浪笑了笑:「可惜我現在沒有空聽你說話。」 
     
      「那我跟著你,一直到你有空。」祖驚虹異常冷靜。 
     
      「跟著我?」方浪又笑了:「你真的要跟著我?」 
     
      「不管到什麼地方。」祖驚虹說得很肯定。 
     
      方浪大笑:「你知道我現在要去什麼地方?」語聲一低,接道:「妓院——」 
     
      祖驚虹一怔,方浪又道:「歡迎你跟去。」大笑舉步。 
     
      以他的脾氣,祖驚虹若是真的跟著,他真的會走進妓院。 
     
      祖驚虹目光一閃跟前去。 
     
      方浪腳步不停,走到門前,突然一呆,兩支腳就像給釘子一下釘穩了。 
     
      祖驚霞也就在這時候從門外現身。 
     
      「秋——」方浪一呆,一聲呻吟:「驚霞——」 
     
      驚霞嬌笑:「聽你笑得那麼開心我就知道你們已經談好了,方纔我還在擔心哥哥說不服 
    你呢?」 
     
      「我們……」方浪吶吶接不下話。 
     
      驚霞道:「你們現在動身了?」 
     
      祖驚虹插口道:「不是,他要去……」 
     
      方浪急忙截住有些尷尬:「先要去……去喝一杯。」一面轉過半臉,向祖驚虹一眨眼。 
     
      祖驚虹把握機會:「然後才動身。」 
     
      方浪無奈何的點頭,驚霞有點詫異的問道:「你不是說這兒的酒很不錯。」 
     
      方浪轉了一個身,乾笑道:「你看,桌翻凳倒,什麼心情也沒有了。」 
     
      驚霞探頭看一眼,道:「就你闖的禍?」 
     
      方浪抓了抓亂髮:「是別人找麻煩,我教訓了他們一頓。」 
     
      驚霞道:「不是答應我不鬧事的?」 
     
      方浪想分辯,卻又似不知如何說話,對於驚霞,他似乎很畏懼。 
     
      這當然並不是真正的畏懼。 
     
      祖驚虹忙道:「這些小事,何必太過計較?」 
     
      驚霞道:「哥哥替你說話,也就罷了。」接著又道:「也不要喝了,送了皇上回皇城才 
    喝,不是更好?」 
     
      「更好——」方浪呆應。 
     
      驚霞接道:「那我們走。」 
     
      「我們?」方浪有些懷疑。 
     
      驚霞手一指:「哥哥,你,還有我。」 
     
      「你也去?」方浪奇怪的望著祖驚虹。 
     
      祖驚虹忙道:「妹妹,這件事可不是鬧著笑,非常危險。」 
     
      驚霞道:「那我更就不放心,」一掠頭髮,然後很認真地接道:「我可以偷偷跟去的, 
    你們得考慮清楚。」 
     
      「別淘氣。」祖驚虹搖頭:「你……」 
     
      驚霞截道:「別的我可以依你,就是這件事不成,否則,一個人呆在家裡,就是擔心也 
    擔心死我了。」一頓接又補充道:「我是認真的。」 
     
      祖驚虹怔在那裡,方浪笑笑道:「驚霞,你聽我說……」 
     
      「你也聽我說。」驚霞板著臉:「我若是去不成,以後也不再跟你見面。」 
     
      方浪忙道:「這可是……」 
     
      驚霞截道:「你若是幫著我,哥哥又怎會不答應?」 
     
      方浪怔住在那裡,驚霞隨即舉步往外走,方浪祖驚虹面面相覷,只有跟上去。 
     
      「連你也阻止不了,我當然更加阻不了。」方浪隨說道。 
     
      祖驚虹無言頷首,方浪接道:「你放心,我是會盡力照顧她的。」 
     
      祖驚虹忙道:「有你這句話我當然放心,總之,一切拜託你了。」 
     
      方浪一怔,抬手揉鼻子:「這一次,我只是看在驚霞面上。」 
     
      祖驚虹一笑轉問:「你那些朋友有哪幾個可以幫忙的?」 
     
      方浪想了想,道:「敢不知是你倒霉還是徐階倒霉,早一天到來,我還可以替你找到十 
    來個,但昨天中午,他們已經乘船東去了。」。 
     
      祖驚虹歎息道:「若是走陸路,也許還追得及,是水路可就沒有辦法了。」 
     
      方浪道:「只是我們三個人難道還應付不來?」 
     
      祖驚虹道:「對方除了南宮絕外,還有大群殺手,南宮絕之上,說不定還有什麼高手。 
    」 
     
      方浪冷笑道:「我從來就不以為名門大派有什麼了不起,南宮世家說什麼俠義傳家,還 
    不是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 
     
      祖驚虹道:「以我所知,南宮世家歷代也有不少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方浪瞟了祖驚虹一眼:「少林派也是的,是不是?」 
     
      他當然知道祖驚虹出身少林,語聲中也充滿了嘲弄的意味。 
     
      祖驚虹不以為意,笑笑道:「我們想想,也許總會想到幾個可以幫忙我們的人。」 
     
      方浪道:「你若是想得到,大概也不會來找我的了,是不是?」 
     
      祖驚虹搖頭道:「即使我們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你願意幫忙,我也會來找你。」 
     
      方浪笑道:「說說無妨。」 
     
      祖驚虹正容道:「這不是只有說不去做的時候。」 
     
      方浪道:「到底為什麼?」 
     
      祖驚虹道:「這是國家大事,關係成千上萬的人,私人的恩怨之比較,這算得了什麼? 
    」 
     
      方浪道:「你既然真的有這個意思,我倒替你想到了一個人,別的不知道,這個人一定 
    可以幫你一把。」 
     
      祖驚虹急問:「是誰?」 
     
      「金虎。」方浪一字一頓。 
     
      祖驚虹一怔:「你是說金虎?」 
     
      「這個人你一定不會陌生的,你說是不是非常適合。」 
     
      祖驚虹沉吟道:「他可是一個賊。」 
     
      方浪道:「可是你也得承認,這個賊其實還不太壞。」 
     
      祖驚虹點頭,方浪又道:「他雖然貪財,還不致胡來,也只是找一些貪官污吏的麻煩。 
    」 
     
      祖驚虹道:「這是事實。」 
     
      方浪道:「譬如徐大人,他從來就沒有騷擾過。」 
     
      「你們也是的。」祖驚虹笑笑。 
     
      「而且他還有一群手下,一個個驍勇善戰,這時候正派用場。」方浪揉了揉鼻子:「我 
    也只是提出來,他是否答應,可不敢擔保。」 
     
      祖驚虹道:「以我所知,你們一向是好朋友。」 
     
      「交情還不錯。」方浪漫不在乎的:「所以,你若是同意,或者我還可以替你勸服他。 
    」 
     
      方浪道:「據悉你好像對他還有救命之恩。」 
     
      方浪一正色:「姓方的不是那號施恩望報的人。」 
     
      祖驚虹道:「我只是說你肯替我開口他一定會答應下來。」 
     
      方浪伸手捏著嘴巴,祖驚虹接道:「我唯一擔心的也只是徐大人為官清廉,不太富有, 
    未必能夠滿足金虎的慾望。」 
     
      「有我在,這還不簡單?」方浪傲然抬起頭。 
     
      「一切拜託了。」祖驚虹順水推舟。 
     
      方浪不慌不忙道:「我只是看在驚霞面上。」 
     
      長夜終盡,朝霞如織錦,燦爛而瑰麗,祖驚虹、驚霞、方浪走在山路上,看著日出精神 
    俱都大振。 
     
      驚霞更顯得開心,三步一跳,方浪仍然是懶洋洋的,跟在驚霞後面。 
     
      祖驚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步伐始終不變,表情也沒有多大變化。 
     
      方浪走著忍不住回過頭來,又是那句話:「我只是看在驚霞面上。」 
     
      祖驚虹笑笑,沒有說什麼,驚霞卻應道:「怎樣了,變得就像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婆子 
    ,這句話我算著你已經說了三十次。」 
     
      方浪嘟喃道:「小心眼。」 
     
      驚霞立時停步:「你說什麼?」 
     
      方浪慌忙賠笑道:「我說好聽的沒有算,你倒算得這樣清楚。」 
     
      驚霞道:「我是女孩子,當然小心眼的了。」 
     
      方浪一怔,微微地一笑:「我可是一個男人,怎也不會變成一個老婆子。」 
     
      驚霞「噗哧」嬌笑一聲,又扳上臉龐努嘴道:「男人大丈夫胸襟便要學得廣闊一些才是 
    。」 
     
      「現在學會了。」方浪隨即將胸膛敞開來,一陣山風吹進去,精神又一振。 
     
      驚霞目光一轉,忽然伸手一指:「看那邊——」 
     
      那邊雲海縹緲,山石犬牙交錯,迎著陽光一片森寒,雲海中一閃一閃,竟好像隨時會滾 
    墜下來。 
     
      方浪目光向遠方一指道:「那就是連雲寨。」 
     
      驚霞道:「好一個凶險所在。」 
     
      方浪道:「金虎一生人最聰明就是選擇了這樣的一個所在設立山寨,否則早就給人抓起 
    來。」 
     
      祖驚虹接道:「這地方易守難攻,官兵雖然幾次要將之拿下,但都是束手無策。」 
     
      方浪道:「幸好拿不下來,否則你現在哪還有可以用的人?」 
     
      祖驚虹點頭:「這倒是不錯。」 
     
      方浪道:「一會金虎看見我引你上去,保管嚇一跳。」 
     
      祖驚虹只是笑笑。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