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紅葉
將近正午,一頂裝飾得甚華麗的轎子在一群太監侍候下,來到了景王府門前。
從轎子出來的也是一個太監,矮矮胖胖,樣子有些滑稽,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
他的笑聲更惹人發笑,就像是懷春的母雞,陰陽怪氣。
那些侍衛都忍著沒有笑出來,他們雖然都已經豁出了性命,不在乎這個人,但是在景王
沒有命令下來之前,他們都不想再替景王惹麻煩。
這個人事實也麻煩得很,他也就是太監總管馬永,一向甚得皇帝寵信。
據說他五歲便已進宮,但能夠在眾多太監中脫穎而出做到「秉筆司禮監」,實在不簡單
,總有其過人之處。
太監有大有小,職位最高的就是「秉筆司禮監」,可以為皇帝代批奏疏,參與軍國大計
。
真人府事發,徐階一走,那些小太監便慌忙走去告訴馬永,好像他這種聰明人,當立即
明白這到底是什麼回事。
景王與裕王之間的明爭暗鬥,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他也知道早晚必有事發生,卻是
怎也想不到,他們竟然斗膽將皇帝劫去。
這一驚實在非同小可,他用手猛捏人中,才能夠保持清楚。
第一件他要做的事是封鎖真人府,連夜將藍田玉送到秘密的地方,嚴禁將事情洩漏出去
,否則,本已分成兩路的朝廷大臣必先引起動亂,到時候,這件事就不容他控制的了。
跟著他與藍田玉詳談了一個時辰,一直到他認為藍田玉說的全都是事實。
皇帝到底落在哪一方手中,他當然也很清楚的了,以後的幾個時辰,全都是用在考慮應
該轉向哪一方。
到現在他仍然拿不準主意,所以他非得親自走一趟,探清楚雙方的口氣。
第一個他要去的地方,也就是景王府。
他也已考慮到裕王府的人已經將景王府重兵包圍起來,不敢要太多的人跟隨,以免惹起
太大的誤會來。
亦為了好讓裕王府的人看清楚,來的是什麼人,他選擇這個時候才進去景王府。
進入景王府的在裕王方面也許就是敵人,裕王甚至已經有命令吩咐下來,格殺勿論。
馬永竟然知道,這一次進入景王府實在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只是他現在已經在鬼門
關之前徘徊,進不進去景王府,在他來說,也沒有多大分別的了。
裕王府的人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聽由他們一行人經過。
轎子到了景王府的門前,馬永才鬆一口氣。
景王也沒有要馬永等多久,在大堂召見馬永,徐階張九成侍候在景王左右,神態安祥,
特別是徐階,完全就沒有事的一樣。
看見徐階,馬永也沒有驚訝的表示,這早已在他的意料之內。
景王的神態也與平日並沒有分別,只是眼神中透著三分不屑,對於太監,他從來就沒有
多大的好感。
雙方並沒有轉彎抹角,說話直截了當,景王張九成都沒是作聲,一切由徐階應付。
馬永看見徐階,便已經覺得頭痛,他已經不止一次想動這個人,但始終動不了。
「皇上不錯在景王府這裡,總管也大可以會同各王公大臣來將皇上接回去的。」徐階神
態始終保持冷淡。
馬永也始終一臉的笑容:「小的哪有這個本領,但小的卻有一個很不錯的計劃,可解決
這件事情的。」
徐階笑笑:「洗耳恭聽。」
馬永開門見山,道:「在說這前,小的很想弄清楚一件事。」
「是什麼事?」徐階其實明白。
馬永也知道徐階明知故問,仍然回答道:「那就是王爺登基之後,如何處置小的?」
徐階反問:「你要如何?」
馬永笑了笑:「小的一向很知足,一向都甘於現狀。」
徐階道:「你還是要做這個秉筆司禮監?」
馬永道:「小的已做了這個職位這麼多年,除此之外不懂得做別的了。」
徐階目光轉落在景王面上,這件事,也只有景王能夠作主。
景王盯著馬永,道:「據說秉筆司禮監可以代批奏疏,參與軍國大計。」
「這方面,奴才經驗豐富,請放心。」馬永的笑容更真。
景王冷笑道:「你做了這麼多年的秉筆司禮監,一切當然駕輕就熟,對於你的才能,本
王也絕不懷疑——」
「王爺見笑了……」馬永以手掩住了半邊嘴巴,垂下頭,樂不可支。景王還有話:「這
些年來一共有多少人壞在你手下,本王雖然不全部清楚,知道的也已經足夠。」
馬永一怔,景王接道:「以你這種聰明人,當然有辦法要本王答應之後非要履行諾言不
可,本王也不是那種反口覆舌的人。」
馬永又笑起來,笑得有些兒虛假,景王隨又道:「你罪大惡極,但若是真心悔改,肯助
本王一臂之力,本王也許會考慮饒你一命,看你表現如何,重新錄用。」
馬永只是笑,景王繼續道:「本王話就是這麼多,你可以回考慮清楚。」
馬永欠身道:「奴才一定會考慮清楚。」
張九成不禁插口道:「你那個計劃是怎樣的?」
馬永狡猾的道:「很不錯,只是只適用於今天,也許我回去思想,會有一個更不錯的計
劃。」
張九成也是一個聰明人,當然馬永的話,景王同樣明白,冷冷道:「你這是威脅?」
馬永道:「奴才豈敢——」
張九成道:「我們這兒也很安靜,何不請馬總管在這兒考慮?」
景王點頭道:「這個主意不錯,馬永——」
馬永道:「不是不可以,問題在今天日落之前,小的仍然留在王府這兒,又沒有消息回
,小的就是想到了什麼好辦法,只怕也沒有用處的了。」
張九成怔住,景王冷笑道:「人說你狡猾,果然是狡猾。」
徐階插口道:「也許根本就沒有什麼安排。」
「也許是的。」馬永神態不變:「可惜徐大人根本不能夠肯定。」
徐階道:「這實在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張九成道:「我看馬總管一出這兒,就不會再回來的了。」
景王道:「回來與否,本王倒不太在乎。」
馬永忽然歎息:「看來奴才這一次是來錯了,只是奴才以為這是用人的時候,王爺對於
奴才的印象,也許會有些改變。」
「還不錯是用人的時候。」景王笑了笑:「可惜你來得實在不是時候。」
馬永恍然:「王爺意思是,座下已經夠人用了,用不著奴才來賣命?」
景王深以為榮的:「本王所用的,也全都是忠貞俠義之士,沒有一個是卑鄙的小人。」
「奴才這是真的來錯了。」馬永長歎:「奴才看來也真的並不是一個聰明人,連一點自
知之明也沒有,還說什麼好計劃?」
景王冷冷道:「你能夠想到的,本王的人也一樣能夠想到。」
「如此奴才還有什麼勇氣獻醜?還有什麼面目留在這兒?」馬永一些也不動氣,而且顯
得有些垂頭喪氣的,長揖到地。
景王道:「你要走,本王也不會難為你,但你若願意悔改,本王也不會不給你悔改的機
會。」
「王爺海量汪涵,奴才衷心感激。」
「但你若是要投靠裕王府,那就很難說了。」
「奴才不敢。」馬永恭恭敬敬。
景王冷笑:「你真的不敢?」
馬永道:「王爺不相信,奴才也無話可說。」
「去——」景王揮手,到現在仍然是毫不在乎的樣子。
徐階看在眼內,面上陰晴不定,好像有什麼事情,一時間也拿不定主意。
馬永再拜,倒退了出去,一切合乎禮節,始終都是恭恭敬敬。
徐階目送他去遠,一聲輕歎:「也許他真的有一個好辦法。」
景王還未說什麼,徐階說話已接上:「那也許不是我們所能夠想得到的。」
景王搖頭道:「這等卑鄙小人,想出來的你道還不是毒計?」
徐階笑了笑,方待說什麼,景王已接道:「本王也絕不相信,你們想不出更好的計劃。
」
徐階沒有回答,張九成插口道:「只怕這廝離開之後,轉投裕王府那邊。」
「他們本就是一丘之貉,走在一起原就不是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景王坐正了身:「
我們若是將他留下來,說不定反而會影響我們的士氣。」
徐階仍然不作聲,張九成接道:「這也是,而且即使他真的想出了什麼好辦法,適用於
我們,亦未必適用於裕王府那邊。」
徐階聽到這裡,終於道:「馬永這個人一向有如牆頭之草,首鼠兩端,既然為我們想到
了一個好辦法,也當然不會忘記替裕王府那邊想一個,以便失意於這邊之後,立即可以轉投
那邊。」
景王道:「其實他應該先到那邊跑一趟的。」
「可不是。」張九成一皺眉:「他怎麼跑來這裡?」
徐階笑笑:「因為皇上在這兒,也許他以為皇上已經被我們說服了。」
張九成恍然頷首,又問:「怎麼裕王府的人,會放他進來?」
徐階道:「那相信只有一個解釋,就是他們看準了我們不會收容這個人,讓他先吃些苦
頭,殺掉他的威風,那到他轉投他們的時候,就容易應付了。」
張九成連連點頭,對徐階衷心佩服,徐階卻歎息在心中,他一直以為張九成是一個很聰
明的人,現在總算明白這個人非獨沒有傳說中的聰明,而且顯然比不上裕王座下的歐陽易。
但景王因他的協助下,卻能夠與裕王相峙到現在,難道這個人的聰明只是在太平盛世才
能夠表露出來,面臨主子生死關頭,便變得六神無主,方寸大亂?
到底怎樣,徐階沒有問,這個時候他不以為必須要弄清楚這件事,清楚了又有什麼好處
。
馬永出了景王府,果然就是要往找裕王,儘管怎樣生氣,他始終都一面笑容,尤其是當
他看見裕王府的人,笑容更盛。
裕王沒有要他找,而且派了人在路上恭候,將他護送到裕王的臨時行宮。那座莊院原就
是裕王所有,因他未到來之前,只是一座普通的莊院,住在那裡的也只是一個普通人,只不
過因生意方面甚有成就,在那座小鎮甚有體面。
那座小鎮只有百來戶人家,這百來戶人家在一個月之前,已完全為裕王府的人取代,他
們所用的方法非常溫柔,不著形跡,出的價錢也不低,所有人家都很樂意將屋子賣給他們,
卻只有四戶人家是例外。
這四戶人家在一個月前始終沒被弄走,卻是被埋在一間破屋的井裡,也是負責這件事的
人深感遺憾的一件事,因這件事中他原是不準備用暴力的,到底是事與願違。
莊院的陳設本來也甚簡單,在裕王來之前三天才重新加以佈置,雖然不能夠與裕王府的
華麗相提並論,但也佈置得甚有氣勢,裕王在上一坐,真令人有些高不可攀的感覺。
馬永也沒有例外,可是當他發現裕王竟然是忍不住要上來迎接的時候,那種高不可攀的
感覺,一下子便消掉大半。
歐陽易及時將裕王拉住,裕王也這才知道失態,忙自坐回去。
馬永施過禮,問過安,裕王隨請他坐下來,一個恭恭敬敬,一個客客氣氣,大家看來都
有相逢恨晚之意。
馬永一顆心安下來,突然有一種自信,憑自己的手段,絕對可以控制這個裕王。
對於這個裕王為人怎樣,馬永本來就已經很清楚,既沒有景王的深得人心,也沒有景王
的精明能幹,若非有歐陽易南宮絕等人相助,只怕早已倒下去。
好像這樣的一個庸人,竟能夠得到歐陽易南宮絕這種助手,除了庸人多厚福這個解釋,
只怕沒有第二個解釋的了。
他不知道南宮絕的武功到什麼地步,卻是深信原出於名門正派的人,即使怎樣狠辣總也
有一段距離,而對於歐陽易他卻是完全不敢輕視。
這一條連環計如何惡毒他當然不會看不出,但他卻自信,絕不會與這個人發生衝突,裕
王一旦得天下,朝中他仍然能夠呼風喚雨。
可是他仍然比較看好景王,否則也不會多此一舉,他也事前想到了一個很不錯的計劃,
景王卻令他無趣之極。
幸好他沒有厚此薄彼,亦已替裕王作好安排,所以裕王請他到來,卻一點也不慌張,現
在當然更加鎮定了。
裕王隨即道:「能夠在這兒見到公公,太好了。方才有報說公公進了景王府,本王也不
知怎樣擔心。」
「奴才該死。」馬永慌忙解釋:「奴才進景王府目的也只是叩問皇上聖安。」
裕王看似竟信以為真,接問:「公公可也見到父王?」
「沒有——」馬永歎息:「他們根本瞧不起奴才,沒有幾句說話,便將奴才趕了出來。
」
裕王亦自歎息:「吾弟還是這個脾氣,公公為國事鞠躬盡瘁,又是秉筆司禮監,焉能對
公公如此無禮。」
馬永大樂,試探著說道:「有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奴才這個秉筆司禮監,相信也不會
做得多久的了。」
裕王驚問:「公公這樣說,莫非父王……」
「皇上精神日漸不足,奴才聽皇上的口氣,似有退位之意。」
這不管是否事實,總較說皇帝離死不遠好聽得多。
裕王顯然明白馬永的意思,道:「若是由本王繼位,要借助公公之處甚多,只不知公公
……」
馬永立即道:「奴才早已決定為王爺效命,這一點,王爺倒不必懷疑。」
裕王笑道:「有公公相助,還有何事不成?」
馬永道:「其實長幼有別,這個王位不傳給王爺還傳給哪一個?」
裕王笑問道:「公公難道不知道,父王現在在吾弟府中?」
馬永道:「該知道的奴才都已知道得很清楚。」
裕王點頭道:「吾弟若非如此,公公想必已替吾弟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馬永也不再轉彎抹角,道:「那也不算得是一個好辦法。」
裕王接問道:「現在公公知道了本王的心意,又不知有何妙計以教本王?」
馬永笑笑道:「奴才現在只想推薦一個人給王爺。」
裕王道:「那個人武功智謀如何?……」
馬永道:「王爺座下歐陽先生,人盡皆知,智謀非凡有甚於臥龍鳳雛。」
歐陽易忙道:「公公見笑了,歐陽易只是一個庸人,要公公賜教之處正多。」
馬永連聲:「客氣客氣。」
「那是說,公公要推薦給本王的只是一個武功高強的高手。」裕王接問:「不知道——
」
馬永看了看站在裕王另一邊的南宮絕,到現在南宮絕仍然不發一言,面上也無任何表情
。
裕王見他的目光一轉,道:「公公放心,本王一切自有妥善安排。」
馬永點頭:「這個人武功如何,還是請王爺當面一試。」
南宮絕終於忍不住開口:「天下所有門派的高手,姓南宮的雖然不全都認識,他們的武
功如何,姓南宮的亦心中有數。」
馬永很冷靜的道:「南宮公子說的是中原武林。」
南宮絕一怔:「那難道不是中原武林的人?」
「正是。」馬永笑了笑:「這個人來自東瀛伊賀客,乃是伊賀派的掌門人。
南宮絕一皺眉:「旁門左道。」
裕王詫異地問:「何以見得?」
「以屬下所知,伊賀乃忍術流派之一,門下弟子全都是忍者。」
「忍者?」裕王更奇怪。
南宮絕解釋道:「所謂忍者,在中原武林很難有一個明確解釋,他們所學習的所謂忍術
,部分類似茅山,但卻比茅山實在,大都是一些易容變裝,暗器火藥,刺探敵情,暗殺敵人
的伎倆,有人研究過,乃揉合中原傳過去的武術與雜技而成。」
裕王道:「這豈非有些類似你替本王訓練的殺手。」
南宮絕點頭,馬永隨即道:「不同的是,他們大都是自孩童時候開始便已苦練,有異常
人,六親不認,視死如歸。」
南宮絕不能不承認馬永所說的是事實,裕王卻問道:「他們六親不認,認什麼?」
馬永笑顧裕王:「利益——譬如金錢地位……」
裕王道:「這倒也簡單。」
「他們亦極重信諾,至死不渝,這一點王爺盡可以放心。」
裕王頷首道:「人在什麼地方?」
「離此不遠,一接到奴才的消息,便會立即趕來。」馬永接下去:「王爺若是同意,奴
才這就即吩咐手下發訊號,通知這個人。」
裕王揮手,馬永方待退下,南宮絕突然道:「且慢!」
馬永應聲回首:「南宮公子不知道還有何見教?」
「公公言重。」南宮絕冷冷地道:「公公既然說得這個人如此本領,要進來這兒應該是
易如反掌的事情。」
「公子要一試這個人的本領?」
南宮絕道:「這附近一帶都有我們的人看守,他若有本領,應該能夠避過所有人的耳目
進來!」
馬永微微一怔,南宮絕道:「若是連這一點本領也沒有,嘿嘿……」他沒有再說下去,
只是冷笑兩聲。
馬永點點頭,退出了珠簾之外,南宮絕隨即揮手,一下尖銳的竹哨聲從手中發出來。
堂外隨即傳來了同樣的竹哨聲,一下急接一下,遠遠傳了開去。
裕王知道那是通知守衛周圍的侍衛殺手,敵人接近,要他們打醒精神,小心防範。南宮
絕雖然兩次失敗,殺不了皇帝,也是未能殘滅連雲寨的人,他始終都沒有加以怪責,反而好
言安慰。
這是因為他知道對手實在太強,南宮絕也實在已盡了力,所以他並不反對南宮絕現在這
樣做。
馬永推薦的這個人若是連南宮絕所訓的殺手的耳目也瞞不過,武功再好也好不到哪裡去
,要不要也沒有多大關係的了。
竹哨從馬永頭上飛過,馬永當然聽得很清楚,不由亦有些不安,他雖然知道那個人的身
手非凡,可是也不敢輕視南宮絕所訓練的殺手,而且裕王在這兒,莊院周圍必定禁衛森嚴,
在夜間倒還罷了,光天化日之下,要瞞過那些殺手的耳目偷進來,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
可現在已有如上弦之箭,不能不發的了。
到了堂外,他在一個太監耳旁吩咐了幾句,那個太監隨即從袖中取出了一隻碧綠的鳥兒
,雙手往上空一送。放了出去。
那隻鳥兒雙翅一展,眨眼已飛過院子高牆,消失不見。
馬永這才退回來,退反堂內,南宮絕目光落在他面上,嘴角綻著冷笑,在周圍守衛的殺
手雖然不能夠稱得上高手,但耳目敏銳,又豈是一般人可比,這座莊院的環境他亦經過詳細
研究,應該安排守衛的地方他都已安排妥當,無一遺漏。
他雖然沒有作聲,面上的表情已等於告訴馬永:「倒要看你那個人如何混進來。」
馬永看得出,也沒有作聲,因為他不知道那個人這一次又會用什麼辦法。
這之前,他先後已經試過那個人幾次,每一次,那個人都能夠找到他藏身的地方,都能
夠在很快的時間走到去,神出鬼沒的出現在他眼前。
不同的是這一次的環境完全不同,那個人雖然知道這個地方,卻要經過百數十重監視。
若是那個人能夠成功,非獨助裕王,對他也有很大的好處。
裕王目光也是在馬永面上,突然道:「不知道本王要等上多久?」
「應該不會大久的。」馬永硬著頭皮這樣回答。
「如此最好,」裕王笑了笑:「本王也就趁著這上聽公公的高見。」
歐陽易那邊隨即轉身過去拿來一個銅壺滴漏,放在裕王旁邊的几上,亦自笑了笑!
馬永看見這個銅壺滴漏,心裡頭更不舒服,面上仍然沒有任何的表示,保持相當的笑容
。
裕王始終是那麼的客客氣氣,很用心,很誠意的聽馬永提出他的意見,只有南宮絕,始
終是沒有表示多大好感。
時間也就在這種情形下消逝。
半個時辰過去。
馬永的話越來越多,滔滔不絕,說得不無道理,只是稍嫌累贅,甚至歐陽易亦已瞧出,
馬永是要藉說話來拖延時間,來掩飾自己心裡的不安!
裕王的耐性出奇地好,這到底是他的接受與理解比一般遲鈍還是什麼,只有他才明白了
。
歐陽易看見裕王這樣,當然不會破壞他的興致,南宮絕也不會,只是面上的神情越來越
冷,也就在這時候突然一變。
「誰?」一聲輕叱,南宮絕修長的身子突然離椅飛出,一射三丈落在裕王旁邊一道屏風
的前面。
裕王輕哦一聲,馬永喜形於色,歐陽易目光落在滴漏上,然後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向南
宮絕。
南宮絕擋在裕王之前,拔劍,左手一翻,接著將那扇屏風推過一旁。
屏風後跪著一個裕王府的侍衛,只是那跪的姿勢有異於那些侍衛,雙掌相對,額頭幾乎
抵在雙掌之上。
「紅葉叩見王爺。」是男人的聲音,陰沉之極!
「紅葉?」裕王目光落在馬永面上。
「這就是奴才推薦給王爺的人。」馬永走到裕王身旁,恭恭敬敬!
裕王點點頭:「好,你抬起頭來。」
那個侍衛將頭抬起,唇紅齒白,姣好如女子,裕王看著不由一怔,馬永隨即道:「王爺
,她是個女孩子。」
裕王又一怔,紅葉隨即站起來,衣衫迅速卸落,裡頭是一襲柿紅色的束身衣裳,身材窈
窕,帽子脫下,一頭黑髮,瀑布也似瀉下來,長几及腰,十分嫵媚。
「是個女孩子?」裕王上下打量了紅葉一遍。
「彫蟲小技,王爺見笑了。」紅葉的聲音也一變,有如出谷黃鶯,悅耳動人。
裕王道:「你是弄倒了本王的侍衛,換上他的服裝混進來?」
紅葉道:「這附近禁衛森嚴,又是光天化日之下,不出此著,要進來實在是不容易的。
」
裕王接問道:「本王那個侍衛現在怎樣了?」
紅葉道:「我只是將他擊昏,這時候,也應該醒來——」
語聲甫落,竹哨聲已然在堂外傳來,裕王笑了笑,道:「南宮,通知他們不要搜索了。
」
南宮絕轉身揮手,又是一下竹哨聲響起,這一次竹哨聲尖銳而短促。
堂外隨即響起同樣的竹哨聲,不過片刻,所有的竹哨聲已完全滅絕,裕王點點頭,接著
又問南宮絕:「南宮,你看這位紅葉姑娘如何?」
南宮絕沉聲道:「屬下斗膽說一句,化裝易容,實際上並沒有太大的作用。」
歐陽易接道:「對,能夠混進而不能夠將人殺,進也只是白廢氣力。」
裕王掉首,轉對紅葉:「本王想看看你殺人的本領。」
紅葉神態冷靜:「我能夠殺人麼?」
南宮絕冷冷的道:「只要殺得了,盡可以將我殺掉。」
紅葉看看南宮絕,笑了笑,裕王連隨道:「南宮絕是本王的得力助手,武功是本王座下
最好的一個,你們不妨切磋一下,點到即止,莫要傷了和氣。」
紅葉只是笑,馬永插口道:「王爺的意思其實是要看看你如何殺掉景王的人。」
裕王點頭,道:「方今正是用人之際,自傷殘殺損失的只是本王。」
「對極了。」馬永隨即幫上一把口。
裕王微微頷首,坐回原位,南宮絕接口道:「王爺大可放心,屬下手上自會留上分寸。
」
「很好——」裕王悠然揮手,馬永忙自退了回去,南宮絕腳步橫移,到了堂中,紅葉仍
然跪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請——」南宮絕伸手,完全是高手風範。
紅葉緩緩站起身來,道:「得罪——」窈窕的身子一動,縱身向南宮絕撲去。
她的動作非常奇怪,有如一隻貓兒也似,姿勢之美妙,卻又非貓兒能及!
南宮絕劍已在手,身形木立不動,冷然盯著紅葉撲來!
紅葉在南宮絕身前三尺處落下,才落到一半,南宮絕的劍已刺出,這一劍無論速度角度
都是到了他用劍的極限,他也是有意一劍之下,將紅葉擊傷,一挫馬永的銳氣。
那剎那紅葉的身形卻突然倒退了回去,而她的雙腳竟然還未接觸到地面,看來她早已算
準了南宮絕有此一劍,一口真氣並沒有吐盡,所以才能夠及時提身倒退,這似乎並不困難,
事實可也不簡單,尤其是紅葉倒退的速度,竟然在南宮絕一劍追擊之上。
南宮絕顯然也算準了紅葉必定會留力倒退,劍一出,身形亦展開,馭劍疾擊三丈,但竟
然還是追不及紅葉倒退的身形。
所有人齊皆一聲喝采,南宮絕卻一些驚訝色也沒有,他已經發現紅葉的背後曳著一條線
香也似粗細,接近透明的繩子。
紅葉也就是借這條繩子的幫助,以超出常人體能的速度倒掠開去,一隻紅色的大蜘蛛也
似倒掠上一條柱子上,然後壁虎般貼在那兒。
南宮絕半空中猛提一口真氣,本來要落下的身形突然又拔起來,劍再刺紅葉。
紅葉嬌笑,身段一轉已到了柱後,到她從柱後轉出來,已立足地上,仰首揮手,十數枝
十字形的暗器射向南宮絕。
那剎那南宮絕卻已伸腳往柱上一蹴,倒飛了出,那些暗器簡直就追著他的身形射在承塵
上,相距都是半尺,有如量度出來。
紅葉竊窕的身子緊接一折,手再揮,十數枚佈滿了尖刺的鐵球飛滾在南宮絕踏著的地面
上。
南宮絕卻一個風車大翻身,劍光著地,身形藉這劍尖一點之力,翻滾著回斬向紅葉。
紅葉一轉,又退回柱後,一角衣衫在柱旁悠然飄揚,南宮絕人劍在柱前一頓,反而往上
拔起來,再一劍刺出!
即時他頭上一塊承塵一開,紅葉擦頭而出,南宮絕一劍正向紅葉面門刺到!
紅葉嬌呼一聲,承塵上一滾而沒,南宮絕一劍刺空,身形落下,滴溜溜一轉。
他的身形方回到原來那個方向,後面一條柱子後紅葉一閃而出,欺向南宮絕,掌中一個
圓圓的鐵球,嗤的一聲,一道閃光突然從球中射出,射向南宮絕後心。
那是一支闊不到半寸,尖端鋒利已極的銅條,一射竟逾一丈。
南宮絕腦後彷彿長著眼睛,半身猛一轉,「嗤」地一聲,鋼條從身旁射空,隨即縮回去
,縮進那個圓球內。
這一出一進,快如閃電,武功目力不佳如歐陽易之輩,那剎那只看見一道寒光從紅葉手
裡射出來又突然縮回去。
「這是傳說中的飛劍。」歐陽易脫口一聲,目光轉向馬永。」
馬永只是笑了笑,裕王亦仍然保持一面笑容,一些變化也沒有。
銅條才回球內,紅葉身形又拔起,雙腳竟就踏著旁邊的一條柱子走上去,其快無比。
南宮絕看在眼內,冷笑揮劍,匹練也似的劍光一閃,凌空飛射向紅葉。
紅葉身子一翻,不等劍刺到,人已在一塊承塵後消失。
南宮絕直飛到那條柱子前,左手一探,五指如鉤,抓住了那條柱子,整個身子亦虛空懸
起來,劍突然刺下去,「奪奪」兩聲,穿破兩塊承塵。
承塵後沒有聲響,兩股白煙即從劍洞射出,南宮絕兩劍落空,身形已然落下。
另一股白煙旋即在他身旁丈許處的地面冒起來,迅速散開。
南宮絕冷笑一聲,袖一揮,「獵」地一下急響,白煙往後飛捲。
紅葉赫然已立在白煙中,輕笑一聲,身形倒飛,又混進白煙內,「嗤」的那條鋼條即時
又從白煙中飛出,射向南宮絕胸膛。
南宮絕劍一挑,身形風車也似轉動,貼著那條鋼條飛斬向那團白煙,身形的迅速,竟然
是那條鋼條一樣。
白煙這片刻散得更開,南宮絕剎那在白煙中消失,一下金鐵交擊聲接起。
白煙應聲一裂,一紅一白兩條人影從煙中飛出,左右飛出了三丈。
左是紅葉,神態看來並無變化,「咯咯」一笑,右手一支短劍護在胸前。
南宮絕右邊身形甫落即射回,劍一抖,「嗡」的一團劍光罩向紅葉。
那剎那,又一股白煙冒起。
南宮絕劍出如閃電,與身形落下同時飛旋,斜刺了出去。
白煙迎劍一裂為二,紅葉已不在煙中,眾人不由自主抬頭望去,只有南宮絕例外。
這一次,紅葉也不是在承塵上,相反貼伏在地上,飛滾過來,劍斬南宮絕雙腳,南宮絕
雙腳交替一隻螃蟹也似移開。
紅葉一彈而起,人劍一快,南宮絕身形亦快起來,劍同時反擊。
紅葉短劍一接,「錚錚錚」三聲,一尺不到的短劍突然一長再長,暴長二尺多,變成一
柄長劍,這一著實在大出南宮絕意料之外,但他的反應也實在敏銳,偏身急閃,劍同時劃出
。
一聲裂帛,南宮絕衣袖穿了一個洞,但他的劍在剎那亦一緩,紅葉那支劍被震成三截斷
落。
紅葉奪劍,暴退,鋼條迅速從球中射出,南宮絕劍一抹,錚地封開,正當此際——「住
手——」裕王倏的一聲暴喝!
紅葉南宮絕蓄勢待發,聞聲齊皆停下,裕王隨即站起來,拱掌讚歎道:「好,好身手!
」
南宮絕道:「我們還未分出勝負!」
「這樣已經足夠了,再拼下去不難就會拼出命來,那是本王的損失。」
南宮絕無言收劍,事實這一番接觸下來,他不能不承認紅葉亦是一個高手,他也沒有把
握將紅葉擊殺全身而退。
紅葉亦自將兵器收回,拜伏地上,向裕王施禮,再轉身向南宮絕,一聲:「多謝指教。
」
南宮絕一偏身:「不敢當。」
紅葉轉回原位,裕王隨即問:「你未告訴本王,要的是什麼報酬!」
「事成之後,只請王爺在皇城中賜一府邸,讓我派在中原發揚光大。」紅葉恭恭敬敬。
裕王詫異道:「這對你本人好像並無多大好處。」
紅葉道:「這是家父多年的心願,家父素仰中原地大物博,能夠在中原蒙受皇恩,設立
門戶,乃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裕王一怔,問:「令尊是……」
「家父就是白雲齋。」
裕王看看南宮絕,南宮絕沉吟著道:「據說十五年前有一個東瀛劍客就是叫白雲齋前來
中原,挑戰中原武林各派,為少林無憂大師所挫敗,不知所蹤。」
紅葉道:「那就是家父。」
南宮絕冷笑:「在中原武林爭一席位並不是一件容易事,但若是朝廷許可,也沒有人敢
出面反對的,令尊這一著,亦可謂老謀深算。」
「這無疑是你們的機會了。」裕王笑笑:「那還要看看你們的本領。」
紅葉拜伏道:「我們一共來了七個人。」一頓隨又道:「都是伊賀派中的高手。」
裕王大喜:「其餘六人現在哪兒?」
紅葉道:「離此不到十里,王爺若是願意用他們,我立即召他們到來。」
裕王點頭:「本王既然用你,又怎會捨奪他們?」
「多謝王爺。」紅葉再拜伏,語聲都沒有任何的變化。
據說做忍者的無論男女感情都已經麻木,唯一能夠打動他們的就只有功名和利祿。
他們若是在中原設立門戶,對中原武林多少難免有些影響,裕王看來並沒有考慮到這問
題,這也是難怪,畢竟他出身帝王之家,對於武林並不太熟悉。
南宮絕那會子亦沒有任何表示,好像他這種深沉的人,縱然有什麼不滿,也不會說出來
,又何況在這個時候。
歐陽易更就不會理會這許多,只有馬永,待紅葉抬頭,忽然道:「你們一共來了七個人
?」
紅葉應道:「因為一直都到處在找機會,因此未便對公公言明,隱瞞之處,尚祈恕罪。
」
「不要緊,不要緊——」馬永皮笑肉不笑:「只是王爺既然答應了用你們,也就不要再
多心,專心一意為王爺做事才好。」
「一定的。」紅葉冷冷的一笑。
伊賀派來的七個人絕無疑問都是伊賀派的精銳,紅葉的武功,有目共睹,其他六人,從
他們的進來,已可以看出本領絕不在紅葉之下。
他們到來的時候已接近二更,堂內燈火輝煌,突然燈火齊動,裕王馬永歐陽易不覺眼前
一花,到他們視力恢復正常的時候,一個白衣老人已出現在堂中。
南宮絕清楚看出,這個老人是悠然從堂外跨進來,身形有如流水行雲,快得來顯出詭異
。
紅葉一旁隨即道:「家父白雲齋——」
這句話入耳,眾人齊皆動容,南宮絕也不例外。
白雲齋當年一劍東來,連戰七省,最後才為無憂大師挫敗,武功之高強可想而知。
「伊賀派掌門白雲齋見過王爺。」白雲齋隨即拜伏施禮,他的年紀看來已不輕,鬚髮俱
白,滿面皺紋有如刀削,急風吹過,披肩白髮飛揚,氣勢不凡。
他手中握著一柄帶鞘的古劍,長竟達五尺。
一分短,一分險,一寸長,一寸強,劍長達五尺,施展開來,威勢可想而知,而內外功
沒有相當造詣,要使動一柄這麼長的劍,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掌門不必多禮,請坐——」裕王忙擺手。
白雲齋再施禮,移身在紅葉之旁膝跪下來。
紅葉仍然是一身柿紅色的衣衫,與白雲齋的一身白衣一樣,份外觸目。
白雲齋才坐下,一個手策木杖的老婦又就在堂中出現,有如幽靈一樣,擁著淡淡的煙霧
,令人疑幻幻想疑真。
紅葉隨又道:「伊賀忍者——阿幻。」
老婦人施禮,在紅葉之下跪坐下來,燈火同時又晃動,「獵」地一聲從窗外飄進一個中
年和尚。
「風天坊。」紅葉跟著介紹:「朱絹——」
語聲甫落,眾人眼前一亮,一個衣衫七色,嫵媚動人的女人悠然從門外掠進來。
二人相繼在阿幻旁邊坐下,一個老人出現,這個老人一身淡碧色的衣衫,禿頂,面如滿
月,身材亦是肥肥胖胖,水桶一般。
他也就像水桶一樣從門外滾進來,目光一掃,眾人的心頭不禁一陣若然,也這才發現,
這個老人兩眼睛也是淡碧色。
「碧翁——」紅葉悠然接作介紹!
最後走進來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人,一身黑衣,上下滿縛刀囊,插在囊內的都是長
只七寸的飛刀,那些飛刀的形狀有異一般,一柄柄有如柳葉,卻絕不像中原武林常見的柳葉
飛刀!
紅葉道:「這是左源太!」
黑衣青年施禮,在碧翁身旁坐下,態度冷傲。
裕王目光一一再從這七個伊賀忍者面上掃過,實在難掩那一份喜悅,連聲:「很好,很
好!」
紅葉七人一齊拜伏,裕王接道:「事成之後,本王一定會讓你們達到目的,外加厚賜。
」
「謝王爺——」七人齊應一聲,語聲竟好像只從一個人的口內發出來。
裕王隨又仰首道:「本王有南宮歐陽為助,再加上伊賀派七個高手,又何愁大事不成?
」
歐陽易一旁點頭哈腰,連隨一聲:「恭喜王爺。」完全是一派奴才模樣!
南宮絕亦無反應,面上亦無任何表情,一雙眼睛彷彿已凝成冰石,這片刻之間,他已經
對那七個伊賀忍者有一個大約的認識。
白雲齋當年一劍東來,以劍挑戰中原武林,在劍術方面的成就當然高得很,而這一次再
出現,拿著一柄那麼長的劍,不待言在劍術上又有所突破。
但可以肯定,成就不會很大,否則已再上少林,一雪當年恥辱。
紅葉的武功方纔他更已親身領教過,他絕對有信心將之擊敗,至於那個阿幻他卻是看不
出是擅長什麼。
——忍術之中有幻術一種,難道這個老婦人一如其名,就是擅長幻術?
南宮絕不能夠肯定,對朱絹也一樣,只覺得這個女人很邪氣。
風天坊身形其快如閃電,必然是以輕功見長,碧翁的一雙眼睛有異常人,南宮絕不由想
起了密宗的眩神迷魂大法。
至於左源太,當然是善用飛刀,而且出手必然是其快無比。
這七個伊賀忍者任何一個南宮絕都不怕,但七個聯手?南宮絕卻是一分取勝的把握也沒
有。
景王府方面可以一戰的只有祖驚虹金虎二人,若是這七個伊賀忍者都有紅葉那種身手,
他們這方面的確穩操勝券。
南宮絕唯一考慮的只是這七個伊賀忍者對他的地位會不會構成威脅。
景王府,赤松林,他已經失敗了兩次,不能再有第三次的了。
沒有人能夠看到他心裡,可是那七個伊賀忍者的目光有意無意都移到他面上。
他們顯然都知道,這個人是景王座下的第一個高手,也似乎看到了南宮絕的敵意。
也就在這個時候,堂外傳來了一長兩短的竹哨聲,南宮絕目光一閃,一聲:「進來——
」
進來的是一個殺手,送來一個消息,景王府的人已經在四面探路。
歐陽易立即作出結論:「他們是因為有連雲寨的山賊相助,準備突圍的了。」
裕王忙問:「以歐陽先生的意思——」
歐陽易道:「景王府出來的人能夠不留下,當然是不留下的好,天蹺得他們會不會混在
其中。」
馬永一旁插口道:「歐陽先生說得甚有道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歐陽易看看馬永又道:「赤松林一戰,景王府的人必是以為只憑我們的力量,未必能夠
阻得住他們,探清楚了虛實,便會全力突圍。」
裕王連連點頭,歐陽易皺眉道:「我們曾經有命令,格殺勿論,他們的人要探清楚我們
的虛實,應該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裕王接問道:「歐陽先生看他們將會在什麼時候突圍?」
「最理想的時間應該是破曉前後,」歐陽易一捋鬍子:「他們不發動則已,一發動必然
是雷霆萬鈞之勢。」
馬永目光忽然從歐陽易的面上移開,轉向白雲齋七人,白雲齋即時道:「這件事交給我
們七人便可以。」
裕王輕「哦」一聲,看了看南宮絕。
南宮絕一直都沒有表示,這時候忽然道:「兵不厭詐,這也許是一個假局。」
裕王微一頷首,方待說什麼,白雲齋已接道:「什麼局也好,能夠將之催毀,對敵方來
說終於不能夠造成太大的傷害,亦一定可以收到阻嚇之效。」
裕王頷首道:「這倒是不錯。」
南宮絕接道:「也許那是聲東擊西之計,屬下只管監視其他幾方面。」
裕王笑了笑:「這也好。」
白雲齋看看南宮絕,也自笑了笑,眼神充滿自信,其他六人也是。
南宮絕離開大堂的時候,夜已深沉,歐陽易從後面追了上來。
走過了院子,南宮絕腳步才停下,隨即問:「歐陽兄可是有什麼要指教?」
歐陽易搖頭:「我只是不明白,南宮兄何以不爭取出擊的機會?」一頓又說道:「景王
府的人一定會把握機會離開,立大功,就是這個時候了。」
南宮絕道:「赤松林我的人敵不過祖驚虹金虎與連雲寨群賊,明天也一樣不可以,與其
如此,何不由得那些伊賀忍者前去?」
「可是……」歐陽易歎了一口氣,欲言又止。
南宮絕冷然一笑:「你擔心他們奪了首功,連帶馬永也得寵,影響你我的地位?」
「難道南宮兄完全不擔心?」歐陽易反問。
南宮絕看了看歐陽易:「然則以歐陽兄的意思,我們倒是應該搶著去跟祖驚虹金虎去拼
一個同歸於盡或者什麼的了?」
歐陽易一怔,南宮絕接道:「徐階老謀深算,這個萬一真的是陷阱,我這條命就是沒有
給拼掉,哪裡還有足夠的能力再跟那七個伊賀忍者競爭?」
「這也是。」歐陽易不能不同意南宮絕的話。
南宮絕又道:「那七個忍者雖然都有一身本領,祖驚虹金虎也不是省油燈,硬拚下來,
縱使能夠將祖驚虹等擊殺,也要付出相當的代價,這對於我們,好像並沒有多大壞處。」
歐陽易愁眉頓開,笑應道:「南宮兄智勇雙全,佩服,佩服!」
南宮絕道:「若是說到智謀,怎及歐陽兄,只是歐陽兄有時未免緊張了一些,對於江湖
上的事情又認識不深,正如方纔,給那七個伊賀忍者一嚇,便自亂了分寸。」
歐陽易沉吟道:「南宮兄能否說明白一些?」
南宮絕緩緩道:「白雲齋乃敗在少林派高手無憂的手下,祖驚虹正是少林派的人,武功
造詣相信絕不在無憂之下。」
歐陽易道:「可是這麼多年……」
南宮絕截道:「白雲齋若是有信心擊敗無憂,早就到來一雪當年的恥辱。」
「不錯——」歐陽易脫口叫出來。
南宮絕道:「當然祖驚虹要將他擊敗也不是件易事,何況他另外還有六個助手,所以這
一戰結果可以想像勢必是兩敗俱傷。」
歐陽易拈鬚微笑:「看來我們應該告訴那七個忍者,景王府方面有祖驚虹那麼一個少林
派的高手存在。」
南宮絕淡淡的道:「歐陽兄無妨跟他們說一說,那一定會使他們大有好感,對於歐陽兄
的前途亦不無幫助。」
「南宮兄又來這種話了。」歐陽易搖頭:「他們已有了馬永,難道還會再依附我歐陽易
?」
南宮絕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歐陽易接道:「只是王爺知道這件事,不知道有何感想
?」
南宮絕淡淡的道:「王爺一向不喜歡太花腦筋,相信不會考慮到這許多,除非歐陽兄…
…」
歐陽易搖頭:「我們一向合作得很好,姓歐陽的是怎樣的一個人,南宮兄應該明白,好
像這種話是絕不會說的。」
南宮絕接道:「就是說了王爺相信也不會有太大的反應,正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王爺應該明白那些伊賀忍者只可利用,不能夠推心置腹。」
「不錯——」歐陽易撫掌道:「以我看,那些伊賀忍者只怕另有所圖,不能不加防範。
」
南宮絕冷笑:「在事成之前,他們一定會盡心盡力替王爺解決一切的困難,來爭取王爺
的好感和信任。」
歐陽易深沉接道:「看來他們根本連馬永也不怎樣相信。」
「從馬永只知道有一個紅葉這件事便可知道。」
歐陽易微笑:「南宮兄有沒有留意那會子馬永的神態。」
南宮絕點頭:「他若是知道紅葉之外還有六個伊賀高手,只怕根本就不會理會這件事。
」
「哦?」歐陽易有些詫異。
南宮絕冷冷的瞟了歐陽易一眼:「他若是能夠控制紅葉七人,已可以大幹一場。」
歐陽易一怔失笑:「不錯,鷸蚌相持,他其實大可以做一個得利的漁人。」
「不就是了。」南宮絕仰首望天:「現在相信他仍然在大歎可惜。」
「那是說,他對於那七個伊賀忍者也沒有多大好感的了?」歐陽易接問。
南宮絕點頭,目光一落:「所以事成之後即使我們不出手,馬永也會算計那七個伊賀忍
者。」
歐陽易忽然歎了一口氣,他雖然只是歎氣,南宮絕彷彿已看透了他的心意,笑接道:「
這當然,在他算計那七個伊賀忍者之前,一定會先鞏固自己的地位。」
歐陽易道:「那他第一個要算計的當然是我了。」
「也許你們之間不會有很大的衝突。」
「也許。」歐陽易沉吟起來:「看來南宮兄非要大大助我一臂之力不可。」
南宮絕道:「說這些現在未免早了一些,事情現時是開始,到一切有一個明白之後才在
考慮也不遲,也許到時那些伊賀忍者已然跟祖驚虹他們拼一個同歸於盡。」
歐陽易苦笑道:「如此最好。」
南宮絕接道:「以歐陽兄的聰明,到時候一定能夠想出一個很好的辦法來。」
歐陽易道:「還要南宮兄指教,說聰明還是南宮兄聰明,若不是南宮兄提醒,到現在我
還沒有考慮到那許多。」
南宮絕道:「一句話,當局者迷,關心則亂,歐陽兄不將馬永當做跟自己爭功奪利的人
看,那就會看得非常清楚的了。」
歐陽易不由頷首道:「到底是練武的人,總比我們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腦筋清醒。
」
南宮絕淡然一笑,歐陽易接道:「什麼時候倒要請南宮兄指點一下練功的法門。」
南宮絕道:「這是後話。」
歐陽易道:「現在我倒也懂得先考慮一些什麼,再考慮一些什麼的了。」
南宮絕道:「如此最好。」
「南宮兄智勇雙全——」
「歐陽兄不必拿話套我,動腦筋那回事我可不怎樣感興趣,至於我投靠王爺,目的何在
,歐陽兄也該清楚的了。」
「是極是極。」歐陽易連連點頭。
「歐陽兄還有什麼不放心?」
歐陽易笑笑:「對南宮兄小弟一直都放心得很。」
「那麼只等歐陽兄的好辦法了。」南宮絕揮手輕拍了一下歐陽易的肩膀。
這個人一向冷傲,甚少對別人作出親熱的行動,好像這樣一拍肩膀,歐陽易也還是第一
次看見,所以完全是一種受寵若驚的反應。
也就由這一刻開始,他的腦筋活躍起來,只看有什麼辦法能夠一舉而解決馬永伊賀派的
忍者,以及景王府的人。
這當然是馬永他們所始料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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