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宋開寶九年——,冬——
※※ ※※ ※※
雪夜,漫天風雪飛舞,違命侯府的內堂卻絲毫不受影響,四角還燃著火盤,令
人只有溫暖的感覺。
李煜坐擁重裘,心中更無寒意,下筆如飛,正在填著一闕春詞。
——多少恨,昨夜夢魂中,還似舊時游上苑,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
這個南唐後主精文學,尤擅詞,一直沉迷於書畫聲色,所以才輕易被宋太祖趙
匡胤施用反間計,到發覺錯殺大將林宏肇,已經後悔莫及。
及至南唐為宋滅,這個南唐後主恐懼之餘,更就自貶國號為江南,奉宋正朔,
至為恭順,宋太祖師出無名,惟有無徵李煜入朝,李煜果然恐懼不敢來,宋太祖才
有藉口出兵,於開寶七年,合吳越王錢叔夾攻,終於十一月攻克金陵,俘李煜,封
違命侯。
樂府記聞載:「後主歸宋後,與故人書云『此中日夕,以淚洗面。』每懷故國
,詞調愈工……」
這無疑都是事實。
侍候在李煜身旁的小周後待他將筆放下,再細讀那闕春詞,不由淚下。
李煜看在眼內,輕歎道:「你又流淚了。」
小周後舉袖印淚,正要說甚麼,窗外突然一陣飛鳥撲翼聲傳來,心一驚,很自
然的縮進李煜懷中。
「只是雀鳥飛過,你害怕甚麼?」李煜擁著小周後,口裡這樣說,心頭卻也在
發寒。
這夫婦二人已無異驚弓之鳥。
※※ ※※ ※※飛鳥是從違命侯府高牆外驚起,一陣陣沉重的腳步聲接從那邊傳來。
外院的婢僕已經被驚動,紛紛走出院子,他們都是南唐的人,那種感覺與李煜
夫婦並無兩樣。
飛鳥方過,一條人影便從相反的方向飛掠過來,有如一股疾風,所過之處,積
雪都被激起來,化成煙霧般,追在那個人的身後。
那個人一身黑衣,飛鳥般飛越外院,上了高牆旁邊的一株高樹,隨即又倒躍下
來。
三四個僕人立即迎上去,一個慌忙問:「李將軍,到底是……」
被稱為李將軍的黑衣人沒有作聲,身一轉,雲煙再起,擁著他飛掠回去。
那些婢僕不由都怔在那裡,他們知道,一定是有事要發生,卻是不知道如何應
付。
※※ ※※ ※※
撲翼聲消失,李煜目光仍然停留在那邊窗戶,心情好一會才平靜下來,輕撫著
小周後的秀髮,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
他的語聲有如呻吟般,不難聽出既是安慰小周後,也是安慰他自己。
後堂的大門也就在這時候被推開,一股風雪疾捲了進來,火盤的火焰亦隨風疾
揚,「獵獵」有聲,小周後受驚又縮進李煜懷中,李煜目光已轉向那邊,呆一呆才
分辨得出推門而入的那個是甚麼人。
「李浪,你幹甚麼?」李煜歎了一口氣。
李浪就是那個李將軍,那個黑衣人,這時候已經換上一身盔甲,風雪中當門而
立,映著火光就像一頭烏黑髮亮的怪物。
他的年紀並不大,不過二十八九,氣宇非凡,穿著一身盔甲,更見英偉。
他一步跨入,反手將門關上,跪下,沉聲稟告道:「晉王府的人來了。」
李煜又是一呆:「他們來幹甚麼?」
「只怕不懷好意。」
李煜想想,乾笑一聲。「趙匡胤曾經親口答應,亦已下旨確保違命侯府的安全
。」
「雖然如此,那個趙光義……」
「趙光義也來了?」李煜驚問。
李浪考慮了一下,「晉王府的侍衛簇擁著一頂金碧輝煌的肩輿,除了晉王趙光
義……」
李煜聽到這裡,笑截道:「他們其實沒有進來。」
「這附近只有違命侯府。」
「也許他們只是略經……」
語聲未落,一下沉重的撞擊聲突然傳來,李煜一驚住口。
李浪目光一轉,道:「趙光義膽大妄為,人所共知,這一次闖到我們這裡……」
接一下沉重的撞擊聲震斷了李浪的話,李煜接道:「我們這裡有甚麼值得他動
腦筋的?」
李浪正要說甚麼,第三下撞擊聲又傳來,李煜笑接道:「若是來搗亂,由他搗
亂便是。」
李浪正色道:「末將斗膽請皇上暫避……」
李煜揮手截住,「幸好這裡沒有外人,否則你這樣稱呼傳了出去,趙匡胤又有
藉口……」一頓一歎才接下去,「趙匡胤這個稱呼當然也沒有問題。」
第四下撞擊聲傳來了,李煜應聲身子又一震,「我們曾被警告不能夠擅離此地
半步,若晉王府的人是奉命而來——」
李浪搖頭道:「那怎會如此撞擊門戶?」
李煜苦笑道:「避得了今天,避不了明天,這到底趙家天下,我們又能夠避到
那兒去?」
語聲甫落,霹靂一聲巨震,李浪長歎一聲,「錚錚」鐵甲聲中,飛步走到李煜
身旁,強而有力的一雙手已按在腰間配劍上。
他是南唐子民,本姓高,三代身世李氏王朝大恩,賜姓李,矢志效忠,所以他
雖然無意功名,仍繼承父志,侍候李煜左右,只可惜李煜膽小怕事,以至他空有一
身本領,一直都沒有機會施展。
他知道甚麼是愚忠,卻也知道甚麼是義氣,重義而守信是他的家訓。
這個時候他更加不忍捨棄李煜離開,甘心接受這種無形的束縛,又希望李煜有
一天,會接受他的勸告。
這一次他當然又失望,雖然他看出事情不尋常,但李煜堅決不肯離開,也無可
奈何。
※※ ※※ ※※
門是被八個力土撞開的。
那八個力士禿頂,只是腦後一側挽著一條小辮子,肌膚古銅色,該賁起的肌肉
全都賁起來,身材也特別高大,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座座小山的。
他們都赤裸著上身,只有腕臂的地方束裹著鐵甲,風雪下,卻顯然絲毫寒意也
沒有,一衝而入隨即左右排開,挺胸凸肚。
在外院的陴僕無不怔在那裡,瞪著眼睛凝視。
兩個侍衛隨即衝進來,各抓一條長鞭,一面揮舞,一面暴喝:「跪下!跪下!」
那條長鞭「劈劈拍拍」的響個不絕,未落在地上,積雪便已給鞭風激起,一團
團爆開,雪煙四現,威勢哧人。
一群婢僕不由自主跪下,噤若寒蟬,亡國以來他們早已習慣卑躬屈膝,下半截
骨頭早已軟了。
跟著衝進來的是兩排如狼似虎的侍衛,然後是一頂金碧輝煌的肩輿,由八個力
士抬著,肩輿的左右,侍候著兩個面白如紙,殭屍似的白衣人。
跟著又是兩排侍衛,還有一個畫師模樣的中年人。
那人事實是一個畫師,姓凌名道子,一手書畫據說京師中無人能及,寫意一揮
即就,求真刻畫入微,栩栩如生,志行據說也非常高潔。
這個人的技藝絕無疑問,志行則相信只是傳說,有成就的文人,在一般人眼中
通常都覺得高潔一些。
趙光義是怎樣的一個人,一個志行高潔的人又怎會甘心追隨左右?
凌道子卻是以追隨趙光義為榮,今夜將會發生甚麼事既已知道,反而表現得如
此興奮。XXX後堂的門戶也是被撞開,八個力士旁若無人闖進來,李浪方要喝問,
卻被李煜示意不要作聲。
李煜盤膝正坐,強裝鎮定,到底是做過皇帝,見過大場面的人,表面完全看不
出來。
小周後坐在李煜後面,垂著頭,一個身子已然在顫抖。
肩輿一直抬進來,在堂中放下,那些力士隨即一聲吆喝,聲震屋瓦。
李煜身子應聲一震,小周後已不由自主的靠近去,只有李浪,不為所動,目光
落在那兩個殭屍似的白衣人面上之際,雙眉卻還是輕蹙起來。
他當然看出這兩個白衣人都是高手,這兩個白衣人卻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沒有在意。
在他們的眼中,身穿盔甲的人只適宜衝鋒陷陣,在戰場上爭鋒,最重要的當然
是,在京城中到現在為止他們還沒有遇到對手。
李浪並不認識這兩個人,卻知道這兩個人必然就是趙光義重金請來的兩個邪派
高手「天絕」「地滅」。
他們並不屬於中原武林,來自東海黑鯊島,座下一群弟子悍不畏死,練的都是
搜捕、偵察、殺人的本領。
有人懷疑他們是學技東瀛,是東瀛忍術流派的分支,卻沒有人能夠證明這是否
事實。
自從他們歸順趙光義之後,與趙光義意見不合的幾個大臣家中的教頭便無緣無
故失蹤,也有人懷疑是趙光義指使他們做的手腳,卻一樣沒有人能夠提出足夠的證
據。
有趙光義出現的地方,就有「天絕」「地滅」,有天絕地滅這種高手侍候一旁
,趙光義又還有甚麼禍闖不出來?
無論他闖出甚麼禍也無人過問,他非獨是王侯,還是將來的天子。
肩輿放下後,堂中便陷入一片死寂,無人作聲,一直到那一陣笑聲從肩輿中傳
出來,那一片死寂才被驚破。
笑聲響亮而瘋狂,聽到這種笑聲不難令人聯想到瘋子狂人。
肩輿前面的錦幔在笑聲中震動,兩個心腹侍衛已等在左右,在笑聲停下後一聽
那一聲:「拿開」,忙就將錦幔分開來。
趙光義也就擁著紅袍從肩輿內走出來,高大的身材在曳地紅袍襯托下,更顯得
威風。
他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眼睛透著不少紅絲,一看便知道喝過不少酒。
以他的狂性再加上酒意,就是李煜也知道麻煩,立即道:「不知王爺駕臨,有
失遠迎……」
趙光義笑道:「你若是知道我到來,還不趕快溜開。」
「本侯不敢。」李煜歎息在心中。
趙光義大笑,「你當然不敢,可是你一定會將人藏起來。」
「人?」李煜怔一怔。
趙光義隨即大踏步走向李煜,一群侍衛力士左右隨著排前去,「天絕」「地滅
」身形齊動,左右搶先掠到李煜左右。
李浪看在眼內,一步移前,鐵甲聲一響,幾個侍衛便向他迫來,手按刀柄,蓄
勢待發。
李浪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第二步跨出,雙拳緊握。
李煜急忙喝止。「休得無禮。」接揮手,一聲:「退下——」
「是——」李浪只有退下去。
趙光義卻截住李浪的去路,一面反手拍著李浪胸前的鐵甲,一面大笑道:「你
這個小子倒也懂得把握機會表現自己的忠心,卻是不懂得看對象。」
天絕與之同時到了趙光義身旁。「王爺的意思——」
趙光義大笑接道:「這種笨人何必理會,這個時候你們也別做殺風景的事情。」
天絕地滅相顧一笑,趙光義半身一轉,接吩咐:「都給我押下去。」
那些侍衛長刀立即出鞘,分架在李煜李浪以及幾個侍女的肩頭上,半推半拉的
將他們趕往堂側紗幔後。
小周後是例外,她還是站起來,跟在李煜後面。
趙光義也就在這個時候伸手將她截下來,搖頭道:「你留下——」
小周後一怔,趙光義隨即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一面揣詳一面道:「聞名不如
見面,果然是一個絕色佳人。」
小周後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呆在那裡,李煜那邊脫口大呼;「王爺,你這是
——」
「沒甚麼,只是要跟你府中這位絕色佳人好好的親熱一下。」趙光義說得倒也
輕鬆。
李煜面色驟變,道:「王爺你這是開玩笑。」
趙光義道:「你就當這是開玩笑好了。」接又大笑起來,一伸臂,將小周後摟
入懷中。「難怪人皆讚不絕口,的確國色天香。」
小周後驚呼掙扎,李煜面色一變再變,急呼:「皇上有旨,不得動違命侯府一
草一木。」
趙光義笑截:「我動的只是人。」
李煜接大呼:「趙光義,你眼中還有皇法?」
趙光義霍地回頭,狂笑道:「你難道沒聽過『金匣之盟』,兄終弟及,我就是
大宋的皇帝,就是皇法。」李煜傻了臉,趙光義接喝一聲:「還不押下去——」
那些侍衛忙將李煜推下去,趙光義雙臂接一振,將小周後拋起來,披在身上那
龍紅袍同時飛出,一片紅雲般飛舞傘空。
紅袍下赫然赤裸。
四個力士隨即搶前,凌空將小周後接下,呼喝聲中,小周後身上的衣衫片片碎
飛,一個羊脂白玉般的身子終於呈現趙光義眼前。
趙光義赤裸的身子這時候亦已被另外四個力士高舉起來,他血脈賁張,狂笑不
絕,一面不忘大呼:「凌道子你這個奴才還不快快動筆。」
凌道子經已在長几上將畫軸攤開,應聲揮筆,目光灼灼。
其餘侍衛慌忙拜伏在地上,手中鐘鼓齊鳴,一面叩頭一面高呼:「王爺保重—
—」
也就在一下下鐘鼓聲保重聲中,八個力士,分別扛著趙光義小周後,凌空一下
下交接。
小周後眼淚奔流,哀啼不絕,趙光義卻是狂笑大叫,與狂人無異。
也只有狂人才會做出這種狂事。
※※ ※※ ※※
李煜在紗幔後看得並不清楚,對他這卻已夠刺激,他目眥進裂,雙手握拳,整
個身子都在顫抖,看樣子好像隨時都會衝出去跟趙光義拚命。
李浪只是看著李煜,只要李煜動手,甚至只是一聲吩咐,他便會第一個衝出去。
那些侍衛他完全不放在眼內,他甚至有信心,就是天絕地滅出手,只要他拚命
,趙光義應該不成問題。
李煜若是肯忍辱偷生,為了李煜的安全,他當然亦只有忍氣吞聲。
有哪一個男人忍受得住這種恥辱?
李浪真氣運行,一觸即發。
眼看李煜便要發作,突然把頭左右一搖,一聲歎息,垂下頭去,緊握的雙拳亦
鬆開,一堆爛泥似的癱軟在地上,他到底還是愛惜生命,忍受眼前的恥辱。
李浪看在眼內,鬥志剎那亦崩潰。
※※ ※※ ※※
鐘鼓聲終絕,趙光義在一連串保重聲中披上紅袍,坐回肩輿內,力士侍衛前呼
後擁下離開。
凌道子亦已完成了那幅驚世駭俗的「宋太宗遇小周後」圖,一面邪笑的奉著畫
軸跟在肩輿後面。
肩輿中趙光義狂笑不絕。
小周後哭倒在地上,好一會才爬起來,眼珠子彷彿已凝結,神態與白癡無異,
哀莫大於心死,到這個地步她還不死心?
她拖著腳步搖搖晃晃的走到照壁前,拔出掛在照壁上的長劍,抹在咽喉上,只
一劍便了卻性命。
李浪只聽腳步聲便知道將會有甚麼事發生,要阻止以他的身手絕對可以阻止得
住,可是他沒有動。
也許他以為這樣對小周後反而是一個種解決。
他的目光仍落在李煜身上,神態也已變得意。
劍「嗆啷」墜地,小周後浴血倒地,李煜好像這時候才發覺,驚呼著分開紗幔
衝出,衝到小周後的屍體旁邊,張著口,一聲卻也叫不出來。
也許他看出這已經是一個死人,明白怎樣叫也無用。
李浪仍然呆立在紗幔後,這個時候他還能夠做甚麼?
「李浪——」李煜終於叫出來。語聲嘶啞,非常激動。
「末將在。」李浪應一聲,仍沒有移動。
李煜突然奔回來,分開紗幔,抓著李浪的雙手,竟然問:「我應該怎樣做?」
李浪冷然道:「末將不知道。」非獨語聲神情,他整個身子,彷彿也已經凍結
。
李煜又問:「我能夠做甚麼?」
「末將只知道皇上的詞填得很好。」李浪的語聲更冷。
李煜不由慘笑。
※※ ※※ ※※
風雲仍然漫天。
亭子裡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曳,坐對長几的李煜面色蒼白,彷彿也抹上了一層白
雪。
長几上有文房四寶,還有一壺酒,李煜目光落在紙上,又喃喃的道:「我懂得
填詞。」
李浪木立在他身後,沒有作聲,他的目光彷彿已凝結在風雪中,看不見李煜,
也看不見亭子外小周後的屍體。
小周後以白絹裹著,放在雪地上,白絹仍然有血滲出來,燈光下非常觸目。
雪花不住的飄落,李煜以雪花為餚,一面喝酒一面揮筆疾書。
淚從他的眼眶流下,淚水逐漸變成血水,鮮紅的血水逐漸變成紫黑,他喝的是
毒酒,詞還未填罷,毒性已發作。
字由亂而散,他終於一頭撞在紙上,嚥下了最後的一口氣。
小周後的屍體這時候亦已被雪花掩蓋,李浪冰冷的目光由小周後的屍體移到李
煜的屍體上,終於被熱騰的熱血溶化,發出了撕心裂肺的一聲怒吼。
盔甲隨即被他抓下來,內穿的衣衫亦被他雙手撕裂,他怒吼拔劍,衝入漫天風
雪中。
現在他終於可以解除所有束縛,痛痛快快的去做他要做的任何事情。
※※ ※※ ※※
凌道子果然丹青妙筆,畫得栩栩如生,趙光義一看便不由想起方才在違命侯府
的情景,也越看越興奮,一把抓起旁邊的玉印,重重的蓋下,一面狂笑道:「這才
能夠證明本王的確是做過這件好事。」
王府大堂內他的一群心腹。幾乎一齊撫掌高聲附和,這群人精通吹捧拍騙之道
,難得有這個機會,當然是一定有所表現爭取趙光義的好感。
其中就只有趙普例外,非獨沒有開口,而且雙眉鎖起來,憂形於色。
這個趙普可以說是趙光義心腹中的心腹,當日陳橋兵變,趙匡胤得以黃袍加身
,據說也是他花的心思,所以趙匡胤一統天下,他也論功行賞在朝中身居高位。
據說他要捧起來的其實並不是趙匡胤,乃是趙光義,只因為趙光義遠不及其兄
趙匡胤的深得軍心人望,不得不改變初衷。
饒是如此,後來他一手擺佈的「金匣之盟」還是弄出了一個「兄終弟及」,只
要趙匡胤一死,繼位為王的便是趙光義。
好像他這樣的一個心腹,當然清楚趙光義的性格,一有機會便出言規勸,唯恐
趙光義闖出禍來,辜負了他的一番心血。
他到底身居高位,有他要做的事,不能寸步不離趙光義,及時阻止趙光義的行
動,就像今夜,他接到消息,匆匆趕來晉王府,趙光義已經鬧事回來。
現在他只有歎息的份兒。
蓋過印,趙光義隨即吩咐傳閱。
「王爺果然是威武絕倫。」
「不同凡響。」
「李煜怎能與王爺相比,小周後遇上王爺,才曉得甚麼叫做人生樂趣。」
那群心腹當然是一面看一面讚不絕口,凌道子更就是大捧特捧。「簡直前無古
人,後無來者,就是這番壯舉,王爺已可以流芳百世。」
趙光義聽來非獨不覺得肉麻,反而大樂,笑得合不攏嘴。
「好!說得好!」笑應道,他舉杯大口大口的將酒往咽喉倒。
畫終於傳到趙普手上,他捧畫在手,面無表情,趙光義目光及處,帶醉笑問:
「你說怎樣,精采不精采?」
「精采是精采,」趙普一面將畫送回趙光義面前,一面沉吟道:「只不過……」
「不過甚麼,你認為精采便成了。」趙普接吩咐凌道子。「你將畫送到藏珍閣
,這幅畫要好好藏起來,流傳百世,好教百世之後,也知道本王的英偉神武。」
凌道子慌忙將畫接住,隨即在四個侍衛的陪伴下,將畫送出去。
※※ ※※ ※※
夜更深,黎明前據說也就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時刻。
置身晉王府中卻絕不會有黑暗的感覺,即使院子也沒隔多遠便安放著一座石雕
的長明燈。
過院子,轉長廊,藏珍閣便已在望。
凌道子一行五人酒氣未過,一些寒意也沒有,談笑著走來倒也輕鬆。
一直到那個白衣人的出現。
那個白衣人彷彿天外飛來,又彷彿地底下冒出,凌道子五人眼前一花,那個白
衣人便出現了。
頭是以白布裹著,看不到面龐,漫天雪花中就像是雪花堆成,那剎那,凌道子
五人不由都機伶打一個寒噤。
四個侍衛的反應也不慢,刀出鞘之前暗器先發,一個一把搶過凌道子手中的畫
軸,手再翻,一支銅管出現,「錚」的射出了一條繩鉤。
繩鉤鉤住了飛簷,那個侍衛的身子便往上飛去。
白衣人的身手更敏捷,披在身上的白衣白頭巾那剎那疾揚起來,捲飛了射來的
暗器。
白衣白頭巾下是一個身穿柿紅色緊身衣衫的長髮少女,與白衣白頭巾飛捲同時
,一片紅雲也似飛展,出鞘的長劍卻有如一道閃電也似。
一個侍衛首當其衝,鮮血飛激中上半截身子自下而上幾乎被劈開兩邊。
紅衣少女的身形,卻借那一劈之力翻起來。
四個侍衛都是天絕地滅一手訓練出來,那搶過畫軸往上拔起的一個更就考慮到
來人的意圖,眼看他就要掠到飛簷上,紅衣少女已然翻飛掠至,凌空一劍疾擊。
他的刀急忙封擋,才削出一半,身子已然被紅衣少女攔腰斬為兩截,畫軸亦脫
手。
紅衣少女凌空接下畫軸,風車般倒翻而下,接一刀,還一劍,又擊殺一個侍衛。
最後一個侍衛一面高呼:「有刺客」一面倒退,退不到三步,咽喉已被紅衣少
女的長劍刺中。
凌道子早已被驚嚇得癱軟在地上,這下子連滾帶爬,急急躲到旁邊一盞長明燈
後面。
紅衣少女一陣風也似從長明燈旁掠過,長明燈在劍光中而斷,凌道子的頭顱亦
隨著飛上了半天。
一個個白衣人隨即四方八面出現,無數暗器從四方八面襲向那紅衣少女,破空
聲響驚心動魂。
紅衣少女身形更迅速,那些暗器竟然都追不上她的身形,紛紛射空。
兩個白衣人在月洞門閃現,擋住去路,一個隨即在暗器中倒下。
紅衣少女的暗器形如梭子,快而準,暗器射到,她的人幾乎同時亦射到,另一
個白衣人刀雖然來得及出手,但才劈出兩刀,一個身子便被紅衣少女的長劍斬斷。
紅衣少女一衝而過,十數枚暗器便射來,都射在雪地上,她身形再長,直撞向
後院大門。
那扇門絕無疑問已被她做了手腳,立時被她撞開了兩尺寬闊,六尺長短的一塊
,她一個身子隨即伏倒在這塊門板上,順勢飛出了門外。
一批接一批暗器射在大門上,有些雖然穿洞而出,對那個紅衣少女已毫無威協。
門外不遠是一個斜坡,積滿了雪,那扇門板在紅衣少女控制下有如雪撬,在雪
地上迅速飛越。
那些白衣人在高牆上一個個冒出來,看在眼內,不禁瞠目結舌。
那個紅衣少女絕無疑問非常熟識晉王府中的環境,並且安排好退路,膽量更就
是超人一等,如入無人之境。
天絕地滅也在高牆上出現了,手中各扣著一具奇形怪狀的大弩。
那兩具大弩每一具都是由四個白衣人扛著,上面放著一支粗而長的鐵箭,末段
曳著藥引子,正在「嗤嗤」的燃燒。
天絕地滅的視線經由大弩上的准子落在紅衣少女的身上,也算準了藥引子燃燒
的時間,鬆開機括將箭射出。
那兩支鐵箭射到了一半便變成兩條火龍也似,夜空中看來絢爛奪目。
紅衣少女聽得破空聲響有異,回頭一望,一個身子便從門板上拔起來,落在旁
邊一株積滿了雪的枯樹上,積雪立時簌簌飛散,她的身子借樹枝一彈之力再往上拔
,櫻唇不知何時已多了一管碧玉哨子,一聲哨響,劃破夜空。
兩支鐵箭與之同時正中那塊門板,霹靂聲響中爆發,火光閃射,門板片片碎裂
飛散。
紅衣少女若是仍然在門板上,勢必粉身碎骨,她居高臨下,看得清楚,不由一
伸舌頭。
她年紀不過十七八,這一伸舌頭,更添了幾分稚氣,膽子卻實不小。
晉王府無異龍潭虎穴,她膽子若是不大,如何敢這樣出入。
身形才落下,一匹白馬便出現在她眼前,那匹白馬通體雪白,不起一根雜毛,
冰天雪地中,就像是幽靈般出現。
紅衣少女身形著地即起,橫越長空,正好落在白馬鞍上。
白馬「希聿聿」一嘯,非常滑溜的一轉,往來路奔回,其快無比,絕無疑問是
一匹寶馬。蹄踏處,雪煙飛舞,少女一把秀髮迎風揚起來,更顯得嬌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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