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南宮三絕劍
一場血戰這時候亦已在殺虎口展開。
南宮絕一到,立即以巨石將殺虎口封鎖,那些巨石塞在這之前他們已準備妥當。
那只是三丈許寬闊長短的一個缺口,高也不過那三四丈,要來埋伏一眼便看透,而且那
種高度,要上去也實在容易得很,但將之堵塞,車馬要通過,則是從沒有可能的事情。
所以景王府那三輛馬車在缺口之前十多丈便已經停下,成口字形排列。
車把式隨即將繩索鐵鏈解下,亂箭矛槍雖然緊接射擲到來,將馬匹射殺,但是對馬車一
些影響也沒有。群賊與侍衛接將盾牌豎起來遮擋,祖驚虹金虎方浪也齊都藏在馬車後面。
弩箭標槍雖然緊密,只造成二死三傷的局面,祖驚虹等人顯然早已作好準備。
南宮絕對於這個結果非常不滿,立即下令屬下所有的殺手衝殺上去,山坡上就只剩下歐
陽易一人。
歐陽易不是在指揮,也沒有這種經驗,他原以為他的智慧可以有助於南宮絕,但臨陣一
看,不由就冷了一截。這分明是一個強存弱亡的局面。
在開始的時候,他們在每一個方向,每一條必經的路上,都選擇了一個準備作為決戰用
的地方,這條路上選擇的就是這個殺虎口。選擇的原則,是寬闊,容易包圍,方便照應,又
能夠隨時增援。
能力不足,絕不會採用這樣的原則,在開始的時候,他們事實也已經將景王府的能力估
計清楚,認為他們只要能夠將景王府的人截下來,全力出擊,絕對能夠將之完全消滅,所以
才選擇這種地方,並在其中安排了若干設置。堵塞出口的那些石塊便是其中的一項設置。
既然他們的能力在景王府方面之上,強存弱亡,被消滅的當然是景王府方面。
連雲寨金虎一夥的相助景王府,在他們這些計劃設置之後,徐階的加入也是,多了這兩
股外援,景王府方面已經有足夠的能力與裕王府方面周旋,現在更就是強弱互易。
可是南宮絕歐陽易趕來之時,他們卻幾乎完全沒有考慮到這方面,他們只記得裕王的吩
咐。
——要在殺虎口將景王府一夥截下來!
他們也沒有忘記裕王說過,那四個伊賀派的高手立即就會趕到。多了那四個伊賀派的高
手,強弱應該又倒置,之所以他們並不在乎殺虎口這地方,也所以南宮絕毫無猶疑的立即採
取攻勢。
他不想在那四個伊賀派的高手到來之後才採取行動,除了不甘被他們輕視之外,還希望
藉此以恢復裕王的信心,讓裕王知道此前襲擊書齋失敗完全是意外,並非他們的能力不足。
歐陽易實在不希望南宮絕在這個時候動手,可是一看南宮絕的表情,他便已知道絕不是
他所能夠勸止,而且他亦想不出勸止的理由。
他也知道,如果他提出等到裕王與伊賀派的高手到來才動手,南宮絕必是第一個反對。
景王府方面的實力如何,歐陽易不能夠肯定,他雖然看不出來,卻知道絕不是他們以前
估計的那樣,這一戰下來,必定是慘烈已極。他不知道南宮絕等人能夠支持多久,也不知道
到裕王的人到來的時候南宮絕方面還有多少人剩下來,只知道,他現在所能做的只是呆在山
坡上。
——裕王與伊賀派的高手什麼時候才能夠趕到來?
南宮絕仍然是一身白衣,瀟灑脫俗,微騎如飛,直向祖驚虹等人衝去,他屬下的殺手全
都是一身黑衣,四方八面向前迅速迫近,個個奮勇爭先,絕無疑問,南宮絕實在是一個天才
,所以能夠訓練出一批這樣的殺手,也所以難怪他這樣心高氣傲。
以前他從未率領所有的殺手去做一件事,這當然是因為他認為沒有這種需要,也所以襲
擊景王府的書齋,無功而還,在赤松林截擊金虎一夥,又再嘗到失敗的滋味。
但他始終相信,只要他出動屬下所有殺手,足以完成任何的事情,摧毀任何的地方,事
實他也一直主張傾全力予景王府一擊,裕王卻一直不贊成這種孤注一擲的行動,除非真的到
了萬不得已的時候。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
馬快如箭,勇往直前,足以充分的表現出南宮絕的決心和信心。
那些殺手很快被他遠遠拋在後面。
誰都看得出,南宮絕一心要先闖進景王府之內的人,砍倒幾個景王府的人。
這並非逞勇,也並非完全為了示威,最主要是增加那些殺手的信心。南宮絕若非一個人
才,又怎會連這些都兼顧到?祖驚虹更加明白,在南宮絕策騎奔來之前,已經對身旁的方浪
道:「你能夠在多遠的距離將他的馬殺掉?」
方浪道:「十三丈之外!」
祖驚虹一怔道:「你的飛刀能夠擲得這麼遠?」
方浪道:「用長矛。」
祖驚虹立即吩咐道:「給他長矛。」
左右立即有人將長矛送上,方浪接過七支長矛,將之全都插在身旁的地上。
他冷冷的看著南宮絕飛騎奔來,一改以前那種懶洋洋,玩世不恭的態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卻只是看著南宮絕,一直到南宮絕接近他心目中的距
離,手才落在長矛上,以極快的動作一一將那七支長矛拔起擲出。
那七支長矛簡直就像是同時擲出去似的,每一支與前一支之間的距離,絕對不會超過一
尺。
力道方面這絕無疑問控制得恰到好處,每一支也都遠逾十三丈,正好迎著南宮絕衝來一
騎。
南宮絕長劍同時揮出,連擊五支長矛,最後兩支卻再也擊不著。
那兩支長矛一入馬頭,一入馬胸,那匹馬負痛悲嘶,人立而起,南宮絕頎長的身子幾乎
同時拔起來,拔上半天。
金虎等連雲寨一夥人立即發出一聲喝采。
這一陣喝采有如萬箭齊發,向前衝來的那些殺手不由齊都一怔,就像是換上了萬箭一樣
,但只是一怔,隨即又衝殺上前。
南宮絕凌空落下,面色鐵青,就看這七支矛槍,他已經知道對方有一個暗器高手在內。
——是方浪。
南宮絕立即想起了方浪來,連左源太那種飛刀高手也倒在這個人的飛刀下,這個人當然
是飛刀高手中的高手。
長矛並不是暗器,能夠以這種暗器手法發射出來,若用到他擅用的飛刀,殺傷力當然更
加驚人。
除了方浪外,還有祖驚虹、金虎,都是高手,南宮絕方面,就只他稱得上高手。
若是祖驚虹、金虎、方浪三人一齊出手,向他攻擊,他實在不知道能夠支持多久!
連祖驚虹也在內,景王怎會不在內?
功名富貴都決定在這一役,南宮絕已沒有選擇的餘地,左手一撩衣袖,右手仗劍,疾衝
前去。
祖驚虹從容走出來,一劍迎向南宮絕,人未到,劍氣已然排山倒海般迫至。
兩支劍的劍尖終於相觸,相擊,一陣急響,停下。
南宮絕沉著聲道:「你我今日的一戰,應該是最後的一戰!」
祖驚虹道:「各為其主,不得不戰。」
「生死之間,別無選擇。」南宮絕劍再進,急如掣電,著著搶攻!
祖驚虹屹立如山,手中劍大開大合,將南宮絕擋著,那一份沉著,絕不是一般所能及。
南宮絕也不強闖,劍走輕盈,尋瑕抵隙,只等一找到適當的機會,立即狠狠予祖驚虹致
命的一擊。
那些殺手與這同時已然近來,奇怪的是金虎、方浪與一群山賊仍然守在三輛馬車之旁,
不迎上前去,南宮絕看在眼內,知道其中必然大有問題,正要喝退那些殺手!群賊已然發出
了一聲吶喊。
與之同時,那幾輛馬車的車廂向著衝來的殺手的那一邊立時被撞開來,藏在那之內的是
兩排弩箭手,各扣諸葛連弩。
第一排連弩隨即射出,飛蝗般射向衝前來的殺手,在弩箭射出同時,第一排弩箭手隨即
伏倒,第二排弩箭手跟著補上,將手中連弩向那些殺手發射。
第一個弩箭手都配備了四具連弩,這種諸葛連弩一發十二支,勁而准,殺傷力也極大。
同一時,在馬車左右的群賊亦紛紛將長矛擲出來。
這絕無疑問,是有計劃的行動,在那些殺手到了這個適當的距離才出擊。
周圍都沒有可供躲閃的地方,箭弩既急且密,更難以抵擋。
連雲寨群賊的長矛更加凌厲。
到那些長矛擲盡,弩箭射空,那些殺手最少有一半倒下來。
他們雖然很多立即伏倒,在飛蝗般的弩箭下,首當其衝的幾乎無一倖免。
南宮絕冷眼瞥見,卻亦無計可施,長劍急攻祖驚虹,一顆心都在七上八落。
這三輛馬車既然又是陷阱,裕王與那些伊賀派高手除非完全不知道,否則是絕不會到來
援助他們的了,說不定反而利用這個機會襲擊景王府,搜尋景王。
在沒有援助的情形之下,他們打下去,難免就會全軍覆沒,而並無好處。
但若是他們撤退,祖驚虹等人是必回救,萬一裕王因此而失敗,這個責任當然是由他負
起來,那當然他的前途也是一片灰暗的了。
——應該怎樣做?那剎那南宮絕實在拿不定主意。
群賊也就在這個時候再一聲吆喝,揮動兵器衝殺上前去。
金虎一馬當先,一雙鐵爪風聲呼呼,暴喝聲更就是雷霆一樣。
方浪也不慢,飛身上了坐騎,衝向另一個方向,手中各扣飛刀。他們都沒有理會南宮絕
,這當然是因為他們絕對有信心,憑祖驚虹絕對可以應付南宮絕。
而他們也一樣有信心了結那些殺手。
那些殺手給一輪弩箭長矛射擲,傷亡過半,銳氣亦為之大挫,看見那些山賊衝殺過來,
那剎那都不由露出了一些驚慌失措的神色。
可是他們都沒有退縮。
金虎飛馬衝至,有如虎入羊群,坐騎卻很快就給這些「羊」弄倒。
那匹馬倒下來的時候,四隻腳已只剩下一隻,三隻都被齊膝斬斷,馬身上亦挨了幾劍。
在馬倒下之前,金虎一隻鐵爪亦已抓破了三個殺手的咽喉,一個殺手的胸膛,翻身凌空
撲下,展開猛烈的撲擊。
群賊隨即有如潮水般湧至。
另一面,方浪的飛刀亦發揮了前所未有的威力,三十六柄飛刀一一飛出,既準且快,竟
然給他連殺十二人,硬硬將當前的殺手衝開兩邊。
在他滾鞍下馬的時候,跟著他衝殺土前的山賊亦已衝到,捉對兒與那些殺手廝殺起來。
他隨亦加入戰圈,順手在地上抄起了兩支長矛當作暗器使用,在後面襲擊,又連殺三人
。
那些殺手要應付那些山賊已經吃力得很,怎抵擋得住這樣一個高手的襲擊。
方浪並不是一個陰險小人,這時候他的飛刀以及長矛都顯得非常陰險,不發一聲,動手
即殺人,或從背後,或尋隙抵瑕。
金虎也一樣,那些山賊一至,他亦由正面攻擊改變為側面,窺準了機會,抽冷了襲擊。
他們都早有默契,不擇手段,但求盡快擊殺,趕回景王府。
那些殺手多數本來在群山之上,但未交手便已倒下了過半,反而是變了少於群賊,已經
就處於劣勢,再加上兩個高手從旁不擇手段的襲擊,傷亡的人數飛快的上升,那些山賊由二
對一成三對一。
他們雖然沒有經過嚴格的訓練,臨陣經驗卻是豐富之極,那些殺的一對一倒還罷了,以
寡敵眾,那還能不倒。
這名副其實,真的是一場血戰。
歐陽易居高臨下,看得很清楚,越看也就越心寒,回頭再看看來路,始終都不見裕王率
領其他人趕來。
——再不來便沒有希望的了,歐陽易到底發出了這樣的慨歎。
連他也看出了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當然就真的是大大不妙了。
廝殺聲震天,歐陽易在這麼遠的地方一樣可以聽得清楚,他雖然看不真那些倒下去的人
的慘狀,卻亦不難想像得到那種殘忍與慘烈。
然後他忽然考慮到自己的去留。
裕王的座下,現在有馬永,是否還有用得著他的必要?
他不能肯定,卻知道沒有了南宮絕,以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實在難以跟馬永一
爭長短。
這樣留在裕王的座下,雖然不愁溫飽,但與以前他的理想畢竟有一段距離。
等到現在裕王也不見到來,亦可見裕王的心狠,也是說,裕王真的做到拿得起,放得下
,絕不會因為私人感情而改變主意。
這才是做大事的人,在這種人的眼中,一個再沒有用處的屬下與廢物無異,也不會再從
廢物堆中將廢物拿出來。
從襲擊景王府書齋失敗之後,裕王再沒有向他徵詢任何意見,已可想而知。
這些事歐陽易這之前都沒有想過,現在他所以想到,是因為他的心情現在得到前所未有
的平靜,之前很多沒有想到的現在都想到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隨即襲上他的心頭,他仍然看著南宮絕倒下去,才勒轉馬頭,走向
那一望無際的山野,頭也不回。
沒有人理會他,也許還沒有人發現他的存在,或者根本就不在乎他的存在。
歐陽易的感覺,是最後一種重一些,但怎樣也好,都不會在乎的了。
在他決定離開的那剎那什麼他也都已不在乎。
南宮絕終於倒下。
這早已在他的意料之內,他到底也是一個高手,一眼就能夠看出對手的強弱,書齋一戰
,親身體驗,已經知道自己的武功與祖驚虹有一段距離。
當時他志在必得,祖驚虹顯然有餘興未盡,也所以他才會帶著所屬急急的撤退。
現在他卻是非生則死,毫無選擇的餘地,也所以他的劍勢更加凌厲。
只可惜祖驚虹實在太冷靜,在他的搶攻之下,一些破綻也沒有露出來,也不急著反擊,
完全不予他可乘的機會。
南宮絕一再搶攻,劍勢變化層出不窮,再配合暗器出其不意偷襲,始終都不能夠攻破祖
驚虹的防衛,不由得急躁起來。
他的劍勢也因而一變,少了變化,卻更加急勁,祖驚虹一再給他迫退,彷彿已抵不住他
凌厲的攻勢,可是他並不高興。
祖驚虹雖然被他迫退,劍勢並沒有被他迫亂,所以退,絕無疑問只是一時摸不清他的劍
路,一摸清,便能夠反制先機。
祖驚虹也的確是這個意思,也看出只是他仍然不急著反撲,這當然主要是因為他看出方
浪金虎等已佔盡上風,控制了整個大局,用不著他的插手,現在他惟一要做的,只是將南宮
絕擊倒。
南宮絕這樣搶攻,始終沒有氣力接不上,露出空隙的時候,祖驚虹等的也就是這個時候
。
他沒有再等上多久,南宮絕一而再,再而三,劍勢終於因為內力消耗得太多而緩了下來
。
祖驚虹的劍也就在這個時候搶進,回攻向南宮絕的咽喉,用的是達摩劍法中最普通,也
是開劍第一式的「一葦渡江」。
這一式在他的劍施展出來,並沒有任何特別,只是速度比他方才快了一些。
不過他用劍的速度本來就經已快得驚人,否則也難以封得住南宮絕的攻勢,現在這快了
的一些差不多已是他用劍速度的極限。
這一劍立時將南宮絕的劍勢擊亂,他的劍回截不及,用了三種身法才將祖驚虹反攻的一
劍化解。
這三種身法施展過,南宮絕露出來的破綻已出現了三處。
祖驚虹沒有向三處破綻出擊,又是一招「一葦渡江」,攻向南宮絕咽喉。
南宮絕一聲歎息,回劍封開,那三處破綻只是他故意露出來,若是祖驚虹搶進,立即會
遭遇他凌厲的反擊,偏就是祖驚虹瞧出來,不上這個當。
祖驚虹卻也算準了南宮絕的劍勢身形變化,長劍展開,在南宮絕一封同時,一圈一搭,
貼著南宮絕的長劍迫前。
南宮絕的劍與人立時彷彿陷入一個漩渦內,越陷越深,脫不出來。
他也知道再不脫出去就不堪設想,可是一任他劍勢怎樣變化,祖驚虹一柄劍吞吞吐吐,
始終將他的劍圈住,不讓他脫出去。
他的身形劍勢立即又變得飛靈巧幻,這一次,祖驚虹的劍勢身形亦有了飛靈巧幻的變化
,較之南宮絕甚至只有過之。
南宮絕眨眼間被迫退兩丈,倒不是祖驚虹的劍勢如此凌厲,乃是南宮絕一心要脫出祖驚
虹的長劍所及的範圍,祖驚虹卻是如骨附蛆。
一退再退,南宮絕第三次後退。
祖驚虹緊接迫近,一連十三劍,最後三劍連擊南宮絕右腕。
南宮絕右腕一轉再轉,第三次終於轉不來,只有棄劍,祖驚虹那一劍便擊在劍柄上,那
柄劍立時長了翅膀也似,飛上了半天。
南宮絕登時面色驟變,右手從衣袖中拿出了一支只有七寸的小劍,左手按扣了一把暗器
。
暗器飛蝗般射向祖驚虹,小劍在掌心一旋,立即把飛蝗般的暗器射出,直取祖驚虹的眉
心。
祖驚虹長劍一探,正好將那支小劍夾在二指之間。
這一招用得很險,卻也用得很準很快。
南宮絕的手中隨即出現了第三柄劍,這一柄長約二尺,正刺向祖驚虹的要害。
祖驚虹若是以劍去擋方纔那支小劍,一定難以封擋閃避這一劍,這一劍非常迅速,而且
詭異。
現在祖驚虹只是長劍一抹,便將之封擋下來,左手一翻,夾著的小劍同時射出,射進了
南宮絕的眉心。
南宮絕下意識伸手往眉心摸去,還未摸實,一個身子已然仰向地上。
那其實只是電光石火間的事情,所有的動作也都在電光石火間完成。
高手相鬥,生死也往往就決定在電光石火的剎那。
祖驚虹看著南宮絕倒下去,心頭亦不免有些感慨,武功練到南宮絕這個地步的南宮世家
子弟並不多,他也還是第一次遇上南宮世家的三絕劍。
那些殺手原都是死戰不退,但現在看見南宮絕倒下,鬥志立時完全都崩潰,倉皇退後,
他們已剩二十個人不到。
金虎揮動一雙鐵爪,便待率眾追前去,卻給方浪截下。
「怎麼不乘勝追擊,將他們斬盡殺絕?」金虎顯然正得性起。
方浪搖頭道:「他們也都是身不由己,只剩下這些人相信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一頓
接又道:「而且我們要立即趕回去。」
說話到這裡,祖驚虹已然走了過來,道:「裕王與那四個伊賀派高手到現在仍然不見現
身,只怕真的已瞧出我們這又是一個陷阱,走了去王府那邊。」
方浪微一頷首,金虎插口道:「不是說花豹他們一定能夠支持到我們回來?」
祖驚虹道:「到王府去的若是那四個伊派賀高手,我們得重新考慮。」
金虎道:「老子總不相信他們四個人強得過南宮絕與這些殺手。」
祖驚虹道:「在尋人方面,他們卻只怕比南宮絕等人做得更成功。」方浪沉吟道:「以
常理去推測,裕王應該將南宮絕留在身旁才是,難道他反而信任那四個伊賀派的高手?」
祖驚虹道:「應該不會。」
「可是他現在分明寧願放棄南宮絕等人,在現在他當然是不得不放棄,問題在南宮絕等
人動身之前,他便應該知所取捨,考慮到可能又是一個陷阱。」
祖驚虹點頭道:「不錯,這絕無疑問在動身這前他便已決定,如果這是一個陷阱,他便
會放棄南宮絕等人,由南宮絕來牽制我們。」
方浪道:「南宮絕卻顯然深信裕王不能沒有他的扶助,一定會帶人來接應,才會孤注一
擲,與我們在此決一死戰。」
祖驚虹道:「南宮絕是一個聰明人,對裕王的情形也應該很清楚。」
方浪接問道:「看來這只有一個解釋,南宮絕並不如我們想的聰明,對裕王的事情知道
得也並不多,也是說,裕王也並不是我們想像的那麼愚笨,他能夠利用南宮絕,騙信南宮絕
為他拚命,最低限度,也比南宮絕聰明得多。」
祖驚虹連連點頭,面色越來越凝重。
方浪沉吟著接道:「我就是不明白,何以裕王竟然會信任四個倭奴,難道那四個倭奴的
力量比南宮絕與那些殺手加起來還要厲害?」
金虎道:「若是如此,那些倭奴當時也不會給我們殺得落花流水,狼狽逃去。」
方浪道:「這件事也是不假。」
「除非——」祖驚虹面色更凝重,欲言又止。
方浪追問:「除非什麼?」
祖驚虹沉聲道:「裕王的左右另有能人,他們比那伊賀派忍者,比南宮絕等人更加厲害
。」
方浪聳然動容,祖驚虹接道:「只有這樣,他才會不惜放棄南宮絕等人。」
方浪道:「不是說,這個人一直都一些表現也沒有,公認是一個愚人?」
「有句老話,大智若愚——」祖驚虹歎了一口氣:「果真如此,非獨我們大眾都走眼了
。」
方浪變色道:「連徐階等人都被騙信,這個人城府的深沉也未免太可怕了。」
祖驚虹面色一變再變,方浪突然跳起來:「不成,我們得立即趕回去。」
祖驚虹嘟喃道:「只怕已太遲了。」
方浪面色現難看,翻身上馬,飛騎奔出,祖驚虹一騎隨亦奔了出去。
金虎揮動鐵爪,忙亦指揮眾手下殺回去,他們都有很親的人留在府中。
花豹是金虎的結拜兄弟,一直與金虎出生入死,祖驚霞是祖驚虹的妹子,方浪的愛侶。
景王是他們的希望。
祖驚虹這一次真的並沒有說錯,的確太遲了。
路奔到一半,他們便遇上祖驚霞,知道王府的情形,不由都替祖驚霞捏一把冷汗,若非
紅葉倒戈相救,祖驚霞必難逃一死。
花豹死了,其他的人如徐階呢?
祖驚霞不能肯定,他們也要趕回去一看才放心,唯一他們能夠肯定的,就是裕王一定不
會再留在景王府內,一定立即著皇帝趕回皇城去。
也是說,一切都應已無望,所以到他們看見徐階,不由都大感詫異。
徐階就是坐在王府大堂上,在他的前面,放著景王的屍體,在他的後面處,站著唯一生
存的一個侍衛。
坐在那裡的徐階簡直像是一具沒有生命的木偶。祖驚虹等人那剎那都有這種感覺,他們
都以為徐階已經被嚇呆,想不到這木偶一樣的人的思想非獨沒有停頓,而且一直轉動不休。
事情到現在不錯已經告一段落,也因此他更加要立即想辦法看如何打發祖驚虹方浪金虎
等人。
他們都是他為了景王府先後網羅座下,他也看得出他們的性格,尤其是祖驚虹,要之反
過來侍候裕王,是絕沒有可能的事情。
最令他為難的是,他還得好好的向這些人解釋為什麼這個官還要做下去,為什麼不為景
王殉死。
他很明白這些江湖人的感受,也希望這些江湖人明白他並不是一個江湖人,也莫要怪責
他沒有江湖氣。
到現在為止他仍然只是想著怎樣向祖驚虹等人解釋一番,還沒有動殺機,想到殺人滅口
。
他終於開口用很簡短,很明白的說話向祖驚虹等把發生的事情以及他的決定說了一遍。
這麼多年他從未話說得這麼辛苦,在祖驚虹他們回來之前,他已經將要說的話細度清楚
,默默的重複了幾次。可是到現在出口,仍然是那麼生硬,但無論如何,總算讓祖驚虹他們
徹底明白他萬不得己的苦衷,明白他只是一個政客,並不是什麼英雄豪傑。
一面說他一面留意祖驚虹等人的表情變化。
祖驚虹看來非常感慨,但沒有說話,祖驚霞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方浪顯得很激動,隨
又像有所覺悟,聳聳肩膀,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這都在徐階的意料之內,只有金虎,竟反而令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金虎本來是一個很衝動的人,現在的表現卻是異常的沉著,只是聽,既沒有話說,表情
也沒有任何變化。
徐階實在很奇怪金虎到底在想著什麼?
祖驚虹聽罷,考慮了一會才道:「大人既然這樣決定,屬下亦無話可說。」
徐階道:「本官不會勉強你繼續追隨左右。」
祖驚虹道:「事情已經告一段落,屬下留在大人身旁,亦是無所事事。」
徐階微喟道:「本官非常明白你現在的心情。」
「大人能夠明白,最好不過。」
徐階轉問:「你準備到什麼地方?」
祖驚虹道:「屬下原是一個江湖人,江湖中來,自是江湖中去。」
「很好——」徐階歎息著:「有什麼我能夠幫助你的?」
祖驚虹搖頭:「做一個江湖人最起碼的條件就是要學會如何照料自己,在多年之前,屬
下已經學會了。」
徐階又道:「很好——」目光轉向方浪:「方英雄當然是一起走的了。」
方浪笑問:「徐大人以為這裡還有什麼值得方某人留戀的?」
他顯然還有話要說,卻給驚霞伸手牽著袖子搖了一下,沒有繼續下去。
徐階只當聽不懂,轉顧金虎:「金英雄意下又如何?」他真正要問的其實只是金虎一人
。
金虎如夢初覺,抓了抓那一頭亂髮,大嘴一咧,正要說什麼,猛給方浪一把抓住,道:
「你這個老小子,當然也是跟我們一起走。」
金虎立即搖頭,道:「老子不走,老子還要留在這兒侍候徐大人。」
方浪一怔:「你侍候他幹什麼?」
金虎道:「當然是要做官了。」
「做官?」方浪又是一怔,但他到底沒有忘記金虎此來的目的也就在做官。
金虎笑接道:「老子若是這樣回去連雲寨,如何有面目去見老子的娘親,還有為這件事
情殉死的那些兒郎的家屬?」
方浪皺眉道:「你說得不是沒有道理,問題只是在,景王爺已經……」
金虎道:「他雖然死了,可是徐大人仍能夠繼續做他的官,只要徐大人有官做,老子哪
還用擔心沒有官做?」一頓轉問徐階:「徐大人,你說是不是?」
徐階口應道:「是——」心裡卻突然一陣不適。
金虎道:「徐大人一諾千金,何況還有玉帶給老子為憑。」
徐階微喟道:「做官只是一件小事,只要金英雄不在乎要侍候裕王爺就是了。」
金虎大笑道:「他們是兄弟,哪一個做皇帝還不是一樣,老子才不會在乎。」
徐階道:「金英雄不在乎,本官便給金英雄安排官職就是。」
金虎笑得更開心,道:「那老子便去接連雲寨的手下,到皇城找徐大人!」
徐階點頭道:「你只要到來便成,其他的事本官自會替你打點。」
金虎道:「老子可是什麼也不懂。」
徐階微笑道:「做官也並不是一件什麼困難的事情,尤其是武官,一學便懂。」
「還得請徐大人多多指教!」
徐階道:「這個你放心,」轉顧祖驚虹道:「有金英雄在本官身旁,本官也比較安心!
」
祖驚虹道:「屬下也是,只要是大人費心指點他的了。」
徐階點點頭:「你們若是都留下,那多好。」
「人各有志,大人不必再說這些。」祖驚虹的語氣異常決絕。
徐階歎了一口氣,沒有再說話。
方浪目光又落在金虎面上,道:「你真的要做官?」
金虎道:「這還會假的?」
方浪道:「我還是要問清楚,你我到底是……」
金虎道:「老子就是官做到怎樣高,與你這個小子也還是朋友,無論你什麼時候到來…
…」
方浪搖手道:「這些話咱們早就說過,不必再說了,我也不會強迫你改變初衷!」
金虎笑顧方浪道:「什麼時候你跟驚霞妹子成親,可是不要忘記給老子說一聲,哪怕走
上千萬里路,老子也會依時趕到去,喝你們那杯喜酒。」
話口未完,驚霞一張臉已紅到脖子去,有意無意,偏過半身。
方浪看在眼內,心頭一蕩,目光再轉向金虎面上道:「你若是有這個日子,都不用特別
去通知我們,反正是機會多著,這麼巧碰上了才去喝也不遲。」
金虎詫異道:「這可是什麼意思?」
方浪道:「好像你這種花花太歲,難道竟然只會娶一個老婆?」
金虎一怔,放聲大笑,方浪目光轉向祖驚虹,接道:「留在這裡既沒有意思,還等什麼
?」
祖驚虹淡淡搖頭,向徐階一拜,道:「大人請自珍重。」
徐階歎息道:「本官送你們一程。」
祖驚虹再搖頭:「不敢有勞大人。」
徐階又歎息:「你跟了我這許多日子,我一些好處也沒給你,現在……」
祖驚虹截道:「我並非為了要得到什麼好處才追隨大人左右,這一點大人應該明白。」
徐階頷首,祖驚虹接道:「況且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何必多此一舉。」
徐階道:「那就只有珍重一聲了。」接著一揖。
祖驚虹側身避開,抱抱拳,疾奔了出去。
方浪祖驚霞同時轉身,緊跟在祖驚虹後身,方浪有意無意再看了金虎一眼,看見金虎並
沒有多大反應,亦加快腳步。
出了景王府,方浪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腳步一快又再快。
祖驚霞看著,道:「你擔心金虎?」
方浪道:「這個人頭腦簡單,而政局如此黑暗多變,我實在擔心他如何能應付得來。」
祖驚霞亦道:「我亦覺得,他不是一個適合做官的人。」
方浪道:「連你也有這種感覺了。」
驚霞道:「可惜他也很固執,又熱衷做官,連你也勸他不來,別的人也更就不用說了。
」
方浪道:「這倒是不錯。」
祖驚虹淡然插口道:「你們不用擔心,官場雖是險惡多變,但也很易適應,他既然做慣
了山大王,多少也有點官威,何況又是去做武官。」
方浪看看祖驚虹,忽然笑起來:「想真我們的確是不用擔心。」
驚霞笑接道:「可不是,要擔心,在他做山大王的時候便該擔心的了。」
方浪大笑道:「過去他做賊的時候我不擔心,現在他做官反而擔心起來,這不是笑話?
」
祖驚虹道:「只要他收斂一些,不開罪權貴,這個官應該會做得很好,這方面,徐大人
應該會指點他,提醒他。」
方浪轉問道:「方纔姓徐的說他只是一個政客,其實什麼才算政客?」
祖驚虹苦笑:「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否則我也不會替他這樣子賣命。」
方浪詫異的望著祖驚虹,驚霞亦一樣,祖驚虹歎口氣接道:「我只知道他很熱衷政治,
很喜歡做官,而從他的出發點看來,似乎都只是為了天下黎民百姓。」
方浪道:「我看他是為了自己多一些。」
祖驚虹沒有作聲,方浪接道:「看來你還是只適合做一個江湖人。」
祖驚虹點頭:「現在才知道,也還不算太遲。」
驚霞道:「其實我也不喜歡大哥做官。」
祖驚虹笑道:「現在你是如願以償了。」
驚霞忽然亦一笑,道:「可是到現在我才懂得怎樣勸告大哥。」
「是怎樣?」祖驚虹笑問。
驚霞道:「徐大人若是真的如大哥所說,是一個忠君愛國,正直不苟的好官,又怎會在
嚴嵩之下委屈了十年有多,又懂得迎合皇帝癖好,寫那些獻給神仙的『青詞』?」
祖驚虹笑道:「方纔我已經考慮到這個問題了。」
驚霞道:「雖然比我早一些,卻也早不了多少。」
祖驚虹道:「這些事既然已成為過去,也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
驚霞道:「我正要這樣勸告大哥。」
祖驚虹長長的吁了一口氣,轉問方浪道:「你現在是否覺得我瞧來較順眼?」
方浪一怔,笑道:「順眼多了。」
祖驚虹道:「其實你也不用擔心,我這個妹子既然已對你癡心一片,我就是怎樣阻止,
也阻止不來的,是不是?」
話說到這裡,驚霞的一雙小拳頭已落在祖驚虹身上,祖驚虹左閃右避,縱身一躍上了馬
。
驚霞一頓足,目注方浪:「你就是懂得瞧熱鬧,怎麼不替我將他截下來。」
方浪縮一下脖子,不敢作聲的模樣,驚霞看在眼內,不由笑了。
祖驚虹即時笑道:「他這個小輩又怎敢對我這個長輩無禮?」
方浪一聽這句話,苦著臉,彷彿又矮了半截。
也就在這時候,腳步聲響,金虎飛步從府內奔出來一面大叫:「小方——」
方浪回身就勢一揖,道:「金大人有何吩咐?」
金虎笑罵道:「你這個小子是存心挖苦老子來。」
方浪道:「早晚也是要這樣稱呼,這一別也不知什麼時候再見,這時候不跟你金大人打
過稱呼,可不知等到什麼時候了。」
金虎道:「你這是以後不將老子當做朋友的了?」
方浪道:「我即使仍然在江湖上行走,進皇城的機會也是不會太多,何況說不定我會自
此之後退出江湖?」
金虎看看方浪、驚霞:「一個人有了家,退出江湖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驚霞偏開臉,方浪目光從驚霞的臉上一轉,回到金虎臉上,道:「你這個官做成了,跟
著要做的還不是成家立室。」
金虎大笑道:「到時候,老子就是找遍天下也要將帖子送到你們手上。」
方浪道:「只要你不嫌棄我們衣著寒酸,我們一定來就是了。」
「這種話你也說得出?」金虎揮手一拳擊去。
方浪伸手架開,轉問道:「你追出來就是要揍我一拳?」
金虎搖頭道:「我要告訴你,下個月初一我便會結束連雲寨上的一切,與家人上京。」
方浪道:「初一是好日子啊。」
金虎道:「你若是夠朋友,便在無風亭等老子喝兩杯。」
「無風亭?」方浪眨眨眼:「那是我們第一次認識的地方。」
金虎道:「我們是不打不相識,一場架打下來結果反而成了好朋友。」
方浪看看金虎,點頭:「好,初一那天,我們一定在無風亭那裡跟你一聚。」
金虎接上一句:「不見不散!」
方浪再點頭,翻身上了坐騎,與祖驚虹打了一個招呼,策騎奔出,驚霞一笑,追了上去
。
祖驚虹走在最後,道:「初一見。」
金虎一怔,道:「你也來?」
祖驚虹笑道:「我們不也是朋友?」隨即策騎疾奔了出去。金虎看著他們,心頭一陣熱
血奔騰,生出了一陣上馬追上去的衝動,但他到底還是呆立在那裡。
也許他並沒有厭倦江湖人的生活,只是做官的的誘惑現在對他來說比任何事情都要濃厚
一些。
三騎終於遠去,金虎也這才轉過身子,神情落寞,若有所失。
急風吹過,吹下了幾片落葉,金虎走在落葉之下,看來是那麼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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