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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驚魂六記之
    羅剎女 下卷

    第十一章 疑雲 第十二章 兇手
    第十三章 地獄使者 第十四章 金雷
    第十五章 圈套 第十六章 女閻羅
    第十七章 詭殺 第十八章 借屍還魂
    第十九章 三大美人 第二十章 愛殺
    
    

    【第十一章 疑雲】   風雨未竭。   蕭七的腳步又停下。   這一次,他停在一幢莊院的門前,卻沒有走上石階,只是怔怔的站在那石階之 下。   在他面前這幢莊院雖然沒有董千戶那幢莊院那麼華麗,但是毫無疑問的,那也 是一幢富有人家的莊院。   「美劍客」杜茗事實是一個有錢人,遺下的財產事實也不少,這幢莊院是其中 之一。   對於這個杜家莊,蕭七絕不陌生,甚至可以說,與他自己的莊院同樣熟悉。   因為他自小就隨父親在杜家莊出入,在他的父親去世之後,他與杜家的人仍然 保持著來往,逢年過節不在話下,就是平日,也很多到來走走,問候一下杜老夫人 ,看看飛飛、仙仙姊妹。   可是他現在站在門外,卻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又如何進去才好。   不進去見一見仙仙,實在放心不下。   仙仙與趙松說的難保有所遺漏,也實在非要進去見她一面,問一個清楚明白不 可。   但若是這樣進去,少不免驚動老夫人,她看見我這般模樣亦不免動疑,到時候 也不知道應該怎樣與她說話,說真的,現在事情仍然未明朗,那個死者尚未能證實 是杜飛飛,萬一並不是,讓她們擔心一場,固然是於心不忍,即使是,這樣說出來 ,又怕她病弱之身,受不起這個打擊,胡亂找一個藉口,一個不小心就會露出破綻 ,反而更令她生疑。   驚動老夫人目前還是盡量避免的好。   回去換過衣服再來,時間又不容許,衙門那邊還得再走一趟,看幽冥先生可曾 醒轉,又如何說話。   那麼應該怎樣呢?逾牆偷進去?   蕭七此念一動,身形一展,沿著圍牆走向莊院。   雨仍然是那麼大。   連串水珠從雨傘周圍瀉下,就像是一道晶簾,將蕭七包圍起來。   囗囗囗   杜家莊後靠竹林。   一片小小的竹林,風雨下迷迷濛濛,就好像籠罩在一片濃重的煙霧中。   竹葉在風中響,在雨中鳴,沙沙之聲,不絕於耳。   那聽在蕭七耳中,下由自主生出了一陣說不出的蕭索感覺。   他看準了位置,一收雨傘,身形一拔,飛燕般掠上了牆頭。   牆內就是杜家姊妹房間所在的那個院落,很幽雅,植著好一些花木,還有一個 小小的水池。   蕭七身形一凝便掠下。   囗囗囗   院子中沒有人。   蕭七繞過水池,向仙仙的房間走去。   對於杜家莊他無疑是瞭如指掌。   他只希望仙仙現在在房間之內。   囗囗囗   蕭七並沒有失望,仙仙現在的確在。   她也是逾牆進來,只不過不是蕭七那個方向。   因為她一身濕透,同樣擔心被母親看見追問究竟。   她回來已經多時,一身濕衣服現在卻仍然未換過,因為到現在她才驚魂稍定。   現在她正坐在妝檯之前,呆呆的望著妝檯上那面銅鏡,整個人都陷入沉思之中 ,一動也不動的呆坐。   她是在思索方才那幢荒宅的遭遇。   在她的眼瞳中,仍然有恐懼之色,有生以來,她還是第一次遇上那麼恐怖的事 情。   一種難言的恐懼已滲入了她的骨髓之內。   姊姊已死了,我也快死了,剩下娘一個,真不知怎樣傷心?真不知怎樣過活?   蕭大哥現在也不知怎樣了,女閻羅怎麼哪個也不喜歡?偏就喜歡他?瞧上他?   她要嫁蕭大哥,就要蕭大哥死,簡直豈有此理,還要殺我們呢?   蕭大哥人那麼好,他死了,真不知有多少人難過?   這難道一些辦法也沒有?只有等死?   蕭大哥,你在哪兒,怎麼不來看看我?   仙仙心中正在這樣嚷,忽然就聽到有人在呼喚她。   「仙仙!仙仙!」   第一聲仙仙只以為是幻覺,第二聲也是。   「仙仙!」   第三聲,仙仙總算聽清楚。   好像蕭大哥的聲音。   是蕭大哥叫我?不會的?   仙仙甚至連方向都分不出來。   「仙仙!」第四聲,語聲高了很多。   仙仙突然打了一個寒噤,由心寒了出來。   蕭大哥不會這麼快就來的。   但那是真的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不是蕭大哥,難道是──難道是那個骷髏?   杜仙仙惶然東張西望。   一個人正站在門外。   蕭七?   仙仙一眼瞥見,長身而起,失聲道:「蕭大哥!」   蕭七一步跨入,笑著道:「仙仙,是我!」   仙仙驚喜交集,急步迎上前去,但走到蕭七的身前三尺,忽然又停下,盯著蕭 七道:「你真的是蕭大哥?」   蕭七奇怪道:「才不過半年,怎麼你就認不出我了?」   仙仙這才走前去,整個人都投入蕭七的懷中,忽然痛哭了起來。   蕭七只道她是因為傷心飛飛的死亡,柔聲安慰道:「別傷心,生死有命,再說 那個屍體是不是飛飛,仍有待證實。」   仙仙只是哭。   蕭七忽然發覺仙仙自頂至踵,一身都是水濕,奇怪道:「這麼大的雨,怎麼你 不在路旁暫避一下?」   蕭七說到這裡,心頭一動,道:「到底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仙仙好容易才收住哭聲,緩緩將頭抬了起來,凝視著蕭七嗚咽道:「蕭大哥, 我還以為再見不到你了?」   蕭七舉手替她拭去了眼淚,道:「怎麼說這種傻話。」   仙仙道:「你不知道。」   蕭七道:「告訴我,是什麼事情。」   仙仙一時間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蕭七擁著她走回那邊妝檯,道:「你坐下,慢慢說,不要急。」   好一會,仙仙激動的心情才平靜下來,緩緩說出了她恐怖的遭遇。   蕭七直在想不到又發生了這樣的一件事,只聽得怔在當場。   「蕭大哥,你說怎麼辦?」杜仙仙將話說完,跟著這樣問。   她淚眼未乾,面色已因為恐懼變成蒼白,看來是那樣淒涼,是那麼可憐。   蕭七看在眼內,心都快要碎了。   一個像仙仙這樣善良,這樣溫柔,這樣可愛的女孩子,只因為喜歡自己,而竟 要飽受驚嚇,還要喪命,他不由得感到憤怒。   他沉聲應道:「不管怎麼樣,我們都不要等待死亡降臨。」   仙仙道:「這若是女閻羅的主意,誰抵抗得了?」   蕭七剔眉道:「她若是只憑自己喜惡,要那一個死,那一個就得死,那還有天 理?」   仙仙道:「我也是很不服氣。」   蕭七道:「即使是這種死亡,我們完全不抵抗,非接受不可,人到了地獄,我 們也要討一個公道,拚一個明白。」   仙仙忽然問道:「蕭大哥,你會不會娶那個女閻羅為妻?」   蕭七道:「當然不會了。」   仙仙道:「就只怕由不得你。」   蕭七道:「若真是如此,那個我就不是真的我,只是一個完全沒有思想,一個 惟命是從的鬼魂了吧。」   仙仙道:「我實在有些擔心,有些害怕……」   蕭七道:「這若非人為,擔心也無用,害怕也無用。」   仙仙道:「嗯。」   蕭七道:「這若是人為的話,更就下用擔心害怕,而且必須打點精神,小心防 範。」   仙仙道:「這會是人為?」   蕭七道:「說不定。」   仙仙道:「那個人動機何在!」   蕭七道:「我想不通這一點。」   仙仙道:「還有我真的看見了那個地獄使者,並沒有說謊。」   蕭七道:「我相信你說的全部都是真事。」   「那你說,一個人怎會有一個骷髏頭呢?」   「看清楚的了?那真的不是一個面具嗎?」   「真的不是,後來我一劍刺上去,那個骷髏頭就真的整個粉碎,簡直就像是粉 做的一樣!」   「粉骷髏?」蕭七沉吟了起來。   「可是他沒有了頭,仍然能夠說話,而且凌空飛起來,消失在白煙之中。」現 在說起來,仙仙仍然有餘悸。   蕭七回憶著杜仙仙方才的說話,道:「這個若是人,目的若是殺你,在白煙之 中既然已抓住了你的一雙腳,應該就下手的了,沒有理由放過這個好機會。」   「我也是這樣想。」   「難道這真的是地獄使者?」   「我相信快要死了。」仙仙悲從中來,眼淚又流下。   蕭七道:「不管怎樣,你都要小心,千萬不要再一個人外出,即使在家中,也 不要一個人躲在房內,最好在大堂人多的地方坐坐。」他一頓接道:「一會我要走 一趟衙門,然後回家一轉,換過衣服再來,還得拜候伯母,今天晚上我會在這兒留 下,守候在你的身旁。」   仙仙喜道:「真的?」   蕭七點頭道:「以後每天都會到來,等那個地獄使者出現,好歹也要與他拚一 拚!」   仙仙大喜道:「太好了。」   她隨的一怔,道:「你還沒有見過我娘?」   蕭七搖頭道:「我是逾牆進來的。」   仙仙道:「怪不得春梅秋菊她們一個不見跟來,以前她們看見你,總是要跟你 出入的。」   蕭七嘆了一口氣,道:「我若是這個樣子從正門走進來,伯母一定會知道,看 見一定會查根問底,暫時還不想驚動她老人家。」   仙仙道:「我也是有此顧慮,只好逾牆走進來。」   蕭七道:「稍後你別忘換過衣服過去見她,省得她老人家久候你不回,著人到 處去找你。」   「嗯。」仙仙轉問道:「是了,姊姊的屍體是怎麼發現的?」   蕭七道:「關於你姊姊,我有些話要問問你。」   囗囗囗   杜仙仙告訴趙松的雖然並不是她知道的全部,她沒有什麼遺漏。   她現在補充的只是一些無關重要的事情。在她的說話中,蕭七並沒有發現任何 的線素。   他甚至走進杜飛飛的房間,從杜飛飛當夜站立的位置往外望去。   那個窗戶正對著水池,其間並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   根據仙仙的敘述,飛飛當時是對著那個水池上的一團煙霧說話。   那團煙霧很淡薄,不可能藏人,仙仙事實也看不見有人在其中。即使有人能夠 藏在其中,又能夠不被仙仙看見,但是又如何能夠站在水池之上?   輕功之中有所謂「登萍渡水」、「凌波虛渡」,輕功練到爐火純青的人據說身 輕如鵝毛。此外,還有種種已幾乎接近神話的傳說。   蕭七卻知道那些都只是傳說而已,一個人絕對下可能站立在水面之上,無論是 什麼人。   難道飛飛當時真的見鬼?在與鬼談話?   蕭七又實在難以相信。   可是這件事又怎樣解釋?   還有仙仙的遭遇,幽冥先生的遭遇,也同樣難以解釋。   難道竟真的有所謂地獄閻羅?有所謂地獄使者?有所謂地獄與鬼?   暴雨落在水池之上,沙沙的激起了無數水花。   蕭七的腦海同樣動盪不安。   前所未有的不安。   他也從來沒有這樣擔心過,恐懼過。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仙仙!   他匹馬闖江湖,雖然說不上身經百戰,但儘管沒有一百,次數卻也少下了許多 。   他遇過很厲害的敵人,也遭遇不下十次萬吉萬安兄弟那麼陰險毒辣的襲擊,可 是他全都應付得來。   因為那全都是人。   只有這一次,他卻是束手無策。   就因為這一次他要應付的似乎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些人。   是地獄的女閻羅,是來自地獄的粉骷髏?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二章 兇手】   雨終於停下。   風仍急,吹得蕭七一身的衣衫獵獵作響。   這場雨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雨停下的時候,蕭七已進入驗屍房前面的那個 院子。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怪異而恐怖的笑聲突然從驗屍房那邊傳來。   這種笑在蕭七並不陌生。   是幽冥先生的笑聲。   笑得這麼得意,莫非……不好!   蕭七心念一動,雨傘脫手飛出,身形同時飛前,如箭離弦,一射三丈,奪門而 出。   一聲輕叱即時入耳:「是那一個擅自闖進……」   這卻是趙松的聲音。   話說到一半,趙松已看清楚闖進來的是蕭七,說話自然就停下。   他負手站在驗屍房正中,左右保衛著那兩個捕快,郭老爹還是坐在原來那個地 方。   四人看來都沒什麼。   在趙松前面,就坐著那個幽冥先生。   他是挨著一條柱子,雙手抱住後腦坐在地上,手腕足踝都鎖上銬鐐。   銬鐐相連著長長的鐵鍊,卻是從後繞過了那條柱子,也正好將幽冥先生鎖在那 條柱子之上。   他可以站起身子,亦可以很舒服的坐在牠上,甚至還可以繞著柱子走動,但若 是要走出這個驗屍房,除非已解開銬鐐,否則就得將那條柱子弄斷。   那條柱子也有一個大人雙臂環抱那麼粗,要將它弄斷,真還不易。   蕭七目光一轉,放下心來,連忙問趙松:「到底怎麼一回事?」   趙松道:「你是問這個老小子為什麼在笑?」   趙松道:「嗯。」   趙松搖頭道:「我也不清楚,方才他突然醒來,一張開眼睛,便問我是什麼人 ,這裡是什麼地方,告訴他之後,就這樣笑個不休。」   蕭七「哦」一聲,轉望向幽冥先生。   幽冥先生也在望著蕭七。   一看見蕭七進來,他的笑聲便自停下,然後就怔怔的望著蕭七,這時候倏的問 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蕭七道:「人!」   幽冥先生眼珠子一轉,道:「那麼我當然也是人了。」   「當然!」蕭七回問道:「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   「一個幽靈,現在身在幽冥。」   蕭七道:「你活得不耐煩了。」   「非也!」幽冥先生歎了一囗氣,「只是閻羅雙王既要我去,焉能不去。」   蕭七道:「你也相信真的有所謂閻羅雙王?」   幽冥先生道:「若是不相信,我怎會塑那些瓷像?」   趙松忍不住問道:「你塑造那些瓷像到底有何目的?」   幽冥先生未語先瞟了趙松一眼,道:「做伴。」   趙松一怔道:「你是不是一個人?」   幽冥先生反問道:「你看呢?」   趙松道:「樣子雖然不大像,到底還是的。」   幽冥先生道:「就算你說我不是,我也不會生氣!」   趙松道:「你既然是個人,怎麼不找些人做伴。」   幽冥先生卻問道:「瓷像又有什麼不好?」   趙松道:「最低限度他們不會陪你說話。」   幽冥先生笑笑道:「他們雖然不會跟我說話,卻也不會欺騙我的錢,謀奪我的 命。」   趙松皺眉道:「你是說有人曾經對你不利,企圖謀財害命?」   幽冥先生道:「的確有過這種事。」   趙松道:「什麼時候發生的?」   幽冥先生沉吟道:「大概在十七八年之前,準確的日子可記不清楚了?」   趙松道:「謀財害命的想必你仍然記得是什麼人?」   幽冥先生說:「這個還用說?」   趙松道:「那是什麼人?」   幽冥先生道:「帶頭的先是我的老婆與她的表哥,此外家中的婢僕全都湊上一 份。」   趙松道:「你平日對他們一定很不好了。」   幽冥先生道:「若要說不好,那就是我不肯將所有錢拿出來供大家揮霍吧,至 於我那個老婆與她的那位表哥,說句好聽的,乃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趙松道:「似乎你很有錢。」   幽冥先生道:「你到過我那個莊院了,若是沒有錢,何來那麼大的莊院?」   趙松點點頭,又問道:「是那兒的錢?」   幽冥先生道:「我的父親,祖父都是這附近最出名的富商。」   趙松道:「這是否事實,不難會查出來。」   幽冥先生道:「那麼你得先清楚我本來叫什麼名字。」   趙松一愕道:「正要問你。」   幽冥先生道:「公孫白?」   趙松心頭一動,道:「據說很多年前,這兒有所謂四公子。」   幽冥先生道:「那是蕭西樓,杜茗,董無極,以及我。」   蕭西樓就是蕭七的父親,董無極就是現在的「奔雷刀」董千戶。   趙松聽說又是一愕,道:「你就是那個公孫白?」   幽冥先生道:「正就是那個。」   蕭七插囗道:「當年的樂平四公子,以先父年紀最長。」   幽冥先生目光一轉,道:「你是蕭西樓的兒子?」   蕭七頷首欠身。   幽冥先生盯著蕭七的臉龐,道:「怪不得似曾相識,你口稱先父,莫非你的父 親已經死了。」   蕭七黯然道:「已經過世四年了。」   幽冥先生一呆道:「那麼老杜呢?」   蕭七道:「亦已去世兩年多三年。」   幽冥先生急問道:「老董又如何?」   蕭七道:「仍健在。」   趙松道:「他越來越有錢了,但現在你若是在這個地方找董無極,十九不知道 是何人,改找董千戶,卻無人不識。」   幽冥先生愕然道:「董千戶原來也就是董無極。」   他忽然笑了起來,道:「十年人事幾番新,何況,二十年。」   笑聲忽然又一歛,換過了一聲歎息,道:「當年我們四公子沉香亭把酒共歡的 情景,現在想起來仍像昨天發生一樣。」   蕭七亦自歎息道:「老前輩現在就是找沉香亭,也再找不到了。」   幽冥先生道:「哦?」   蕭七道:「早在七年前,沉香亭已經被火燒燬?」   幽冥先生頹然若失。   蕭七接道:「四公子以先父年紀最長,卻是以老前輩年紀最幼。」   幽冥先生道:「不錯。」   蕭七道:「若是我沒有記錯,老前輩今年只怕未足五旬。」   幽冥先生把首一搖,淡然一笑道:「尚差四年。」   蕭七懷疑的道:「可是……」   幽冥先生截口道:「我現在看來非獨不像四十六,甚至六十四也不像,加起來 倒還差不多。」   蕭七道:「這相信並非晚輩一個人才這樣以為。」   幽冥先生道:「就連我也一直當自己已經七老八十!」   蕭七試探道:「到底是什麼原因?」   幽冥先生道:「毒!」   蕭七聳然動容道:「是什麼毒?」   幽冥先生道:「據說是來自蜀中唐門,再加上兩種人們認為最厲害的毒藥。」   蕭七道:「誰下的?」   幽冥先生道:「方才我已經對你說過的了。」   蕭七正要說什麼,幽冥先生話已經接上了,道:「所幸我內力深厚,一發覺中 毒,便自運功將毒迫出了大半,饒是如此,餘毒也夠我消受了,不過一月,頭髮盡 落,再長出來,卻是白色,膚色亦日漸發白,連眼珠都沒有例外。」   蕭七倒抽一口冷氣,道:「好厲害的毒?」   幽冥先生道:「最厲害的是所有機能都受影響,人自然就很快的衰老起來。」   他笑笑接著道:「找若是不說出姓名,告訴你才四十六,相信你一定不肯相信 。」   蕭七不覺頷首。   趙松忽然道:「那些人毒你不死,只怕自己就得要死了。」   幽冥先生道:「這話怎樣說?」   趙松道:「難道你竟然不加追究,就那樣放過他們?」   幽冥先生道:「你看我可是一個那麼量大的人?」   趙松冷笑:「我看當然是不像。」   幽冥先生微喟道:「老實說,當時我的確想暫時不跟他們算那個賬的。」   趙松懷疑的「哦」地一聲。   幽冥先生道:「因為我當時自己亦知道餘毒尚未清,非要好好休息一下不可, 他們卻不肯給我那個時間,一心想把握機會將我結果,我沒有辦法,明知道後果不 堪設想,也只得跟他們拚個死活了。」   趙松皺眉道:「他們一共多少人?」   幽冥先生道:「不多不少,恰好五十個。」   趙松道:「都給你殺了?」   幽冥先生道:「嗯!」   趙松道:「你好狠的心!」   幽冥先生道:「不是他們死就是我亡,除此之外你叫我怎樣?」   趙松乾瞪眼。   幽冥先生接著道:「事後我倒也有些後悔!」   趙松道:「後悔些什麼?」   幽冥先生道:「我給他們殺掉只是一條人命,我殺掉他們卻是五十條人命。」   趙松冷冷一笑道:「當時你可有通知官府?」   幽冥先生道:「找誰去?」   趙松道:「你自己難道走不動了。」   幽冥先生道:「豈止走不動,根本就昏迷地上。」   「那麼總有甦醒的時候。」   「我醒來已是幾天之後,餓得兩條腿都軟了,到塞飽了肚子,神智又模糊起來 ,跟著差不多過了一個多月,腦袋都是空空洞洞的,除了吃東西,什麼都沒有想到 。」   趙松冷笑。   幽冥先生接道:「及至我神智完全清醒的時候,那些屍體都已開始腐爛了,我 若是那個時候通知官府,你以為官府會不會相信我?」   趙松不由不搖頭。   幽冥先生道:「這就是了,所以我趕緊埋好屍體作罷,幸好我個性孤僻,與戚 友都甚少往來,住的又是荒郊,等閒沒有一個客人,否則事情真也由不得我。」   趙松悶哼道:「你說的都是實話?」   幽冥先生反問:「以你看呢?」   趙松怔在那裡。   幽冥先生笑接道:「這已是十七八年前的事情,無論如何,現在都是一樣,難 道你還想追究事情的真相,定我的罪?」   趙松怔怔的望著幽冥先生。   幽冥先生又道:「經過這麼多年,你以為是否仍可以再找任何證據?」   趙松冷冷道:「你就是因此不怕將事情說出來。」   幽冥先生連連搖頭,道:「非也非也,吾家祖訓,生不入官門,死不進地獄, 換句話說,就是叫我們做子孫的,千萬不要做壞事,我做的雖然不算得什麼壞事, 但殺了那麼多的人,良心實在有些不安,難得有這個機會,豈可不乘機坦白一番。 」   趙松道:「這樣良心就好過了?」   幽冥先生道:「好過得多了。」   他忽然又大笑了起來。   這個老東西腦袋莫非有問題。   趙松瞪著幽冥先生,不覺起了這個念頭。   蕭七也怔了。   好一會,幽冥先生才收住笑聲,眼珠子轉了一轉,道:「你們可知道,我為什 麼會笑得這樣子開心。」   蕭七道:「為什麼?」   幽冥先生道:「吾家祖訓生不入官門,死不進地獄,今天我卻非獨在地獄打了 一個轉,而且還被鎖在官門之內,你說這是不是有趣得很?」   蕭七苦笑。   趙松卻冷笑道:「你豈非一直都是住在地獄之內?」   幽冥先生問道:「你是說我那個莊院嗎?」   趙松道:「門前橫匾不是寫得清楚,那就是地獄。」   幽冥先生道:「卻不是真的。」   趙松道:「難道你今天進過了一個真的地獄?」   幽冥先生沉吟著道:「也許。」   趙松道:「真的地獄又是怎樣子?」   幽冥先生道:「我也不清楚?」   他夢囈也似接道:「那會子我好像仍然在莊院的大堂之內,又好像經已墮入地 獄之中,那些判官鬼卒,馬面牛頭,只是瓷像,可是那會兒都動起來,閻羅雙王更 朝我瞪大了眼睛,一個的目光有如冰雪,一個的目光有如火焰,而且,竟然會飛出 來。」   趙松奇怪道:「你是說什麼?」   幽冥先生呻吟著道:「火燄,那個女閻羅朝我一瞪眼,竟然有兩團火燄從眼眶 裡飛出來,我才給男閻羅一瞪眼,如同置身冰雪中,那剎那竟然無絲毫寒意,反倒 是如遭火焚,嚴寒酷熱,辛苦極了。」   他說著,面上不覺露出了一片恐懼的神色。   看樣子,他並不像在說謊。   蕭七趙松相顧一眼,無不顯得詫異之極。   郭老爹與那兩個捕快卻聽得由心寒了出來。   幽冥先生接道:「我平日塑造那些瓷像倒也不覺得怎樣,反而弄得越恐怖就越 高興,誰知道它們動起來,卻是那麼可怕,幾乎沒有嚇破我的膽子。」   他苦笑了一下,又道:「葉公好龍,看見真龍出現,便嚇得抱頭鼠竄,當時我 大概就是那種心情吧。」   趙松道:「你其實也應該塑造幾個像人的瓷像才是,那最低限度,總算也有人 壯膽。」   幽冥先生道:「可惜我生平所見到的人不是面目可憎,就是一肚子壞水,有幾 個叫做比較好的人,亦不見得好到那裡,我實在提不起那個興趣。」   趙松道:「你們四公子不是很好?」   幽冥先生道:「好什麼?蕭西樓文不如杜茗,武不如董千戶,杜茗有時候簡直 就像個婆娘,董千戶性情像牛一樣,整天賣弄那身蠻力,言語無味,脾氣更就臭得 要命。」   趙松道:「那麼你……」   幽冥先生截口道:「我有眼無珠,想起就有氣,若是塑造一個自己的瓷像放在 面前,保管一個時辰也不用,不是我砸碎它,就是它氣死我。」   趙松道:「連自己你都厭惡,別人還用說?所以你就算無端殺人,也不是件值 得奇怪的事。」   幽冥先生笑而不語。   蕭七隨即轉回話題,問道:「老前輩連人帶椅摔倒在地上,莫非就是因為驚於 閻羅雙王的瞪眼?」   幽冥先生道:「可不是。」   蕭七道:「然後那個地獄使者就出現了?」   幽冥先生道:「嗯。」   蕭七問道:「那個地獄使者是怎樣一個樣子的?」   幽冥先生道:「是一個骷髏,裹在黑市內。」   蕭七面色微變,道:「然後他引來了地獄之火?」   幽冥先生道:「起火的時候我已經魂飛魄散了。」   蕭七道:「那是真的火?」   幽冥先生急問道:「我那幢莊院到底怎樣?是不是全給燒了?」   蕭七道:「在我離開的時候,整個大堂已變成了火海,火燄並且已到處流竄, 不過方才那一場暴雨,相信已足以將火熄滅,燒去的大概只是那個大堂而已。」   幽冥先生叫起來:「那可是我的心血所在。」   蕭七道:「恕我無能為力挽救。」   幽冥先生面容倏的又一寬,道:「燒掉了也好,省得我以後看見心驚肉跳。」   他連隨問道:「可是你從棺材裡走出來將我救出去?」   蕭七點頭道:「幸好棺材並沒有釘得太穩,否則莫說救人,便是自己也救不了 。」   幽冥先生道:「但是我卻也釘了六枚釘子之多,要破棺而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情。」   蕭七道:「的確不容易。」   幽冥先生道:「若換是別人,心固然難免大亂,手只怕亦已嚇軟,只有等死的 份兒。」   蕭七道:「這也未必。」   幽冥先生道:「無論如何,你比你那個老子是強多了。」   蕭七淡然一笑。   幽冥先生接問道:「你破棺而出,可見到那個地獄使者?」   蕭七搖頭道:「只見周圍火燄飛揚,迅速蔓延。」   幽冥先生道:「我那時仍在那張長案之後。」   蕭七道:「而且身上衣服已著火。」   幽冥先生目光落在衣衫之上,打了一個寒噤,道:「好險,若是你出遲片刻, 我豈非準得給火烤熟?」   蕭七笑道:「就算不全熟也得半熟了。」   幽冥先生抬頭道:「大概女閻羅就看在你面上至此為止,不再懲罰我,而且將 我的魂魄放回原處吧。」   蕭七道:「也許吧!」   幽冥先生瞪著蕭七道:「在那種情形之下,若換是別人,逃生猶恐下及,況且 又是我將你釘在棺材之內,怎麼你還要出手相救。」   蕭七道:「要我見死不救,由得你活活燒死,這是辦下到。」   幽冥先生道:「為什麼?」   蕭七道:「雖然我有時心狠手辣,但只是對待那種邪惡之徒而已,你到底是怎 樣一個人,到現在我仍然未清楚,萬一你是一個大好人,我見死不救,豈非要一生 良心不安。」   幽冥先生嘟喃道:「我雖非邪惡之徒,卻也不是一個大好人。」   趙松冷笑。   蕭七接道:「況且,我們還有一些事情必須問清楚你。」   幽冥先生好像沒有聽到蕭七這句話,繼續嘟喃道:「現在卻輪到我一生良心不 安了。」   蕭七道:「哦?」   幽冥先生歎息道:「我活到這年紀,從來不曾受過他人的半點恩惠,想不到卻 受了你的救命大恩,這你說要命不要命。」   蕭七笑笑道:「原來這回事,你可以當作完全沒有這件事發生過!」   幽冥先生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蕭七兩遍,道:「你看來似乎是一個施恩不望報的 人,可惜我也不是一個忘恩負義之徒。」   一頓接道:「什麼時候,我總要找個機會,也救你一命。」   連隨又歎了一口氣,說道:「這豈非由現在開始我就要侍候在你左右,等候機 會。」   蕭七一皺眉頭,道:「那麼你是認真了?」   幽冥先生瞪眼道:「怎麼?難道你當我在開玩笑?」   蕭七道:「既然前輩刻意要報答,那麼我們不如索性就來一個公平交易。」   幽冥先生道:「你說來聽聽。」   蕭七道:「只要前輩肯老實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們之間的恩怨就從此一筆勾消 怎樣?」   幽冥先生不禁一怔道:「這可是你說的!」   蕭七道:「嗯。」   幽冥先生道:「那麼我們就一言為定了。」   他連隨催促道:「你要問什麼只管問,知無不言。」   「那麼晚輩斗膽先問一句,」蕭七目光一轉,手指放在桌子上那具屍體,問道 :「前輩為什麼要殺死這個女孩子?」   幽冥先生反問道:「她是誰?」   趙松一挑眉,方待說什麼,蕭七已應道:「也訐就是杜飛飛。」   幽冥先生又接著問道:「杜飛飛是什麼人!」   趙松道:「杜茗的長女。」   幽冥先生「哦」一聲,忽然皺起了眉頭,道:「老杜的長女叫做飛飛!」   蕭七奇怪道:「前輩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幽冥先生道:「老杜的長女彌月之際也曾給我帖子,我沒有親身前去恭賀,教 僕人送去一份禮物。」   他思索著道:「如果我沒有記錯,他給長女起的名字並下叫飛飛,而是叫…… 」   他一再搖頭,一時間似乎想下起來。   蕭七拭探道:「是不是仙仙?」   幽冥先生猛然脫口道:「下錯,是叫仙仙。」   蕭七道:「那是多少年之前的事?」   幽冥先生道:「大概在我中毒被害之前的幾月,所以我記得這麼清楚,亦是說 仙仙這孩子今年應該就有十八歲大了。」   蕭七點頭道:「嗯!」   幽冥先生道:「至於後來他何時多了飛飛這個女兒我可就不清楚了。」   蕭七道:「飛飛是仙仙的姊姊。」   幽冥先生道:「真的不是妹妹嗎?」   蕭士道:「前輩也許忘記了。」   幽冥先生道:「我的記憶還不至於這樣差,若說是老杜糊塗同樣沒有可能,難 道是第二個女人替他生的,當時一直藏在外面?」他怪笑起來,道:「只有這個解 釋了,你也許不知,老杜這小子有美劍客之稱,在外面一直風流得很。」   蕭七道:「是也好,不是也好,都無關要緊,現在要知道的,只是飛飛的死因 。」   幽冥先生笑聲一頓,正色道:「你們找錯人了,我既不認識杜飛飛,也沒有殺 過人。」   蕭七盯著幽冥先生,還未開口,趙松已冷笑道:「你這樣回答早在我意料之中 ,殺人兇手否認殺人本來就是司空見慣的一回事。」   幽冥先生笑顧趙松道:「我若是殺人兇手,早就開溜了,怎還會待在這兒。」   趙松道:「但是你卻是非待在這兒不可!」   幽冥先生搖頭道:「你錯了。」緩緩將抱住後腦那雙手抽出來。   在他那雙手的手腕之上,本來都鎖著手銬,現在卻都已打開,變了握在他的右 手中,他笑接口道:「他以為這東西真的能夠鎖住我?」   趙松驚愕問道:「這副手銬你怎麼弄的?」   幽冥先生道:「莫非你忘了我有一雙巧手?」   他那雙鳥爪也似的手緩緩一翻,繼續道:「在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已經暗中將 鎖弄開,因為我實在也有些懷疑自己究竟是否陷身地獄之內,也不想束手待斃。」   趙松冷笑道:「你這個老小子好狡猾啊。不過你若是以為弄開了鎖鍊就可以離 開,便將這個衙門看得太簡單了。」   幽冥先生道:「哦?」   趙松道:「首先你得把趙某人放倒,否則休想踏出這個房間半步。」   幽冥先生道:「有件事我還沒有告訴你。」.   趙松道:「說。」   幽冥先生雙手又一翻,道:「我這雙手除了巧之外,還有力,很有力!」   說著他右手五指陡地一緊,握在手中那副手銬立時扁了。   趙松心頭一凜。   幽冥先生又道:「還有,這條鐵鍊也是一樣很好的武器。」倏的一揮右手,只 聽到「嘩啦」的一聲,連著那副手銬的那條鎖鍊立時毒蛇般飛出,擊在丈外一扇窗 戶之上。   那扇窗戶「轟」地四分五裂,碎片激射,鐵鍊剎那倒捲,飛回幽冥先生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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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地獄使者】   趙松面色大變,旁邊兩個捕快的右手不覺已抓住了腰間的佩刀。   郭老爹半側身軀,看樣子已準備隨時往桌底下鑽。   蕭七卻若無其事。   幽冥先生旋即拋了手中鐵鍊,目注趙松道:「總捕頭雖然武功高強,但出其不 意,只怕亦不難為我所算。」   趙松不能不點頭。   幽冥先生接道:「所以我要離開,其實也是很容易的。」   趙松只有點頭。   幽冥先生又道:「但我若是就此離開,豈非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個殺人兇手,畏 罪潛逃,那時候我即使沒有在這裡傷人,總捕頭也一樣不會放過我。」   趙松冷笑道:「你知道最好。」   幽冥先生皺眉道:「老實說,這件事我也非常奇怪。」   他說著拋下手中鐵鍊。   趙松面色一寬,似欲有所舉動,蕭七即時手一攔,道:「趙兄且先聽他怎樣說 話。」   「也好。」趙松有些無可奈何。   幽冥先生接問道:「你們到底在那兒找到那具屍體?」   蕭七道:「在城外。」   幽冥先生道:「不是在我那個迦落捺?」   蕭七搖頭。   幽冥先生道:「那怎麼會懷疑到我頭上?」   蕭七道:「因為屍體是藏在一個瓷像之內,那個瓷像塑的是那一個羅剎女鬼, 與你那個莊院之中的極之相似?」   郭老爹插口道:「手工精細,不比普通,所以我才會想到你閣下?」   幽冥先生側首道:「你是那一位?」   郭老爹道:「人家都叫我郭老爹,是衙門的仵工,不過,年輕的時候,卻是個 陶工,所以那個瓷像手工的優劣,多少也看得出來。」   幽冥先生又問道:「你到過我那兒?看過我塑的瓷像?」   郭老爹道:「閣下莫非忘記了,在多年前曾經函約這兒有名陶工前往藺下那個 莊院參觀那些瓷像嗎?」   幽冥先生一怔,忙笑道:「是有過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的會出那個念頭,大 概那是富賈不還鄉,如錦衣夜行的心理作祟,怎麼?也有你的份兒?」   郭老爹搖頭道:「就算那會子我仍然幹陶工那一行,也沒有那個資格接受閣下 的邀請,不過鄰近的幾位前輩都在閣下邀請之列,回來都無不讚不絕口。」   幽冥先生大樂,怪笑不絕,突然一頓,道:「那個瓷像現在呢?」   郭老爹道:「因為要弄出屍體來,已鑿碎了。」   幽冥先生道:「全都鑿碎了。」   郭老爹道:「這是無可避免之事。」   幽冥先生不禁連聲歎息道:「可惜可惜!」   蕭七道:「前輩的意思……」   幽冥先生道:「若是那個瓷像沒有碎,我也許可以看得出那是誰家的製品,要 知那正如和武功一樣,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特徵。」   蕭七一怔道:「我們可沒有考慮到這方面。」   幽冥先生想想又問道:「方才你用到也許那兩個字,莫非死者的身份仍未能夠 確定?」   蕭七道:「屍體的皮膚不少都粘在瓷片上,是以面目破爛不堪,根本無法辨認 ,我們只是從載在屍體手腕上的一隻玉鐲來假定。」   他歎了一口氣,又道:「希望當然就不是杜飛飛。」   幽冥先生道:「老杜與老蕭是結拜兄弟,你們當然也很要好。」   蕭七道:「我與他們姊妹正所謂青梅竹馬長大,簡直就兄妹一樣。」   幽冥先生道:「你到過他們家了!」   蕭七頷首道:「事實證明飛飛已經失蹤了幾天。」   幽冥先生道:「這的確不妙得很。」   蕭七無言輕歎。   幽冥先生忽然道:「可否讓我看一看那個屍體?」   趙松道:「就放在桌上?」   幽冥先生緩緩站起身子,他站起來的時候,腳鐐的鎖亦已打開,趙松看在眼內 ,只有苦笑。   郭老爹不用吩咐,將覆在屍體上的白布拉下。   幽冥先生只望一眼,雙眉便自緊鎖,但仍然走近去,俯首細看一遍。   然後他歎了一口氣,揮手叫郭老爹覆回白布,回過頭來,道:「不將她弄出來 還好。」   蕭七道:「當時大家一心想知道瓷像之內是否藏有屍體,並沒有考慮到那許多 細節。」   幽冥先生倏的打了一個寒噤,道:「好可怕的手段,這個兇手的腦袋只怕有問 題。」   趙松冷冷道:「就像你。」   幽冥先生搖頭道:「比起他我可差得遠了。」   他淡然一笑,接著道:「我不錯也一直自以為自己的腦袋有問題,而且已無藥 可救,但現在看來,似乎還不至於那麼嚴重。」   趙松瞪眼道:「你將小蕭困在棺材內之際,不是曾說過,要將他燒成瓷像?」   蕭七也望著幽冥先生,道:「前輩當時的確這樣說。」   幽冥先生苦笑道:「我是聽到你們在堂中那番說話,故意如此唬嚇你,便是那 一劍,也看準了才刺進棺材。」   趙松冷哼一聲,道:「這種玩笑也開得的?」   幽冥先生道:「其實也怪不得我。」   趙松道:「哦?」   蕭七應道:「是我弄壞他的棺材在先的。」   幽冥先生笑笑道:「你若非躲進棺材之內,我也想不出這個主意。」   蕭七苦笑道:「這叫做弄巧反拙。」   趙松道:「這老小子油腔滑舌,莫教被他騙信了。」   蕭七沉吟道:「殺人的若是他,那個所謂地獄使者也不會找到他的頭上,而且 引來地獄之火,欲置他於死地。」   趙松一想也是,幽冥先生接道:「我那些瓷像之內也沒有藏著屍體。」   趙松道:「有沒有,並不難知道。」   幽冥先生微喟道:「反正那一場地獄之火,是必會弄壞下少瓷像,你下妨著人 將它們鑿開來一看。」   「若是找出屍體來,可有你看的。」趙松心念一轉,「大堂那面暗壁之後到底 是什麼地方?」   幽冥先生道:「一條地道,通往我建在地下的書齋,寢室,還有存放食物的倉 庫。   趙松瞪眼道:「你瘋了。」   幽冥先生沉聲道:「這是為安全設想,一朝經蛇咬,十載怕井繩,你沒有被別 人那樣暗算過的經驗,相信很難體諒到我的心情。」   趙松怔在那裡。   幽冥先生突然又怪笑一聲。「再說,我若是住在上面那就不像捺落迦的了,到 底我仍然是一個人。」   他怪笑接道:「也因為我仍然是一個人,叫我在夜間伴著那些瓷像睡覺,可也 滿不是滋味,即使在白天,看見那些瓷像有時我也會肉跳心驚。」   趙松真有些啼笑皆非,沒好聲氣的說道:「這算做什麼?那些瓷像可全部是你 自己弄出來的,還怕什麼?」   幽冥先生道:「我所以塑造那些瓷像,主要的目的是藉此來鍛鍊,表達自己的 技巧,經過那件事,對於生人我實在沒有多大好感,死人的形相卻是一點也都不美 ,那除了地獄諸般鬼怪之外,叫我去塑造什麼?」   趙松道:「天神不是更好嗎?」   幽冥先生搖頭道:「不成,那太像人了。」   這次卻到趙松搖頭了。   幽冥先生自嘲的接道:「況且我變成這個樣子,豈非正好就與鬼為鄰?」   蕭七道:「前輩這種心情並下難明白,不過,據說鬼也是人變成的,從前輩總 是以人為大前提這點看來,對於人前輩也並非完全是深痛惡絕。」   幽冥先生苦笑道:「嗯,可惜我現在才遇上了一個你這樣不錯的人。」   蕭七道:「好像我這樣的人比比皆是,前輩應該多些進城來走走。」   幽冥先生道:「你這是叫我嚇人。」   蕭士道:「前輩現在的樣子其實也不怎樣難看,最低限度,我們幾個人都不覺 得可怕。」   趙松一旁聽到這裡,欲言又止。   幽冥先生沒有在意,只盯著蕭七,忽然大笑道:「好小子,真有你的,我現在 倒有些給你說動了。」   他大笑著接道:「其實我那兒也並非只得我一個活人。」   蕭七道:「還有誰?」   幽冥先生答道:「是父子兩人,都姓劉。」   蕭七莞爾道:「當然了。」   幽冥先生道:「我塑造瓷像的材料還有那些食物都是他們父子替我打點的。」   蕭七道:「他們是否躲在牆壁內,那可糟糕了?」   幽冥先生搖頭道:「老劉七年前已經病逝,他在生的時候也很少留在莊院內, 反倒是小劉,懂事以來一直就侍候在我左右,卻不知什麼原因,月前他出去之後, 就沒有回來。」   蕭七道:「他出去是幹什麼?」   幽冥先生道:「莊院內的米糧已快要吃光,是我吩咐他出去補購,誰知道一去 無蹤。」   他歎息一聲,接道:「也許他已經厭倦了住在那樣的莊院裡,對著這樣的老怪 物。」   蕭七道:「這個小劉有多大?」   幽冥先生道:「快三十,其實也不小的了。」   蕭七道:「是怎樣一個人?」   幽冥先生道:「矮個子,有幾分傻氣,人倒是挺老實的。」   他嘟喃接道:「我對他自問也是不錯,每次他回家探母,非獨沒有留難他,而 多少也給他一些銀兩回去,現在他走了,一句話都沒有交代。」   蕭七道:「會不會家裡發生了事,一時走不開?」   幽冥先生道:「是這樣亦未可知。幸好莊院內還養有不少雞鴨,不過也快盡了 ,今天我吃的那隻雞已是最後的一隻,他今天若是不回,明天我就得走出莊院嚇人 了。」   趙松道:「這個問題我們現在經已替你解決,這幾天內,說不定也無須你為此 擔憂。」   幽冥先生道:「總捕頭意思是說,要將我留在這兒?」   趙松道:「嗯。」   幽冥先生卻笑起來,道:「妙極了,妙極!我正想嚐試一下監牢滋味如何!」 趙松又怔住。   幽冥先生一邊笑,一邊繞著那具屍體打了一個轉然後倏的怔住在一旁,一副若 有所思的模樣。   趙松沒有理會他,轉向蕭七道:「蕭兄看見了仙仙姑娘沒有?」   蕭七點頭,雙眉緊鎖。   趙松鑑貌辨色,道:「莫非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蕭七道:「這件事情現在發展得更加詭異了。」   趙松傾耳細聽。   蕭七將杜仙仙方才的遭遇說了出來。   不獨趙松他們聽得心膽俱寒,怔住在那裡,幽冥先生也詫異之極,追問了下去 。   蕭七索性將杜飛飛失蹤前一段遭遇也覆述一遍。   幽冥先生亦聽得怔住,好一會,才如夢初醒的道:「杜仙仙不會說謊的吧?」   蕭七道:「那個骷髏你不是也見到了嗎?」   幽冥先生雙手捧頭,一旁坐下,道:「怎麼竟然真的有所謂地獄雙王?有所謂 地獄使者?」   蕭七歎了一口氣。   幽冥先生目光一轉,笑顧蕭七道:「看來你的福氣倒也下小。」   蕭七只有歎氣。   幽冥先生又道:「不過女閻羅竟然會打翻了醋罈子,竟然要一再的殺人,卻也 是大出意料之外的。」   趙松又插口道:「其他的,難道就在你意料之中?」   幽冥先生道:「我若是沒有幾分相信也不會弄出那麼一個捺迦落來。」   他倏的打了一個寒噤,道:「如此看來,我遲早也是要進地獄了。」   趙松道:「這豈非遂了你的心願。」   幽冥先生苦笑道:「我可沒有杜家姊妹那麼幸運,只怕一下去,就得被放在油 鍋裡滾一滾。」   趙松聽得好笑,卻尚未笑出口,心頭已自寒了起來。   眾人也呆在那裡。   驀地裡,幽冥先生叫起來:「不對不對。」   蕭七脫口道:「什麼不對了?」   幽冥先生道:「那個引來地獄之火的若真的是地獄使者,便該知道我當時說的 乃是假話,知道我實在才得四十六歲。」   蕭七動容道:「嗯。」   幽冥先生接著道:「這其中只怕另有蹊蹺。」   蕭七沉默了下去。   幽冥先生瞪著蕭七,道:「你有沒有什麼仇人?」   蕭七道:「很多,但無論什麼仇人,相信也不會用這種手段來報復。」   幽冥先生道:「不錯,不錯。」   他一笑接道:「這倒像一個女人得不到一個男人的歡心,又或者一個女人被她 心愛的男人遺棄了,移情別戀,妒忌起來,反愛成恨,將那個男人愛的女人,與愛 上那個男人的女人都一併怒上,殺之然後才甘心。」   趙松瞪眼道:「你說到那裡去了?」   幽冥先生道:「這件事若是人為,也就只有這一個解釋比較合理的了。」   趙松道:「那有這樣的女人?」   幽冥先生笑瞇瞇的望著趙松道:「非獨有,而且多得很。」   趙松道:「哼。」   幽冥先生笑接道:「看來你對於女人的心理還不大了解。」   趙松道:「你難道就了解了?」   幽冥先生道:「我最少見過三個那樣的女人,幸好她們的武功都不大好,所以 還沒有闖出什麼禍來。」   趙松閉上了嘴巴。   幽冥先生轉顧蕭七道:「以他這樣英俊瀟灑,年輕有為的小伙子自然必會有很 多女孩子垂青,所以即使闖出這種禍也不足為奇。」   蕭七苦笑道:「晚輩一直都行規步矩,說話亦一直檢點得很。」   幽冥先生道:「我看你也是。」   他卻又接問一句:「你仔細想想,在江湖上可曾招惹過什麼女人?」   蕭七不假思索,道:「沒有。」   幽冥先生道:「怕只怕襄王無夢,神女有心。」   蕭七幾喟道:「這就不得而知了。」   幽冥先生又問道:「在樂平這裡又如何?」   蕭七道:「除了杜家姊妹,就只有一個董湘雲比較接近。」   幽冥先生道:「董湘雲又是誰家的女兒了?」   趙松道:「董千戶。」   幽冥先生摸摸腦袋,道:「莫在像董千戶那個臭脾氣才好。」   趙松一笑道:「只怕比董千戶還要兇上一倍!」   幽冥先生一怔,道:「什麼?」   趙松道:「這位董大小姐有個外號叫火鳳凰,這周圍百里,不知道她的人大概 沒有幾個,看見她不想趕快開溜的,相信就更少了。」   幽冥先生道:「有這麼厲害?」   趙松道:「這裡的酒褸最少有兩間被她拆掉了一半。」   幽冥先生一吐舌頭,道:「乖乖。」   趙松歎息道:「別的人我倒不大清楚,只是我老遠看見她,頭自然就會痛了起 來。」   幽冥先生道:「能夠令一個地方的總捕頭老遠看見就頭痛的女孩子,縱然不細 說,我也想像得到她有多厲害。」   趙松道:「幸好她雖然天不怕,地不怕,老子也不怕,對於一個人卻是聽話得 很,所以只要那個人來得及時,還是可以制止得住她鬧下去的。」   幽冥先生道:「那個人是誰?」   趙松瞟著蕭七,幽冥先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道:「不是這位吧?」   趙松道:「正就是這位。」   幽冥先生目注蕭七,咭咭怪笑道:「看來那位火鳳凰準是喜歡上你了。」   蕭七苦笑無言。   幽冥先生道:「像你這樣溫文有禮的小伙子當然不會喜歡那種女孩子。」   蕭七道:「哦?」   幽冥先生笑笑道:「那種女孩子愛得深,恨得切,得不到的東西,說不定寧可 摔碎也不肯給別人。」   趙松問道:「不忍心摔碎又如何?」   幽冥先生道:「那自然就是將要得到這件東西的敵人擊倒,沒有人跟她搶,自 然就是她的了,是不是?」   趙松道:「未必吧。」   幽冥先生道:「她卻是會這樣想。」   蕭七歎了一口氣,道:「幸好我並不是東西,是個人。」   幽冥先生笑笑道:「很多人都喜將人叫做東西的,我只是其中之一。」   蕭七道:「湘雲的脾氣雖然是兇一些,心地卻是善良的。」   幽冥先生道:「杜家姊妹的性格又如何?」   蕭七道:「飛飛沉靜而理智,仙仙嬌憨而溫柔,更不會做出傷害他人的事情, 現在她們都是受害者,飛飛生死未卜,仙仙又已面臨死亡威脅。」   幽冥先生道:「除了她們,是否還有第四個?」   蕭七斷然道:「沒有了。」   幽冥先生斷然道:「這件事分明就是一派酸風妒雨,若不是人為,我們就惟有 乾瞪著眼睛看事情發展,若是人為,你真要小心防範。」   蕭七道:「董湘雲?」   幽冥先生不笞,又說道:「這若非人為,是女閻羅在吃乾醋也不無可能,我事 實也看見閻羅雙王瞪眼睛。」   蕭七忽然道:「會不會是前輩喝醉了,生出來的幻覺?」   幽冥先生道:「我千杯不醉,那麼一壺酒,如何醉得了我?」   話口未完,突然一呆,道:「不過也真奇怪,我那天我的酒量好像非常不好。 」   他摸摸腦袋,道:「莫非我那個時候魂魄真的經已離軀殼?」   蕭七道:「若不是?」   幽冥先生道:「就一定是那壺酒有問題了。」   蕭七道:「那壺酒放在什麼地方?」   幽冥先生道:「地下的小酒窖內。」   蕭七道:「有誰知道那地方?」   幽冥先生道:「小劉。」   蕭七又問道:「前輩是否終日都在地下室之內?」   幽冥先生道:「日間我多數在後院捏瓷像。」   「小劉離開這一個月之內也一樣?」   「你以為我這種人會受他人影響?」   「應該不會。」   「不過即使我在地下室之內,小劉要進來,我也未必會發覺。」   蕭七道:「哦?」   幽冥先生道:「因為他是隻蜘蛛。」   「蜘蛛?」蕭七一怔。   幽冥先生道:「平日我習慣也是叫他蜘蛛。」   蕭七道:「為什麼?」   幽冥先生道:「他身材矮小,手腳卻又細而長,行動敏捷,活像蜘蛛一樣。」   蕭七沉吟起來。   幽冥先生道:「不過這個人忠厚老實,是絕不會算計我的。」   趙松冷笑道:「他若是真的如此,也不會不告而別。」   幽冥先生一呆,道:「也許他是出了什麼意外?」   趙松道:「這個人家在那裡?我教人去打聽一下。」   幽冥先生又是一呆,道:「這個我可是不清楚,好像在城中。」   趙松道:「那他本來叫做劉什麼?」   幽冥先生搔首道:「好像叫大貴。」   趙松道:「你記清楚了?」   幽冥先生道:「大概不會錯的吧?」   趙松皺眉道:「看來你這個人其實也糊塗得很。」   他隨即吩咐一個捕快:「你帶幾個兄弟打聽一下,城中可有劉大貴這人。」   那個捕快應命退下。   幽冥先生目送那個捕快離開驗屍房,喃喃道:「小劉人很忠厚老實嘛。」   趙松冷冷笑道:「那你是寧可接受魂飛魄散這個解釋了?」   幽冥先生道:「那個地獄使者一時記錯了我的年紀亦未可知,很多小說不是都 有記載地獄使者勾錯別人魂魄的故事,可知他們其實也不是很精明的。」   趙松盯著他,嘿嘿的冷笑雨聲。   幽冥先生目光一轉,又落在那具屍體之上,目不轉睛,若有所思。   一這些動作蕭七看在眼內,有些奇怪,但仍然等了一會,才問道:「前輩對這 具屍體莫非是有什麼懷疑?」   幽冥先生搖頭!   蕭七道:「那麼前輩如此留意那具屍體是……」   幽冥先生截口道:「要知道這具屍體的真面目並非全無辦法。」   蕭七追問道:「前輩這樣說……」   幽冥先生又截道:「辦法雖然有,卻也是麻煩得很,而且你們未必會同意。」   趙松道:「你真的有辦法回復死者的本來面目?」   幽冥先生斷然道:「有。」   趙松向蕭七道:「蕭兄以為如何?」   蕭七道:「一切總捕頭做主。」   趙松目光一轉,回對幽冥先生,半晌才說道:「好,我讓你試試。」   幽冥先生卻目注郭老爹道:「那麼先勞煩老人家設法替我找來塑造瓷像的諸般 工具材料,都要最好的。」   郭老爹一呆,轉望向趙松。   趙松頷首。郭老爹道:「這兒幾個陶工名匠與我馬馬虎虎叫做朋友,要張羅大 概不成問題。」   趙松揮手道:「快快去。」   郭老爹站起身子,打了一個揖,連隨舉起了腳步。   幽冥先生目送他走出驗屍房,連連黠頭。   蕭七忍不住問道:「前輩到底有什麼妙法?」   幽冥先生目光又回到那具屍體之上,半晌才從口中吐出四個字──「借屍還魂 ?」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章 金雷】   雨後卻斜陽,杳花零落香。   一支杳枝從杜家莊東面圍牆上伸了出來,枝頭的香花大半已被風吹落,雨打落 ,零散在牆外的地上。   風仍急,殘餘的幾朵香花顫抖在風中,斜陽下看來那麼的淒涼。   又一朵被吹落。   一陣車馬聲即時隨風吹來了。   口口口   得得馬蹄聲,轔轔車輪聲之中,一輛馬車不徐不疾的由東駛來。   馬蹄踏碎了落花,車輪輾碎了落花,停在杜家莊門前。   車把式沒有作聲,也沒有下車,甚至沒有將頭抬起來,在他的頭上,戴著老大 的一頂竹笠。   車廂的門戶旋即打開,一個人躍了下來。   是一個中年捕快,一臉的鬍子,濃眉大眼,面色紅得出奇,快步奔上石階,立 即拿起門上的獸環,用力敲在大門上。   門立即在內打開,一個老僕人探出頭來,看見站在門外的竟然是一個捕快,下 由一怔,道:「這位……」   那個捕快道:「我是官府的捕快。」   語聲低沉,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   老僕人忙問道:「未知官爺到來有何貴幹?」   捕快道:「敢問你家小姐可在家?」   老僕人又是一怔,半晌問道:「宮爺,你是……」   捕快補充道:「是問那位杜仙仙小姐。」   老僕人奇怪的望著那個捕快,道:「在的,不知……」   捕快截口道:「這裡有一封信,是蕭公子叫我送來的。」探手從懷中將一封信 取出。   老僕人詫異問道:「那位蕭公子?」   捕快道:「蕭七。」   老僕「哦」一聲,道:「蕭公子已回來了?我家主母正要找他呢。」   他連隨偏身,道:「請進來。」   捕快搖頭,只將信遞上,道:「勞煩將這封信交給你家二小姐,請她立即拆閱 隨我到城外走一趟。」   老僕道:「到底什麼事?」   捕快道:「蕭公子都已寫在信上,她一看就明白了。」   老僕接過那封信,疑惑的望著那個捕快。   捕快接道:「以我所知,是關係於杜大小姐的失蹤。」   老僕驚喜道:「什麼?大小姐有下落了?」   捕快催促道:「老人家,請。」   老僕人半身欲轉未轉,道:「二小姐就在大堂內,宮爺請進去飲杯茶歇一歇, 怎樣?」   捕快搖頭,道:「不,我等在這裡好了。」   老僕這才轉身舉步。   口口口   素白的信箋之上,龍飛鳳舞寫著兩行字。   飛飛的生死已經水落石出。   見字請立即隨來人出城一行。   信末的署名正是蕭七,這事實也是蕭七的筆跡。   杜仙仙分辨得出,拆開信一看,雙眉不由鎖起來。   她已換過一身濕衣,濕水的頭髮亦擦乾梳好,進內堂見過母親,然後才出來大 堂。   蕭七的說話她記得很穩。   那些婢僕未見她從大門進來,卻見她從後堂走出,都覺得很奇怪。   也只是奇怪而已,並沒有多問,仙仙也沒有多說,就是對母親,亦只有說尚未 有任何杜飛飛的消息。   在事情尚未確實之前,她絕不想讓她的母親擔憂受驚。   大堂中婢僕不時進出,人多了,膽自然也壯了起來。.   出來的時候,她隨手拿了兩卷詩集,幾冊書。   可是她又那裡還有心情看書?不過捧著書冊在手,無論如何,總沒有那幾礙眼 ,總勝過只坐那裡發呆。   她繃緊的神經也逐漸鬆弛下來,但現在看到了那封信,立即又再繃緊。   姊姊到底怎樣了?   她倏的站起身子,問那個老僕:「祥伯,你說送信來的是一個捕快?」   那個老僕叫做杜祥,自小賣入杜家。看著仙仙長大,卻是第一次看見仙仙這樣 子緊張,一怔忙點頭應道:「是。」   仙仙又問道:「現在他人呢?」   杜祥道:「等候在門外。」   仙仙道:「怎麼不請他進來?」   杜祥道:「那位官爺說等在那兒就成了。」   仙仙舉起了腳步。   杜祥急問道:「小姐那裡去?」   仙仙腳步一凝,道:「隨那個捕快去見蕭大哥。」   杜祥道:「是不是已經有大小姐的下落了?」   仙仙點頭,腳步再起。   杜祥追前兩步,又問道:「大小姐現在到底怎樣了?」   仙仙搖頭道:「仍然未清楚。」腳步不停。   杜祥追前道:「這件事,老奴以為最好跟主母說一聲。」   仙仙「霍」地收住腳步,目注杜祥,正色道:「在事情未清楚之前,還是不要 驚動我娘,你知道的,我娘的身體一向不大好。」   杜祥變色道:「聽小姐口氣,大小姐莫非……」   仙仙截口道:「目前一切都只是推測而已。」   她連隨將手中那封信交給杜祥,吩咐道:「我娘若是聽到了消息,或者找我找 得急,你就將這封信給她看,她知道我跟蕭大哥在一起,就會放心了。」   杜祥雙手接下,說道:「蕭公子武功很高強,小姐跟他在一起,老奴也放心得 很。」   仙仙笑笑,再次舉起腳步。   杜祥恭送出去。   那個捕快果然等候在門外,一見到杜仙仙,欠身道:「這位想必就是杜小姐了 。」   仙仙道:「嗯。」接問道:「這位大哥是……」   那個捕快道:「我叫做金雷,一向追隨趙頭兒出入。」   仙仙道:「先前我在衙門,我可沒有見到你。」   金雷道:「這是因為當時我奉命外出查案未歸。」   仙仙道:「你們辛苦了。」   「職責所在。」金雷道:「因事態嚴重,大夥兒這一次差不多完全出動了。」   仙仙轉問道:「蕭公子現在又在那兒呢?」   金雷道:「在城西三里等候小姐。」   仙仙道:「是否有什麼新發現?」   金雷道:「好像就是了,我不大清楚,不過頭兒有話語交代下來,蕭公子希望 小姐盡快前往會合。」   仙仙道:「我這就起程。」   金雷擺手道:「馬車在這裡,請上車!」   蕭大哥找得我這樣急,事情一定不尋常,姊姊莫非……仙仙心情忑忐,實在不 敢想像。   金雷再一聲:「請上車!」   仙仙忙移動腳步,向那輛馬車走去。   金雷亦步亦趨,下了石階,搶前一步,將車廂門拉開。   仙仙手一按,身一縱,便入了車廂。   車廂內很乾淨,放著兩個墊子,仙仙在左邊一個坐下,回頭卻見金雷並沒有跟 上來,正在將廂門關上,道:「怎麼你不上車子?」   金雷停下動作,道:「這樣怎成,我到前面車座,跟車把式一起好了。」   仙仙明白他的心意,也不勉強,道:「辛苦了。」   「那裡說話。」金雷繼續將廂門關上,隨即轉身奔到車前,縱身躍上車座,坐 在那個車把式的身旁。   那個車把式不用吩咐,手一揚,馬鞭叭一響,拖著車廂那兩匹健馬各自低嘶一 聲,便撒開了四蹄。轔轔車聲立時又響了起來。   那個車把式繼續揮動鞭子,他始終都沒有取下那頂竹笠,也始終沒有抬頭。   這是不是有些奇怪。   杜仙仙並沒有留意那個車把式,杜祥也沒有。   他站在門前,目送那輛馬遠去,也不知怎的,心頭突然生出了一種不祥的感覺 。   大小姐沒有事就好了。   他心中默禱,完全沒有想到這種不祥的感覺,也可能是因為杜仙仙而生出來。   杜仙仙與蕭七在一起,應該是很安全的。   無論誰都會這樣想,是不?   口口口   馬車駛前十來丈。金雷倏的從車座旁邊拿起一件簑衣,一頂竹笠。   他迅速戴上了竹笠,將簑衣一披一攏,緊包住了身子。   杜祥那邊看不清他的舉動,仙仙在車廂之內,當然也看不見。   多了一頂竹笠,一件簑衣,金雷就一點也不像一個捕快,那頂鶴毛帽子與及一 身官服都已被竹笠簑衣所遮蓋。   看來,他是不想別人看出他捕快的身份。   他若真是一個捕快,又何懼別人知道他的身份。   若非捕快,是什麼人?   還有那個始終將面龐藏在竹笠下的車把式,又是什麼人?   口口口   馬車終於出城。   西城。   並沒有什麼人留意這輛馬車,因為從外表看來,這實在只是一輛普通的馬車。   雨雖已經停下,街道上仍然遍佈泥濘,也有不少的路人,頭上仍然戴著竹笠, 身上仍然披著簑衣,或者拿在手裡。   仙仙靜坐在車廂之內,偶然推開窗戶外望,亦沒有引來他人注目。   仙仙也無意引來他人注目。   本來她就是一個很內向的女孩子,不像「火鳳凰」董湘雲。   口口口   出城三里,馬車駛離大路,進入了左邊的一條小徑。   杜仙仙一直都沒有在意,忽然在意,推開窗戶一望,發覺馬車赫然行駛在荒僻 的小徑之上,左右都是荒草樹木,不見人家。   她心中不知怎的忽然發出了一陣寒意,忍不住探頭問道:「金大哥,還要走多 遠?」   「已到了。」一個陰森的聲音回答。   不是金雷的聲音。   仙仙聽在耳裡,不覺一呆。   這聲音好像在那裡聽過。   在那裡?   仙仙一時問又省不起來。   馬車即時戛然停下。   仙仙脫口問道:「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那個聲音答道:「地獄的進口?」   仙仙不由又一呆。   也就這個時候,一個從前面車座躍下來,正是那個車把式。   在他的頭上仍然戴著那頂竹笠。   才一落地,一股白煙就從他腳下冒起來。   開始的時候非常淡,但迅速變濃,眨眼問已將那個車把式埋在當中。   車把式這才舉起腳步,擁著白煙走過來。   杜仙仙瞪大了眼睛,一瞬也不一瞬的瞪著那個車把式,忽然一個念頭剎那電光 一樣劃過她的心頭去。   這個車把式莫非就是那個地獄使者?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仙仙的纖纖素手緊緊扶握住腰問長劍的劍柄。   那個車把式也就在車窗前停下腳步,半截身子已被白煙所掩沒。   仙仙握劍更緊,厲聲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車把式道:「地獄使者!」   語口未完,頭上那頂竹笠呼地飛開,露出了裹在黑市中的一個骷髏頭!   正是那個地獄使者!   怪不得聲音好像在那裡聽過。   仙仙一聲呻吟道:「是你用詭計騙我來這裡。」   骷髏點頭道:「正是。」   仙仙道:「那封信……」   骷髏道:「是假的。」   仙仙有點不相信的道:「那分明是蕭大哥的筆跡。」   骷髏怪笑道:「有什麼我不能夠模擬的?」   仙仙道:「那個叫做金雷的捕快……」   骷髏道:「已經被我勾走去了魂魄,已無異是一個傀儡,所有的言行都是我的 主意。」   仙仙道:「你……」   骷髏截口道:「人太多的地方我不能夠進去,供奉門神的門戶,我也不能夠進 去。」   一頓接著道:「時辰卻已至,只有如此?」   仙仙面色大變。   骷髏的語聲更奇怪,呼喚道:「來啊,隨我來啊……」   仙仙的心神應聲一陣恍惚,眼瞳中終於露出恐懼之色。   強烈的恐懼。   她猛咬了一下嘴唇,左掌疾揮,「嘩啦」一聲,馬車的窗戶立被她一掌拍碎, 她右掌同時拔劍出鞘,人劍便待穿窗射出去!   也就在這剎那,她突然發覺那個骷髏已經移前來,距離窗戶不過三尺!   她半起的身形立時凝結,劍卻在那剎那刺了出去!   刺向那個骷髏頭!   「篤」一聲,劍正中那個骷髏頭,那個骷髏頭立時「噗」地粉碎。   裹著骷髏頭的黑市迅速萎縮,消失在白煙中,詭異慘厲已極的怪叫聲連隨從白 煙中透出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既像在呻吟,又像在叱責。   「杜仙仙,你好大的膽子,嗚──」   一樣的說話,一樣的聲調。   這豈非與杜仙仙在那幢荒宅之中的遭遇一樣!   杜仙仙面色慘白,握劍的手已起了顫抖,嘶聲道:「給我滾出來!」   那個地獄使者應聲從白煙中冒出來,卻是在七尺之外,萎縮的黑市竟已回復原 狀,當中又裹著一個粉白的骷髏頭。   聲音又是一模一樣的骷髏頭,陰森森的冷笑道:「我的頭碎了又會復合,你卻 是一進地獄就永不超生?」   杜仙仙由心寒了出來,雙手握劍,正準備捨命一搏,白煙中已出現了骷髏的一 隻手。   杜仙仙到現在才看到那骷髏的手。   沒有血,沒有肉,只是慘白的骨骼,「格格」的在作響。   那個骷髏正在招手,道:「來,來來……來……」   杜仙仙立時感覺一陣昏眩,魂魄彷彿已開始飛散。   她同時發覺整個車廂不知何時已經白煙瀰漫,自己已開始迷離在白煙中。   旋即她嗅到了一種銷魂蝕骨的異香。   她的視線已逐漸模糊。   那種魄散魂飛的感覺,更濃重了。   她實在很想縱身奪窗射出,再劍刺那個骷髏,可是,已力不從心。   「叮」一聲,劍從她的右手脫落,連劍她都已無力握穩。   她一個身子亦搖搖晃晃的倒了下來,一雙眼睛仍然能夠睜大,眼睛中已露出了 絕望之色。   那剎那之問,她想起了蕭七,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姊姊,想起了很多事情,歡 樂的,悲傷的,紛至沓來。   她想叫,可是叫不出。   眼淚終於從她的眼睛流下來。   她的眼皮無力的緩緩闔上,終於失去了知覺。   完全失去。   口口口   日落黃昏。   蕭七出現在杜家莊大門之前,他已經換過了一身衣衫,眉宇間的憂慮之色卻仍 在。   門一拍就開。   探頭出來的老僕人杜祥,看情形,他一直就等候在門後,等候杜仙仙回來。   一見是蕭七來了,杜祥驚喜道:「蕭公子──」   蕭七目光一落,道:「祥伯,這麼久不見,你老好吧?」   杜祥不笞,只顧往蕭七身後瞧。   蕭七大感奇怪,回頭一望,身後那裡有人,長街寂寂,他並無什麼特別的地方 ,不由問:道「你老在看什麼?」   杜祥怔怔的望著蕭七,表情很特別。   蕭七不覺心頭一寒。   莫非是鬼?   他竟然生出了這個念頭,這也難怪今天他的遭遇實在太詭異了。   杜祥半晌才問道:「小姐呢?」   蕭七一怔,道:「飛飛?」   杜祥搖搖頭道:「老奴是問二小姐。」   蕭七又是一怔,道:「仙仙不是在家裡嗎?」   這次卻是到杜祥一怔,道:「公子不是著人來請二小姐到城西走一趟?」   蕭七道:「沒有這種事。」   杜祥說道:「老奴這裡還留著公子的信。」   蕭七忙道:「拿來給我看看。」   杜祥從袖中將那封信取出。   蕭七一把搶過信來,將信箋抽出,抖開,目光一落,變色道:「這封信並不是 我寫的。」   杜祥吃驚的道:「二小姐說是公子的筆跡。」   蕭七道:「筆跡不錯是非常相似,但我事實並沒有寫過這樣的一封信。」   他補充接道:「我也沒有出西城。」   杜祥這才真的吃驚,道:「那麼說這封信……」   蕭七道:「是別人冒我筆跡,騙仙仙出去!」   話說到一半,他面色大變,失聲呼道:「不好?」身子陡轉,但立即停下,回 頭問道:「送信來的是什麼人?」   杜祥道:「是一個捕快。」   蕭七沉聲道:「這就難怪仙仙會上當了。」   杜祥道:「那個捕快他自稱是叫做金雷,還說是一向追隨趙頭兒出入,同來還 有一輛雙馬大馬車。」   蕭七道:「他怎生樣子?」   杜祥道:「濃眉大眼,一臉鬍鬚。」   蕭七道:「仙仙就上了那輛馬車?」   杜祥努力思索著說道:「他在上車之前,那個金雷,曾說那公子就在城西三里 以外,等候小姐的。」   蕭七道:「還說過什麼?」   杜祥道:「沒有了。」   蕭七又問道:「那輛馬車是怎樣的一輛馬車,有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杜祥道:「不覺得。」   蕭七又問道:「走了有多久?」   杜祥沉吟道:「差不多有兩個時辰的了。」   蕭七的面色已變得很難看,腳步突起,奔下石階。   杜祥追向前,連聲嚷道:「公子,公子!」   蕭七道:「我去找仙仙回來。」身形鷹隼般掠起。   一掠三丈!   口口口   車轍由東而來,的確往西而去。   雖則已兩個時辰,因為遍地泥濘,仍然可以分辨得出來。   蕭七跟著車轍追到了大街,便已不能夠繼續下去。   大待上車轍縱橫,目光所及,就已有兩輛馬車正在奔馳。   樂平畢竟是一個繁盛的地方。   蕭七也沒有向西追下去,轉奔向衙門那邊。   馬車已經離開了差不多兩個時辰,就是再耽擱一時片刻,也無足輕重的了。   有兩個時辰,一輛雙馬的大馬車已可以馳出很遠,追既難以追得上,而且話是 說西行,難道竟真的西行?   蕭七實在懷疑。   他也知道,無論是否西行,仙仙也不會發覺。   因為他清楚仙仙有生以來從未離開過樂平,莫說城外,就是城內,熟識的地方 只怕也不多。   到她發覺不對路的時候,相信已經遲了。   那個金雷到底是什麼人?這樣做到底有什麼目的?   他到底要將仙仙騙到那裡去?   仙仙又會有什麼遭遇?   若是仙仙有什麼不測……蕭七再也想不了下去。   心亂如麻。   口口口   「我手下並沒有一個叫做金雷的捕快。」這是趙松的答覆。   這個答覆早已在蕭七意料之中。   捕房內燈火已是亮起,趙松方在用膳,現在,卻已被杜仙仙、人誘拐這個消息 驚呆。   今天發生的事情已經夠他驚訝的了。   燈火昏黃,蕭七的面龐卻顯得有些蒼白,一雙眼睛紅絲隱現。   他已整整一天沒有好好的休息過。   趙松明白蕭七的心情,轉問道:「那個金雷是怎麼樣子的一人?」   蕭七道:「根據杜家那個門房有叔述,這個人一面鬍子,濃眉大眼。」   趙松又問道:「那輛車又可有什麼特徵?」   蕭七道:「沒有,是一輛普通的雙馬大馬車。」   趙松沉吟道:「那個金雷並不是真的捕快,姓名相信也是胡亂捏造出來,甚至 連鬍子只怕都是假的,騙得杜仙仙上車,當然就卸下那一身偽裝,馬車又並無任何 特徵,而且又已經去了兩個時辰了,所以現在要找這輛車,這個人,實在困難。」   蕭七道:「我明白。」   趙松道:「話雖說是出西城三里,我相信這絕非實話。」   蕭七點頭道:「這除非在開玩笑,否則絕對沒有理由老實說話。」   趙松道:「毫無疑問,絕非是開玩笑。」   蕭七道:「嗯。」   趙松一再沉吟道:「不過,那輛馬車倒有可能仍然在城中,即使離城外也不會 怎樣遠。」   蕭七道:「何以你會這樣想?」   趙松道:「這件事到現在可以完全肯定是因你而發,若是女閻羅所為,杜仙仙 無疑死期已至,那個金雷乃是來自地獄的勾魂使者,那輛馬車則是地獄的鬼車,你 我就是找,在人間也是白費氣力的,你說是嗎?」   蕭七道:「你相信真的有這種事?」   趙松搖頭道:「若非鬼神所為,我們便得考慮一下,幽冥先生那個老怪物的推 測,那麼只要你仍然在城中,還未死,對方也應該不會離你他去,現在即使不在你 附近窺伺,亦會在城中留下,看你如何的焦急,憂慮。」   蕭七沉默了下去。   趙松旋即轉身吩咐左右道:「丁漢、李成,你們立即召集所有的兄弟全城搜索 打聽,看可有人見過,那樣的一個捕快駕馬車走過。」   左右兩個副捕頭應聲方待退下,趙松又叫住,道:「且慢,那個金雷可能已脫 下捕快裝束。」   副捕頭丁漢道:「在下省得。」   趙松再吩咐:「城中客棧尤其要小心,有可疑之人,要查問清楚。」   兩個副捕頭齊聲應是。   趙松又問道:「那位杜仙仙小姐,你們兩人都認識的了?」   副捕頭李成會意道:「若是有貌似的外來客人,不分是男女,我們都會著意查 問。」   趙松道:「若是城中無下落,到域外打聽,東南西北各三里。」   李成道:「若是再沒有線索?」   趙松道:「暫回衙門,明天再繼續尋找。」   李成道:「頭兒留在這兒?還是去那裡?」   趙松道:「無論我去什麼地方都會在這兒留下說話,一有消息,立即送回。」   李成道:「是!」與丁漢雙雙退下。   趙松目送他們去遠,喃喃道:「我相信他們都不會有什麼收穫。」   蕭七道:「他們看來都相當精明。」   趙松微喟道:「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們的能力,一般的盜賊,他們是可以應付 得來。」   一頓接道:「現在他們要應付的,卻若非極度聰明,就是不能捉摸,無跡可尋 的,來自地獄的勾魂使者。」   蕭七道:「他們若是找不到任何線素,你我只怕也一樣。」   他苦澀的一笑,接著說道:「但無論如何,我都要找下去,一直到將仙仙找出 來。」   說著他舉起了腳步。   趙松急問道:「蕭兄現在那裡去了?」   蕭七道:「董家莊。」   趙松道:「找董千戶?」   蕭七搖頭道:「董湘雲。」   趙松道:「你相信幽冥先生推測?」   蕭七歎息道:「我平生最接近的女孩子除了杜家姊妹,就只有她了。」   他再次歎息,道:「幽冥先生推測未必真實,但目前,除了她之外,我實在想 不出還有那一個值得懷疑。」   趙松道:「看來你的確應該去找她好好的談談。」   蕭七「嗯」一聲,再次舉起腳步。   趙松追前道:「我與你走一趟。」一揮手,兩個捕快亦跟了上來。   蕭七仿如未覺,自顧走路。   口口口   黃昏已逝,夜色漸濃。   董家莊前門簷下那兩盞燈籠已燃亮,兩扇朱漆大門卻緊閉。   蒼白的磴光照耀下,那個骷髏頭顯得更加白。   慘白,死白!   只是一個骷髏頭,就放在石階之上,之中,面向大門,沿著燈光散發出一抹淒 涼、陰森森的光澤,驟看下,就像籠在一層霧氣之內。   骷髏的眼窩深陷,燈光下只見兩團黑影,鼻竇也只是一個黑穴,兩排牙齒微開 ,似笑非笑,既恐怖,又詭異。   是誰將那個骷髏頭放在董家莊的門前?   蕭七第一個奔上董家門前的石階,也是第一個看見那個骷髏頭,不由自的怔住 。   趙松與兩個捕快緊跟在蕭七後面,看見有異,連忙加快腳步。   蕭七目光一掃,除了那個骷髏頭之外,並不見其他伍何東西,這才緩緩彎下身 子,仔細打量那個骷髏頭。   趙松奔至蕭七身旁,目光一落,脫口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蕭七道:「一個骷髏頭。」   趙松當然不會看不出,接說道:「好像並不是真的。」   蕭七「嗯」的應一聲,雙手將那個骷髏頭捧起來。   趙松實在有些佩服了,道:「蕭兄好大的膽子。」   蕭七淡笑道:「即使是真的骷髏頭也沒有什麼可怕,何況只是粉捏的。」   趙松一怔道:「粉骷髏?」   蕭七放開捧著骷髏頭的一隻手,燈光下趙松看得清楚,那隻手已經被粉染白了 。   「果然是粉捏的。」趙松摸摸鬍子,道:「杜姑娘在那幢荒宅一劍刺碎的只怕 也就是這種骷髏頭了。」   蕭七道:「說不定。」屈指彈向那個骷髏頭的牙齒。   「噗」一下輕響,骷髏頭的三顆牙齒立時碎裂,白色的粉未蕭蕭落下。   趙松看在眼內,道:「這種骷髏頭造得雖然是真的一樣,但並不堅固,難怪杜 姑娘一劍刺去立即碎成了粉屑。」   蕭七沒有作聲。   趙松接問道:「到底是誰將這個骷髏頭放在這裡?」   蕭七道:「想不出,也許就是那個地獄勾魂使者。」   趙松道:「這樣做有什麼作用?」   蕭七站起身子,道:「你看。」將手中那個骷髏頭對著趙松。   「看什麼?」趙松一面的詫異之色。   蕭七道:「骷髏額上刺的字。」   趙松這才發現。   骷髏客上有兩行字,左四右三,每個字都是拇指甲般大小,由一個細小的針孔 連成。   十七子時。   董湘雲。   趙松又是一怔,道:「什麼意思?」   蕭七沉聲道:「這若是來自那個地獄使者,那個地獄使者倘若又真的是來自地 獄,你說是什麼意思?」   趙松道:「十七子時就是董湘雲死期,他到時將會前來去取董湘雲的魂魄。」   蕭七道:「不錯。」   趙松動容道:「這當然又是女閻羅的主意。」   蕭七不作聲。   趙松接著說道:「蕭兄風流瀟灑,人中之龍,喜歡蕭兄的女孩子只怕不止杜家 姊妹與這位火鳳凰董大小姐,難道那位女閻羅一個也不肯放過,定要殺個乾淨才肯 罷休?」   蕭七歎了一口氣。   趙松目光一寒,道:「倘真如此,不可謂不是一場浩劫了。」   蕭七道:「這簡直就是瘋子所為,殺我一個人就是了,何必殺害無辜?」   趙松道:「大概是蕭兄得天獨厚,她雖然是幽冥死神,也不能夠隨心所欲,卻 又瞧不過人問的女孩子喜歡上蕭兄。」   蕭七沉吟不語。   「對蕭兄她雖然無可宗何,對其他人她總有能力的,」趙松笑接道:「看來那 位女閻羅並非打翻醋罈,簡直就掉進醋罈裡。」   笑語聲中,燈光搖曳,那個骷髏頭在燈光下的投影亦移動起來,眼窩彷彿在滾 轉,鼻竇彷彿在抽搐,牙齒彷彿在磨動,看來更猙獰,就像在怪賣趙松出冒不遜。   趙松的目光仍然留在那個骷髏頭之上,看著不由得心頭一寒,再也笑不出來了 。   蕭七好像看得出趙松的感受,微喟道:「我們似乎檯這一連串的怪事,弄得連 自己意志也把持不定了。」   趙松偏開目光,苦笑道:「不錯,這其實大有可能是人為。」   蕭七道:「否則這個骷髏頭盡可以在湘雲的面前突然出現。」   趙松道:「也許因為知道我們來這裡,假手我們送進去。」   蕭七搖頭道:「聽你這句話,你仍然有些相信這是女閻羅的所為。」   趙松反問道:「難道你真能夠完全否定?」   蕭七搖頭,道:「無論是人為抑或是神鬼的所為也好,這個粉骷髏都是一份帖 子。」   趙松詫異的道:「帖子?」   蕭七道:「死神帖。」   「死神?」趙松更加詫異。   蕭七道:「帖主人是人也好鬼神也好,只要他有意思殺某人,有把握殺某人, 就是那個的死神了。」   趙松一面頷首一面道:「這個骷髏頭放在這裡相信沒有多久。」   蕭七道:「不然早已被發現。」   趙松忽然道:「也許是董湘雲在做弄玄虛!」   蕭七聳然動容。   趙松接道:「她將骷髏頭擺放在家門之前,刺上自己的名字,豈非也變成受害 者,也正好洗脫她自己的嫌疑?」   蕭七目光落在骷髏額頭那些字上,沒有作聲。   趙松接道:「說不定她已經知道我們在懷疑她了。」   蕭士道:「這果真是湘雲的所為,到現在為止,可一直都沒有露出任何的破綻 ,她自己相信也很清楚。」   趙松道:「你不明白了,一個人作賊心虛,就是沒有被懷疑,也會以為自己已 經被懷疑,想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一頓接道:「她若也是成為受害者,我們若非先已懷疑,正所謂擔心她受害也 惟恐不及,又如何會考慮到其他問題?」   蕭七點點頭道:「不過無論如何我們現在都要全力保護她。」   趙松道:「當然了。」   語聲未落,門閂起落聲忽響,一扇大門在內打開了。   蕭七回頭一瞥,就看見一個蒼老頭子。   那是董家的老僕人董忠,探乎一望,見是蕭七,大笑道:「老奴還以為什麼人 在門外說話,原來是蕭公子,快請進來。」   蕭七道:「正要拍門進去。」   董忠目光一轉,道:「那位不是趙頭兒,怎麼也來了,都請進來坐。」   主人好客,僕人也是一樣。   蕭七連隨問道:「忠伯,怎麼這樣早就關上門戶?」   董忠道:「是主人吩咐,說是小姐離家半年,要好好聚聚,不想別人來騷擾, 關上門,別人看見,也就知道我家主人不想見客了。」   一頓忙又說道:「蕭公子當然是例外的。」   趙松道:「我們是一起來的。」   董忠道:「這個老奴如何看不出來,請,請!」   趙松道:「你家主人現在在那兒?」   董忠道:「在內堂與小姐用膳,也已經兩個時辰有了。」   趙松道:「一頓飯吃這麼久?」   董忠道:「半年不見,老爺自然與小姐好好的談談,問問她這半年來的遭遇, 不過以老奴看,老爺現在雖然還是興致勃勃,小姐已早就不耐煩了!」   蕭七道:「要湘雲坐兩個時辰實在不容易。」   董忠道:「可是她又不敢不聽話。」   蕭七道:「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聽話了?」   董忠道:「今天開始,因為老爺對她說過一句話。」   蕭七道:「什麼話?」   董忠神秘的一笑,壓低嗓子道:「老爺告訴她如果再不聽話,她與公子的婚事 ,他也就不再管了。」   趙松一怔,失笑。   蕭七亦笑,卻是苦笑,轉問道:「湘雲回來之後有沒有外出?」   董忠搖頭道:「沒有,大概小姐給老爺那句話唬住了,換過衣服後,她就老老 實實候在老爺左右。」   蕭七望一眼趙松,道:「我們的推測似乎要重新考慮了。」   趙松道:「但無論如何,我們也得進內一見她。」   蕭七目光一落,道:「這個當然。」   董忠到這個時候,才留意到蕭七捧在手裡的那個骷髏頭,一呆道:「公子手裡 捧著的是什麼東西?」   蕭七道:「你看是什麼東西?」   董忠道:「骷髏。」   「粉骷髏?」蕭七應聲舉起了腳步。   他的腳步沉重。   沉重的腳步有如他現在的心情。   口口口   堂中燈光明亮。   桌上杯盤狼籍。   董千戶看來已有五分醉意。   但他仍然談笑風生,不住追問董湘雲這半年來的遭遇。   董湘雲卻真的已經不耐煩,說話有氣無力的,一再被催促,才回答那一句半句 ,眼睛盡往別處溜。   她眼睛溜著溜著,忽然瞥見蕭七幾人向這邊進來。   喜出望外,長身立起。   董千戶立即叫道:「坐下坐下!我還有話要問你。」   董湘雲目光一轉,道:「爹!你看誰來了?」   董千戶呷了一酒,說道:「誰來了?看你大驚小怪的,總不成是蕭七那個小子 。」   說著亦側首望去,一望之下,放聲大笑道:「怎麼真的是?」   笑語聲未落,蕭七已大踏步走進來。   董湘雲不由自主迎上前去。   董千戶笑語聲不絕:「一見蕭七就連爹也不管了,女生向外,難怪,難怪?」   突然一頓,「咦」的一聲。   他是看見跟在蕭七後面的趙松與兩個捕快,好像他這種老江湖,當然明白必定 又有事發生,而且必定與自己多少有些關係。   董湘雲亦有看見趙松他們,卻沒有理會那許多,走到蕭七面前,道:「怎麼現 在才來,我快要檯爹悶死了。」   聽她這樣說,倒像是蕭七曾經答應她,非來一趟不可。   蕭七並不在乎,對於董湘雲的性格他實在清楚得很,淡笑道:「現在豈非正是 時候。」   董湘雲目光一落,道:「你捧著這個骷髏幹什麼?」   蕭七道:「送給你。」雙手將那骷髏頭遞上。   董湘雲驚呼急退。   蕭七一怔道:「你不是說過天不怕,地不怕的?」   董湘雲瞪眼道:「我才不要這種東西呢。」   蕭七道:「我送的,也不要?」   董湘雲道:「不要!」   她的眼睛瞪得比方才得更大,接道:「你就是憧得欺負我,什麼不好送的,送 我這種東西,真是。」   董千戶那邊看著,大笑道:「想不到這個丫頭也有東西害怕,看來我也得到那 裡弄一個骷髏頭回來,以備不時之需。」   董湘雲霍地回頭,道:「爹你這是存心幫他,欺負我了?」   董千戶大笑不絕,道:「他是他,我是我,你怎麼混在一起說?」   董湘雲嬌靨一紅,退過一旁坐下,偏開臉,索性不去瞧他們。   董千戶也不菅她,笑問蕭七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蕭七道:「這個骷髏頭的確送給湘雲,只不過與我並無關係。」   董千戶詫異問道:「那是誰送的?」   蕭七道:「也許是地獄使者。」   董湘雲回頭道:「胡說!」   董千戶卻問道:「是那一個地獄的使者?」   董湘雲冷笑道:「地獄也有這個、那個的麼?」   董千戶揮手道:「你丫頭先別打岔好不好?」   董湘雲「哼」一聲閉了嘴巴。   董千戶再問蕭七,道:「是不是幽冥先生那個?」   蕭七搖頭道:「不是。」   董千戶手指向地,道:「難道是地下這個?」   蕭七道:「也許就是了。」   董千戶一怔道:「你不能肯定?」   蕭七微喟道:「這種事情有誰能夠肯定?」   董千戶拭探問道:「是不是與那件案子有什麼關係?」   蕭七頷首。   董千戶又問道:「怎麼連湘雲也牽涉在內?」   蕭七道:「這要說,得從老前輩離開那個捺落迦後開始……」   董干戶擺手道:「坐下與我細說。」   連隨又對趙松二人道:「趙頭兒,你們也請坐,要不要來一杯?」   趙松搖手道:「公事在身,心領了。」在一旁坐下。   隨來那兩個捕快立即上前,侍候在趙松左右。   兩個捕快這左右一站,趙松更顯得官威十足。   董千戶目光一轉,哈哈大笑道:「你小子果然生來就是做官的材料,就隨便一 坐,已經官威八面了。」   趙松一愕,方待說什麼,董千戶已連聲催促蕭七,道:「說!快說!」   口口口   蕭七說得很快,並沒有細說。   雖然簡單,卻很清楚。   這已不是第一次覆述事情經過,已能夠完全掌握重心。   董千戶只聽得目定口呆,董湘雲也沒有例外。   他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奇怪詭異的事情。   蕭七說語聲越低沉,堂中的氣氛隨著他的說話逐漸變得詭異起來。   連燈光也彷彿已變得朦朧。   董湘雲不由自主的一再回顧身後,就好像害怕那個地獄者突然在身後出現,奪 魄勾魂。   幽冥先生的推測,蕭七並沒有遺漏。   董湘雲居然沒有打斷蕭七的說話,但蕭七一住口,第一個說話的卻也就是她。 道「你這次到來,莫非就懷疑,是我誘拐杜仙仙?」   蕭七尚未答話,董千戶已接道:「湘雲回來之後,並沒有再外出。」   蕭七道:「這個我知道。」   董湘雲瞪著蕭七,道:「我承認很妒忌杜仙仙,誰叫她也喜歡你,你又很喜歡 他。」   蕭七道:「這與你有何關係?」   董湘雲道:「關係可說大了,我是喜歡你的,她也來喜歡你,就是跟我作對。 」   蕭七不由苦笑。   董湘雲接道:「跟爹我也是這樣說,誰跟我作對,我就砍他的腦袋。」   她這番話說得既響亮,又迅速,董千戶待要喝止,如何來得及。   趙松一旁聽得真切,冷笑道:「看來我們的懷疑並不是無的放矢。」   董湘雲沒有理會趙松,瞪著蕭七道:「不過我就是砍誰的腦袋,也不會在你面 前,裝神弄鬼作什麼,婆婆媽媽的,我才不來那一套。」   董千戶擊掌道:「對,要就爽爽快快,這才像我的好女兒。」   趙松脫口道:「你這是縱子行兇!」   董千戶大笑道:「說不定我還會幫上一把?」   趙松怔住。   蕭七歎了一口氣,目注董湘雲,道:「你真的忍心殺死杜仙仙?」   董湘雲一愕半晌才道:「不忍心。」   她歎息接道:「她實在是一個很漂亮很可愛的女孩子。」   蕭七道:「嗯。」   董湘雲又道:「好像她那樣的女孩子,真的要我傷害她,只怕我下不了手。」   她呆呆的沉思了半晌,頹然往椅背一靠,歎息道:「想起來,她比我好得多了 ,也只有她才配得上你。」   董千戶一旁聽得直眨眼睛,他可也想不到董湘雲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蕭七道:「那有什麼配不配的,大家都是人。」   董湘雲道:「你就是喜歡她,也許就因為她那樣的溫柔。」   她搖頭接道:「這個我可學不來。」   蕭七道:「你只是脾氣暴躁一些,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麼不好。」   董湘雲道:「天生這樣,我看是改不了。」   蕭七道:「不一定。」   董湘雲搖搖頭道:「我知道你很討厭我。」   蕭七道:「沒有這種事。」   董湘雲道:「最低限度我前後給你添了不少的麻煩。」   蕭七道:「算不了什麼?」   董湘雲一正面色,道:「不過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仙仙被誘拐,與我一 些關係也沒有,飛飛的失蹤也是。」   蕭七頷首道:「我相信。」   董湘雲委屈的垂下頭,那剎那之間,眼睛似乎已濕了。   蕭七目光一轉,岔開話題,道:「回頭說這個骷髏。」   骷髏已放在桌上。   董千戶接口道:「這個骷髏並不是真的。」   蕭七點頭道:「是用粉捏的。」   董千戶道:「你在那裡弄來?」   蕭七道:「這個骷髏頭就放在老前輩這個莊院的大門外。」   董千戶詫異的道:「怎麼是在我家門口拾來的?」   蕭七道:「嗯。」   董千戶說道:「可不知是那個開的玩笑。」   蕭七道:「以晚輩推測,這絕不是玩笑。」   董千戶道:「不成真的是那個所謂地獄使者送來的?」   蕭七道:「相信就是了。」   董千戶道:「用意何在?」   蕭七道:「請看骷髏頭額上的字。」   董干戶將骷髏頭捧在手中,一面看一面道:「十七子時,董湘雲,這是什麼意 思?」   蕭七道:「只怕就是十七那夜子時,來取湘雲的性命。」   董千戶面色一變,道:「你是說,這個骷髏頭乃是……」   蕭七道:「死神帖?」   董千戶胸膛起伏,道:「好大的膽子,竟敢犯到老夫的頭上。」   一頓沉吟道:「湘雲這個丫頭又那裡開罪她了,難道也就因為喜歡上你這個小 子?」   蕭七苦笑。   董千戶突然大笑起來,道:「他媽的,這個女閻羅好大的醋勁。」   董湘雲忽然道:「只怕真的有這種事情。」   董千戶「哦」一聲,說道:「何以見得?」   董湘雲卻問蕭七:「蕭大哥,你回來那天黃昏經過那條柳堤是否遇上漁家父女 二人?」   蕭七沉吟道:「嗯。」   董湘雲又問道:「你是否曾對他們一笑?」   蕭七道:「好像有,怎樣了?」   董湘雲道:「就因你的一笑,那個漁娘以為你喜歡她,竟然對你默許終生。」   蕭七一怔,道:「什麼?」   董湘雲接道:「也就在你走後沒多久,柳堤上出現了一團煙霧,煙霧中出現了 一個骷髏,自稱是地獄使者,奉命來人問,又說女閻羅已決定下嫁你,人問女子有 對你妄生愛念,一律勾其魂,奪其魄!」   蕭七驚訝道:「那個漁娘怎樣了?」   董湘雲道:「立被勾魂奪魄,倒斃小舟之上,據說渾身並無傷痕。」   一頓接道:「我經過那條漁村的時候在飯店裡聽到這件事,因為與你有關,所 以著意打聽一番,還找那個老漁翁問一個清楚明白。」   蕭七呆然地問道:「真的有這種事情麼?」   董湘雲斬釘截鐵的道:「是事實,不騙你。」   趙松插口道:「那個漁村叫做什麼名字?」   董湘雲道:「叫金家村,據說村人大都姓金,那個老漁翁也就叫金保。」   趙松又問道:「那個漁娘呢?」   董湘雲道:「她叫金娃。」   趙松立即回頭問那兩個捕快:「金家村你們是知道的了?」   兩個捕快齊聲應是。   趙松連隨吩咐道:「你們兩個立刻催馬前去金家村,將金保與驗屍的仵作帶來 。」   一個捕快問道:「頭兒還有什麼吩咐沒有?」   趙松揮手道:「只是這些,速去!」   兩個捕快應聲退下。   董湘雲奇怪道:「這有什麼作用?」   趙松解釋道:「金娃的暴斃毫無疑問與杜家姊妹的失蹤,以及藏在瓷像中那具 女屍有關,找他們到來一問,對事情多少也許有些幫助。」   她歎了口氣,道:「我應該親自走一趟,只是,這裡要做的實在太多了。」   蕭七道:「話雖是十七,但由現在開始,那個所謂地獄使者,隨時都可能出現 。」   趙松連聲道:「不錯不錯,蕭兄可要多費些心力。」   蕭七道:「還用說。」   董千戶即時問道:「今天是十五還是十六?」   蕭七道:「是十六。」   董千戶道:「這是說明夜子時那個地獄使者就會到來勾奪湘雲的魂魄了。」   蕭七道:「只不知是否依約到來。」   董千戶大笑道:「我倒要看哪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敢膽來害我的女兒?」   他笑得雖然響亮,但誰都聽得出他笑得並不自然。   若真的地獄勾魂使者,又豈是人力能夠抗拒。   笑語聲一落,董千戶就將那個骷髏頭痛摔在地上。   「噗」一聲,那個骷髏頭當場爆裂粉碎!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章 圈套】   三月十七。   夜。   月黑風高。   口口口   子時已將至,董家莊內堂燈火通明!   所有窗戶全都緊閉,門戶卻大開,左右守著兩個捕快。   董湘雲一身勁裝,坐在內堂正中八仙旁邊,一面不耐煩之色,但仍然老老實實 坐在那裡,這並非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董千戶坐在她的身旁。   完全是因為蕭七也在堂中。   在蕭七面前,她一向都是比較老實。   口口口   桌上無酒。   董千戶雖然很想喝兩杯,但始終壓抑住這股想喝兩杯的衝動,因為他實在清楚 自己,一喝上兩杯,跟著就會喝第三第四杯,直到醉倒為止。   今夜他非獨不能醉倒,而且一定要絕對清醒。   他只有湘雲一個女兒。   所以他只好老老實實的坐在那裡。   他一雙濃眉皺在一起已多時,事情也不由他不擔憂。   要取湘雲性命的到底是人還是幽冥閻羅目前仍然是一個謎,他雖然不相信鬼神 的存在,卻也不敢完全否定鬼神的存在。   萬一真的有鬼神,真的是幽冥閻羅要來取湘雲性命,湘雲只有束手待斃的份兒 了。   傳說中的幽冥閻羅,豈非就是人問生死的主宰。   即使是人為,那個人殺害杜飛飛在前,誘拐杜仙仙在後,所用的手段,無不是 令人毛骨悚然。   好像那樣一個手辣心狠,詭計多端的人,既然發出死亡通知,限時殺人,是必 已經有一個出人意料,精密巧妙的殺人計劃。   董千戶如何不擔憂?   口口口   蕭七雙眉比董千戶皺得更深。   到現在為止,杜仙仙仍然下落未明,趙松手下的捕快城內城外到處去搜索打聽 ,始終一些消息也沒有。   杜仙仙彷彿就已經魄散魂飛,被拘入幽冥,不存在人間。   即使是這樣,也應該有一具屍體留下來。   蕭七絕不希望找到的是一具屍體,但無論如何,那總算也有一個清楚明白。   除非事情水落石出,否則蕭七是絕不會罷手的了。   他是真的喜歡杜仙仙,況且他體內流的乃是俠義的血,對於這種事,又豈會袖 手旁觀?   今夜毫無疑問是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蕭七當然不會放過,才入夜他便已到來。   只要那個地獄使者出現,事情應該就會有一個解答,問題卻是在那個地獄使者 是否會出現。   蕭七所顧慮的也就是這一點。   時問已接近了,一切看來仍然是這樣平靜。   蕭七背負雙手,徘徊堂中,心頭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焦躁。   口口口   趙松也是背負雙手在徘徊,卻是在堂外院子。   他的心情也是很沉重。   為捕多年,他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樣棘手的案子,這在他來說無疑是一項挑戰。   前所未有,也非要接受不可的一項挑戰。   除了他之外,還有他手下三十六個捕快,分佈在堂外周圍。   那些捕快的武功雖然有限,但都是趙松一手訓練出來,追蹤監視方面,無不經 驗豐富。   在他們重重監視下,要不被他們發覺進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進來的不是人,是鬼,當然例外。   口口口   夜風中忽然吹來了腳步聲!   守候在月洞左右的兩上捕快首先察覺,齊皆面容一緊,一個脫口道:「有人來 !」   另一個立即道:「噤聲!」   趙松亦跟著察覺,他正向這邊巡過來,卻一聲冷笑,道:「來的若是我們等的 人,絕不會弄出那麼響亮的腳步聲,鬼更加就不會有腳步聲發出來。」   一頓又接道:「大概是董大爺方才吩咐去燒茶的那個老婆子回來了。」   話口未完,腳步聲已到了月洞門外,一個人隨即走進來。   是一個五六十歲的老婆子,雙手捧著一個木盤,上面放著個茶壺,四隻杯子。   老婆子相貌慈祥,雙眉深鎖,一股強烈的恐懼溢於言表,進門一收步,左右望 一眼,顫聲道:「我……是送茶來的。」   左右兩個捕快赧然道:「請。」   趙松的推測並沒有錯誤。   老婆子目光轉落在趙松的面上,恭身道:「趙大人。」   趙松偏身說道:「劉大娘不必多禮,請!」   那個劉大娘這才繼續舉步走向內堂那邊。   趙松回顧那兩個手下,道:「小心當然要小心,不要太緊張。」   口口口   董千戶一見劉大娘,第一句就道:「怎的一壺茶也弄這麼久?」   劉大娘一面將木盤在桌上放下,一面道:「奴婢已盡快了。」   她非獨聲音,連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董湘雲忽然一旁問道:「劉大娘,你燒茶的時候,有沒有鬼找你?」   劉大娘不禁一怔,連連搖頭道:「沒有啊。」   董湘雲又問道:「你怕不怕鬼?」   劉大娘道:「怎麼不怕?」   董湘雲接問道:「你曾經見過鬼?」   劉大娘又是一怔,又搖頭道:「沒有啊。」   董湘雲道:「既然沒有見過,害怕什麼?」   劉大娘顫聲道:「可是奴婢卻見過廟宇裡供奉的鬼,有的青面獠牙,有的瞪眼 吐舌董湘雲截口道:「那是假的。」   劉大娘道:「誰知道真的是不是那樣子?」   董湘雲道:「是那樣子,喏,有兩瞪眼吐舌的就站在你身後?」   劉大娘一聲驚叫,回頭急望去!   在她身後什麼也都沒有。   董湘雲咯咯笑聲:「你一回頭那個鬼就不見了。」   劉大娘身子一縮,顫抖得更厲害,那張臉已經變青。   董千戶即時喝道:「湘雲,你嚇她什麼?」   董湘雲笑道:「我不過跟她說笑,想不到她竟然怕成這樣子。」   董千戶搖頭道:「這個時候開這種玩笑,你這個丫頭就是愛胡鬧。」   劉大娘驚魂甫定,哀聲道:「奴脾膽子小,受不了這種驚嚇。」   董湘雲笑道:「那麼你得趕快離開這裡了,子時一到,這裡就會有鬼出現。」   劉大娘一面點頭一面顫抖著右手拈起了一隻杯子,放在董湘雲面前。   董湘雲揮手說道:「這個不用你侍候了。」   劉大娘應聲忙退下,走得很快,就像一隻受驚的老母雞。   董湘雲目送劉大娘的背影消失,嘟喃道:「鬼真的這樣可怕。」   蕭七那邊應聲道:「別的不知道,就使我認識的人來說,到現在為止,除了飛 飛、仙仙姊妹與及幽冥先生也許見過鬼之外,其他的都還沒有這種經驗,傳說中, 鬼卻是那麼可怕,在他們的潛意識之中,鬼理所當然是很可怕的了。」   董湘雲道:「偏就是那麼多人,製造這些無聊的傳說。」   蕭七淡然一笑!   董千戶一旁卻道:「製造那些傳說的人也許都真的見過鬼亦未可知。」   蕭七苦笑道:「也許。」   董千戶道:「看來,見鬼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最低限度,並不是人人都 有這種機會。」   蕭七道:「嗯。」   董千戶笑接道:「所以今夜留在我這個莊院的人都應該開心才是。」   蕭七道:「可是想到傳說中的鬼那般恐怖模樣,有誰還開心得來?何況——」   一頓接道:「今夜的來鬼並不是抱著善意,乃是要勾奪湘雲的魂魄。」   董湘雲道:「我才不怕。」   話說得雖然響亮,神態卻顯得有些不大自在,看來她還是有些害怕。   女孩子畢竟是女孩子。   蕭七道:「怕也怕不來。」   董干戶陡地一挺胸膛,道:「老夫可不信那些鬼敢膽闖進來這裡。」   董湘雲奇怪問道:「為什麼?」   董千戶環眼一瞪,道:「你爹爹煞氣何等之強,鬼神看見也得要退避三舍。」   董湘雲笑道:「退避三舍?那個骷髏頭就放在門前呢。」   董千戶捋鬚道:「可不敢送進莊院之內來。」   董湘雲轉問蕭七,道:「蕭大哥,你說呢?」   蕭七微喟道:「那些鬼是否有膽量闖進來,很快就清楚了。」   董湘雲望了一眼堂外,不安的移動一下身子,探手拿起木盤上那個茶壺。   茶還未斟下,突被蕭七一手按住,道:「慢!」   董湘雲愕然道:「怎麼?」   蕭七道:「現在已快將子時,一切小心一點兒的好。」   董湘雲仍然不明白,董千戶卻懂了,詫異的問道:「你是說這茶可能有古怪嗎 ?」   蕭七道:「我是有這種懷疑。」   董干戶皺眉道:「怎會?劉大娘在我這裡工作已經十多年,一向行規步炬,又 是出了名的菩薩心腸。」   董湘雲也道:「是啊,大娘她絕不會是一個壞人。」   蕭七道:「我沒有說劉大娘這個人有問題。」   董湘雲道:「那麼你的意思……」   蕭七道:「劉大娘到底年紀老了,又不是練家子,在她煮茶的時候,別人動那 壺茶的主意並不是一件難事。」   董湘雲頷首道:「不錯。」   董千戶道:「這是說,要殺湘雲的並非是鬼,而是人了?」   蕭七道:「是人抑或是鬼,現在豈非仍都有可能,在我們現在豈非仍然是一個 謎?」   董千戶點頭道:「要證明這壺茶有沒有問題的,其實也很簡單。」隨即拈起了 木盤上的一隻杯子,將杯子口轉過來。   董湘雲不待吩咐,滿滿的斟下了一杯茶。   一股芬芳的茶香立時湧進了三人的鼻子。   董千戶一吸鼻子,道:「這是上好的雨過天青。」   蕭七道:「晚輩嗅得出。」   董千戶接道:「茶葉是上好的茶葉,劉大娘煮茶的功夫也是一流的。」   蕭七道:「晚輩亦早有耳聞。」   董千戶再一吸鼻子,道:「若只嗅這茶香,這壺茶應該就沒有問題。」   語聲一落,端起杯子湊近嘴唇,才接道:「到底怎樣,呷一口就會清楚了。」   蕭七方待阻止,董千戶的語已又接上,道:「憑我的內功造詣,茶中即使人了 劇毒,亦不難將它迫出來,至於這茶中是否真有問題,一入口,我是一定立即清楚 。」   語聲再落,茶已入口。   董千戶徐徐的呷了一口,一會,才將餘茶一口飲盡。   蕭七董湘雲的目光都盯在董千戶的面上。   董千戶面色無異,神態自然,從容將杯子放下道:「這壺茶沒有什麼不妥。」   蕭七面容一實,董湘雲亦自展顏一笑,轉顧蕭七道:「你就是這樣多疑。」   「都是為了你好。」蕭七微喟。   董湘雲嬌靨微紅,一時問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說話才好,無言在自己面前的杯子 斟下了滿滿的一杯茶。   茶滿得快要溢出了她才醒覺,也才省起問一聲蕭七:「蕭大哥,你要不要喝一 杯?」   蕭七尚未回答,董千戶一旁已笑道:「就是他不喝,你也該行替他斟下一杯才 對。」   董湘雲道:「為什麼要這樣?」   董千戶道:「你是主他是客,主人禮貌上當然得先招呼客人,就不管這些,你 是女人,他卻是男人。」   董測雲道:「男人又怎樣?」   董千戶道:「地位卻比天還高。」   董湘雲一皺鼻子,道:「誰說的?」   董千戶笑道:「天字不出頭,夫字卻是出頭的。」   董湘雲這下子才明白,但居然沒有發作,而且還垂下頭去。   董千戶笑接道:「將來你嫁給了他,也千萬要記得的是夫唱婦隨,並不是婦唱 夫隨。」   董湘雲頭垂得更低。   蕭七聽著,只有苦笑,走前去拈起一隻杯子,正想從董湘雲手中將茶壺接過, 董湘雲已半給起頭來,道:「你喝我這杯好了。」   蕭七嘆了一口氣,說道:「別聽你爹的。」   董湘雲沒有勉強,道:「那麼我替你斟過一杯。」   她雙手捧著茶壺,小心翼翼的將茶斟下,蕭七沒有推辭,卻一再嘆氣。   董湘雲有些奇怪,道:「蕭大哥,你怎麼老是嘆氣,是不是那兒不舒服了?」   蕭七搖頭道:「沒有這種事。」   董湘雲垂頭道:「那是不高興我替你斟茶?」   蕭七道:「怎會,別胡思亂想,子時快到了。」   語口未完,堂中的燈光倏的緩緩暗下來。   蕭七第一個感覺,脫口道:「是怎麼回事?」   董千戶也發覺了,給頭道:「奇怪?怎麼燈光會突然這樣?」   說話問,燈光又暗了幾分。   董湘雲不由亦給起頭,面色微變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蕭七面色凝重,答道:「應該是子時了。」   董千戶亦自變色,道:「莫非那種東西出現?」   董湘雲心裡明白,可是仍然不由自主的問道:「是什麼東西?」   董千戶脫口一聲:「鬼!」   話聲未已,堂中四盞宮燈已經先後熄滅。   一條人影此時從堂外竄入。   董千戶蕭七沒有出手,那眨眼之問,他們都看出竄人來的乃是捕頭趙松。   黑暗剎那將整個內堂吞噬。   趙松的聲音跟著響起:「到底是怎麼回事?」   董千戶應道:「我們也不清楚,大概鬼出現了。」   趙松道:「難道竟真的有鬼?」   他的話聲很奇怪,詫異中隱約夾著一絲恐懼。   董湘雲的聲音緊接著黑暗中響起來:「蕭大哥,不要離開我。」   蕭七一聲輕叱:「噤聲!」   堂外繼續有腳步聲傳來,一到門外就被叱退:「緊守崗位,不要進來!」   是趙松的聲音。   腳步聲響立即暴退。   堂東那面的窗戶,即時猛可一亮。   那也不知道是什麼光亮,窗上糊著的白紙被映得更白,一個黑影同時出現在窗 紙上!   那個黑影高瘦得出奇,半側著身子,面向著蕭七他們這邊,頭上戴著高高的帽 子,頷下拖著長長的舌頭,左手似抓著一條鎖鍊,右手卻分明握著一支哭喪棒,那 支哭喪棒也是向蕭七他們指來,看來就像在指著董湘雲。   黑影不住的在晃動,好像要破窗而入,又好像已經在堂中,正準備向董湘雲走 來。   董湘雲驚呼。   趙松脫口一聲:「無常!」   無常黑白,傳說乃是地獄鬼官,專職奪魄勾魂!   蕭七第三個開口,只一聲道:「出現了!」   「湘雲留在堂中,不要妄動!」董千戶最後一個出聲,語聲沉重。   一頓猛喝道:「何物無常,吃我一刀!」刀應聲出鞘,人刀飛向那邊窗戶。   人到刀到,寒光暴閃,「喀喇」一聲,那扇窗戶刀光中粉碎!   窗紙上那個無常鬼影,同時粉碎,奪雷刀果然名不虛傳!   窗戶粉碎,一道光芒照在董千戶的面上,那個無常鬼影散而復聚,那剎那之問 已穿窗而入,穿堂而過,出現在對窗那邊牆壁之上!   董千戶看在眼內,卻沒有殺奔那邊牆壁,身形陡縱,奪窗標出,迎著那道光芒 撲去!   一個人緊跟著奪窗撲出,那是趙松。   蕭七沒有動,守護在董湘雲身旁,左手一晃,一個火摺子迅速亮起來。   董湘雲也沒有動,呆坐在那張椅子之上,眼瞳中隱約露出了恐懼之色。   她平日膽大包天,可是目睹鬼影,在窗紙出現,那個膽子不由自主就弱了,至 少弱一半。   女孩子本來就是比較怕鬼,但很快她更回復自我,欠身欲起,可是立即被蕭七 按住。   蕭七道:「坐著不要動。」   董湘雲啞聲問道:「為什麼?」   口口口   蕭七道:「這樣我才容易保護你。」   董湘雲嘆息一聲,道:「我現在簡直就像個小孩子。」   蕭七道:「小孩子沒有什麼不好。」   董湘雲無言嘆息,不覺拿起面前那杯茶。喝下這杯茶,心情也許會比較容易平 靜。   董湘雲也是這樣想。光芒從窗外院中一株大樹上射出來。   董千戶趙松飛身奪窗出來時候,那株樹已被十多個捕快包圍起來。其餘捕快亦 聞聲奔向這邊。   董千戶奔馬一樣奔到樹下,厲聲道:「什麼人躲在樹上?」   一個捕快應聲道:「不見人,那盞燈亮得非常突然……」   董千戶一怔,道:「燈?什麼燈?」   「好像一盞孔明燈。」   「沒有人,燈怎會出現在樹上?怎會亮起來?」   「我們發覺的時候,燈差不多已完全燃亮,就是不見人──」   另一個捕快接著道:「我們這邊也不見。」   再又一個捕快道:「也沒有聽到任何異聲。」   董千戶瞪眼道:「那盞燈難道會是鬼燈?」   沒有人回笞,一個個的面色都顯得有些兒不自在。   趙松在後面聽得清楚,沒有問什麼,一聲:「我們到樹去瞧瞧!」縱身拔起。   他雖然先動身,但還未落下,眼旁人影一閃,董千戶後發先至,已先落在樹幹 上。   在對著那扇窗戶的一個樹叉上,插著一塊大小適中的板,一側果然就放著一盞 孔明燈。   那盞孔明燈三面封密,不漏遺光,只剩對著窗戶的那邊開啟,讓燈光射出來。   這燈光也當然強烈得多。在木板的另一側,放著一個小小的瓷像,塑的正是地 府中的白無常,手工精細,神態活現,就連高帽子上「一見發財」那四個字竟也清 晰可辨。   瓷像放在燈與窗之問,燈光一亮,白無常影子自然就落在窗紙之上。   那個白無常的瓷像雖然小,但由於距離問題,影子落在窗紙之上便與人差不多 高矮。   董千戶看在眼內,又是驚奇又是好笑,冷哼道:「原來如此。」   趙松身形落下,目光及處,亦看出是怎麼一回事,接道:「看來這件事是人為 的。」   董千戶點頭道:「不錯。」   語聲甫落,內堂那邊突然傳來蕭七一聲驚呼,董千戶入耳驚心,面色一變,失 聲道「不好,我們中計!」   趙松不由自主的問道:「什麼計?」   董千戶道:「調虎離山!」   說話出口,這條老虎就飛身從樹上撲下,連人帶刀殺奔內堂。   身形飛快,簡直就像是一條插翼虎!   口口口   內堂中這時候已亮起了一盞燈籠。   燈籠放在桌旁地方,一隻杯子破碎在燈籠之前,杯中茶打濕了一片地面。   那片地面竟變成了青紫色。   毒茶!   董湘雲就倒在那灘毒茶一側,一動也不動。   蕭七卻不在堂中。   董千戶穿窗撲入,他的目光一落,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撕心裂肺一聲哀 呼「湘雲──」   口口口   哀呼聲撕裂夜空,傳出很遠,董家莊內的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劉大娘也沒有例外。   哀呼聲入耳,她渾身就像遭電殛,猛可一震,連隨顫抖起來。   顫抖得很厲害。   她現在是在自己的房間之內。   出了院子,她就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奔回來,閉上房門,挨著旁邊牆壁呆在 那裡,一直呆到現在。   房中的桌上有一盞油燈。   窗戶半開,堂風吹透,油燈的火焰不住在搖晃。   劉大娘的眼淚不覺流下。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尖細的聲音在窗外傳進來:「娘,成功了。」   語聲未已,一個人影從半開的那扇窗戶閃進來,毫無聲息的在窗前地上落下。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很矮,比常人最少矮上一個頭,可是他的四腳卻最少比 常人長上三分之一,瘦而細。   他的頭也很細小,五官不怎樣明確,鼻子扁而短,眼睛細而長,嘴唇小而薄, 耳朵貼而尖,頭髮疏落,眉毛淡薄得簡直就沒有一樣。   軀體也是比常人矮很多,穿著一襲緊身的黑布衣裳。   驟看來,這個人簡直就是一隻大蜘蛛。   蜘蛛。   劉大娘應聲回過頭去,嗚咽道:「是我害死了小姐。」   那個蜘蛛卻應聲道:「殺人乃是孩兒。」   劉大娘道:「那個……」   蜘蛛截口道:「茶杯雖然是娘你送去,毒卻是孩兒下的,事情到這個地步還說 什麼,一切有孩兒擔承。」   笑笑又說道:「他們就算懷疑到娘親頭上,但娘親只要矢口否認使成,塗在杯 底的毒藥溶在茶中,一任他們怎樣聰明,想出毒藥是這樣下的,也無法證實。」   劉大娘嘆息道:「小姐平日對我也不壞,現在我卻將她害死,問心如何過意得 去?」   蜘蛛道:「不過如果她不死,孩兒就得死了。」   劉大娘淚眼模糊,道:「娘卻只是有你一個兒子,你死了,娘也活不了。」   蜘蛛微喟道:「兩條人命換一條人命,所以娘親也無須難過。」   劉大娘搖頭道:「這種傷天害理,可一不司再。」   蜘蛛道:「娘親放心,孩兒不會再害人的了。」   劉大娘一再叮囑:「記牢了。」   蜘蛛點頭道:「一定的。」   轉望一眼窗外,又道:「孩兒不能久留,現在得離開了。」   劉大娘急一問道:「什麼時候再來?」   蜘蛛一笑道:「很快的,到時我會帶娘親一起離開這兒,也好教孩兒盡一點孝 心。」   劉大娘的眼睛立時一亮,道:「近來老是聽你說及我那個小媳婦,就是不見帶 來讓娘瞧瞧,到底那戶人家的女兒,也得教為娘有個明白才是?」   蜘蛛笑道:「說那有看那麼清楚,日子快到了,娘親又何妨再等一等!」   一頓接著又道:「總之,是很好很好的。」   劉大娘滿臉哀愁一掃,道:「說真的,你早該成家立室了。」   「現在也不晚。」說完這句語,蜘蛛的身形開始倒退,毫無聲息的倒躍上窗櫺 ,一閃不見。   劉大娘不由自主移步窗前,這片刻之問,蜘蛛已經不知所蹤。   她嘆了一口氣,一個身子,又顫抖了起來。   這時候,董家莊的內堂那邊亦已經亂成一片,燈光閃動,人聲嘈雜。   其中最響亮的當然是董千戶的呼喝聲,霹靂一聲,聽來令人魄動心驚。   口口口   蜘蛛迅速穿過後院,翻過圍牆。   對於趙家莊的環境他顯然非常熟悉,走的是捷徑。   這時趙家莊上上下下所有人已完全驚動,不少走經後院,但沒有一人發現蜘蛛 的存在。   蜘蛛的身形非常輕巧。   輕巧而迅速,迅速而詭異,活像一隻大蜘蛛。   口口口   圍牆外是一條小巷,蜘蛛雖然翻過圍牆,卻並沒有落在地上。   他就以雙手勾著牆頭,半吊著身子,左右手交替,身形迅速的向前移動。   這時候雖則應該沒有人從小巷走過,但他仍然是這樣小心。   到出了巷口,看清楚周圍都沒有人,他的面容才放寬,雙手一鬆,身形落地, 鬼魅般地從長街走過,走進了另一條小巷。   然後他整個人都鬆弛,手舞足蹈的繼續前行,一面得意的神色,中間還發出幾 下笑聲。   看來他非常開心。   也難怪,殺死湘雲的事情在他就告一段落,此後就是他人生的另一個開始。   當然,是美好的開給。   口口口   穿過小巷,走過大街,一路東行。   蜘蛛越走越開心,也越走越放心,這時候小巷不用說,夜街上都已沒有行人。   周圍一片靜寂,疏落只有幾點燈火。   大多數的人這時候都已在夢中。   在這種情形之下,蜘蛛如何不放心?   他怎也想不到在劉大娘房中的時候,外面已經有人監視,在他離開同時,那個 人亦跟著離開,追躡在後面。   他走在大街,那個隨後追蹤,他若是進小巷,那個人就搶先繞到出口,等在出 口附近。   蜘蛛始終都沒有發覺。   那個人的輕功也實在高明。   不是別人,就是蕭七。   口口口   蕭七一追出董家莊,董千戶董湘雲就跟著出現。   他們都是以蕭七為目標。   董湘雲剛才分明已中毒身亡,現在卻顯然一些問題也沒有。   因為她根本沒有中毒,這根本就是一個圈套。   蜘蛛現在已隨進圈套!   在董千戶父女之後,跟著趙松,還有屬下三十六個捕快。   他們卻是以董千戶父女為目標。   一連串追蹤就在深夜中展開。   口口口   踰過城牆,蜘蛛繼續東行。   蕭七沒有追出去,冷然站立在城牆垛子之上,目送蜘蛛遠去。   夜更深,風更急,月卻已脫出雲外。   目光如流水,涼如水,所以相距雖然遠,蕭七仍然能夠看得到。   城外是一片空曠的地方,他若是追下去,不難就會被蜘蛛發現。   口口口   他還不想被蜘蛛發現。   因為他的目標並不是蜘蛛,因為他實在不相信主謀人乃是蜘蛛。   在此之前他既不認識這個人,也沒有與劉大娘結怨,事情卻是因為他而起,殺 害的雖然並非他的親人,卻都是喜歡他的女孩子。   目的明顯是針對他,是間接以他作為報復的對像,也正如幽冥先生推測,完全 是女性化人行事作風。   蜘蛛是一個男人。   蕭七實在想不出蜘蛛有什麼理由要這樣做。   一定是受人指使!   是誰?   蕭七百思不解,正在沉吟,董千戶父女已追至。   董千戶即開口:「人呢?」   蕭七手指道:「在那邊?」   董千戶循所指望去,目光陡然一亮,搓手道:「這次你還走得了?」   語聲一落,拔身便待追下,卻被蕭七一把拉住,道:「現在追下去一定會被他 發覺。」   董千戶道:「發覺又如何?合你我之力,難道他還走得了?」   蕭七搖頭道:「若是目的在抓住他,在莊院之內我就已經動手了,何必等到現 在?」   董千戶道:「我正要問你為什麼不抓住他?」   「為什麼?」第二個聲音,趙松也到了。   蕭七道:「因為我相信另有主謀。」   董千戶道:「何以見得?」   蕭七道:「老前輩無妨想想,這個人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樣對我?」   董千戶道:「這要問你了,誰知道他與你有什麼過不去?」   一頓突然一笑,道:「莫非你曾經迷惑過他的妻子或者他的心愛的女孩子?所 以他對你作此報復?」   蕭七微喟道:「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董千戶半信半疑的,道:「是麼?」   蕭七道:「老前輩,還有湘雲呢?」   湘雲道:「我也是沒有見過。」   董千戶反問道:「為什麼你會想到我們曾經見過他?」   蕭七道:「如果我的推測沒有錯,這個人就是劉大娘的兒子。」   董千戶皺眉道:「劉大娘的兒子?」   湘雲沉吟道:「我記得劉大娘曾經說過她是有一個兒子。」   蕭七道:「可有說她的那兒子在什麼地方?」   「讓我想想,」湘雲又沉吟了一會。「好像在一戶富有人家裡做僕人的。」   她忽然嘆了一口氣,道:「你知道我的脾氣的,怎會菅這種事?所以當時沒有 追問她什麼,後來好像也都沒有。」   蕭七道:「那麼她嫁的……」   董千戶道:「以我所知,她那個漢子在她來我家之前,已經去世。」   蕭七道:「相信他就是老劉。」   趙松脫口道:「老劉,那一個……」   蕭七道:「在幽冥先生那兒工作的那一個。」   趙松一怔道:「那麼我們現在追蹤的是……」   「就是小劉,亦即蜘蛛。」   「蜘蛛?」   「他外表看來,的確像一隻蜘蛛。」蕭七目光一閃。「那一身輕功,幽冥先生 的指點固然功不可沒,他那種身材亦是不無幫助的。」   董千戶頷首道:「不錯。」   趙松嘟喃道:「好一隻蜘蛛。」   董湘雲插口道:「那麼說,主謀人只怕就是幽冥先生了。」   蕭七道:「我相信不是。」   董湘雲道:「你憑什麼相信?」   蕭七道:「也許是直覺,幽冥先生相貌舉止與及平日作為雖然是那麼詭異,但 看來仍然不像一個壞人。」   目光轉向董千戶,又道:「關於這個人,老前輩應該清楚。」   董千戶點頭道:「公孫白當年人若是不好,我們也不會交他那個朋友,別人也 不會將他與我們拉在一起,合稱做樂平四公子。」   一頓又道:「不過現在他變成怎樣我不清楚,是否與以前一樣也不敢肯定。」   趙松道:「人總會變的。」   董千戶接道:「何況經過那麼大的打擊,從他弄那一個捺落迦與及他自稱幽冥 先生這些事情看來,已可知他實在改變了很多。」   蕭七道:「人本質如果善良,即使變,相信也總會不致完全兩樣,再說,事情 乃是針對我,他與我素昧平生,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   董千戶沉吟道:「這件事並非只是完全針對你,飛飛,仙仙是杜茗的女兒,湘 雲是我的女兒,你則是蕭西樓的兒子,倒像有點是針對我們樂平三公子。」   趙松說道:「也許是當年結下來的仇怨。」   蕭七反問董千戶:「老前輩與家父,杜叔叔三人當年有什麼地方過不去?」   董千戶一怔,搖頭道:「沒有啊。」   蕭七道:「莫忘了被害者還有金家村那個金娃。」   董千戶不能不點頭,目光一轉,脫口道:「我們只顧說話,人給走了。」   蕭七道:「不要緊。」   董千戶道:「為什麼?」   蕭七道:「好像蜘蛛這樣觸目的人,無論他走到什麼地方我們都不難打聽出來 ,而一個好像他那樣的人,多數會離群獨居,城東適合他居住的地方我看就只有一 處。」   趙松失聲道:「捺落迦。」   「不錯。」蕭七道:「他來也就是住在捺落迦之內。」   「可是……」   「莫忘了,捺落迦之內是設有地室。」   「不錯,不錯!」趙松連連點頭。   蕭七又說道:「事情現在總算有點明朗了。」   董千戶急問道:「明朗什麼?」   蕭七道:「這件事相信並非神鬼作怪,乃人為。」   董千戶道:「何以見得?」   蕭七道:「蜘蛛的出現,劉大娘的幫手下毒是一個原因。」   董千戶道:「他們母子倆可能是被鬼迷。」   蕭七道:「但根據以前所發生的事情,鬼神似乎用不著假手於人。」   董千戶道:「這次也許例外。」   蕭七道:「那我就無話可說。」   董千戶道:「說說你的見解。」   蕭七道:「蜘蛛自少就侍候幽冥先生,武功也學成這樣,對於塑造瓷像這方面 ,相信亦不會太差。」   董千戶道:「很有道理。」   蕭七道:「幽冥先生只喜歡塑造地獄群鬼,蜘蛛若是也學得這種技術,當然亦 是以地獄群鬼為對象。」   董千戶道:「技巧方面當然也是很相似。」   蕭七說道:「所以我們最後見到那個羅剎鬼女的瓷像,郭老爹一看,就以為是 幽冥先生所為,因而我們找到那個捺落迦。」   董千戶道:「那又如何?」   蕭七道:「不外乎兩個原因,一是嫁禍幽冥先生,二是安排捺落迦之內發生的 怪事,以證明這乃是地獄女閻羅的所為,這當然亦不無可能有第三個原因。」   一頓又道:「那就是蜘蛛的一切所為並沒有考慮到我們會追查到捺落迦那裡去 ,這個可能性並不高。」   董千戶沉吟道:「我也是這樣說。」   蕭七又接道:「幽冥先生在莊院大堂之內的昏迷也可能是中毒的嘍,蜘蛛顯然 在捺落迦長大,對於那裡面的環境當然熟悉得很,所以在酒中下毒實在是一件很容 易的事情。」   董千戶道:「不錯。」   趙松插口道:「粉骷髏的出現呢?」   蕭七道:「我心中已想到有一個可能,只是目前尚未能肯定。」   趙松忍不住追問道:「什麼可能?」   蕭七道:「粉骷髏是蜘蛛的化身。」   趙松道:「可是蜘蛛那麼矮。」   蕭七道:「就因為蜘蛛那麼矮才能夠弄出那樣的一個粉骷髏。」   趙松愕然道:「說清楚一些。」   蕭七道:「以我推測蜘蛛乃是穿著一件與一般人等長的黑袍,將一個粉捏的骷 髏頭以黑布包裹起來,頂在頭頂上。」   趙松恍然道:「所以骷髏頭雖碎,頸以下仍然能夠移動。」   董千戶撫掌笑道:「有道理。」   趙松皺眉道:「看來真正難明的就只有一個問題。」   董千戶道:「為什麼蜘蛛這樣做?」   蕭七嘆了一口氣,嘟喃道:「為什麼呢?」   趙松道:「難怪你懷疑另有主謀,蜘蛛實在沒有理由這樣做的。」   董千戶道:「想清楚將他抓起來就明白了。」   蕭七回答道:「只怕他死也不肯說出來。」   董千戶道:「老夫可不相信這小子那麼硬骨頭。」   說著他雙手一搓,爆栗子一樣筋骨一陣亂響。   蕭七微喟道:「老前輩有所不知。」   董千戶道:「不知什麼?」   蕭七道:「蜘蛛若即是小劉,劉大娘就是他的母親。」   董千戶道:「這又如何?」   蕭七道:「劉大娘若非他的母親,以她一個那麼善良的人實在沒有可能做出這 種事情。」   董千戶道:「我們父女倆一向待她不薄。」   湘雲插口道:「我也想不到她竟然會這樣做。」   蕭七道:「所以這件事應該是很成功的。」   湘雲不禁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   董千戶接道:「你還未回答我啊?」   蕭七道:「蜘蛛在事情成功之後,只是一個人離開,他並沒有將大娘一併帶走 。」   董千戶道:「也許他是考慮到脫身問題。」   蕭七道:「以方才後院之內的情形,他要帶劉大娘離開實在很容易。」   董千戶想想道:「不錯。」   蕭七道:「所以這個母親在他的心目中如果是重要,絕不會就那樣的一個人離 開。」   董千戶嘟喃道:「人心不古,即使是這樣也不值得太奇怪。」   蕭七道:「再說蜘蛛這樣做法,非獨向法律挑戰,而且向你我挑戰,憑你我的 武功,不被發現則已,一被發現,必死無生。」   董千戶胸膛一挺道:「幽冥先生公孫白也不是我對手,何況他這個徒弟!」   蕭七道:「可是他仍然要這樣做。」   董千戶道:「這對他似乎並沒有什麼利益可言。」   蕭七道:「但毫無疑問,這乃是出於自願。」   董千戶道:「以他那樣的一個人,應該沒有什麼能夠要脅得到,所以若說被迫 ,他的確是沒有這司能。」   蕭七道:「那是為什麼他捨生忘死,不惜一切做這種事情?」   董千戶道:「以你看為什麼?」   蕭七道:「看不出,但肯定令他變成這樣的因素,並非掌握在我們手中。」   董千戶道:「這個當然。」   蕭七道:「所以我們要從他口中將說話迫出來有沒有可能!」   董千戶道:「應該沒有。」   蕭七道:「也所以,我們只有採取現在這一步行動我們先找出他們的藏身的地 方,然後一舉成擒。」   董千戶道:「不錯。」   目光一轉,又道:「只希望你的推測沒有錯,否則我們現在動身,恐怕追不及 了。」   蕭七無言點頭,一振衣袂。   湘雲上前一步,道:「現在動身?」   蕭七一再點頭,道:「你還是不要去的好。」   湘雲道:「為什麼?」   蕭七道:「他既然有意殺你,看見你未死,一定會再次採取行動。」   湘雲道:「我可不害怕。」   蕭七道:「明槍易擋,暗箭難防。」   湘雲道:「讓我一個人留在家中,豈非更危險?」   蕭七沉吟道:「這也是。」   董千戶道:「有我在一旁,不會有危險的,要殺她,就得先將我殺了。」   湘雲卻噸嘴道:「才不跟你。」   董千戶「哦」的一聲。   湘雲道:「我要跟蕭大哥一起,那安全得多。」   董千戶一瞪眼,不服氣的道:「小蕭的斷腸劍有什麼了不起!你爹爹的奔雷刀 可厲害得多。」   湘雲道:「爹卻是有勇無謀。」   「胡說。」董千戶按刀道:「奔雷刀董千戶智勇雙全,誰個不知道那個不曉? 」   湘雲鼻哼道:「若是這樣,方才怎麼連杯中有毒也瞧不出來?」   董千戶一怔,嘆了一口氣,道:「難道真的長江後浪推前浪,英雄出少年?」   湘雲道:「可不是?」   董千戶瞅住蕭七,道:「是了,你小子方才怎的瞧出杯中有毒?」   蕭七道:「這只怪蜘蛛弄巧反拙,將燈火弄熄。」   趙松道:「那些燈火怎麼會熄滅?」   蕭七道:「因為燈盞中所盛的是大半是水,只有表面一層油,這時候,若油盡 了,燈火自然會熄滅。」   趙松道:「那是誰幹的?」   蕭七道:「當然是蜘蛛,這在他簡直易如反掌。」   趙松道:「不錯,以他那份輕功,要偷空進出那兒,實在很容易。」   蕭七道:「估計的準確倒是驚人。」   趙松道:「那只怕早有預謀,有過多次的實驗。」   蕭七道:「不難想像。」   趙松道:「毫無疑問,這個人是一個聰明人。」   蕭七道:「太聰明不是一件好事,他一心弄熄燈火,弄出窗紙上那個無常鬼影 ,卻疏忽了燈火一熄滅,塗在杯底的毒藥在黑暗中就會出現光澤!」   趙松恍然道:「原來如此。」   蕭七道:「毒藥並不是下在茶壺裡,乃塗在杯底,但茶斟下,毒藥溶開,那杯 茶就有毒了。」   董千戶咬牙切齒的道:「怪不得那個老婆子親自將茶杯放在湘雲的面前。」   他連隨一拍蕭七有肩膊,道:「好小子,有你的。」   蕭七微喟道:「若說險,這實在險得很,湘雲若是在燈火熄滅之前喝下了那杯 茶,又或者在燈火熄滅的時候,我也破窗追出去,便完了。」   董千戶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趙松插口道:「蕭七也實在有本領,片刻之問便已弄清楚這許多事情,而且還 想出了這一條欲擒故縱的妙計。」   董千戶道:「這真個是妙計。」   蕭七道:「不過現在我們也得動身了,否則趕不上,他放棄那個地方,那便是 弄巧反拙。」   董干戶道:「相信不會,我有這個信心。」   蕭七若笑道:「莫忘了,這仍然只是推測而已。」   董千戶道:「你的推測一向都八九不離十的。」   蕭七只有苦笑。董千戶也沒有再多說什麼,揮手道:「好,我們就現在動身。 」   語聲一落,右手一按身旁城垛,翻身一縱,向城外躍下去。   月色下,只見他有如一頭大鳥,一陣衣袂聲響,剎那已然落在地上。   蕭七幾乎同時落下,姿勢瀟灑之極。跟著是董湘雲,她的輕功居然也非常好。   趙松卻沒有這個本領,一頓足,急奔城牆,一面高聲呼叫道:「來個人,快將 城門打開哪。」   那些捕快聽說那敢怠慢。   守城的值夜兵卒這時亦已被驚動,雖不知什麼事,但看見總捕頭趙松率領那麼 多捕快如臨大敵也知道必然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連忙幫上一把。城門打開,趙松 當先衝出。   蕭七三步已起步,但並沒有走得太遠,趙松忙追上了去。   他們看來都充滿了信心,但──蕭七這一次的推測是否又準確?蜘蛛真的如他 所料是藏身「捺落迦」之中呢?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章 女閻羅】   夜深風寒!   淒冷的月光照耀下,「捺落迦」那塊橫匾仍然隱約可辨,蕭七這是第二次立足 這「捺落迦」的門前。他的目光落在那塊橫匾之上,心頭不知何故竟冒起了一股寒 意來。   董湘雲緊跟著他,看見他停下腳步,腳步自然亦停下,光亦落在那橫匾之上!   她雖然看不懂,但是看來不免也覺得有些特別,脫口說、:「那些花紋好生奇 怪。」   董千戶在後面接口道:「誰說那些是花紋啊?」   董湘雲道:「不是花紋是甚麼?」   董千戶道:「三個字。」   董湘雲嘟嘴道:「那有這樣的字,我可不認識。」   「因為那是梵文。」   董湘雲一怔道:「梵文?」   董千戶道:「那就是捺落迦三個字。」   董湘雲更加詫異,道:「捺落迦又是甚麼意思?」   董千戶一字一頓道:「地獄。」   董湘雲又是一怔,忽然失笑道:「爹就是喜歡胡謅。」   這次到董千戶怔住了,趙松一旁擂口道:「令尊並沒有胡謅。」   董湘雲瞪了趙松一眼,道:「我爹爹的事情難道你比我還要清楚?」   趙松道:「這要看是甚麼事情了。」   董湘雲道:「就是梵文這件事情我爹爹甚麼時候懂得梵文了。」   趙松道:「前天,憧的只是這三個,我也是。」   董湘雲道:「是誰教你們的,不會是蕭大哥吧?」   趙松道:「除了他我們這些人中,還有誰懂得這門子學問?」   董湘雲問蕭七道:「你又不是和尚,怎麼竟憧得梵文?」   趙松替蕭七回答道:「那是因為他的腦袋曾經不知出了甚麼問題,研究了好些 日子佛經。」   董湘雲瞪著蕭七:「你不是想出家當和尚吧?」   蕭七淡然一笑道:「當秈尚其實沒有甚麼不好,最低限度我沒有那麼多煩惱。 」   董湘雲卻問道:「你打算到那間寺廟去?」   蕭七反問道:「你問來作甚?」   董湘雲道:「拿把火去燒掉它。」   董千戶在後面放聲大笑,說道:「那就真的是不著袈裟嫌多事,著了袈裟事更 多了。」   笑語聲是那麼的響亮,完全忘記了他現在在甚麼地方,在準備幹甚麼。   蕭七不由一皺眉,嘆息道:「我們現在得進去了。」   語聲一落,舉步走上門前石階。   董湘雲一面追前,一面道:「這裡頭是怎樣的一個地方?」   蕭七道:「地獄。」   董湘雲道:「又到你胡謅了。」   蕭七微喟道:「這事實是一個人間的地獄。」   說話問,他經已來到門前。   那道門又閉上,蕭七記得很清楚,他帶著幽冥先生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將門戶 關閉,那麼,那裡頭藏有人是毫無疑問的了。   他雙掌才抵在門上,後面董湘雲又說道:「這豈非就是地獄門?」   「正是。」蕭七應聲推門。   門只虛掩,一推即開。   董湘雲探頭往內望了一眼,驚呼一聲,慌忙躲回蕭七的後面。   她平日雖然膽大包天,到底是一個女孩子,對於鬼神這一類東西,自然也特別 來得敏感。   幽冥先生塑造的幽冥群鬼事實也栩栩如生,恐怖猙獰之極。   幽冥群鬼仍然直立在原來的位置,一個不缺,院中及膝的荒草,卻已大半被燒 去。   對門那個大堂的一角亦已崩塌,日前那一場大火造成的損壞看來也不輕,幸好 沒多久來了那陣傾盆大雨,否則這個捺落迦只怕難免被火完全燒燬。   蕭七連隨放步走了進去。   董湘雲亦步亦趨,寸步不離。   董千戶趙松跟著雙雙搶進,一大群捕快相繼蜂湧而入。   趙松追前兩步,忙問道:「蕭兄,我們從那兒開始搜索?」   蕭七目注對門那個大堂,道:「根據幽冥先生的敘述,地下室的進口就是在那 個大堂之內,蜘蛛雖然未必就只會躲在那裡,我們仍然無妨由那裡開始。」   趙松點頭道:「不錯,整個莊院相信也就只有那裡還能夠住人。」   一頓霍地回頭吩咐道:「兒郎們準備火把、燈籠。」   火石敲擊之聲,一時問不絕於耳,松枝火把,油紙燈籠一一亮起。   火光照耀下,那些羅剎惡鬼的形像尤其猙獰恐怖。   風吹燈火,光影搖動,那些群鬼就更像已有了生命,隨時都準備撲下,擇人而 噬。   院子中立時平添了幾分陰森詭異的氣氛。   那些捕快幾曾置身過這種地方,不由都打從心底寒了出來。   趙松也沒有例外,他雖然已到過這裡一次,卻是白天。   何況給火一燒,這裡已變得不一樣,本來荒涼的院子,更是荒涼,那一角經已 崩塌的大堂就更不像是一個住人的地方。   無論怎麼看,這都只是像一幢荒宅。   一般人口中的鬼屋也正是這個樣子。   但那些所謂鬼屋又那裡有這兒恐怖?真的不用說,就算是假鬼,這兒已觸目皆 是。   口口口   火光搖曳,鬼影幢幢。   蕭七從一個捕快手中取過火把,道:「大夥兒千萬小心。」   說完這句話,他就舉步向大堂走去。   董湘雲自然跟前。   蕭七回頭望了董湘雲一眼,道:「湘雲你留在爹爹身旁。」   董湘雲卻道:「我跟你一起。」   蕭七道:「你還是留在外面的好,也容易照顧。」   董千戶插口道:「莫非你小子準備一個進去?」   蕭七道:「晚輩正是這意思。」   董千戶道:「這怎成,如何怎可少了我的一份,小子你敢在門縫裡瞧人,將我 這個老前輩瞧扁了。」   「非也。」蕭七不住搖頭。   董千戶道:「那麼便與我一起進去,少教我這個老前輩生氣。」   董湘雲接嚷道:「爹要進去我也要進去。」   蕭七沒有理會董湘雲,目注董千戶,解釋道:「老前輩誤會了,晚輩所以堅持 老前輩留在外面,只為了對方未必藏在大堂內的地室中,萬一在外面突然發難,也 得有一個照顧。」   董湘雲搶著應道:「外面有趙松,還有那麼多捕快。」   蕭七道:「對方的武功只怕非尋常可比。」   趙松一旁聽得清楚,也不介意,插口道:「我這些手下,應付一般小毛賊雖然 輕鬆,若是遇上了高手,卻是心有餘,力不足。」   董千戶道:「這怪不得他們。」   趙松道:「便是我那雙天門棍,遇上了高手,也只有挨打的份兒。」   董千戶道:「別人不知道,你手底下有多少斤兩難道我還不清楚?」   他點點頭,接道:「看來我真的要留在外面,照應一下。」   董湘雲隨即道:「那麼就讓我跟著蕭大哥好了。」   董千戶搖頭道:「不成,他若是分心照顧你,如何應付得了敵人?」   董湘雲道:「你就是當我酒囊飯袋,也不想想,這半年以來,我在江湖上闖蕩 ,還不是自己照顧自己,現在還不是好好的。」   董千戶道:「這是因為你還未遇過真正的高手。」   董湘雲笑道:「藏在這兒的若是高手,又何須藏頭縮尾,裝神弄鬼?」   董千戶道:「就因為這樣才可慮。」   董湘雲道:「可慮甚麼?」   董千戶說道:「明槍易擋,暗箭難防呀。」   董湘雲瞪眼道:「難道你就放心蕭大哥一個人冒這個險?」   董千戶道:「你以為他斷腸劍那個名堂是僥倖得來的?」   董湘雲道:「偏就是他了得。」   董千戶道:「你難道否認他本身的武功,臨敵的經驗不在你之上?」   董湘雲道:「這是你說的,我可沒有這樣說過。」   董千戶忽然一笑道:「小蕭終究不是外人,難道爹爹我不關心他的安全?」   董湘雲俏臉一紅!   董千戶接道:「你若是為他設想,就不要讓他分心。」   董湘雲不由不點頭。   董千戶笑顧蕭七,道:「放心,外面有我這位老前輩坐鎮,保管萬無一失。」   蕭七道:「拜託了。」   董千戶瞪眼道:「這是說的甚麼話?」   蕭七一笑不語,舉起腳步。   趙松連隨吩咐手下道:「兒郎們四面散開,將這個大堂包圍起來,莫教賊人溜 走了。」   眾捕快一聲宏應,紛紛退開包圍大堂四周。   口口口   火光驅散了黑暗,照亮了大堂!   一支火把的光亮雖然不大,但藉著這光亮,蕭七已能夠看清楚堂中的情形。   碧紗幔已經灰飛煙滅,那張長几亦經已燒燬,堂中的柱子全都被燒黑,其中兩 條甚至已燒成焦炭。   地獄諸神的瓷像卻大都還完整,只是失卻光澤,被煙火燻黑。   男閻羅的紅臉已變成黑臉,女閻羅碧玉一般的那張臉龐卻竟然能夠維持原來的 色澤,一雙無情的眼瞳也仍然紅得怕人。   蕭七第一眼就落在女閻羅的臉龐之上,一轉又轉回,目光凝注。   女閻羅也好像在凝望著蕭七。   風穿堂戶,光影搖曳。   蕭七的心頭陡然冒起了一股寒意,他嘆了一口氣,忽然問道:「你真的是喜歡 我,真的要嫁給我?」   低沉的聲音在堂中迴蕩,帶著點無可奈何,說不出的淒愴。   沒有回答。   那個女閻羅俏臉上的投影隨著火光的搖曳起了移動。   她的表情好像正在變,又好像根本沒有變化,無情的雙瞳似乎帶著幾分揶渝之 色,又似乎帶著幾分憐愛。   蕭七等了一會,又嘆了一口氣,道:「那縱然是真的,你勾我的魂,奪我的魄 就成了,何苦要多傷無辜?」   仍然沒有回答,沒有反應。   蕭七的語聲更蒼涼,接道:「飛飛、仙仙、湘雲都是很好的女孩子,若是因為 我盡殺她們,天亦難容。」   他說著再次舉起腳步,向那個女閻羅走過去,走得雖不怎樣快,但也並不怎樣 慢。   十一步之後,他終於來到女閻羅的面前。   那個女閻羅瞪著他走來,一些反應也沒有。   也許只不過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瓷像吧!   蕭七腳步一頓,忽然又說道:「或者你並非這個樣子,但縱然這樣,亦美麗得 很,但無論人也好,神也好,外表美麗與否並沒有多大關係,最重要的是內心。」   他說著一聲嘆息,伸手輕輕一拍女閻羅的肩膀。   好大的膽子!   他那隻手一落下,整個女閻羅的身子就四分五裂,簌簌的散落地上!   蕭七不由脫口一聲驚呼!   差不多同時,一聲慘叫從堂外傳來。   入耳驚心,蕭七一聲輕叱,身形一轉,一拔,疾往大堂左側一扇窗戶射去,其 快如箭。   「嘩啦」的一聲,那扇已經燒成焦炭的窗戶片片碎裂,蕭七箭矢般奪窗飛出。   慘叫聲正是從這個方向傳來。   口口口   大堂左側也放著好些羅剎惡鬼瓷像,趙松命令一下,十幾個捕快就向這邊走來 ,每隔丈許留下兩人,陸續繞向堂後。   那個大堂的建築非常奇怪,三尖八角,雖然相隔只不過丈許,那些捕快幾乎每 一組都是處於孤立的地方。   丁豹、馬伯棠是其中的一組,他們就站在大堂左側那扇窗戶的外面。   兩人都是趙松屬下的好手,尤其是馬伯棠,跟了趙松已經有六年。   六年來,他還是第一次置身於這種境地。   一股寒意正在他體內滋長。   丁豹的寒意更甚,腳步一停下,就問道:「老馬,你以前來過這裡沒有?」   馬伯棠搖頭道:「我根本就不知道有這個地方。」   丁豹道:「好在這件事只是人為。」   馬伯棠道:「是人為抑或神鬼的所為,目前如何仍然未能肯定。」   丁豹嘆息道:「不要說真鬼,就那些假鬼已經叫人膽顫心驚了。」   馬伯棠苦笑道:「若是都變成了真鬼,根本不用打,隨便做一個鬼臉,你我只 怕就得癱軟在地上。」   丁豹聽說不由自主回頭一望。   在他的身後不遠,放著一個羅剎惡鬼的瓷像,他一路走來,已經不下望了三十 眼,並沒有發現有何不對之處。可是現在再望,他渾身毛管立時倒豎起來。   那個羅殺惡鬼的右側,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個骷髏鬼。   慘白的骷髏,咧著嘴,似笑而非笑,披著一襲及地黑長衫,骷髏頭亦用一條黑 巾裹著。   這豈非就是人們口中所說的「勾魂使者」粉骷髏!   丁豹想叫,可是咽喉卻好像已經被封閉,一聲也發不出!   馬伯棠這時候亦已發覺丁豹有些不對路,問道:「怎樣了?」   丁豹好不容易從口中吐出一個字:「粉……」   「粉骷髏!」馬伯棠的反應也實在敏銳,連隨回頭向後望。   他的頭寸轉過去,一股氣已噴在他面上。   那股氣並不寒冷,但那剎那給馬伯棠的,卻是有如墮進冰窖的感覺。   那剎那之間,他亦已看見了那個骷髏鬼!   「粉骷髏!」這一聲恐懼之極,也尖銳之極!   驚呼聲未絕,那個粉骷髏已到了他的面前,他刀已在手,一聲暴喝,疾斬了過 去!   刀還未斬落,骷髏胸前的衣襟陡然一分,一道寒芒從中射出,射入了馬伯棠的 胸膛。   是一支弩箭。   鮮血飛濺,馬伯棠慘叫一聲,撲地倒下,那把刀亦失了準繩,從骷髏的肩旁砍 空,砍進泥土之內!   幾乎同一時,丁豹亦慘叫一聲,連人帶刀倒下去。   在他的胸膛之上,也釘進了一支同樣的弩箭。   「嘩啦」的一聲也就在這個時候響起,窗戶片片碎裂,蕭七箭矢般穿窗而出。   人在半空,劍已出鞘。   三尺三明珠寶劍。   口口口   第一聲慘叫入耳,蕭七身形已展開,到丁豹的慘叫聲入耳,蕭七人劍已經在堂 外。   蕭七身形未落,他手中明珠寶劍已刺出。   那個粉骷髏實在想不到蕭七竟來得如此迅速,待要隱藏起來已來不及,也來不 及閃開蕭七刺來的那一劍。   「奪」一聲骷髏頭粉碎,黑頭巾萎縮,那個粉骷髏的身子卻沒有倒下,衣襟陡 然又一分,一支弩箭從中射出蕭七胸膛。   蕭七身形已下,劍竟然能夠同時收回,劍光一閃,叮的一響,弩箭被劍擊下。   「嗤嗤嗤」連隨又三下暴響,三支弩箭幾乎不分先後飛射蕭七三處要害。   蕭七長劍急揮,劍光飛灑,「叮叮叮」,接連擊下那三支弩箭。   三劍之後還有一劍!   劍疾如流星,反刺粉骷髏胸膛。   骷髏無頭的身子急退,說不出的詭異,蕭七心頭雖然驚駭,但劍勢並朱受到絲 毫的影響!   劍雖快,骷髏還是閃開這一劍,身形已閃進暗處。   蕭七冷笑,長劍連挑,將丁豹、馬伯棠手中的火把挑起來。   嗤嗤聲中,那兩支火把流星般飛射丈外,分別插在兩個羅剎惡鬼手中的兵刃之 上!   火光照亮了那附近,那個骷髏的身形又畢露。   蕭七右手明珠寶劍,左手火把,緊緊接著凌空飛過去。   火光如流星,明珠寶劍斜映火光,閃電般輝煌,飛刺向那個無頭身軀。   周圍呼喝相繼雷動,趙松與數十個捕快,分從不同的方向殺奔過來。   他們尚未致,一條人影已然天馬行空般掠至,手握三尺七長刀。   「奔雷刀」董千戶。   董湘雲緊跟住董千戶身後,她的輕功雖然沒有乃父那麼高強,但比起趙松一眾 卻也快了很多,眨眼間便已搶在他們之前。   趙松發力急追,一面在聲叱喝,道:「莫教走了。」   眾捕快紛紛回應,呼喝聲震撼夜空。   口口口   那個無頭的骷髏鬼身形方待後退,蕭七閃電一般的明珠寶劍已刺至。   他怪叫一聲,無頭的身軀疾倒。   閃電般的明珠寶劍仍然刺在肩頭上,「篤」一聲,如刺朽木。   蕭七一聲暴喝,劍一挑,那襲黑袍「呼」地飛上了半天。   黑袍裹著的那個人立時畢露無遺。   一個完整的人。   有四肢,也有一個頭,只是這個人比任何人都矮小,赫然就是一個侏儒。   這個侏儒比一般的侏儒也不同,他的四肢特別長,驟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隻 蜘蛛。   他不是別人,也就是蕭七他們方才追蹤的那個人。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章 詭殺】   「果然不出我所料。」蕭七劍指著蜘蛛,眼盯著蜘蛛。   其他人迅速湧至,董千戶長刀一展,便正待殺過去,後面的趙松卻高聲大呼道 :「老前輩刀下留情。」   董千戶頭也不回,只是咆哮著道:「這廝竟然敢毒殺我的女兒,不殺他如何消 得我心頭上的怒火?」   趙松卻呼道:「先問聲他的動機也不遲,能夠活捉,當然更好。」   董千戶捋鬚道:「不錯不錯。」   蜘蛛即時一聲冷笑,道:「豈有這麼容易?」   趙松快步奔至,步一頓,低聲道:「今夜你還走得了?」   蜘蛛只是冷笑。   蕭七目光一落,道:「好一身的輕功。」   蜘蛛回顧蕭七道:「好一手劍法。」   蕭七接問道:「是蜘蛛?」   蜘蛛道:「是?」一聲冷笑,道:「你知道的倒真不少?」   「也不多?」蕭七接問他道:「你姓劉。」   蜘蛛道:「我姓劉。」   蕭七道:「劉大娘是你的母親。」   「是?」蜘蛛冷笑道:「一人做事一人當,少找我母親麻煩。」   蕭七道:「你若是為她設想,為何又棄她而去?」   蜘蛛道:「我本來也是一個孝順兒子,可是方才卻完全沒有想到她的安全,也 許我已經感覺到危機迫近?」   他忽然嘆了一口氣,道:「其實我應該早就想到有問題的了,因為這件事實在 太順利。」   蕭七道:「你這個以毒藥殺人的計劃不能說不高明。」   蜘蛛道:「你怎會察覺?」   蕭七道:「這是你弄巧反拙。」   蜘蛛道:「哦?」   蕭七道:「你不該將那些燈火完全弄熄的。」   蜘蛛一呆,脫口道:「是不是黑暗中那些毒藥呈現出光澤?」   蕭七道:「如果燈火不熄滅,根本就發覺不到。」   蜘蛛頓足長嘆。   蕭七道:「所以我將計就計。」   蜘蛛長嘆道:「我實在高興得太早了一些,但無可否認,你實在是一個很仔細 的人。」   蕭七道:「你也是。」   蜘蛛冷笑。   蕭七道:「董湘雲是不是你最後要殺的一個人?」   蜘蛛道:「應該是。」   蕭七道:「一個人在事情接近完全成功的時候,難免都會特別緊張,在事情完 全成功之後,亦難免有些得意忘形,縱使是怎樣仔細的人,在那種情形之下,也會 很容易有點疏忽。」   一頓又道:「任何輕微的疏忽都會變成致命傷。」   蜘蛛道:「有道理。」   蕭七轉問道:「近日來,出現的粉骷髏可都是你。」   蜘蛛道:「這附近一帶,除了我,還有誰能夠弄出那樣的一個粉骷髏?」   他冷然一笑,接道:「好像我這種身材的人,不要說這附近,就算走遍天下也 未必能夠找到多少個?」   蕭七道:「你跟了幽冥先生那麼多年,對於塑造瓷像多少當然都學到一些。」   蜘蛛道:「比起那個老頭兒雖然還有一段距離,但比起一個陶匠,相信差不了 多少。」   蕭七道:「日前黃昏從馬車撲下那個羅剎鬼女瓷像是否出自你手?」   蜘蛛道:「是,駕車的那個人也不是別人,就是我。」   蕭七道:「有意?」   蜘蛛道:「當然是有意。」   蕭七道:「想嫁禍幽冥先生?」   蜘蛛道:「有此打算。」   蕭七道:「瓷像中那個女屍到底是誰呢?」   蜘蛛道:「你應該知道的了。」   蕭七道:「杜飛飛?」   蜘蛛道:「正是她。」   蕭七心中一陣刺痛,又道:「那個金娃?」   蜘蛛道:「也是我殺的。」   蕭七追問道:「仙仙呢?現在在什麼地方?」   蜘蛛道:「在黃泉路上。」   蕭七厲聲道:「她到底怎樣了?」   蜘蛛道:「已變成了一個瓷像。」   蕭七震驚,喝問道:「在那裡?」   蜘蛛只是冷笑。   蕭七盯著他,咬牙切齒的問道:「為什麼你要這樣做?為什麼?」   蜘蛛的神態陡地一變,變得異常的猙獰,道:「你不知道為什麼?」   蕭七道:「不知道!」   蜘蛛忽然問道:「樂平縣附近一帶最英俊,最瀟灑的一個男人是誰?」   蕭七實在想不到蜘蛛竟會這樣問,不由怔在那裡,董湘雲卻替他回答道:「當 然是蕭七蕭大哥的了。」   董千戶亦道:「我雖然是一個男人,也不能不承認這是事實。」   眾人也沒有異議。   蜘蛛接問道:「那麼附近一帶最醜陋,最難看的一個人你們以為又是誰?」   董千戶上下打量蜘蛛一眼,道:「以我看,該是小子你了。」   董湘雲接道:「我從來就沒有見過一個像你這樣難看的男人。」   蜘蛛盯著他們,眼瞳中似乎有怒火射出,忽然嘆了一口氣,道:「這句話也不 只是你們說的,我也不是現在才聽到這種話。」   他的目光緩緩轉向蕭七,緩緩的道:「總之,我蜘蛛人如其名,完全像蜘蛛一 樣醜陋而難看,永遠只能夠躲在暗角。」   董千戶道:「男人長得醜陋一些有何要緊?」   蜘蛛道:「話不是這樣說,醜陋一些,不錯是沒有要緊,太醜陋,就非獨人見 人厭,而且會變成一般人嘲笑的對象。」   董千戶道:「這與蕭七有何關係,與杜家姊妹,與我的女兒董湘雲又有何關係 ,為什麼你要殺害他們?」   蜘蛛道:「蕭七與我是兩個極端,極美與極醜,大家的遭遇也是極端不同。」   他的語聲變得很陰沉,接道:「杜家姊妹與你的女兒都是樂平這附近一帶最出 色的美人,我不在話下,即使一般人都未必能夠得到手,可是蕭七呢,根本不用求 ,她們簡直就是在奉送,惟恐他不要。」   蕭七只聽得雙眉緊皺,董湘雲那邊卻漲紅了臉龐。   董千戶冷笑道:「你瞧不順眼?」   蜘蛛道:「當然,上天實在太過不公平,造物實在沒有理由這樣的極端。」語 聲更陰沉接道:「所以好像我這樣的一個人固然不適宜存在人間,好像蕭七那樣的 人也是不適宜存在人間的。」   董千戶搖頭道:「你小子的腦袋莫非有什麼問題?」   蜘蛛道:「也許有吧。」目光又轉向蕭七道:「無論我怎樣做,目的也只有一 個──那就是討一個公道。」   蕭七盯著蜘蛛,雙眉緊鎖。   董千戶即時對蕭七道:「這小子的腦袋一定有問題,否則怎會有這種念頭?」   蕭七點頭,目注蜘蛛道:「有一點你必須明白,我蕭七長成這個樣子,並不是 我的錯,杜家姊妺與董湘雲之喜歡我同樣不是我的錯,也不是她們的錯,若說是上 天不公平,你必須討一個公道,該向上天討,不應歸咎於我們。」   蜘蛛道:「可惜除了這麼做之外,我實在不知道如何向上天討一個公道。」   蕭七語聲一沉,道:「蜘蛛!」   蜘蛛截口道:「不必多言,事情是我蜘蛛所做的,你能夠找到我蜘蛛,是你本 領,蜘蛛人在你面前,你怎樣做就怎樣做好了。」   董千戶厲聲道:「與這種喪心病狂的人多說什麼,乾脆一刀砍掉了他的腦袋就 是。」   蜘蛛應聲道:「這才是爽快。」   語聲未落,身形暴起。   蕭七的明珠寶劍立即刺出,董千戶一聲暴喝,三尺七長刀同時斬了過去。   劍刀齊下,斬裂了空氣。   劍氣刀光激起蜘蛛一身的衣裳獵獵作響,可是蜘姝仍然能夠從劍刀交擊之中脫 出。   半空中手腳一翻,嗤一聲,一支弩箭從他的手中射出,疾取董湘雲胸膛。   董千戶一聲:「大膽!」奔雷刀急回,「叮」一聲,凌空將那支弩箭斬下。   蜘蛛冷笑一聲,雙手齊揮,袖菅中噹噹連聲,四支弩箭分射董湘雲,蕭七,董 千戶,趙松。   董千戶長刀再揮,「叮」的又將那一支弩箭擊下,蕭七的劍同時將射向自己的 那支弩箭震飛!   董湘雲的刀也不慢,趙松亦手急眼快,他那對天門棍交搭一擋,正好將弩箭擋 下。   蜘蛛弩箭出手,身形已著地,伏地一滾,又是兩支弩箭射出。   兩個捕快首當其衝,雙雙倒下,一被弩箭射中咽喉,當場斃命。   另一個被弩箭射進胸膛,伏地慘叫連聲。   蜘蛛立時奪圍衝出,左右兩個捕快雙刃齊展,交錯劈下。   蜘蛛閃左刀,左手一托右來那個捕快的手腕,右拳同時擊在那個捕快的咽喉之 上。   「嚓」一聲,那個捕快的咽喉立時陷了下去。   蜘蛛雙手特長,出拳奇速,勁力而且相當雄厚。   那個捕快的身子也被擊得倒飛了出去,仆地不起。   蜘蛛身形不停,一滾又躍,又掠前了三丈。   也許是身形關係,他的姿勢非常怪異,完全就像一隻蜘蛛無異。   他身形雖然迅速,蕭七也不慢,箭矢般凌空一射數丈,竟反而搶在蜘蛛前頭。   蜘蛛只覺得跟前人影一閃,蕭七已攔在身前,腳步才一頓,後面勁風颯然襲至 ,董千戶已然殺到。   他冷笑,曲身,四肢著地猛一掠,身形已打橫飛出,一飛又三丈,身形轉變之 迅速,實在是非同小可。   蕭七橫身急追,明珠寶劍刺向蜘蛛肩頭。   蜘蛛身一彈,人已飛上了一個羅剎惡鬼的瓷像之上。   董千戶的奔雷刀迅速刺至。   「嚓」一聲,那個羅剎惡鬼的瓷像攔腰兩斷。   蜘蛛不等瓷像倒下,身形已然飛起,半空中一招手「嗤」一聲,一支弩箭急射 董千戶前頸。   董千戶手急眼快,一刀封開,厲聲道:「倒要看你還有多少弩箭。」   蜘蛛沒有回答,也無暇回答,蕭七的明珠寶劍已然「嗤嗤嗤」向他連刺三劍。   蜘蛛身形滾動,凌空連閃三劍,手一抖,一支軟劍颼的在手中飛出,捲向蕭七 咽喉。   蕭七道:「你也是用劍?」   一句話才不過五個字,他已經閃一劍,回刺十三劍。   蜘蛛連閃十二劍,還有一劍卻閃不了,左肩嗤的裂開了一道血口,一道鮮血飛 虹般的射起。   他無動於中,身形倒退,竟退回群捕之中。   蕭七倒想不到蜘蛛有此一著,一堵不住,急喝道「人小心。」   話口未完,蜘蛛的軟劍已纏住一個捕快的脖子。   那個捕快的脖子立刻斷截,一股鮮血沖天飛起,頭顱也飛進半空!   蜘蛛劍都不停,一抖一挑,迅速削進了另一個捕快的腹。   那個捕快狂吼一聲,翻身倒地。   趙松看在眼內,眼都紅了,一聲吆喝,天門棍走宮一齊撞向蜘蛛胸膛。   蜘蛛也不封擋,身形一側,轉撲向左邊的群捕。   一道劍光,立即飛來,擋在蜘蛛的身前。   是蕭七的明珠寶劍!   蕭七一刺十三劍,一面厲喝道:「你這是作甚?」   蜘蛛道:「我一生孤獨,現在眼看快要進黃泉了,總得找幾個伴。」   一面說一面退,連退十二步,猛一聲悶哼。   一個捕快旁來一刀,正劈在蜘蛛的腰際。   蜘蛛雖然及時閃開要害,腰際仍然被刀鋒劈開了一道口子。   血怒噴,蜘蛛怪叫一聲,軟劍猛一旋,捲向傷他那個捕快的咽喉。   眼看那個捕快就要身首異處,那支軟劍突然停在半空!   蜘蛛的動作那剎那完全停頓,左手卻就在那剎那一落,掩住了自己的小腹。   鮮血從他的指縫不住外滲。   他雙目圓睜,瞪著蕭七,一瞬也都不瞬。   蕭七木立在蜘蛛面前,劍低垂,劍尖在滴血。   那個捕快驚魂甫定,荒忙退開。   蜘蛛即時問道:「這就是斷腸劍?」   蕭七道:「不錯!」劍嗡一聲龍吟,震飛了劍鋒上的餘血!   蜘蛛說道:「好,斷腸劍果然名不虛傳。」   他突然笑了起來,笑接道:「現在我真的要進地獄去。」   董千戶那邊冷笑道:「你本來就該進地獄。」   蜘蛛大笑道:「就是進去我現在也已毫無遺憾。」   笑話聲中,血從他的嘴角不住涔下。   他笑顧蕭七,又說道:「黃泉路下我毫不寂寞,有杜家姊妹,有金娃,還有好 幾個捕快相陪,蕭七你呢?」   蕭七渾身毛管逆立,沉聲道:「即使是在黃泉路上,她們也不會與你走在一起 的!」   蜘蛛道:「真的麼?」   蕭七不能夠回答。   蜘蛛嘶聲道:「蕭七,你何不隨我在黃泉路上走一趟。」   蕭七冷冷的盯著蜘蛛,一聲也不發。   蜘蛛也盯著蕭七,那個身子緩緩的倒下,蜷縮,死亡的蜘蛛般蜷縮。   他的眼睛至死仍然是睜大,莫非他仍然死不瞑目?   眾的目光都落在蜘蛛的身上,沒有人作聲,所有的目光彷彿都已凝結。   口口口   夜風淒冷,吹衣有聲。   董千戶伸手霍的一掃衣袂,道:「這種人可謂已喪心病狂,死不足惜!」   趙松接說道:「我看他的腦袋一定有毛病。」   董湘雲道:「否則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蕭七聽若罔聞,木立在原地,整個人都陷入沉思中。   董湘雲終於發覺,道:「蕭大哥,你在想什麼?」   蕭七脫口應道:「仙仙。」   董湘雲嘟嘴道:「人都死了,還想什麼?」   蕭七喃喃道:「蜘蛛方才說,仙仙已變成一個瓷像。」   董湘雲道:「是啊。」   蕭七道:「塑造一個瓷像並不是一天半天可以,就拿今天來說,蜘蛛一直都很 忙。」   趙松插口道:「所以蜘蛛也許只是說說,仙仙目前也許以不過被囚禁起來而已 。」   蕭七道:「蜘蛛既然要回來這裡,以常理推測,仙仙應該也就在這理的。」   湘雲道:「我們現在就搜索這個莊院,將她找出來。」   董千戶奇怪道:「湘雲……」   董湘雲苦笑道:「爹爹,我想你也得承認仙仙實在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董千戶道:「不錯。」   湘雲嘆了一口氣,道:「好像一個她那麼可愛的女孩子,誰也不忍心看見她受 到傷害的。」   董千戶看看董湘雲,好一會才大聲道:「這才是找的好女兒。」   湘雲無言垂頭。   蕭七旁邊忽然道:「湘雲,你也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湘雲一笑,笑得只是有些苦澀。   蕭七指著對趙松道:「趙兄先料理傷者。」   趙松嘆息道:「這個蜘蛛心狠手辣,一擊必殺,方才我已經留意,他們都無可 救藥了。」一頓強笑道:「做我們這種工作,死傷難免,蕭兄不必掛在心上。」   蕭七無言頷首,舉起腳步。   趙松接問道:「蕭兄,你準備從那裡著手?」   蕭七道:「仍然是大堂內的地下室。」腳步漸加快。   雖快而沉重,一如他現在心情。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八章 借屍還魂】   大堂仍然是那麼陰森,只是空氣中已多了一股血腥味。是風將血腥味從大堂外 吹進來。   蕭七也仍然一個人,手持火把,走進大堂內來。   這一次他的腳步放得很快,迅速走到對門那面照壁之前。   照壁之上本來畫著鮮紅的、飛揚的火燄,但現在已經被那一場真實的、猛烈的 火燄燒得焦黑。   那面照壁亦已因為烈火的焚燒而龜裂,所以蕭七很容易就將那道暗門找出來。   他以手中明珠寶劍將那道暗門挑開。   「依呀」的開門聲中,一蓬慘綠色的光芒立時灑在他的面上。   暗門之內是一條甬道,甬道的兩旁隔不了多遠就嵌著一盞油燈。   那些油燈的火燄卻是慘綠色的。   蕭七毫不猶疑的走了進去,手中劍卻握得更緊了。   他並沒有放輕腳步,寂靜中聽來,腳步聲分外清楚。   只不過是腳步聲,在蕭七本人聽來,竟完全沒有腳步聲的感覺。   他甚至懷疑那是否自己的腳步聲。   在他的感覺,就像是一條毒蛇在地面上游走。   他忽然留意到腳下的並非磚地、石地,也並非泥牠,竟然是沙地。   整條甬道的地面鎘滿了沙石,走在那上面,就像走在沙灘之上。   這當然又是幽冥先生的傑作。   想到幽冥先生,蕭七不由得苦笑,這個人的所作所為,本來就不能拿來與一般 人相提並論。   甬道進門約莫兩丈,就到盡頭,一列石級出現在蕭七的面前。   那列石級大得出奇,斜斜往下伸展,左右兩邊牆壁之上,也有那種油燈嵌著。   在蕭七的跟前始終就是一片慘綠色。   蕭七竟然始終那麼穩定,給終不變。   一種難言的恐怖感覺卻已在他體內滋長。   口口口   石級走盡,又是一條甬道。   這條甬道卻有一丈長短,盡頭是一道石那道石門在慘綠色的燈光照耀下,也變 成了慘綠色,但是本來可以肯定絕對不是。   石門的兩旁,站著兩個羅剎鬼女,線條之優美,實在是少有。   那兩個羅剎鬼女碧綠閃亮,渾身赤裸,高度與一般人並沒有多大的差別,面貌 也與一般的女人無異。   她們的面貌並不相同,但都是美麗之極,也都是晶瑩碧綠,只有那一雙眼睛例 外。   那雙眼睛是血紅色,就像有鮮血要滴出來。   碧綠的面龐,血紅的眼睛,美麗雖然是美麗,但這種美麗又豈是人間所有!   看見這兩個羅剎鬼女,蕭七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個女閻羅。   他看見這兩個羅剎鬼女,同時也看見了石門上的兩組奇怪的花紋。   那其實是梵文,蕭七也當然看得懂。   「人間──」   蕭七不禁嘟喃道:「人間怎麼反而在地下?唉,這個幽冥先生。」   他嘆息著走前兩步。   那兩個羅剎鬼女瞪著他走過來,但並沒有採取任何的行動。   蕭七當然看得出,那只是兩個瓷像而已。   他在石門前收住腳步,上下打量了那道石門一遍,暗忖道:「這道石門又如何 開啟?」   石門上並沒有匙洞也沒有任何把柄。   蕭七將左手火把往壁縫一插,抵在門上,上下左右推托。   可是,那道石門一些反應也沒有。   「奇怪?」蕭七目光轉向左右,沉吟道:「關鍵莫非是在這兩個羅剎鬼女的身 上?」   那兩個羅剎鬼女像聽到她的說話,一雙眼睛那剎那問彷彿更紅了。   左邊的那個本來擺手作請客內進之狀,那剎那之問,請進的意思更加濃厚。   蕭七明知道是自己的錯覺,可是仍然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著牽那個鬼女的右 手,道:「你告訴我如何進去成不成?」   語聲突斷!   觸手冰冷,那分明是一個瓷像,可能是剎那之問,蕭七突然發覺那隻手竟然是 能夠活動的。   那隻手就隨著蕭七的手往下沉去。   蕭七吃驚的望著那個羅剎鬼女,正想放開手,耳旁就聽到軋軋一陣聲響。   他循聲望去,就看見那道石門正在向旁移動。   那個羅剎鬼女的右手竟然也就是石門開關機鈕的所在。   蕭七不禁苦笑,但仍說一聲:「謝謝你。」才將手放開。   石門開啟,一蓬刺眼的光芒就射在蕭七面上。   蕭七半瞇起眼睛,一動也不動,人與劍卻已蓄勢待發!   一個奇怪的念頭即時在她的腦海浮起來。   人間到底又怎樣?   一個生存在人間的人,竟然會生出這個念頭,是不是有些可笑?   動念不已,蕭七不禁就苦笑起來,舉步往門內走去。   這時候,他的眼睛已經能夠完全適應那種光芒。   口口口   光芒是來自七盞琉璃燈。   那七盞琉璃燈高懸在承塵之下,七彩繽紛,瑰麗而奪目。   燈光照亮那個地下室。   但無論什麼人看來,相信都沒有地下室的感覺。   因為那個地下室實在太華麗了。   所有的陳設裝飾顯然都不過一番心思,也顯然化了不少的金錢。   硬要譬喻的話,那簡直就是像皇宮一樣。   蕭七並沒有進過皇宮,但他到過的地方也實在不少的了,卻從未見過有一處地 方這樣華麗。   所以那剎那之問,在他不由就有置身於皇宮的感受。   傳說中的皇宮是否這樣呢?   蕭七不知道,也沒有多想,那剎那之後,他的目光,以至整副心神,都已經完 全被一個女人吸引。   一個赤裸的女人。   那個女人臥在琉璃燈光下的一張誘榻之上,擁著一張誘著龍風的錦被。   那張錦被在繽紛七彩的燈光之下,更見瑰麗。   那個女人的肌膚卻是雪白無瑕,在燈光下散發著一抹難以言喻、令人一瞥心蕩 神搖盡光澤,散發著一種命人難以抗拒,難以將目光移開的強烈誘惑!   在錦被的襯托下,這種誘惑也就更加強烈了。   蕭七仗劍江湖,詩酒風流,但一向都非常自愛,雖然有很多方面,他不足被稱 為一個君子,亦有很多方面他足以做一個君子有餘。   有生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一個赤裸裸的女人。   他從來未想過一個女人的身體竟然會這樣美麗,這樣迷人。   他的目光不覺已凝結,呼吸也變得急速起來。   那個女人好像知道已有人走進來,整個頭都埋在被窩裡,一個身子不停的在顫 抖。   她顯然是很想將整個身子也縮進被窩之內,可是她不能夠。   因為她的四肢都已被四條紅綾的另一頭則繫在錦榻的四角,雖然並沒有拉緊, 她亦只能夠作有限度的移動。   這是誰?是不是仙仙?   蕭七一想到這裡,整顆心立時懸了起來,忙急步向前,伸手抓住了那張錦被。   那個女人彷彿有所感覺,身子顫抖得更厲害。   一種顯然是出於恐懼的顫抖。   蕭七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緩緩將那張錦被扯開。   他終於看到那個女人的面龐!   一股強烈的恐懼立時電殛一樣震撼他的心弦,他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   顫抖得很厲害。   因為他看到的並不是一張人臉!是一張鬼臉!   這個女人的臉龐赫然與那些羅剎鬼女一樣,慘綠色的晶瑩而閃亮。   不同的只是眼睛。   那些羅剎鬼女的眼睛沒有眼珠,一片血紅色,這個女人的眼睛只是以血紅色描 了一道眼線,眼睛是中空的,之內另有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卻是活的。   黑漆一般的一雙眼瞳,孕滿了淚珠,在懂光之下晶瑩而閃亮。   這雙眼睛本來充滿了恐懼,可是與蕭七的視線一接觸,那種恐懼竟完全消散。   換過來的是一種極其奇怪的眼神。   似驚又似喜。   好像意外之極,又好像在意料中。   這眼神在蕭七卻是如此熟悉。   「仙仙?」蕭七不由自主失聲驚呼。   兩行眼淚應聲從那雙眼睛之內湧了出來。   蕭七看在眼內,心都快要碎了,他顫抖著聲音,道:「是仙仙你嗎?」   這個女人頷首,淚如泉湧。   蕭七利劍急揮,刷刷刷的四劍,盡將紅綾削斷!   仙仙渾忘全身赤裸,從錦榻上爬起身子,投向蕭七的懷抱。   蕭七雖然知道跟前人是仙仙,但目睹那樣的一張羅剎鬼臉向自己湊近過來,不 免亦有些心驚膽顫。   可是他仍然張開臂,將仙仙緊摟入懷中。   芬芳的肉體,眩目的膚色,溫軟的肌膚,這情境原來是很旖旎的,但因為那張 臉龐影響,就非獨旖旎,且有些恐懼。   蕭七從來都未有過這種經驗。   在那片刻,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感受。   也不過片刻,他肩頭的衣服已經被淚水濕透。   蕭七又是感慨,又是難過,道:「仙仙,不要哭了,一切已成為過去。」   仙仙仍然淚流不止。   只有淚,沒有聲。   蕭七由得她哭了一會,才將她放開。   這時候,他的心情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仙仙的心情也顯然開始平靜了。   她好像忽然想起身無寸縷,掙扎著從蕭七的懷中脫出,半曲著身子,雙手掩住 了胸膛。   蕭七嘆了一口氣,伸手將那張錦被拿起,裹住了仙仙的身子。   仙仙的眼淚不禁又流下。   蕭七憐惜的摟著仙仙,道:「那隻蛛蜘將你嚇壞了。」   仙仙只是流淚。   蕭七又道:「他可有欺負你?」   仙仙搖頭。   蕭七伸手輕撫著仙仙的臉頰,道:「只是將你的臉弄成這樣?」   仙仙頷首。   蕭七目光由下至上,再又由下至上,道:「看來他是準備將你整個人燒成瓷像 ,幸好我來得及時。」   他說著一再輕撫仙仙那張恐懼的羅剎鬼臉。   觸手冰冷,一點也沒有撫著活人面上的感覺。   他不覺打了一個寒噤,道:「我替你將瓷土弄掉。」一面說一面手往下移。   那些瓷土只是塑到仙仙的脖子,蕭七捏著其中一角,正準備將之扳下,那知道 ,才一動手,仙仙已將頭亂搖,眼瞳中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蕭七驚覺,道:「很痛?」   仙仙頷首。   蕭七立時想起飛飛那個被藏在瓷像之中的屍體。   那具屍體被弄出來之後,皮肉盡爛,不就是黏在瓷片之上!   以仵工郭老爹的經驗,而且又是陶匠出身,雖則那麼小心,仍然不能避免屍體 的損壞。   仙仙現在顯然又像飛飛那情形。   蕭七看看仙仙那張羅剎鬼臉,看看自己的手,不由心寒了起來。   應該怎樣?   蕭七一時問六神無主。   他細心再打量仙仙那張羅剎鬼臉,除了眼睛鼻子下有兩個透氣小洞,耳朵也有 兩個,此外便完全被瓷土封閉,連嘴唇也沒有例外。   所以仙仙能看,能聽,也能呼吸,不致窒息,但卻不能說話,也不能吃東西和 喝水。   一個人不喝水,不吃東西,短時間還不成問題,但再多幾天,就很難支持得住 ,不餓死,也得渴死的了。   怎樣是好?   蕭七頭大如斗,整個人都陷進沉思之中。   仙仙凝望著蕭七,眼淚間歇地湧出來,看來是那麼淒涼。   淒涼而詭異。   良久,蕭七嘆了一口氣,道:「仙仙,我先抱你上去好不好?」   仙仙頷首。   蕭七將仙仙抱了起來,往室外走去。   他不停的說著安慰的說話,說得要弄掉那些瓷土,簡直就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情。   甚至他裝出一臉笑容。   仙仙並沒有任何表情,只從她的眼睛中,也根本很難看出她真正的感受。   可是她的淚仍然不斷湧出。   蕭七只看得肝腸寸斷,他也知道自己笑得一定很勉強,也知道自己的說話聽來 並不太真實。   況且仙仙曾到過驗屍房,看見過飛飛從瓷土之下弄出來的屍體。   但他仍然不停地安慰仙仙。   畢竟他是一個多情的人,也是深愛仙仙的。   口口口   夜色仍深沉,距離黎明卻已不遠的了。   羅剎群鬼之中,群捕手拿火把靜立,一聲不發,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蕭七懷中 那裹在錦被內的仙仙。   那些目光大都充滿了憐憫,他們大都曾經見過這個可愛的女孩子。   仙仙閉上了眼睛,緊偎在蕭七懷中。   她當然害怕接觸到這種目光。   董千戶也在盯著她,目光也充滿了憐憫,他雖然脾氣暴躁,慣施霹靂手段,但 並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董湘雲亦是,對仙仙她雖然妒忌得要命,到底是一個善良的女孩子,現在看見 仙仙變成這個樣子,非獨不再怒她,反而替她難過。   不只是蕭七,所有人都不能夠替仙仙想出一個妥善的辦法。   這種事情在他們來說,畢竟是破題兒第一趟。   他們既覺得奇怪,又感到恐怖。   那個侏儒,那個「蜘蛛」的腦袋莫非真的是出了毛病?   良久,董千戶第一個打破沉默,道:「我們呆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倒不如先回 去看看如何再說呀。」   趙松接道:「城中多的是陶匠,集合眾人,相信也許能夠想出一個妥善的辦法 ,清除仙仙小姐面上的瓷土,回復她本來的花容月貌。」   蕭七微微頷首,道:「說的也是。」   董湘雲忽然道:「萬一都無法可施,那如何是好?」   沒有人回答她這句話。   董湘雲等了一會,嘆息道:「若是真的弄到面目全非,那就真的太可惜了。」   蕭七緩緩道:「一個人只要內心美麗,外表就是怎樣醜陋,又有何要緊?」   這句話出口,仙仙的眼淚又自奪眶而出。   蕭七看在眼內,嘆息道:「仙仙,你放心,一定有辦法的?」   仙仙只是流淚。   董湘雲那遏聽著,也不知什麼滋味,忽又道:「我現在倒希望自己變成仙仙那 樣子了。」   蕭七瞥了湘雲一眼,苦笑。   董千戶那邊卻輕叱道:「你在胡說什麼?」   湘雲道:「我是說真的。」   董千戶一怔,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反而嘆了一口氣。   湘雲轉向蕭七道:「蕭大哥,你打算將仙仙安置在那兒?」   董千戶插口道:「當然送回杜家。」   湘雲道:「這不成,死了一個飛飛,杜家伯母已夠傷心的了,再看見仙仙變成 這樣子,叫她如何抵受得住這個打擊?」   董千戶道:「不錯不錯。」   蕭七道:「我家也不成。」   董千戶道:「為什麼?」   蕭七道:「家中的上下人等與杜家伯母那邊平日都有往來。」   趙松插口說道:「衙門方面卻也不是不便。」   董千戶道:「如何是好?」   湘雲道:「以我看,還是暫時送到我們家好了,一來我可以照顧她。」   董千戶撫掌道:「是極是極。」   蕭七道:「這個……」話說到一半,又住了口。   湘雲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麼,瞪眼道:「蕭大哥,難道這個時候你還不相信我, 擔心我會傷害仙仙?」   蕭七搖頭道:「不是這意思,問題在仙仙……」   話口未完,仙仙已經頷首。   湘雲立即嚷道:「你看,仙仙也同意了。」   蕭七道:「既然如此,那麼,就依你好了。」   湘雲道:「那麼我們現在就得動身,否則天亮回城,被旁人看了出來,可是不 妙。」   蕭七目注湘雲,道:「什麼時候你變得這樣細心了。」   湘雲嘆了一口氣,道:「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我並不是你心目中那樣不好的。」   蕭七苦澀的笑笑。   趙松一旁插口問道:「蕭兄,你看那蜘蛛是否還有同黨?」   蕭七道:「這種人即使要找同黨,也不容易找得到,能夠做得他同黨的人,也 是個見死不救的人。」   趙松一想道:「有道理。」   一頓接道:「看來這件事到現在已是告一段落的了。」   蕭七道:「也許。」   董千戶道:「這個結局雖然不怎樣好,幸而也還不算太壞。」   蕭七道:「嗯。」又嘆息一聲。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陣馬蹄聲遙傳而來。   董干戶也許並不是第一個發覺,卻是第一個開口,道:「有馬來。」   蕭七道:「是兩騎。」   董千戶道:「向這邊靠近,不知是什麼人?」   趙松立即揮手吩咐道:「兒郎們小心戒備!」   眾捕快如驚弓之鳥,一時問全都緊張起來。   蹄聲迅速移近,很快已到莊門外,陡然一頓,一個聲音立即嚷道:「頭兒!」   另一個聲音接嚷:「總捕頭?」   蕭七一聽,目注趙松道:「來的相信是你的手下。」   趙松點頭,振吭道:「我在莊內,進來!」   兩個捕快應聲匆匆從門外奔入。   蕭七目光一落,道:「那不是你叫去那個漁村找尋金保的人?」   趙松道:「相信有消息的了。」   說話問,兩個捕快已經走近來。   趙松立即問道:「有什麼事,如此匆忙?」   一個捕快應道:「回捕頭,我們已找到那個老漁夫金保,帶返衙門。」   趙松道:「那又怎樣了?」   一個捕快道:「幽冥先生叫他進入驗屍房,之後不久,不如何故金保驚呼連聲 ,我們以為發生了什麼事,衝過去一看,只見金保一面的驚惶之色,整個人癱軟在 椅子上,幽冥先生立即就叫我們去將頭兒與蕭公子找回去!」   趙松道:「還有什麼說話?」   好個捕快道:「他一再催促我們趕快起程,並沒有多說其他。」   趙松目注蕭士道:「看來這件事只怕又生枝節的了。」   那個捕快道:「幽冥先生請你們趕快回去。」   蕭七皺眉道:「這樣說,事情只怕還並不簡單。」   他當機立斷,將懷中仙仙送向湘雲,道:「仙仙現在開始交給你照顧的了。」   湘雲將仙仙接下,甚麼也沒有說,只道:「放心?」   蕭七點頭。   仙仙卻張開眼睛,哀憐的望著蕭七。   蕭七看在眼內,道:「仙仙,湘雲會好好照顧你的。」   仙仙好一會才點頭。   蕭七回頭對董千戶道:「這些事老前輩也請費心一點,回頭我們在老前輩那兒 再見。」   董千戶笑道:「老實說,我實在想與你們走一趟,看一看那個老怪物在幹什麼 ,但讓湘雲這丫頭一個人回去,卻又是放心不下。」   蕭七若笑,道:「一切拜託。」   轉對趙松打了一個招呼,領先奔了出去。   口口口   兩匹馬留在莊門外,蕭七也不多說,縱身躍上其中一匹。   趙松亦很快奔出來,亦自躍上另外一匹馬上。   一聲叱喝。   雙騎奔出。   馬快如飛,迅速奔入了柳林中那條道路。   月色淒涼,夜風蕭索。   搖曳的柳條有如群鬼亂舞,彷彿隨時都會勾奪兩人的魂魄。   蕭七面寒如水,趙松心頭冰冷,但控韁之手仍然很穩定。   兩騎飛快的去遠。   口口口   月光斜照進衙門的驗屍房。   驗屍房中有燈。   懂光與月光同樣朦朧。   燈光月光照耀下,幽冥先生幽然坐在一張椅子上,神態顯示出一種說不出的疲 倦。」   老漁翁坐在他們對面,那正是金娃的父親金保。   只不過幾天,金保好像已老了幾年。   金保只有金娃一個女兒,但卻因為蕭七那無心的一笑,而被骷髏勾去她的魂魄 ,心中難免充滿了悲哀。   悲哀往往會使一個人容易衰老。   在進來這個驗屍房之前,他本來一面憂傷之色,可是在進來之後,這憂傷之色 已經被另外一種神色代替。   那是一種非常奇怪的神色,驚訝,恐懼,徬徨,兼而有之。   這種奇怪的神色一直到現在也仍未減退,在他的眼瞳之中更見明顯。   他一雙眼睛,現在正盯在放著飛飛那個屍體的榻上,正盯著飛飛的臉龐。   飛飛的臉龐本來破爛不堪,恐怖之極,但現在破爛的地方已經填補。   金保現在所看見的,已經是一張完整的臉龐。   這張臉龐雖然完整,卻一絲人氣也沒有,眉毛是白色的,嘴唇也一樣。   整張臉龐白得出奇,白得妖異,映著燈光,幽然散發著一種令人心寒的冷芒。   這無疑是一張人臉,但細看之下,完全就不像是一張人臉。   飛飛破爛的臉龐會變成這樣?   難道這就是幽冥先生「借屍還魂」的妙法所產生的奇效?   飛飛的一雙眼睛仍然緊閉。   借屍還魂,是否就會重生? 熾天使書城

    【第十九章 三大美人】   幽冥先生的眼睛雖然沒有閉上,卻垂得很低,一直到蕭七飛步進來,眼皮才一 跳動。   蕭七的後面緊很著趙松,一身衣衫已被汗水濕透。   幽冥先生眼皮子一跳之後,終於緩緩給起了目光,望著蕭七,道:「事情怎樣 的了?」   蕭七道:「也許可以叫做已經告一段落。」   幽冥先生道:「那是說,是誰在作怪,已經弄清楚了?」   蕭七道:「嗯。」   幽冥先生追問道:「誰?」   蕭七緩緩的道:「蜘蛛。」   幽冥先生一些也不顯得詫異,嘆了一口氣,道:「我早就想到可能是他了。」   他一再嘆息接道:「除了他,有誰能弄出那樣的一個羅剎鬼像,竟然教郭老爹 一看就想到我頭上。」   蕭七道:「老前輩這次走眼了。」   幽冥先生若笑,道:「無論從你一個角度來看,這件事都應該是一個深愛你的 女人所為,男人竟然會做出這種事情,實在大出我意料之外。」   蕭七道:「一個人的腦袋如果沒有毛病,根本就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一個腦袋 有毛病的人所做出來的事情,自然就不能夠以常理來推測,本該就出人意料。」   幽冥先生道:「那麼也總會有一個原因才是。」   蕭七道:「當然。」   幽冥先生道:「到底為甚麼?」   蕭七道:「討一個公道。」   幽冥先生道:「哦?」   趙松插口解釋道:「樂平這附近一帶,以蕭公子最英俊,卻以蜘蛛最醜陋。」   幽冥先生笑顧蕭七,道:「這句話倒不錯。」   趙松道:「也因此,美麗的女孩子不用說,就是一般的女孩子也不會喜歡蜘蛛 的。」   幽冥先生笑道:「相反,小蕭卻是人見人愛。」   蕭七苦笑。   趙松接道:「別的不說,就是我們樂平縣的三大美人,也都是大有非蕭兄不嫁 之念。」   蕭七只是苦笑。   幽冥先生道:「蜘蛛也就因此仇恨小蕭。」   趙松道:「他恨的其實是天,恨天怎麼造得他那樣的醜陋,卻造得蕭兄那麼英 俊。」   幽冥先生道:「可是他如何能夠向天討一個公道。」   蕭七道:「所以他這樣做。」   幽冥先生又嘆息一聲,道:「看來他的腦袋真的有些問題了。」   蕭七道:「在董家莊。」   幽冥先生道:「董千戶那兒?」   蕭七道:「他原是陰謀毒殺董湘雲,但一下疏忽,便被我發現,將計就計,欲 擒故縱。」   幽冥先生道:「怎麼不當場將他拿住呢?」   蕭七道:「因為我懷疑他背後有主謀的人。」   幽冥先生道:「原來你是打算跟蹤他,看情形,將他們一網打盡。」他忽然一 笑,又道:「蜘蛛這個人生性孤僻,脾氣我看要比我還要古怪,好像這樣一個人, 相信很難有人跟他合得來。」   蕭七道:「老前輩這番話也未嘗不無道理。」   幽冥先生道:「事實證明他並沒有與他人合謀。」   蕭七道:「嗯。」   幽冥先生道:「你追蹤他到了什麼地方?」   蕭七道:「捺落迦。」   幽冥先生哦了一聲,道:「我建造的那個捺落迦?」   蕭七道:「難道還有第二個那樣子的地方?」   幽冥先生傲然一笑,道:「像我這樣脾氣的人固然是絕無僅有,本領有我這麼 高明的相信也不多。」   蕭七道:「晚輩也是這樣說。」   幽冥先生道:「結果怎樣了?」   蕭七道:「免不了一場血戰,倒給他用弩箭軟劍射殺了幾個捕快。」   幽冥先生道:「那都是我教給他的本領。」   蕭七繼續說道:「輕功方面他練得很不錯。」   「而且別創一格,那是因為他的身形關係。」幽冥先生轉問道:「現在他怎樣 了?」   蕭七道:「已倒在我的劍下。」   幽冥先生皺眉道:「無情子的斷腸劍法出了名的斷腸奪命,蜘蛛當然是凶多吉 少了。」   蕭七頷首。   幽冥先生額上的皺紋更深,道:「這在他,未嘗不是一個大解脫。」   一頓問道:「是了,聽說那位杜仙仙姑娘已被人誘拐失蹤,不知是不是他做的 手腳?」   蕭七道:「也是他。」   幽冥先生道:「人現在如何?」   蕭七道:「已從捺落迦中救出。」   幽冥先生道:「未嘗不是不幸中的大幸。」   蕭七微喟道:「可是仙仙的頭已被他塗上瓷土燒硬。」   幽冥先生道:「已死了?」   蕭七道:「還沒有。」   幽冥先生又是一怔,道:「這小子燒瓷的技術想不到竟也有一手,難道竟真的 青出於藍?」   蕭七道:「我曾經試圖將之揭下,可是稍為用力,仙仙便已呼痛。」   幽冥先生忙道:「這個用強不得,萬一弄成飛飛那樣,可就大大不妙。」   蕭七道:「未知老前輩可有什麼妙法嗎?」   幽冥先生抓抓腦袋,苦笑道:「現在沒有,仔細想想,也許會想出辦法來亦未 可知。」   蕭七道:「尚請老前輩費費心神。」   幽冥先生道:「嗯。」   蕭七接道:「仙仙的嘴巴也給封上,喝水都不成,稍後說不定迫不得已,要先 行用強揭開封著她嘴巴那兒的瓷土。」   幽冥先生頓足道:「蜘蛛怎變得這樣手段毒辣?」   蕭七無言嘆息。   趙松一旁插口問道:「是了,先生催促我們回來,到底為了甚麼?」   幽冥先生抓著腦袋的亂髮,道:「有件事情本來就已經很奇怪,現在再給蜘蛛 一鬧,變得更複雜,更奇怪的了。」   趙松道:「到底是什麼事情?」   「你們看?」幽冥先生手指著飛飛的那張蒼白得出奇的臉龐。   趙松目光一落,道:「那是誰?怎麼在這裡?」   蕭七亦問道:「怎麼又多了一條屍體呢?」   幽冥先生似笑非笑的望著蕭七,道:「小蕭你看清楚屍體的容貌。」   蕭七上前兩步,細看了一眼,道:「好像在那兒見過一面。」   幽冥先生道:「你不認識她?」   蕭七搖頭道:「不認識。」   幽冥先生道:「將蓋在屍體上的白布拉開。」   蕭七依言拉開了那塊白布。   一陣惡臭立時直撲鼻端,白布下蓋著的是一個肌肉破爛的身軀。   蕭七一皺眉道:「這莫非就是飛飛那具屍體?」   幽冥先生道:「本來就是的。」   蕭七道:「可是飛飛的容貌……」   幽冥先生道:「屍體本屬於飛飛,容貌卻不是,這是否非常奇怪。」   蕭七不明白。   趙松同樣不明白,問道:「怎麼會這樣的?」   一頓突然失聲道:「借屍還魂!莫非這就是先生所謂借屍還魂?」   整個房間那剎那彷彿突然一暗,彷彿突然陷入了黑暗幽冥之中。   口口口   「借屍還魂……」幽冥先生嘆了一口氣,忽然道:「老實說,我那裡有這種本 領?」   趙松道:「然則先生的所謂……」   幽冥先生道:「我那所謂借屍還魂,其實不過是借屍還臉罷了。」   趙松道:「什麼叫借屍還臉?」   幽冥先生道:「屍體所以不能夠確定身份,原因不過在肌肉破爛,分辨不出她 本來面目,要回復她本來面目,即使有拔毒生肌的靈丹妙藥,在現在這種情況之下 也是沒有用的了。」   趙松道:「當然。」   幽冥先生道:「唯一的辦法,就是將破爛的部份填補起來,這件事在別人無疑 是匪夷所思,但是在一個陶匠來說,雖不是輕而易舉,也不是全無可能。」   蕭七恍然道:「先生莫非就是將瓷土填補進破爛的地方,根據面部的輪廓,重 新塑一張顏臉出來?」   幽冥先生道:「正是如此。」   趙松道:「難怪先生要我們準備白堊細泥與及陶匠的工具了?」   幽冥先生道:「我那所謂借屍還魂說穿了,其實就這樣簡單。」   蕭七道:「絕不簡單,屍體面部的肌肉破爛成那樣子,要將她本來的容貌塑造 出來,那是談何容易?」   幽冥先生道:「增一分往往太多,減一分往往太少,力道,份量等都要準確, 稍不小心,就會變形。」   蕭七道:「先生也實在太辛苦了。」   趙松亦說道:「難怪先生看來顯得如此的疲倦。」   幽冥先生道:「但可見沒有白費心力。」   他傲然笑顧屍體那張臉龐,道:「這張臉不敢說十足十的與原來一樣,但沒有 九分,最少也有八分八相似了。」   趙松連連點頭,讚嘆道:「高明,高明!」   蕭七卻怔在那裡。   幽冥先生回顧蕭七,道:「可是屍體雖然是被認定為杜飛飛的屍體,恢復了容 貌,小蕭卻竟然認不出來。」   趙松一疊聲,道:「果然奇怪之至,奇怪之至。」   幽冥先生接道:「這若非我的技術有問題,那就只有一種解釋。」   蕭七接道:「就是屍體並非飛飛所有。」   趙松道:「那麼是誰所有?」   蕭七陷入了沉思之中,一雙眼盯穩了屍體那張瓷土塑出來的臉。   跟前那張臉他的確好像在那裡見過。   可是,在那裡?   蕭七一時問卻又想不起來。   幽冥先生即時道:「這位老人家你們見到的了。」手指著金保。   蕭七趙松早已在意金保的存在,但話說開來,一時問沒有問及,蕭七目光一轉 ,應道:「也是好像那裡見過似的。」   幽冥先生道:「可是那天黃昏在柳堤之上。」   蕭七一言驚醒,向金保一揖道:「老人家莫非就是那位姓金的老伯?」   金保慌忙站起身子,顫聲道:「公子如此多禮,折煞老朽了。」   蕭七道:「金老伯年第長於我,總是前輩。」   金保道:「老朽正是金保。」   蕭七道:「那天我離開之後,到底發生什麼事情?」   金保道:「一個骷髏突然簇擁著白煙出現,聲稱乃是來自地獄的使者,奉女閻 羅之令,凡人間女子,有喜歡公子者一律勾其魂,奪其魄!」   蕭七苦笑道:「這是否有些荒謬?」   金保頷首長嘆道:「老朽也是這樣說,當時也只以為誰人在開玩笑,那知道一 竹竿砸下去,骷髏竟粉碎,可是語聲仍然從白煙中傳出來,也竟然言出必行,將我 的金娃勾魂奪魄!」   他越說語聲顫抖得越厲害。   蕭七沉聲道:「這都是晚輩不好。」   金保不住搖手道:「公子千萬不要這樣說,在樂平一帶,誰不知道公子平易近 人,對人一笑,本是極之平常的事。」   蕭七無言。   金保接道:「公子人中之龍,瀟灑脫俗,這樂平一帶的女孩子相信也不知有多 少為公子醉倒,所以我那個金娃一見鍾情,也並不難理解。」   這個老漁夫看來倒也通情達理。   蕭七卻只有若笑。   金保的語聲一變,嘶啞著又道:「可是只因為心中喜歡,便要賠上性命,實在 豈有此理,那個女閻羅雖然控制人間生死,隨時都可以取我性命,到現在,無論誰 問我,我也還是那句語一千一萬個不服!」   蕭七點頭道:「果真有這種事,還有天理嗎?」   金保不覺流下了兩行老淚,道:「老朽也是這樣想,自金娃死後,附近一帶的 山神土地,都已焚香造遍了。」   蕭七若笑道:「那倘若真的是神鬼的所謂,除非女閻羅權傾九天十地,否則也 該有個什麼神來管管她了,可惜那並非神鬼所謂,老人家的一番苦心卻是白費了。 」   金保奇怪的問道:「公子說那些是人為的?」   蕭七道:「是一個叫做蜘蛛的人幹的,方才已給我們擊殺了。」   金保老淚迸流,道:「皇天有眼。」一頓又問道:「真的已死了?」   蕭七道:「老人家若不信,無妨問一問這位趙總捕頭。」   金保沒有問趙松,也不等趙松開口,立即道:「我不是不信,只是太高興,有 點兒意外。」   他的眼淚又流下,淚中有笑,道:「那麼這兒沒有我的事了。」   幽冥先生奇怪道:「怎麼你連是什麼原因也不問?」   金保搖頭道:「像我們這種打魚人家,平日根本就不會與人結怨,金娃更不會 ,這一次禍從天降,若說是罪在我們的父女兩人,那就是前生造孽,今世報應,否 則不用說,壓根兒與我們父女沒有關係,我們父女二人只是在別人安排中的犧牲品 ,一切自有官府,自有蕭公子替我們雪恨,我既無力相助,相信也更沒有插手的餘 地,管來幹麼?說到原因,問來也是無用的,我又何必去查根問底?」   幽冥先生道:「你倒也看得開,我若是也像你這樣看得開,日子一定沒有那樣 子難過。」   話口未完,他忽然笑起來。   笑得就像是一個白癡。   金保莫名其妙的望著幽冥先生,蕭七趙松雖然多少都有些詫異,但多少也都明 白幽冥先生話中的含義,明白幽冥先生此刻的心情。   幽冥先生若是看得開,又何至於終年躲在捺落迦之內,不停的塑造地獄諸鬼神 呢?   良久,幽冥先生才收住了笑聲,目注蕭七趙松道:「兩位找金老人家到來,主 要的目的我知道乃是想弄清楚那天柳堤上發生的事情。」   趙松道:「不錯,只是先生何以將金老伯請進來這裡?」   「當然有原因。」幽冥先生道:「金老人家到來的時候,我剛好完工,弄妥屍 體的容貌,越看那就越覺得不對,所以知道消息,心血來潮,忍不住就請他進來一 看。」   趙松道:「到底是什麼不對?」   幽冥先生道:「就是屍體的容貌。」   他目光一轉,道:「你們都認定屍體是杜飛飛所有,但是一開始,我就已覺得 有些不像。」   蕭七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幽冥先生道:「以我所知,杜飛飛乃是樂平三大美人之一。」   金保插口問道:「是那三個?」   幽冥先生回答道:「就是董千戶的女兒董湘雲以及杜茗的兩個女兒杜飛飛、杜 仙仙。」   蕭七說道:「我仍然不明白先生的說語。」   幽冥先生道:「屍體面部的輪廓雖然不錯,但並非極美,還有屍體的雙手也嫌 稍粗一些。」   他的目光又轉回屍體臉上,道:「到弄妥屍體的容貌,更覺得奇怪,不是說不 美,卻正如我初時的印象,只是很不錯而已。」   蕭七轉問道:「那麼金老伯一看之下,又有何發現?」   金保接口說道:「那分明就是我的女兒。」   蕭七已多少猜中,仍然問道:「容貌非常像?」   金保道:「簡直就一樣。」   蕭七皺眉道:「這是說,死者可能是你的女兒了。」   金保若笑道:「可是我女兒的屍體怎麼會走來這裡?」   幽冥先生道:「除非就真的有鬼跟我們開玩笑,否則事情可就奇怪了。」   金保道:「金娃的屍體是由我親自下葬的,在來這裡之前我還曾到她墓前走一 趟,並沒有什麼異樣,即使是屍變,也該有些兒跡象才是。」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接道:「所以我女兒的屍體應該仍然在墳墓之內,在這 兒的屍體雖然那麼相似,我看也只是相似而已,不會是我的女兒。」   幽冥先生道:「人有相似,不會這樣簡單的。」   他回對蕭七趙松,道:「杜飛飛的屍體一回復本來面目,竟變了金娃,這件事 ,以我看絕不能夠漠視。」   蕭七趙松不由得一齊點頭。   幽冥先生道:「這也許是蛛蜘的詭計,像飛飛那樣美麗的女孩子,蜘蛛只怕未 必會忍心將之殺害。」   趙松接口道:「否則他早已殺掉仙仙了。」   蕭七沉吟道:「飛飛莫非仍活著?」   趙松道:「相信是,只是不知蛛蜘藏在那兒而已。」   蕭七道:「捺落迦?」   趙松道:「我立即吩咐人飛馬去通知各人,窮搜整個捺落迦!」   幽冥先生立即道:「有一處地方你們也不要疏忽了。」   蕭七急問道:「是那兒?」   幽冥先生道:「金家村。」   金保道:「我那兒沒有聽說有陌生女孩子進出。」   幽冥先生道:「蛛蜘如果真的是用金娃的屍體來迷惑我們,使我們以為是杜飛 飛的屍體,一定有他的目的,說不定在金家村附近,有他的另一個巢穴。」   蕭七一想頷首道:「這不錯,他若是在捺落迦燒瓷像,少不免要驚動先生你, 由金娃死亡到現在,並沒有多少天,所以那羅剎鬼女的瓷像是由金娃的屍體燒成, 燒瓷像的地方應該就是在金家村附近。」   趙松道:「那麼飛飛若是仍活著,也該在那兒的了。」   蕭七茫然黜頭,他的心神從來都沒有試過這樣亂。   幽冥先生接道:「無論如何,我們都要走一趟金家村了。」   趙松恍然道:「也趁此弄清楚那具屍體是否為金娃。」   金保奇怪道:「如何弄清楚?」   趙松一字一字的道:「開棺驗屍?」   金保一呆道:「什麼?」   趙松道:「屍體若非為金娃的,金娃的屍體便該仍然在墳裡的棺材內?」   金保呆呆的點頭。   趙松道:「事情到這個地步,金老伯,開棺驗屍是在所不免的了。」   金保嘆了一口氣,道:「我明白,事實連我現在也有些懷疑金娃那丫頭的屍體 是否仍然在棺材內。」   趙松道:「那麼事不宜遲,我立即吩咐人準備馬車,趕赴金家村!」   幽冥先生撫掌道:「馬車最好不過,否則我這個老怪物坐在馬上,只怕未進金 家村,就給村民當妖怪趕跑。」   趙松一怔,道:「老前輩也準備走一趟?」   幽冥先生道:「說不定有很多地方還用得著我這個老怪物。」   趙松道:「一切有勞前輩了。」   幽冥先生抓著腦袋,道:「對於這件事,我越來越感到興趣了。」他笑笑又道 :「有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遇上這麼奇怪的事情。」   蕭七那邊應聲道:「我也是。」   幽冥先生走過去一拍蕭七的肩頭,道:「生死由命,你也不必太擔憂。」   蕭七無言點頭,他現在的心情仍然亂草一樣。   趙松喃喃自語道:「我只道捕殺蛛蜘後,事情便了結了,誰知還有這許多枝節 啊。」   蕭七道:「事情也快接近解決的階段。」   趙松苦笑道:「做了捕頭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樣棘手,這樣奇怪的 案子,這一次若非你們幫忙,只怕我得要變成瘋子。」   蕭七嘆息道:「這件事的本身根本就瘋狂之極。」   趙松轉對金保道:「又要勞煩老人家奔走。」   金保道:「應該的,金娃的墳墓所在,雖然你們不難打聽出來,總不如我領路 走一趟方便。」他嘆息了一聲,接著說道:「何況這件事,也與我有關,不去怎成 呢?」   趙松道:「那我也該親自去督促兒郎們準備馬車才像樣。」   說著邁步疾奔了出去。   口口口   黑暗終於消逝。   拂曉,一輛大馬車疾從衙門的後門駛了出來。   趙松蕭七雙雙坐在車坐之上,蕭七緊皺的雙眉到現在也仍未開展。   鞭在趙松的手中,韁也是。   他親自揮鞭策馬,這件案子給他的刺激實在太大,無論如何他都要弄個水落石 出才肯罷休。   這是他職實所在。   但他現在的責任心卻已經完全被好奇心取代。   在車廂之內,坐著幽冥先生與金保,幽冥先生不住抓腦袋,金保的神情卻顯得 有些兒緊張。   開棺驗屍的結果將會怎樣?   又豈獨金保,其他三人都渴望很快能夠知道。   馬蹄飛快,馬車飛快? 熾天使書城

    【第二十章 愛殺】   午後。   陽光淡薄,春風輕柔。   這春風甚至不能夠吹動蕭七他們四人的衣袂,但他們的心湖卻在動盪不已。   馬車停在金家村外山下的墓地旁,蕭七第一個躍下車座,趙松第二個,隨手車 座邊拿起了一柄鐵鏟。   後面車門跟著打開,先是幽冥先生,金保最後也下來了!   最後一個下車的是金保,最先走進墓地的也是金保,四個人之中亦只有他知道 金娃的墳墓在那裡!   金保走得相當快,繞過幾座墳墓,來到一座墳墓之前,停下腳步。   那座墳墓明顯的才造了不久!   不等他開口,後面蕭七已然道:「這就是金娃的墳墓嗎?」   他的目光正落在墳前那塊墓碑之上!   金保點頭道:「錯不了。」   隨即指著墓旁一株小樹道:「這株樹本就是一個很好的記認。」   蕭七目中流露歉疚之色,道:「金老伯,這次我們可要得罪了。」   金保搖頭道:「蕭公子不必如此說話,老朽實際也滿腹疑惑,很想弄清楚其中 究竟。」   趙松那邊即時一抱拳道:「趙某可要動手了。」   金保淡然一笑道:「人說趙大人乃是一個盡忠職守,和平待人的好捕頭,現在 看來,果然是不錯。」   趙松道:「但是對於作奸犯科之徒,趙某可是不和平得很。」   金保道:「那卻是萬萬和不得!」   一偏身,接道:「趙大人,請!」   趙松也不再多說,舉起鐵鏟,往墳墓上插下去。   一插一挑,一大蓬泥土給他剷起來。   墳墓的泥土看來還未結實!   也沒有多久,埋在泥中的棺材已露出一角。   趙松下鏟不停,卻更小心了!   棺材附近的泥土終於被他剷掉,整個棺蓋都畢露無遺。   趙松停下手,道:「應該可以了。」   蕭七「嗯」了一聲,跳下了土坑,揮袖拂去了棺蓋上那些少泥土,雙手約略量 度了一下,抵住棺蓋的縫隙,也不顧衣服骯髒,整個身子都偎近去。   然後他雙手一齊用力將棺蓋往上扳。   眼看著,他手臉上的青筋蚯蚓一樣一條條突起來,那塊棺蓋也同時「勒勒」的 往上升。   「格吱」一聲,整塊棺蓋離開了棺材,蕭七順手將棺蓋往旁邊一放,目光已落 在棺材之一瞥之下,蕭七整塊臉立時都變了顏色,神態也變了,變得那麼的怪異。   恐怖,疑惑,兼而有之。   他的面色也迅速的變成蒼白。   蒼白如紙。   趙松從來都沒有見過蕭七的面色變得那麼難看,不由自主走前來一看。   他的面色也立即變了,變得比蕭七並沒有好多少,神態也變得詭異起來。   棺材中躺著一個屍體,並不是空無一物。   那也是一個少女屍體,而且是一個很美麗的少女的屍體。   金娃本來就是一個很美麗的少女,她若是變成了老太婆,或者變成了一個男人 ,變得猙獰而恐怖,那麼蕭七趙松兩人即使驚訝恐怖得掉頭就跑,也不足為怪。   可是這個屍體卻一點也不恐怖。   蕭七趙松驚訝什麼?恐懼什麼?   口口口   金保和幽冥先生走了上前。   幽冥先生目光一落,「哦」的脫口一聲,金保卻恐懼已極的一聲怪叫。   「好美麗的女孩子。」幽冥先生這句話跟著出口。   金保卻接著怪叫起來:「這不是我的女兒金娃。」   「屍變?」幽冥先生一呆。   趙松隨即道:「她就是仙仙。」   「仙仙?」幽冥先生又是一呆,「金娃的屍體怎會變成了仙仙?」   趙松道:「這正如仙仙的屍體,怎會變成了金娃一樣不可解。」   他的語聲不知何時已顫抖起來。   「這個,這個……」   幽冥先生一連兩聲「這個」,本來已經紙一樣蒼白的臉龐更顯得蒼白。   蒼白得完全就不像是一張人臉。   蕭七的面色也逐漸變得一絲血色也沒有,他一直都沒有作聲,也一直都沒有移 動腳步,若不是他的面色還有些兒變化,簡直就像是一尊沒有生命的瓷像。   他的眼旁的肌肉突然顫抖起來,終於舉起了腳步。   橫移一步,然後他欠身伸手進棺材,抱起了仙仙的屍體。   仙仙的屍體已經僵硬。   蕭七默默的抱起了仙仙,一張臉緩緩的湊近去。   他的臉終於與仙仙的臉相貼在一起。   他的臉蒼白如雪,仙仙的也是,而且亦冰冷如雪。   沒有任何的聲音,天地問這剎那已完全凝結,萬物都凝結,完全失去了生命。   就連那微風這剎那也彷彿已靜止。   幽冥先生趙松金保呆呆的望著蕭七,也全都失卻生命也似。   誰都沒有作聲,誰都沒有移動。   突然,兩行老淚湧出了金保的眼眶,滾下。   蕭七即時撕心裂肺的一聲狂感:「仙仙——」   天地變色!   蕭七狂叫聲中將仙仙擁入懷中,抱得很緊很緊。   只可惜一任他抱得怎麼緊,也已不能夠將仙仙的生命搶回來。   仙仙已經死亡。   蕭七知道仙仙已經死亡,狂叫一聲,整個房子突然顫抖起來。   顫抖著他跪到棺材旁邊,他的面仍然緊貼著仙仙的臉,雙手也仍在緊緊抱著仙 仙,突然開口,問:「怎會這樣?怎會這樣?」   聲音不住在顫抖,完全不像是他的聲音。   沒有回答。   金保老淚奔流,倏的亦跪倒在地上。   趙松欲言又止,他看來好像有很多語要說,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幽冥先生仍呆在那裡。   這種事情有生以來,他也是第一次遇上。   蕭七問了那兩聲之後,整個人又木雕塑一樣,一動也不動,聲也不發。   他的身子雖然停止了顫抖,可是他的心深處卻開始了顫抖。   整顆心就像是藏在冰水中一樣。   這片刻之問,他突然起了一個非常可怕,非常奇怪的念頭。   他抱著仙仙的雙手在不知不覺問緩緩鬆開,面色變得更厲害,倏的脫口道:「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幽冥先生也接口說道:「老夫也明白了。」   蕭七這時候好像才回復自我,回頭望著幽冥先生,道:「看來先生的推測仍然 是對的。」   幽冥先生笑了,笑得是那麼的苦澀,嘆息道:「老夫現在倒希望自己的推測完 全錯誤。」   蕭七嘆息無言。   趙松一旁忍不住問道:「兩位到底明白了什麼?」   幽冥先生道:「杜飛飛並沒有死,這一切事情也都是她暗暗策劃。」   趙松沉默了下去。   幽冥先生接道:「衙門驗屍房裡的那具屍體毫無疑問就是金娃的屍體,躺在金 娃的棺材內的卻是杜仙仙,那麼杜飛飛的屍體在那裡,我們在捺落迦那裡找到杜仙 仙又是什麼人呢?   總捕頭,你難道還不明白?」   趙松打了一個寒噤,說道:「我明白了。」   幽冥先生道:「與這件事有關的女孩子,不外四人,杜家姊妹、董湘雲、金娃 、杜仙仙與金娃的屍體我們已看到,董湘雲在我們離開樂平縣城之前,與我在一起 ,只有杜飛飛他頓了一頓,接道:「以時間計算,杜飛飛的失蹤乃是金娃死亡之前 ,金娃死亡之後,那個羅剎鬼女的瓷像才出現,至於那隻玉鐲的出現,我們都以為 從瓷像內找到的屍體就是杜飛飛,但後來證實,那其實是金娃。」   趙松道:「我們曾經懷疑可能是有人相似。」   幽冥先生道:「不錯,但現在開棺驗屍結果,金娃棺材中躺的並非金娃,乃是 杜仙仙。」   他語聲一沉,又道:「你們在捺落迦之內,卻偏偏找到了一個自承是杜仙仙的 女孩子,杜仙仙既然在這裡,那個女孩子到底是什麼人?」   趙松道:「有關係有四個女孩子只有杜飛飛一個下落不明,除非她也是被蜘蛛 藏起來,否則我們在捺落迦之中找到的那個女孩子應該就是杜飛飛的了。」   幽冥先生道:「也只有如此,事情與我的推測才會符合。」   蕭七插口道:「那個女孩子毫無疑問,就是杜飛飛。」   他的語聲顫抖得很厲害,卻說得很肯定。   趙松奇怪道:「憑什麼你這樣子肯定呢?」   蕭七道:「在捺落迦我找到她,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一些陌生的感覺也沒有 ,雖然她的面龐被泥土遮蓋,可是她的眼神在我卻是那熟悉,是那麼親切,在我當 時的意識之中,飛飛已死去,能夠令我產生那種熟悉,那麼親切的感覺的人,除了 杜仙仙,還有誰呢?所以我才會認定她就是仙仙,相信她就是仙仙。」   趙松道:「你說她就是仙仙,相信她就是仙仙,我們當然就非信不可。」   蕭七苦笑。   趙松道:「當時她是必知道已陷入包圍中,知道她絕對逃不了,所以叫蜘蛛將 自己縳起來,套上那麼一個羅剎鬼女面具。」   幽冥先生道:「以蜘蛛的技巧,要將一個羅剎鬼女的面具套進一個人的頭中, 看起來與那個人的面皮黏合在一起,相信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只要飛飛裝作一 碰那面具就疼痛的樣子,小蕭一定不忍心強行將那個面具撕下來,而且有前例在先 ,更擔心萬一弄個不好,損壞了仙仙的容貌,自不免六神無主,如此又如何能夠看 出其中破綻。」   趙松微喟道:「這樣說來,杜飛飛這個女孩子倒頗工心計的了。」   幽冥先生道:「簡直就城府深沉,否則也想不出這樣奇怪的辦法。」   趙松道:「這也許是蛛蜘的主意。」   幽冥先生搖頭道:「蜘蛛這個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的了。他因為生就一副怪 相,整天躲藏起來,像這樣的一個人,世面見得不多,思想難免比較單純,如何想 得出這種古怪的主意來?」   趙松道:「他跟著你那麼多年,對於他你當然應該很清楚,但是他與杜飛飛是 在一起,你竟然全不知情,可見得對於他你仍然有些不清楚。」   幽冥先生苦笑道:「這方面我的確完全不知道,不過蜘蛛這個人想不出這種鬼 主意,卻是絕對可以肯定的。」   趙松道:「難道這真的完全是杜飛飛主意?」   幽冥先生道:「女孩子通常都有點鬼聰明,鬼心思。」   趙松摸摸鬍子,道:「這若是真的語,這個女孩子也未免太可怕了。」   蕭七嘆息道:「飛飛看來並不是那種人。」   趙松道:「一向她對你怎樣?」   蕭七道:「很好。」   幽冥先生道:「的確是不錯,否則我將你困在棺材裡的時候,她大可以突然發 難,置你死地,要知道這實在很簡單,在棺材之內你根本沒有閃避的餘地,而我當 時人已被迷倒,根本無力阻止任何人對你不利。」   蕭七點頭嘆息:「不錯。」   幽冥先生問道:「她對你很好,你對她怎樣?」   蕭七道:「像姊姊一樣。」   幽冥先生道:「她比你要大?」   蕭七道:「大不了多少日子。」   幽冥先生道:「她若是要嫁給你,你怎樣?」   蕭七搖頭道:「不會有這種事的。」   幽冥先生道:「為什麼不會?」   蕭七沉吟道:「我根本沒有起過這個念頭。」   幽冥先生道:「你沒有,並不等於她沒有。」   蕭七道:「她不會有這種念頭的。」   幽冥先生笑笑道:「你不是她肚裡的蛔蟲,怎知道她的心事。」   蕭七無言苦笑。   幽冥先生接道:「不妨仔細想想,她可曾對你暗示過什麼?」   蕭七沉吟了一會,忽然嘆了一口氣,道:「現在想起來,飛飛她──」   他吶吶地接道:「她好像真的有意嫁我。」   幽冥先生道:「不用說,你一定沒有答允。」   蕭七嘆息道:「我知道她不過是在說笑。」   幽冥先生道:「最主要的原因,我看出在你的心目中的對像不是他,是仙仙。 」   蕭七無言頷首!   幽冥先生道:「像飛飛那聰明的女孩子當然不會看不出你是心有所屬的,因愛 成恨,因妒成仇,她一切作為,事實是不難了解。」   他搖頭接道:「女孩子吃起醋來,是很厲害的。」   蕭七苦笑。   幽冥先生道:「這一點卻不能怪責你,否則再建十幢莊院,只怕也不夠你娶妻 之用。」   趙松插口道:「喜歡蕭兄的女孩子以我所知道,著實多得很。」   幽冥先生道:「好像小蕭這樣英俊瀟灑的男人卻著實罕有,物以罕為貴。」   趙松上下打量著蕭七,道:「蜘蛛的一時疏忽使到整個計劃出現了無可補救的 漏洞,但他的伏誅並非就表示事情終結。」   趙松道:「因為主謀是另有其人,並非他。」   幽冥先生道:「那個主謀現在卻是在董湘雲的身旁,董湘雲曾經是她要毒殺的 對象,除非她改變初衷,否則董湘雲現在可就危險了。」   趙松聳然動容,說道:「她若是執意要殺害董湘雲,一定不肯錯過這個好機會 的。」   幽冥先生道:「而且她是必已想我們此行,一定會有所發現,對於她將會極之 不利,即便她想不到我們會找到這裡,但為防萬一,她一定採取行動對付董湘雲。 」   說著幽冥先生嘆了一口氣,道:「這個女娃子實在城府深沉,在她套上那個女 羅剎的面具那下子,她是必已預測到你們非將她暫時留在董家莊不可了。」   蕭七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噤,亦自嘆息道:「她留在董家莊內,湘雲少不免會 伴著她,和開解她。」   幽冥先生道:「除非每一次董千戶都在旁。」   蕭七道:「即使每一次都在旁,她若是突然出手,仍然是來不及制止。」   幽冥先生道:「所以她要下手殺人的機會實在很多。」   趙松道:「現在惟有希望她乃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不敢輕率採取行動,否則 ,董姑娘性命危殆矣。」   幽冥先生道:「我雖然沒有見過這個女娃子,但從她這一次的行動來推測,她 顯然是什麼也豁出來了。一旦拚命,萬夫莫敵,況且是突然下手殺一個好像董湘雲 那麼粗心大意的女孩子。」   趙松說道:「董姑娘的確粗心大意得很。」   幽冥先生搖頭道:「有一個董千戶那麼粗心大意的父親,她知道小心謹慎才是 奇怪。」   蕭七苦笑道:「一個人率直一點,未嘗也不是一件好事。」   幽冥先生道:「現在這種情形之下,卻是一件壞事了。」   蕭七嘆息道:「即使她如何謹慎小心,也是想不到有此一著的。」   幽冥先生道:「這倒是。」   趙松道:「無論如何我們還是盡快趕回去的好。」   蕭七點頭道:「不錯。」將懷中仙仙放下。   趙松嘟喃道:「好像仙仙一個可愛的女孩子有誰忍心傷害她,何況是她的姊姊 ?」   蕭七道:「我也不明白。」   趙松道:「話雖說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但從你口中聽來,杜飛飛應該也是一 個很善良,很漂亮,很可愛的女孩子,怎會做出這種事?」   一頓又接道:「難道真的如幽冥……公孫志先生推測一樣?」   蕭七搖頭道:「別問我!現在我的思想就像是一團亂草,但是正如你所說,飛 飛應該不會做出那種事,仙仙與她到底是姐妹。」   幽冥先生插口道:「飛飛平日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蕭七沉吟道:「多愁善感,心胸是比較狹隘一點,但懂得大體,就是下人們做 錯什麼,也很少怪責她們,聽仙仙說除了我之外,與其他的人很少說話。」   說到這裡,幽冥先生突然脫口一聲:「要命。」   蕭七一怔,道:「什麼要命?」   幽冥先生道:「最可怕的就是飛飛這種性格的女孩子。」   蕭七道:「為什麼?」   幽冥先生道:「這種女孩子可以說是深藏不露,就是恨什麼人,對方也不容易 發覺!」   蕭七道:「哦?」   幽冥先生道:「感情方面也特別來得尖銳,若是喜歡你,你不喜歡她,那麼她 不死,你就得準備被她害死了。」   蕭七無言苦笑!   幽冥先生搖頭嘆了一口氣,道:「也罷,且看我們能否及時趕回去。」   蕭七身形立起,兩個起落,已落在馬車旁邊,躍上其中一匹馬的馬背之上,劍 同時出鞘,「涮涮」聲中,已將那匹馬與車之問的所有連繫完全削斷。   幽冥先生的身形同時像蝙蝠一樣落在另外一匹馬的馬背上,腰一折,雙手斜落 ,鳥爪也似的兩隻手掌「咯吱咯吱」的迅速將兩條鍊子拗斷,再一掌反拍馬臀,「 叭」一聲,那匹馬負痛,立時疾奔了出去!   蕭七一騎早已如箭般奔出。   趙松並沒有他們那分輕功,走到來馬車旁邊的時候,兩騎已去遠。   那輛馬車也就只得那匹健馬,趙松一時問,只急得團團亂轉,猛一眼瞥見金保 ,忙奔了過去,一面高聲問道:「老人家,這附近可有馬匹?」   金保顫抖著站起身子,道:「有。」   趙松道:「勞煩你老人家替我找來,這裡我先得弄好墳墓棺材。」   金保道:「我與養馬的人家認識,就交給我辦好了。」說著舉步疾奔了出去。   趙松再望向那邊,兩騎已走遠,嘆了一口氣,道:「我去其實也是多餘,若是 仍然可以阻止,憑他們兩人應該阻止得了。」   他又嘆了一口氣,俯身抱起仙仙的屍體,走向馬車。   屍體已僵硬,觸手一陣難言的寒冷。   趙松不覺機伶伶的打了幾個寒噤,嘟喃道:「現在只希望董湘雲瞧得出那個女 孩子並不是杜仙仙,乃是杜飛飛,不要太接近。」   這番話才出口,他就苦笑了起來!   因為他這個希望,就連他自己也不以為有可能會實現。.   樂平縣的三個美人難道都全得香銷玉殞?   趙松嘆息在心中。   他雖沒有見過杜飛飛的真面目,但仙仙的嬌憨,溫柔,董湘雲的火性子,與及 她們美麗的容貌已深印在他心中。   飛飛應該也有她美麗的一面。   像她們這樣美麗的女孩子實在不多,樂平縣人傑地靈,竟然有三個。   可是現在已死了一個,乘下來的杜飛飛與及董湘雲,但杜飛飛只怕也難逃法網 ,到頭來不免一死,這是不是可惜?   是不是可嘆?   口口口   董湘雲看不出在捺落迦救出來的仙仙其實是飛飛董千戶也一樣看不出。   這兩父女就都是粗心大意得很。   以蕭七的精明,趙松的經驗,尚且瞧不出有問題,又何況他們父女?   不過這也怪不得趙松。   對仙仙、飛飛,他到底還是陌生,就是仙仙,他只是衙門驗屍房中見過那一次 。   在捺落迦救出來的那個女孩子的面上卻塑上青瓷,一副羅剎鬼女的可怕面貌。   她默認是仙仙,趙松也只好承認她就是仙仙,因為蕭七也相信了。   蕭七無疑是一個很精明的人,可惜人到底是人,始終難免會出錯的。   當局者迷!   再說,這件事情也實在太詭異。   口口口   清晨。   陽光透進窗櫺照進來的時候,董湘雲已經替飛飛換上了一襲淡青衣裳。   仙仙喜歡穿青衣,董湘雲是知道的,所以她找來一襲青衣。   碧綠色的羅剎臉龐,淡青衣裳,雖然光天化日之下,飛飛看來仍然不像是一個 人,卻像一個羅剎鬼女。   董湘雲不止一次有這種感覺,可是她並沒有說出來,她雖然粗心大意,到底心 地善良。   她不想仙仙難過。   仙仙是怎樣可愛。   怎樣善良,她是知道的。   她雖然口裡不止一次要殺仙仙,其實心中並沒有這個意思,甚至她曾經以為仙 仙與蕭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只是她真的很喜歡蕭七,要她默默將蕭七讓與別人,她是絕對做不到。   不過,她只是爭取,從來沒有考慮到陰謀殺死杜家姊妹,這樣來得到蕭七。   董千戶頂天立地,董湘雲若是生為男兒,絕不比乃父稍遜。   她體內流的也是俠義之血。   所以她雖然脾氣暴躁,動輒與別人大打出手,蕭七對她並沒有多少惡感。   因為蕭七也知道董湘雲其實是怎樣的一個人。   他一直也就當董湘雲自己妹妹一樣。   他的心早已被仙仙完全佔據。   董湘雲其實也很明白這一點,只是在事情未絕望之前,她仍然是竭力去爭取。   她其實也想學溫柔一點,學得像仙仙那樣。   可是學不來。每想到這件事她就不由自主的嘆氣。   現在她也在嘆氣。   她看著那一襲青衣,忽然嘆了一口氣,問道:「仙仙,我實在看不出這種青色 的衣服有甚麼好看。」   仙仙沒有回答。   董湘雲若笑接道:「可惜你現在不能夠說話,否則我實在很想跟你好好談談。 」   羅剎面龐中目光一閃,飛飛取過書案旁的一張素絹與及一管筆。   董湘雲一呆,道:「怎麼我想不起來,你雖然不能夠說話,卻是可以將要說的 寫出來。」   她忙去磨墨。   那個墨硯一墨不染,一塵不染,乾淨之極。   墨也是全新的。   筆也是,一排筆吊在架上,全都是新的。   飛飛的眼中露出奇怪之色,董湘雲無意接觸到飛飛的目光,居然看得出飛飛的 感覺,知道飛飛在奇怪甚麼。   她苦笑一笑,道:「這些東西都是爹爹給我買來的,他原是要我學妳們姊妹那 樣,閒時唸書寫字,可是我就是不喜歡那樣子。」   飛飛點頭。   董湘雲匆匆將墨磨好,道:「你看這個成不成?」   飛飛以筆蘸墨,寫道:「稍淡一點,但又不是練字,算了。」   接寫道:「你要跟我談甚麼?」   董湘雲道:「就先談衣服,淡青色有甚麼好看呢?」   飛飛寫道:「青色看起來比較清雅一點。」   董湘雲道:「原來如此。」轉問道:「噯,你害怕不害怕相貌變成醜陋?」   飛飛寫道:「沒有甚麼好害怕的。」   董湘雲道:「不害怕蕭大哥從此嫌棄你?」   「不害怕。」   「為甚麼?」   「因為蕭大哥並不是那種著重外表的人。」   「你怎麼知道?」   「我們青梅竹馬長大的,怎麼會不知道。」   董湘雲咬咬嘴唇,道:「那麼以你看,蕭大哥可喜歡我?」   飛飛寫道:「喜歡。」   董湘雲心中一樂,道:「是真的?他對你這樣說過?」   飛飛寫道:「他當你是自己的妹妹一樣。」   董湘雲苦笑!   飛飛接寫道:「但我們兩姊妹若是都死了,他一定會娶你做妻子。」   董湘雲一怔,道:「為甚麼?」   「像你這樣可愛的女孩子,實在不多。」   董湘雲若笑道:「連你也這樣說,看來我若想要嫁給他,得殺你們姊妹了。」   「只可惜你不是一個這樣心狠手辣的人。」   董湘雲道:「我有時候也是很兇惡的。」   飛飛寫道:「你那種所謂兇惡只不過刁蠻。真叫你殺一個毫無仇怨的人,相信 你未必就下得了手。」   董湘雲呆呆點頭。   飛飛突然又寫道:「你真的很喜歡蕭大哥?」   董湘雲吶吶地道:「喜歡得要命。」   這句話說出,她的臉不覺就紅起來。   飛飛寫道:「這是說。你不能嫁給他,生不如死了?」   董湘雲無言點頭。   飛飛竟寫道:「你是一個可憐人,比我還要可憐。」   董湘雲一怔,道:「是甚麼意思?」   飛飛寫道:「你這樣喜歡蕭大哥,蕭大哥卻不喜歡你,難道不是可憐嗎?」   董湘雲道:「你可不可憐啊?」   飛飛又不笞這句話,只寫道:「不過那一個男人不是三妻四妾?」   董湘雲道:「你是說你容得下我?」   飛飛只寫道:「你不在乎大小嗎?」   董湘雲笑道:「那有甚麼關係呢?只要能夠跟蕭大哥一起就成了。」   飛飛寫道:「難得你肯委屈。」   董湘雲道:「沒有甚麼委屈。」   飛飛接寫道:「這樣說,你其實並不可憐,可憐的只是一個人。」   董湘雲道:「是誰?」   「飛飛!」   筆緩緩放下,兩行眼淚湧出了羅剎面具之外。   董湘雲看在眼內,安慰道:「生死由命,你也不要太傷心。」   她竟然看出不出其中奇怪之處。   好一個粗心大意的女孩子。   也就在這個時候,敲門聲突響,一個聲音接呼:「湘雲!」   是董千戶的聲音。   董湘雲轉身說道:「爹爹,你進來好了。」   董千戶應聲推門進來,隨即問道:「仙仙怎樣了?」   董湘雲答道:「很好,她還跟我談話呢?」   董千戶「哦」一聲。   董湘雲向他解釋道:「我用口,她用筆。」   董千戶目光落在畫案上,連聲道:「很好很好。」   接向飛飛道:「仙仙,在我這裡你甚麼也不用客氣,需要甚麼,叫湘雲給你拿 來就是。」   飛飛欠身一福。   董千戶又道:「湘雲這孩子脾氣雖然有時暴躁一點,其實是沒有甚麼的。」   飛飛頷首?   董千戶繼續說道:「事情現在已告一段落,你在我這裡,更就甚麼也不用害怕 了。」   說著一把腰問長刀,道:「誰若是要對你不利,先問我手中的奔雷刀。」   湘雲截口道:「爹爹又在誇口了,別人不知道,仙仙妹子難道還不知道你的威 風?」   董千戶大笑!   湘雲道:「爹爹,有件事我要跟你說。」   話說到這裡,忽然臉一紅?   董千戶道:「甚麼事說好了。」   湘雲欲言又止!   董千戶目光一轉,道:「仙仙又不是外人,你避忌甚麼?」   湘雲道:「誰避忌的了。」   董千戶道:「那麼還不快說?」   湘雲瞟一眼飛飛道:「仙仙妹子方才說她,她……」   董千戶道:「她怎樣了……」   董湘雲還不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她……」   董千戶奇怪道:「你平時不是這樣吞吞吐吐的,今天是怎樣了?」   湘雲終於道:「她說她容得下我。」   董千戶呆了一呆,想了一想,大笑道:「原來這回事,妙極妙極。」   湘雲的臉更紅了。   董千戶笑接道:「娥皇女英,千古佳話,只是便宜了蕭七那小子。」   湘雲紅著臉道:「爹你是答應了?」   董千戶反問道:「不答應成嗎?」   湘雲道:「不成。」   董千戶大笑道:「那你有這樣不害羞的姑娘家?」   湘雲一嘟嘴,轉問道:「蕭大哥現在去了那兒?」   董千戶道:「就在門外。」   飛飛一怔,而董湘雲卻驚喜道:「真的?」   臉頰接一紅,吶吶道:「那我的說話他豈非都聽在耳內?」   董千戶搖頭道:「沒有。」   湘雲道:「不是說……」   董干戶截口大笑道:「爹不過在跟你說笑。」   湘雲大嗔道:「爹你壞!」   董干戶道:「你眼中快要沒有我這個爹了,現在不壞尚待何時?」   湘雲頓足道:「爹你說老實,蕭大哥現在是在甚麼地方?」   董千戶道:「他與趙松,幽冥先生,還有金娃的父親去了金家村。」   湘雲道:「去金村幹什麼?」   董千戶道:「好像是要開棺驗屍。」   飛飛聞說渾身一震。   董千戶並沒有發覺。   湘雲接問道:「為甚麼要那樣做?」   董千戶道:「據說幽冥先生借屍還魂,已經有了結果。」   湘雲道:「甚麼結果?」   董千戶道:「衙門中的人也不大清楚,但看他們走得那樣的匆忙,必然是有重 大的發現。」   飛飛目光一覺一寒。   董千戶仍然沒有發覺,接道:「爹知道的也只有這許多,你們倆且談談,我可 要出去了。」   湘雲道:「去那兒?金家村?」   董千戶笑道:「有蕭七與公孫老怪物,還有甚麼事應付不來?我去不去有何關 係,倒不如在家喝喝酒來得快活。」   湘雲一皺鼻子。   董千戶哈哈大笑,負手走出了房間。   飛飛看著他離開,目光更寒冷!   可是董千戶卻沒有再回頭,也當然始終都沒有發覺飛飛的目光有異。   好一個粗心大意的老頭兒。   口口口   紅日已開始西墮,樂平縣的城牆已在望。   兩騎健馬在官道上狂奔。   蕭七一馬當先,整個身子都貼在自己馬背上,人與馬聯成了一線。   沒有馬鞍,蕭七雙手貼在馬頸,看來始終仍然是那麼穩定,可是誰都可以看得 出,他實在騎得很辛苦很辛苦。   他始終堅持下去,心中也只有一個念頭。   盡快趕到董家莊!   他希望仍然來得及在飛飛殺董湘雲之前趕到去,制止飛飛再下手殺人。   那匹馬已被他催騎得簡直要發狂,他本人也簡直快要發狂的了!   在他的後面數十丈,跟著幽冥先生,也是策騎如飛。   風吹起了他滿頭的白髮,他整個身子都弓起,好像隨時都會被吹走。   可是他終於沒有被風吹走。   他的神態很奇怪,很緊張,心情也一樣!   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這樣趕路救人!   一種非常奇怪的念頭,突然在他的心中冒起來,他忽然不再想趕路,感覺到已 絕望,再快也無用,董湘雲非死不可。   這是一種非常不祥的感覺。   幽冥先生不由自主嘆了一口氣,也就在這個時候,那匹馬突然一聲悲嘶,一頭 撞在地面上。   整匹馬隨即蓬然倒下,口吐白沫,顯然已虛脫了。   幽冥先生幾乎同時從馬背上拔起來,凌空一個大翻身,斜落在路旁。   他看著那匹馬,看著殘陽中的樂平縣城,又嘆了一口氣。   那種不祥的感覺這剎那更強烈。   他搖頭,身形蝙蝠掠出,雖然快,卻是顯得那麼無柰。   不管怎樣,他都得走一趟董家莊,一看究竟。   他的一雙手雖然造盡幽冥群鬼,可是他的一顆心並不怎樣迷信。   何況那種不祥的感覺也許只是因為感覺那匹馬要倒下而生來。   口口口   房間西門的窗戶打開,殘霞的光影使整個戶門看來那麼詭異,是那麼淒涼。   飛飛又拈起了那管筆,寫下了三個字「黃昏了。」   董湘雲看在眼內,道:「蕭大哥相信也快要回來了。」   飛飛再寫下十個字。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下筆慵懶,一派無奈。   董湘雲道:「你怎麼變得這麼多愁善感,不會是想得飛飛太多吧?」   飛飛無言。   湘雲接道:「聽說你唸書很多,可惜對於那方面我就是不感興趣,否則也跟你 談一談。」   飛飛取過另一張白絹,寫道:「我們談武功如何?」   董湘雲大喜道:「最好不過。」   飛飛寫道:「你平日用刀,怎麼房中卻掛著劍?」旋即筆指東牆。   東牆上掛著一支明珠寶劍,三尺三。   董湘雲的臉忽一紅,道:「那是我著人仿照蕭大哥那支斷腸劍打造的。」   飛飛疑惑的望著湘雲。   湘雲臉更紅,道:「劍掛在我房中好像他的人也在這房中伴著我一樣。」   飛飛一呆,她又疾筆寫道:「卿何多情?」   湘雲垂下頭。   飛飛又寫道:「可否給劍我一看?」   湘雲頷首,道:「當然可以!」立即跳起來,奔到那邊牆下將劍拿在手。   飛飛看著她,眼神很奇怪。   既似憐,又似恨。   口口口   劍雖非寶劍,但也非一般可比。   七色明珠,三尺三,與蕭七那支斷腸劍並無多大不同。   飛飛接劍在手,拔劍出鞘。   劍鋒如一泓秋水。   飛飛以劍代筆,在地面寫道:「此劍可有名?」   湘雲道:「也叫斷腸。」   飛飛以指彈劍,劍作龍吟。   湘雲接道:「我也知這不是一個好名字,但誰叫蕭大哥那支劍就叫這名字?」   飛飛無言。   口口口   馬仍在狂奔!   董家莊在望,蕭七的心卻更急。   心急如焚!   口口口   湘雲嬌靨上的紅霞終於褪下,轉問道:「仙仙,聽說你的劍練得很不錯?」   飛飛用劍寫道:「到院外,我練給你看看。」   湘雲立即讚成道:「好,總好過整天悶在房中,怎麼不早說!」   她轉身舉步,也就在這個時候,她眼角瞥見寒芒一閃,腰際倏覺一涼?   一種難言的疼痛感覺,立即深刺進她的心深處!   她吃驚的回頭。   飛飛劍仍然在手,劍尖卻正在滴血!   湘雲更吃驚,目光下垂,就看見鮮血箭一樣從自己的腰腹出來!   她驚問:「為什麼?」   飛飛緩步走到東牆下,劍寫道:「因為你喜歡蕭七!」   湘雲說道:「你……你到底是……是誰?」   飛飛緩緩在牆上以劍寫下了兩個字。   飛飛!   口口口   馬衝上董家莊門前石階,一頭衝在門上,蓬然倒下,蕭七同時離鞍射出,雙掌 同時重擊在大門之上。   那道門只是虛掩,馬一撞已開,應掌更大開,蕭七奪門而入,其激如箭!   對門大堂有燈光,蕭七身形箭射向大堂!   口口口   「飛飛!」湘雲驚呼掩腹倒下!   她的眼瞳中充滿了疑惑。   飛飛頷首,皓腕一揮,劍脫手飛出,插入牆上「飛飛」那兩個字中。   湘雲也在這時候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一劍斷腸!   口口口   桌上有杯,杯中有酒。   杯在董千戶手中,他自斟自酌,自得其樂。   今天他的心情也還算不錯,到現在,已經喝了一壺酒。   想到湘雲的終身有著落,他老懷大慰,但想到湘雲出嫁之後,自己的孤零,亦 難免有些傷情。   「也許我該往江湖上走走了。」他不由生出這個念頭。   「人未老,寶刀也未老,想必仍然有一番作為!」再想到當年帶刀闖蕩江湖種 種威風,他自然又乾一杯。   這一杯下肚,蓬然一聲就傳來。   董干戶當然聽得出有人撞門,長身而起,擲杯在地!   砰然杯碎,董千戶按刀大笑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敢來闖我奔雷 刀的莊院?」   這句話說完,刀尚未出鞘,那個小子便已如箭般射進來。   董千戶目光所及,「哦」一聲,道:「我道是別人,原來是小蕭,來來來,我 與你喝上幾杯,再告訴一個好消息給你知道。」   蕭七臉寒如水,截口問道:「湘雲在那兒?」   董千戶大笑道:「你眼中難道就只有湘雲,沒有湘雲這個父親?」   蕭七急問道:「老前輩,這不是說笑的時候,快些告訴我,快些告訴我湘雲在 那兒。」   他一身汗濕,滿臉汗水,風塵僕僕,說話非獨急速,而且有些嘶啞。   董千戶這時候才看清楚,一怔道:「莫非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蕭七點頭道:「是?」   董千戶道:「到底什麼……」   蕭七截口道:「先找著湘雲再說。」   董千戶道:「她在房中。」   蕭七追問道:「那個女孩子?」   董千戶道:「你說仙仙?也在?」   「跟湘雲在一起?」蕭七變色。   「他們倆倒親熱。」   「不好!」蕭七放步疾起。   「你是說湘雲不好?還是說仙仙不好?」董千戶奇怪之極。   蕭七沉聲說道:「那個女孩子不是仙仙。」   董千戶更加奇怪,道:「不是仙仙又是誰?」   「飛飛!」   口口口   飛飛在東牆前坐下,就像是變成了一個瓷像,一動也不一動。   房中燈光已亮起。   蒼白的燈光下,她看來是那麼恐怖。   門外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很急速,很沉重的腳步聲。   飛飛恍若未覺,靜坐如故。   腳步聲陡頓,「砰」一聲,房門被撞開,蕭七董千戶雙雙搶入。   董千戶立即一聲悲呼:「湘雲!」疾衝了過來,抱起了湘雲的屍體。   血染紅了他身上的錦衣,他的眼睛也立即紅了,一個身子盡在顫抖。   蕭七同時電殛一樣,怔在當場。   半晌,董千戶突然抬頭,瞪著飛飛,眼瞳中充滿憤怒,也充滿疑惑,道「你是 誰?為什麼要殺死我的好女兒?」   飛飛沒有理會他,只是凝望著蕭七。   突然,她那張羅剎鬼臉蛛網般裂開,簌簌散落。   董千戶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麼恐怖的情景,可是他並沒有退縮。   蕭七也沒有,盯穩了那張在散落的羅剎鬼臉。   那張鬼臉迅速的散落,現出改面的另一張臉。   一張很美麗的臉。   那張臉真的很美麗,只是稍嫌蒼白。   蕭七雖然意料之中,但仍然忍不住出一聲呻吟:「真的是你?飛飛?」   語聲也仍然充滿疑惑。   飛飛終於開口,道:「是我。」   董千戶厲聲問道:「你到底在弄什麼鬼?」   一股難言的靜寂,難言的恐怖,迅速蘊斥著整個房間。   口口口   夜風透窗,燈影搖曳。   三個人都像是泥塑木雕的一樣,既沒有任何言語,也沒有任何動作。   也不知過了多久,飛飛的嘴唇才稍微的起了顫動。   蕭七卻是第一個開口,道:「你這樣做又何苦?」   飛飛默默流下兩行清淚。   董千戶連隨問道:「為什麼你要殺我的好女兒?你說啊?」   飛飛緩緩道:「因為她喜歡蕭七。」   董千戶道:「這也該死?」   飛飛道:「誰喜歡蕭七,都該死。」   董千戶道:「你是不是瘋了?」   飛飛道:「也許。」   董千戶道:「只有瘋子才會為這個原因去殺人?」   飛飛冷冷道:「蕭七只屬於我一個人,誰也不能喜歡他,嫁給他!」   董千戶怒道:「你是什麼東西?是他的什麼人?有什麼資格說這句話?」   飛飛道:「我是他未過門的妻子。」   董千戶回望蕭七。   蕭七茫然搖頭,道:「找從未說過要娶你。」   董千戶立即道:「你聽到沒有?」   飛飛癡望著蕭七,道:「你忘了?你真的忘了?」   蕭七道:「你說啊,是什麼時候?」   飛飛道:「在我十一歲生辰那天。」   蕭七一呆,苦笑,他實在一些印象也沒有。   董千戶瞪眼道:「你十一歲的時候,蕭七又有多大,兩個小孩子談什麼婚嫁? 」   飛飛望著蕭七道:「那一天我穿著一件大紅衣裳找你,在你家後院中,你我並 肩坐在一起,記得你說過什麼話?」   蕭七搖頭。   飛飛眼淚再流下,道:「你說我就像是一個新娘子,我問你,像我這樣的一個 醜丫頭,誰會娶做妻子呢?你說就嫁給你好了,然後,你就以落在地上的樹枝為香 ,跟我交拜天地!」   董千戶又好笑又好氣,嘟喃道:「小孩子的玩意,怎麼竟當真的了?」   飛飛自顧道:「交拜了天地之後,找問你什麼娶我進門?你說等我們長大之後 ,而現在我們的確都長大了。」   蕭七苦笑道:「怎麼你不跟我說?」   飛飛淒然問道:「這種事也能忘掉的嗎?」   蕭七嘆了口氣道:「飛飛,我們當時都是小孩子,憧得什麼,也許我當時真的 有那意思,但我相信都是鬧著玩的多,最低限度現在我仍然是一些印象都沒有。」   飛飛道:「我沒有說謊。」   蕭七道:「相信你沒有,但……無論如何你應該再跟我說清楚。」   飛飛道:「婚姻大事怎麼能夠隨便就忘記。」   董千戶連聲道:「兒戲兒戲,荒謬荒謬。」   飛飛沒有理會,接道:「那之後我一直在等候你迎娶,多少年了,你一直若無 其事,甚至還說要娶仙仙做妻子。」   她恨恨的道:「你就是不喜歡我,要悔約,也跟我早說一聲,好教我死掉這條 心,省得每天半死不活的,老是在為你煩惱。」   蕭七只有苦笑。   飛飛哀聲道:「多少年了,你知道我流下多少眼淚?你不知道的,是不是?」   蕭七嘆息道:「縱然是這樣,你殺我好了,為什麼要殺仙仙,殺金娃?殺湘雲 呢?」   飛飛道:「我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既不忍殺你,只好殺她們!」   蕭七道:「仙仙可是你妹妹。」   飛飛道:「有一件事,你看來還未知道。」   蕭七道:「你說好了。」   飛飛道:「我本來並非姓杜,只是杜茗的養女,我的父母乃是死在一次賊劫中 ,那時我只有三歲。」   蕭七道:「你只有三歲,如何記得到那些事情。」   飛飛道:「是劉大娘告訴我。」   蕭七道:「蜘蛛的母親?」   飛飛道:「她原是我家的婢女,劫後餘生,她便將我送到杜家,因為杜茗乃是 當時有名的大善人。」   蕭七恍然:「原來如此。」   一頓接道:「那麼他們對你到底也有養育之恩,再說仙仙一直對你很不錯。」   飛飛道:「這是因為她不知道我並非她的親姊姊。」   蕭七道:「即使知道相信也會一樣,她……」   飛飛冷截道:「你就是喜歡她,因為她是這樣的溫柔,這樣的熱情。」   蕭七一聲嘆息。   董千戶插口道:「即使是蕭七喜歡上仙仙,你也不用殺人的,那一個男人不是 三妻四妾啊,你跟仙仙說一聲,她相信一定會幫助你,娥皇女英,共事一夫,豈非 更好。」   飛飛冷冷的道:「蕭七娶也得先娶我……」   董千戶道:「我看你只怕沒有仙仙那麼量大。」   飛飛道:「要就全要,讓自己的夫婿與別人廝混,仙仙也許不會在乎,我可忍 受不了。」   董千戶皺眉道:「怎麼你的心胸這樣狹隘,連湘雲也不如。」   飛飛冷笑道:「每一個都有他做人的原則,你管得了我?」   董千戶瞪眼道:「你殺了我的女兒,可要還我一個公道。」   飛飛道:「一定還。」   蕭七再一聲嘆息,說道:「飛飛,不管怎麼樣,你這次的所作所為都是不對, 我……」   飛飛截口道:「我知道你也想討一個公道,可是我敢說,你一定不忍殺我。」   董千戶道:「莫忘了還有我!」   飛飛道:「你的奔雷刀很快?」   董千戶道:「我讓你死得那麼痛快,倒是便宜了你!」話口未完,嗆啷拔刀出 鞘。飛飛視若無睹目注蕭七道:「與其死在奔雷刀之下,毋寧死在斷腸劍下。」   蕭七的手已按在劍柄上,卻不知是要拔劍殺飛飛還是要擋住董千戶的奔雷刀。   他的神情很奇怪,他的劍給終沒有出鞘。有誰知道他的心意?   飛飛道:「我若是能夠真的死在你斷腸劍下,死也瞑目。」   蕭七無言。飛飛又道:「可是你真的下得了辣手?」   蕭七按劍長嘆。飛飛淒然一笑,道:「我既不想死在奔雷刀下,也不想你難為 ,只好自己動手了。」語聲甫落,她口中就傳出「波」的一聲異響。   蕭七面色一變,疾步奔前。   飛飛看著他,道:「蜘蛛配製的毒藥到底如何,你很快就見到了。」   她轉向董千戶,道:「你看過之後一定會慶幸湘雲沒有死在毒藥下!」   一縷黑血立即從她的嘴角流下。   蕭七脫口呼道:「飛飛!」   飛飛道:「我知道你很難過,你所喜歡的,與最喜歡你的幾個女孩子,現在都 死了。」   她緩緩接道:「我原來就是要你難過的。」   蕭七道:「你何不殺我?」   飛飛淒然笑道:「若是忍心殺你,我總有機會的,可是我給終沒有起過要殺你 的念頭,這很奇怪?是不是?」   她的眼淚不停的流下,語聲已嘶啞,蒼白的臉龐逐漸轉變成淡紫色。   蕭七呆呆的望著飛飛,董千戶也呆住了。飛飛好像還有很多話要說,可是一個 字也說不出來。   她的臉緩緩垂下,身子也倒下。   蕭七不禁又脫口呼道:「飛飛!」   這一次再沒有回答。   突然間,一縷縷的白煙從飛飛的臉龐冒起來,她的臉開始消蝕。   董千戶看在眼內,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   蕭七的面色一變再變,已變得全無血色,他的眼睛仍睜大,盯著飛飛的臉。   眼看著,飛飛的臉逐漸的消蝕,美麗的容貌,變成醜陋不堪,皮肉逐漸的消失 ,露出了白骨。沒多久,飛飛美麗的容貌只剩白骨,變成了一個骷髏。   骷髏的眼窩中彷彿仍有淚流下。   血淚!   口口口   夜風透窗,蕭七的頭巾飛舞,衣袂也被風吹動,但是他的人,卻一動也不動。   兩行眼淚終於從他的眼眶流下。   男兒有淚不輕流,只因未到傷心處。   「全文完」 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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