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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  蕭

                   【第一章 簫聲驚大地 劍氣劃長空】
    
      簫 
     
      冷霧飄香。 
     
      梅香。 
     
      霧從山壑之下,山林之間升起,香從山路那邊飄來,十丈方坪,盡在霧香之中。 
     
      已近拂曉,未到拂曉。 
     
      霧香之中,倏的響起了一種非常奇怪的聲音。 
     
      那種聲音就像是毒蛇在響尾,饑蠶在噬桑,寒蟬在振羽,恐怖,陰森,詭異! 
     
      冬將盡。 
     
      未盡。 
     
      這時候蛇尚在冬眠,蠶噬桑,蟬振羽的季節更遠。 
     
      聲音是從一支簫管吹出! 
     
      簫聲不住在變動,終於吹出了七個音,合成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那並不是一般的曲子。低沉的地方,一若呻吟歎息,高拔的地方,卻似呼嘯叫 
    嚷。 
     
      痛苦的呻吟,蒼涼的歎息,淒歷的呼嘯,喜悅的叫嚷。 
     
      喜怒哀樂都盡在曲中,每一聲都充滿了強烈的活力。 
     
      那種活力在活人的感受卻恐怕只有毛骨悚然。 
     
      那也根本就像是幽冥的樂章,不像是人間的曲凋,由始就仿似魔王突然下令設 
    宴幽冥,群鬼狂呼,然後盛筵擺開,舞樂紛呈。 
     
      人有喜怒哀樂,鬼也有喜怒哀樂,一心怨怒,滿腔悲哀,美酒佳餚當前,亦難 
    有喜樂之聲。 
     
      也許還沒有人聽過幽冥的樂章,但說那就是幽冥的樂章卻只怕沒有人否認。 
     
      簫聲一響動,周圍的氣氛也變得詭異起來,十丈方坪彷彿就變成了陰森恐怖的 
    幽冥,飄浮在周圍的煙霧彷彿就化成了舞蹈中的幽冥群鬼。 
     
      吹簫人莫非就是幽冥的樂師?吹著的那一管莫非就是鬼簫? 
     
      簫也許真的是鬼簫,吹簫人也許真的來自幽冥。 
     
      四五十歲的年紀,青青白白的面色,吹簫人顴骨高聳,兩腮無肉,臉容乾癟, 
    眼眶亦是深陷,藏在眼窩之內的那一對眼珠子閃爍著青幽幽的光芒,驟看來就像是 
    黑夜荒林中的兩點磷火。 
     
      吹簫人的身子同樣枯瘦,那一襲黑布長衫雖已狹窄,穿在他的身上仍覺寬闊。 
     
      衣袖也很寬闊,一雙手卻在袖外,手背上青筋畢露,活像是爬滿了一條條的蚯 
    蚓,手指卻一如鳥爪,左五右四。吹簫人赫然就只得九隻手指! 
     
      九隻手指一樣可以品簫,右手的那只尾指在品簫來說根本就是多餘。 
     
      竹簫橫抓在那九隻手指之中,三尺長短,烏黑髮亮,也不知是鐵還是什麼打就 
    ,絕不是竹製。 
     
      簫絕不能吹出那種聲音。 
     
      簫聲吹出了山外,林外。 
     
      山路的兩側,方坪的三面,全都是山林,還有的,正對著山路的那—面卻是一 
    個山,壑,煙霧淒迷,深不見底。 
     
      山壑的邊緣有一塊巨石,顏色斑駁,形狀猙猙,煙霧中看來一似蓄勢待發的一 
    隻蟾蜍。 
     
      吹簫人就盤膝坐在這只蟾蜍的背上。 
     
      簫聲不住在變幻,人面卻完全沒有變化,若不是手指在顫動,若不是有風,風 
    吹起了衣袂,頭髮,人簡直不似一個生人,只像一塊死石。 
     
      風狂吹,急風。 
     
      急風從山路那邊吹來,吹開了煙霧,吹來了梅香。 
     
      香欲遠未遠,又是一陣風吹來。 
     
      急風這一陣不單止吹來了梅香,還吹來了急邊的馬蹄聲。 
     
      吹簫人目光一閃,蕭吹的漸急。 
     
      蹄聲也好像逐漸急了起來,由遠而近,由低而高,直似伴奏的鼓音。 
     
      鼓音突歇,簫聲剎那亦自停下。 
     
      馬已奔出了山路,奔入了方坪,馬上人勒住了疆繩,連隨滾鞍下馬。 
     
      那個人身上一襲銀色的長衫,頭上一條銀色的抹額,七尺上下身裁,三葉』左 
    右年紀,朱唇皓齒,鳳目龍眉,那其中散發著的卻並不是一種貴氣,是傲氣,特別 
    是眉宇之間,眼瞳之內,那—種傲氣更見明顯! 
     
      傲氣凌人的目光,這下正落在吹簫人的面上。 
     
      吹簫人焰火一樣的那一對眼珠子卻一動也不動,面上亦木無表情,恍如未見。 
     
      銀衣人一聲冷笑,揮手將韁繩甩開,放步走向吹簫人。 
     
      吹簫人仍無反應,似乎這來人與他並無關係。 
     
      銀衣人卻分明是為了吹簫人而來,目光始終不離吹簫人面上,一直來到方坪中 
    央,腳步方才停下,隨即又一聲冷笑,道:「倒要你久等了。」 
     
      十丈方坪就只有他們兩人,銀衣人這句話顯然是以吹簫人為對象。 
     
      吹簫人應聲緩緩放下了那一管黑管,面上終於有了變化,嘴角一咧,亦自冷笑 
    道:「無妨。」 
     
      「現在才只是時候,我並未遲到。」 
     
      「我只是早到。」 
     
      「你倒也不怕死,果然依約到來這裡。」 
     
      「生有何歡?死有何懼?」 
     
      「好一個生有何歡,死有何懼。」銀衣人突然大笑。「看來,你果然就是那一 
    個鬼簫方玄!」 
     
      吹簫人冷笑反問道:「你方才沒有聽到簫聲?」 
     
      「我聽到。」銀衣人微微頷首。「要非你鬼簫方玄,真還沒有人能吹得出那一 
    種鬼怪簫聲。」 
     
      方玄不以為尾,面上反見得色。「鬼簫只得這一支,方玄只得這一個。」 
     
      「你也知道這是哪一個?」 
     
      「約我到這裡來的是十二連環塢的銀鵬,這座山雖然也是勝地,平日不錯也見 
    遊人,這種天氣,這個時候,只怕還沒有人有這種興致,況且你又有方纔那一番說 
    話,當然你就是十二連環塢的銀鵬!」 
     
      「我正是銀鵬!」銀衣人傲然仰首,「你是必已知道我約你到此所為何事?」 
     
      「信上已提及!」 
     
      「那是必亦知道遲早有今日!」 
     
      方玄冷笑不答。 
     
      銀鵬也自冷笑一聲。「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方玄沉聲應道:「方某人做事向來不問後果。」 
     
      「亦不後悔?」 
     
      「就現在再讓我選擇,我也是那麼樣!」 
     
      銀鵬忽然問道:「他們與你,似乎並無仇怨!」 
     
      「我只是看不慣他們的所作所為。」 
     
      銀鵬皺起了眉頭,轉問道:「到底他們做了什麼惹得你那麼生氣?」 
     
      方玄正色道:「殺人放火,女淫擄掠,我聞聲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們八人 
    在將四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分屍刀下!」 
     
      「原來是這種小事。」銀鵬皺起的眉頭一下開展。「他們殺的那些人與你有何 
    關係?」 
     
      「絕無關係。」 
     
      「你那是路見不平的了?」 
     
      「可以這樣說。」 
     
      銀鵬奇怪地望著方玄。「據我所知你方玄並非俠義中人。」 
     
      「我方玄一生做事只憑自己喜惡,本來就沒有所謂邪正之分!」 
     
      「你就看不慣那種事?」 
     
      「沒有人會看得慣,我方玄吹的雖是鬼簫,到底還是個人,還有人性。」 
     
      「那是說他們算不上是人,沒有人性?」 
     
      「難道不是?」 
     
      銀鵬冷笑,轉又問道:「這之前你可知道他們八人歸我銀鵬所管?是十二連環 
    塢銀鵬所屬?」 
     
      「未動手他們先掛出十二連環塢的招牌,只可惜十二連環塢還不在我方玄眼內 
    !」方玄冷冷地一笑,「對於拔刀相向,存心殺我的人,我向來也就只有一種力、 
    法。送他人黃泉!」 
     
      「好辦法!」銀鵬聽說反而拊掌大笑了起來,笑問道:「那是否你也知曉那八 
    個人之中有我銀鵬的—個表弟?」 
     
      方玄冷笑道:「你那位表弟還不曾忘記捧出你這個表兄的名堂!」 
     
      「哦?十二連環塢你也不放在眼內,難怪你也不將我銀鵬放在心上。」 
     
      方玄只是冷笑。 
     
      銀鵬接道:「八個人之中當場伏屍你鬼簫之下的其實只得七個人,還有的一個 
    雖然亦難倖免,卻在飛鴿傳書之後才傷重身亡,所以我知道兇手是你!」 
     
      方玄道:「以後我一定加倍小心!」 
     
      銀鵬接又道:「銀鵬塢下所屬千百,本來不在乎少那八個人,問題卻就在那八 
    個人之中,有我的一個表弟,即使我這個表兄肯罷手,我那個姑母也不依!」 
     
      「所以你今日約我到這裡來?」 
     
      「南下百家集,這裡是必經之地,因利成便,一舉兩得!」 
     
      「在我來說也是一樣!」 
     
      「哦?敢情你也是要走一趟百家集?」 
     
      「少廢話!」方玄忽一聲輕叱。 
     
      「你我的廢話也的,確多一些!」銀鵬語聲一寒,冷冷接道:「現在應該怎樣 
    ,大概也不必你我再多作廢話的了。」 
     
      「不必!」方玄應聲緩緩地在石上站起了身子。 
     
      銀鵬的右手即時握住了腰間長劍的劍柄,道:「你下來還是我上去?」 
     
      方玄道:「石上一個人勉強,兩個人放不開手腳,我下來!」語聲甫落,方玄 
    瘦長的身子從石上悠悠飄下。 
     
      銀鵬劍同時出鞘! 
     
      那支劍與一般無異,護手卻是一隻雙翼齊飛的銀鵬! 
     
      雕刻的紋理異常精緻,那一隻銀鵬栩栩如生,通體卻透著暗啞的血紅色,似曾 
    沾染不少鮮血。 
     
      劍也實在殺了不少人,劍鋒雖則不易聚血,銀鵬上的紋理卻輕易可以將血留下 
    來! 
     
      劍一出鞘,煙霧中便多了一股血腥氣味,飄浮著的煙霧緩緩四散,彷彿幽冥中 
    的群鬼亦震驚在劍下! 
     
      銀朋一劍當胸,目光落在劍鋒之上,人與劍剎那彷彿合成了一個不可分離的整 
    體! 
     
      方玄看在眼內,青幽幽,焰火一樣,閃爍的雙瞳突然凝結,脫口道:「好!」 
     
      銀鵬冷笑道:「你先還是我先?」 
     
      方玄黑蕭低垂,道:「你又何妨?我又何妨?」 
     
      銀鵬以行動答覆,一偏身,人劍斜刺裡標上,哧哧哧,出手就三劍! 
     
      只聽哧哧哧那三下破空聲響,已不難想像得那三劍的迅速,狠毒! 
     
      也就在這下,淒厲已極的一陣簫聲突然響起! 
     
      方玄那一管黑簫迎風疾揮,空氣貫入了簫管,激盪起一陣淒歷的簫聲! 
     
      七音俱發,攝魄驚魂,簫音未絕,簫管已接連三振,敲開了刺來三劍,又再一 
    振,嗚的直點向銀鵬的咽喉! 
     
      簫才點劃一半,錚的一聲異響,簫管的前端突然彈出一支半尺長短,一指寬闊 
    的利刃! 
     
      簫未到,利刃已先到! 
     
      銀鵬的劍若是只以簫為對象,不難就傷於這突然出現的利刃之下! 
     
      銀鵬的劍果然只是以簫為對象,他的劍絕不比方玄的簫慢,只一挑便對住了點 
    來的一簫,卻對不住簫管突然彈出的那一支利刃! 
     
      嗤的那一支利刃剎那射出了一道血口! 
     
      血口在銀鵬頸旁,總算他身經百戰,反應敏銳,利刃入眼的同時,間不容髮的 
    剎那,讓開了咽喉要害! 
     
      方玄一擊得手,右腕旋即內折,簫隨手回,刃隨簫返! 
     
      染血的鋒口切向銀鵬的咽喉! 
     
      這其實石火之間的事情,銀鵬卻似乎早知有此一著,一閃開咽喉的致命一擊, 
    人便已退後,簫刃回切之際,他的人最少已在丈外! 
     
      他的左手下意識往頸旁一抹,抹了一手的鮮血,望了那鮮血一眼,他反而笑了 
    起來。「好一個行俠仗義,鋤強扶弱的鬼簫,這簫中藏刃,傷人於意外,莫非就是 
    正人君子的所作所為?」 
     
      「我不是說過一生做事只憑喜惡?」 
     
      「這一次我記穩了!」銀鵬狂笑飛身撲回,連人帶劍,凌空撲擊方玄! 
     
      人劍破風,衣衫風中獵獵飛揚,這一下撲擊其猛無比,銀鵬簡直就像真的變成 
    了一頭大鵬! 
     
      方玄看在眼內,猛了咬牙,連人帶簫亦自凌空飛起,迎向銀鵬! 
     
      簫刃劍鋒剎那半空交擊,錚的進出了一蓬火星,兩條人影一合即分,銀鵬激飛 
    半空,方玄疾往下墮! 
     
      一著地,方玄踉蹌著又退兩步,這兩步退出,銀鵬又凌空撲擊下去! 
     
      方玄一退再退! 
     
      銀鵬仰首猛笑不絕,身形陡落又起,再三撲擊! 
     
      這個人不單只笑聲狂,劍勢同樣狂,一劍走千鋒,就像是銀鵬烏的翼,嘴,爪 
    同時撲擊,要就擋,要就退,絕對不容人在原地有閃避的餘地! 
     
      方玄顯然已看出,方才才硬接了銀鵬凌空一擊。 
     
      那一擊接下來,便分出了高低,方玄的功力無疑不及銀鵬,再硬接下去,不難 
    就給劍上的力道震傷,方玄顯然亦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才一退再退。 
     
      他身形也算嬌活,銀鵬的再三撲擊雖然一次比一次迅速,還是追不及。 
     
      只可惜他的後面是山壑,他三退之後,最多只能再一退! 
     
      銀鵬看在眼內,第四次撲擊! 
     
      這一擊方玄可以不接,但再來一擊方玄若是仍然不接,便得墮身深壑。 
     
      還可以再一退,方玄就再退一次,一退突然沖天拔起! 
     
      一拔丈八,方玄反變了在銀鵬頭上,銀鵬人還在地上,收住了劍勢,正要第五 
    次撲擊,方玄已然凌空一個翻滾,頭下腳上,倒沖而下,鋒利的簫刃隨勢向銀鵬當 
    頭插落! 
     
      銀鵬直似未覺,但簫刃一到,他的劍亦自及時趕上! 
     
      嗆啷的一聲,劍刃一合一分,人亦一合一分,方玄凌空再一個翻滾,銀鵬也借 
    力使力,卻是一偏身形飛鳥也似輕捷,表袂破空聲一響一靜,兩人差不多同時收住 
    了勢子! 
     
      方玄的面色立時一變。 
     
      他那個翻滾本來要落在銀鵬身後,但這下眼前就只見山壑煙霧迷離,並不見銀 
    鵬的影子。 
     
      那偏身往外一繞一折,銀鵬已然繞折回去方玄身後! 
     
      兩人身形一變再變,結果還是沒有變,銀鵬再一下撲擊,方玄如果不接,一樣 
    非墮山壑不可! 
     
      銀鵬收住了勢子,劍便又高舉,那樣子又是準備撲擊之勢! 
     
      劍招並未發,劍勢已彌天! 
     
      銀鵬再來這一下撲擊,是必更凌厲! 
     
      方玄雖然未回頭,亦已感到了劍氣的存在。陰森的一張臉不其而肅穆起來! 
     
      兩人並沒有再動,周圍的殺氣,卻越來越重! 
     
      方坪飄浮的煙霧,也竟似要在殺氣之中凝結! 
     
      凝結著的煙霧忽然又飄浮! 
     
      銀鵬正在動,左腳猛一步踏前。整個人就像是一支正上弦的箭! 
     
      箭欲射未射,方玄那邊霍地回頭,回身! 
     
      目光一閃,寒芒一閃,方玄第一個發動,回身回頭的同時,人就標槍一樣飛了 
    出去,嗚的黑簫激風尖嘯,七音齊發,鋒利的簫刃簫聲中射向銀鵬的咽喉! 
     
      箭幾乎同時射出! 
     
      銀鵬箭一樣迎向方玄,人就像是箭桿,劍就像是箭簇! 
     
      簫刃劍鋒嗆啷的交擊,銀鵬猛一聲暴喝,劍一吞一吐,接連十二劍飛刺! 
     
      方玄也想搶制先機,但與銀鵬相比,畢竟技遜一籌! 
     
      搶不過就只有挨打的份兒,總算他方玄手底下實在有幾下子,一口氣接了下來。 
     
      十二劍之後又是三劍。 
     
      再來這。三劍就沒有那麼容易應付的了,接一劍,退一步,三劍接下來,方玄 
    足足給震退了三步! 
     
      三步之後就是山壑的邊緣! 
     
      銀鵬嘴噙冷笑,一劍突化千鋒! 
     
      方玄咬牙力拒,鬼簫幻成了一道光幕,迎向雨點一樣飛來的劍芒! 
     
      金鐵交擊聲珠走玉盤也似暴響! 
     
      劍芒一剎那飛散,光幕亦裂開,方玄右手鬼簫橫胸,左掌掩面,指縫間血如泉 
    湧! 
     
      銀鵬嘴角的笑意更冷酷,一劍再高舉,道:「好,再接這一劍!」 
     
      語聲甫落,劍即刺出! 
     
      他說是一劍,果然就一劍,這一劍卻如雷霆萬鈞! 
     
      語聲甫落,劍即刺出! 
     
      方玄何等見識,豈有不知這一劍厲害,但又不能不接,一聲怪叫,簫刃急展, 
    掩面的左手同時落在握簫右手的手腕之上! 
     
      左手一鬆開,方玄的一張臉又畢露無遺,那之上,以鼻為中心,赫然多了交叉 
    的兩道血口,血口的下端已及頸,上端也不過只差少許便劃到眼眶! 
     
      血流並未止,方玄的一張臉更見恐怖! 
     
      他的神態同樣恐怖,咬牙切齒,青幽幽的眼瞳彷彿已開始燃燒! 
     
      這剎那,他混身的氣力已聲全集中在雙手之上! 
     
      銀鵬的左手不知何時亦已搭上了劍柄,一樣是雙手各盡所能,全力揮劍! 
     
      生死存亡看來就在兩人這傾力一擊之下! 
     
      霹靂一聲巨震,簫劍交擊! 
     
      銀鵬的一支劍應聲兩斷,半尺長短的一截劍鋒嗤的激飛半空,人亦倒退七步! 
     
      方玄那一鬼簫並無損缺,也並未脫手,整個人卻斷線紙鷂一樣倒飛了出去! 
     
      半空中一口鮮血噴出,人疾往下墮! 
     
      下面是山壑! 
     
      迷離的煙霧剎那吞沒了方玄下墮的身子! 
     
      煙霧中似乎還有一聲怪叫,銀鵬聽在耳中,目光卻落在那斷去半尺的劍上,無 
    限惋惜。 
     
      這口劍伴他十二年,終於斷在今朝。 
     
      銀鵬撫劍歎息在風中。 
     
      風,晚風。 
     
      晚風從日落處吹來。 
     
      風中有一聲呻吟。 
     
      一個瘦長的黑衣人呻吟著蹣跚入了路側那一間小茶館。 
     
      茶館在百家集口,趕路的人走渴了都會人內歇上片刻,喝幾杯茶潤一下咽喉。 
     
      黑衣人也不例外。 
     
      「茶……」黑衣人的浯,聲經已微弱,再透過一層黑布,更顯得微弱。 
     
      黑衣人的面上蒙著一方黑布,遮去一大半臉龐,還有—小半亦給那一頭亂髮遮 
    去不少,清楚可見的就只有青幽幽,焰火—樣的雙瞳。 
     
      賣茶的是—個老婆子,耳朵似乎還沒有問題,應聲提起了茶杯茶壺,忽然又放 
    下。 
     
      黑衣人一身衣服破破爛爛,亂髮披額,簡直就像是一個叫花子,老婆子的茶卻 
    是燒來賣的。 
     
      黑衣人看在眼內,沒有再作聲,只是探手懷中取出了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上。 
     
      老婆子混身立時都有了氣力,趕緊將茶壺茶杯送上。 
     
      黑衣人呻吟一聲,拉下了蒙面黑布。 
     
      老婆子偷眼望去,不其而打了一個寒噤。 
     
      黑衣人的面上,以鼻子為中心,赫然交叉著裂開兩道並未完全結疤的血口! 
     
      他顯然很渴,不用杯,就雙手捧起茶壺,將茶往嘴裡直倒。 
     
      老波這才發覺黑衣人的右手尾指斷去,只得四隻手指。 
     
      黑衣人並沒有在意,咕嘟咕嘟地連氣將那壺茶喝光才將茶壺放卞,那目光一轉 
    ,倏的落在老婆子的面上! 
     
      老婆子不禁而又打了一個寒噤。 
     
      黑衣人即時問道:「林家在那兒?」 
     
      「林家?」老婆子詫異地望著黑衣人。 
     
      黑衣人啞聲接道:「百家集不是只得一家姓林?」 
     
      「這個老婆子清楚。」老婆子手指門外囁嚅著道:「你跟著這條路走,到了盡 
    頭往右轉就見到的了,這裡只有他們一家是官宦人家的後代,門庭的氣派大的可以 
    ,最好認不過。」 
     
      「哦。」黑衣人點頭。 
     
      「客官是林家的貴親?」老婆子隨即問這一句,一面儘是疑惑之色,她問的雖 
    然好聽,其實一些也不相信林家有這種寒酸親戚。 
     
      黑衣人沒有作答,緩緩的拉起了蒙面的黑布,重新蒙住了臉龐。 
     
      也就在這下,一騎人馬突從門外奔過! 
     
      馬上人三十前後的年紀,儀容清秀。正襟危坐,目不斜視,一臉冷漠,似乎對 
    於一切都不感興趣。 
     
      馬是白色,人亦一身白衣,衣飾雖然並不華麗,卻是整潔非常,與人相親,猶 
    其脫俗。 
     
      老婆子無意門外一望,不覺脫口道:「喏,這不就是林家的大少爺。」 
     
      黑衣人仍不應聲。 
     
      老婆子嚕嗦著又道:「自從林老爺過身,一直就是這大少爺當的家,聽講這兩 
    天他要立室成家,這麼大的一個人,早就應該娶妻生子了……」 
     
      話口未完,黑衣人經已站起身子。 
     
      老婆子只有閉上嘴巴。 
     
      黑衣人一聲不發,蹣跚著走出茶館。 
     
      轉過身,老婆子才看到這黑衣人的腰後斜插著一管三尺長短的黑簫。 
     
      出了茶館,黑衣人便轉左,走的正是那個林家大少爺騎馬的方向。 
     
      「這個人倒奇怪,就不知他跟那個林家到底有什麼關係。」老婆子目送黑衣人 
    離開,嘟喃著收拾茶杯茶壺。 
     
      目光一落在茶壺之上,老婆子的面色就變了。 
     
      那茶壺的壺嘴之上赫然沾染著幾縷血絲! 
     
      「血!」老婆子失色驚呼! 
     
      「血?」林老夫人聽說,也自微微變了面色。 
     
      在林家來說,林老夫人的輩份是最高的了,不過,到底是個女人,少不免要講 
    一下三從四德,正所謂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這幾年,很多事情,她都 
    由得大兒子林天方做主。 
     
      天方,天烈,天智,林家的三兄弟一如其名,猶其是林天方,不單止方直,而 
    且他的所作所為林夫人大都很滿意,只有這一件! 
     
      林天方娶妻的這一件! 
     
      一想起這一件,林老夫人就窩心,雖然說不過林天方,終於還是答應了下來, 
    這一段日子,林天方幾乎沒有一頓飯是好吃的,飯前飯後總得要讓林老夫人數說一 
    番。 
     
      今夜也不例外,好在林天智飯前趕回,帶來集口茶館那個老婆子的一番說話, 
    將林老夫人的注意力引到傍晚出現在茶館的那個黑衣人之上。 
     
      聽說那個黑衣人探問林家的所在,幾乎所有人都一怔。 
     
      這所謂所有人,加起來不過六個人,林老夫人、林天方、林天智之外,就是老 
    夫人的胞弟喬康,侍候林家先後已三代的老管家林保,再一個林可兒。 
     
      林家天方、天烈、天智三兄弟對下,還有這一個小妹子林可兒,今年才不過十 
    五歲,四兄妹之中,以她最年輕,也以她最可人。 
     
      平日儘管發生了什麼不如意的事情,有她在一旁,有她的笑語,很容易就會緩 
    和下來。 
     
      這一次,卻連她也閉上了嘴巴。 
     
      好像這種事情,畢竟還是第一次發生。 
     
      說到黑衣人喝過的茶壺留下血絲,非獨林老夫人,就連林天方也自面色一變, 
    脫口道:「那個人莫非身負重傷。」 
     
      「說不定。」林天智想了一下,忽問道:「大哥怎麼好像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林天方奇怪的望了一眼林天智,反問道:「難道這回事我非知道不可?」 
     
      林天智道:「那個老婆子當時曾見大哥你在門外策馬走過。」 
     
      林天方頷首道:「傍晚時分我不錯策馬走過那兒,可沒有在意。」 
     
      「那種地方的確不起眼,要不是那個老婆子出來將我叫住。我也不知道許多。」 
     
      「那個老婆子可曾看到那個黑衣人的本來面目?」 
     
      「黑衣人喝茶的時候,曾將蒙面的黑布拉下,老婆子總算看在眼內。」 
     
      「是怎洋一個人?」 
     
      「據講約莫五十左右年紀,臉容乾癟,眼眶深陷,一封眼瞳就像是兩團……」 
     
      「兩團什麼?」 
     
      「鬼火!」 
     
      林天方一愕,一旁林可兒眼都大了,脫口道:「那是鬼?」 
     
      林天方當場板起臉龐。「光天化日,那來的鬼,大人說話,小孩子少插嘴!」 
     
      「十五歲了,還小?」 
     
      林天方不再理會,轉問道:「那之外還有什麼特徵?」 
     
      林天智道:「面上據講交叉裂開了兩條很長的血口……」 
     
      「還有?」 
     
      「腰後斜插著一管三尺長短的黑簫……」 
     
      「還有?」 
     
      「右手斷去了尾指,左右加起來,一共只得九隻手指!」 
     
      「黑簫?九指?」林天方即時沉吟起來。 
     
      林可兒一旁靜靜地聽著。忽然舉起了雙手,裝成吹簫的姿勢,嬌笑道:「九隻 
    手指—樣可以吹簫呢。」 
     
      「嗯。」林天方霍地抬頭。「那莫非就是鬼簫方玄?」 
     
      林天智一怔,問道:「鬼簫方玄又是什麼人?」 
     
      「你沒有在江湖上走動過,難怪不知道這個人。」林天方沉吟著道:「這個人 
    武功高強,亦邪亦正,一生做事不問是非,但憑自己喜惡!」 
     
      「大哥認識他?」 
     
      「素未謀面,只是聞名。」 
     
      「那他找到這裡,找上我家……」 
     
      「也許那個老婆子聽錯了,聽漏了。」林天方淡淡一笑。「我走馬江湖前後不 
    過三年,跟他壓根兒沒有拉上關係!」 
     
      「無意中開罪了他亦未可知。」 
     
      林天方應聲一斂笑容,正要說什麼,那邊林夫人已自插口道:「早些依我說, 
    留在家中讀書不就好了,學人走什麼江湖?」 
     
      林天方才張開的嘴巴立時又閉上。 
     
      老夫人那說話跟著來了。「要不是走那三年江湖,你也不至於認識耿家那個丫 
    頭,對於這頭婚事,說到底我也是不稱心,就不說我,你舅舅,還有保叔,又有那 
    一個滿意。」 
     
      喬康望了林天方一眼,隨即接上口。「不是我這個舅舅多嘴,你畢竟官宦人家 
    之後。」 
     
      老管家林保亦說道:「姓耿的可是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有什麼不好?」林可兒一旁卻忽的接上一句。 
     
      「小孩子知道什麼。」老夫人連隨喝住。「耿家開的是鏢局,那個丫頭是長年 
    跟著鏢車出入,拋頭露面,這種行事作風我們官宦人家可看不慣。」 
     
      林天方悶到這下終於忍不住開口。「左一句官宦人家,右一句官宦人家,我倒 
    想再問清楚,爹爹的爹爹做的到底是什麼官。」 
     
      「大小都是官。」 
     
      「知縣這種官即使不算小,也已是兩代之前的事情,我們現在不過是給別人多 
    收那幾畝田租的一戶普遍人家。」 
     
      老夫人當場沉默了下去。 
     
      廳堂的氣氛一時間也變得異常沉悶,五個大人全都沒有說話,沒有動作,只有 
    林可兒這個女孩子例外。 
     
      她像是省起了什麼,忽然走到林天智身旁,悄聲道:「三哥,你說要給我找一 
    個盒子,怎了?」 
     
      「三哥還會騙你不成。」林天智笑應著自一側拿起了一個半尺高下,半尺寬闊 
    ,一尺長短的盒子。「這盒子本來是載藥材用的,大是大一點,不過也可以的了。」 
     
      「嗯。」可兒微笑接下盒子。 
     
      林天方一旁瞧的奇怪,不由就問道;「可兒,你要這盒子幹什麼?」 
     
      「給紅兒做棺材。」 
     
      「你那雙紅鸚鵡死了?」 
     
      「嗯,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我見他倒懸在架下,還以為他在玩耍,走近去看清 
    楚,才知道是死了。」 
     
      林天方點點頭,沒有再問下去,那邊老夫人卻接口道:「明天就是你大哥的大 
    好日子,口上小心一點,別掛著那死字。」 
     
      「紅兒死了就是死了喲。」 
     
      老夫人瞪了可兒一眼,轉問林天方:「天烈回來了沒有。」 
     
      林天方搖頭。 
     
      「信送出這麼多天,早就應該收到,應該回來的了。」老夫人語聲一頓,咧開 
    了一臉笑容。「你們三兄弟,說起來還是天烈本領,一個人開了那麼大的一間綢緞 
    莊子。」 
     
      沒有人應聲。 
     
      老夫人無奈住口。 
     
      林天智這才搓了一下雙手,道:「街上風很急,我看今夜有一番寒冷,用過飯 
    ,最好被窩子裡鑽。」 
     
      老夫人笑罵道:「你就懂得睡覺。」 
     
      「這有什麼不好?」林天智聳聳肩膀。 
     
      這的確沒有什麼不好。 
     
      嚴格說起來,睡覺似乎就只有一個壞處,那就是與死亡太相似,一個死人與一 
    個睡著的人之間只有很少的差異。 
     
      入夜果然又寒冷起來。 
     
      殘冬到底也是冬,冬天本來就應該寒冷。 
     
      風窗外颯颯直響,縫兒溜入來的寒氣連燈都冷了。 
     
      可兒卻沒有在被窩裡頭,捧著一雙紅鸚鵡呆坐在桌旁。 
     
      那一雙鸚鵡早就死了,棺材都已經找來,可兒還是將牝留著。 
     
      林天智找來的那個木盒棺材就放在桌上,可兒往盒子瞄了一眼,歎了一口氣。 
     
      「這種天氣:叫我怎忍心將你放入這個盒子,埋到地下去……」 
     
      她自言自語未已,窗外突然響起了長長的一聲尖嘯! 
     
      那一聲尖嘯迅速消失,也不知道是給夜風吹散還是被夜空吞噬。 
     
      可兒不由的一怔。 
     
      「是簫?誰吹的?怎麼這樣子難聽?」可兒隨即往窗那邊望了一眼,滿臉疑惑! 
     
      簫聲似乎就只是那一聲,那一聲之後,便不再出現。 
     
      可兒凝神傾聽了一會,點頭道:「總算他知機,再那麼胡吹,擾人清夢,我看 
    保叔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 
     
      她的目光連隨回到那雙死鸚鵡之上,又自言自語起來。 
     
      「好像紅兒這樣子漂亮的鸚鵡我看是再找到第二雙的,要說到漂亮,我那個未 
    來嫂子相信一定很漂亮,要不,大哥又怎會力排眾議,無論如何都要娶回來?」 
     
      耿香蓮無疑很漂亮,猶其她笑的時候。 
     
      掀開了車簾子,眼看百家集已在望,耿香蓮不覺又笑了。 
     
      這一次,她笑得更美,陪嫁的丫頭小菊一旁瞧著,不覺脫口道:「小姐,今天 
    笑起來特別漂亮。」 
     
      耿香蓮回頭輕叱道:「你胡說什麼?」 
     
      「小菊倒不是胡說。」一個笑語聲立時車外響起。「新娘子嘛,怎麼不漂亮?」 
     
      「伯父,你又來了。」耿香蓮笑填著趕緊將車簾子放下。 
     
      策馬走在車旁的耿亮看在眼內,笑得更大聲。 
     
      今天他實在開心。 
     
      耿香蓮十歲父母雙亡,一直由他撫養,長大成人了,又得顧慮她的終身,到今 
    天,他總算可以將這擔子卸下,了卻這件事。 
     
      林天方文武雙全,林家又是官宦人家之後,對於這一頭親事,他幾乎由開始就 
    贊成,何況林天方對耿香蓮的情意這樣濃,這樣重,他早已看出,有那麼一個夫婿 
    ,耿香蓮往後的日子必會很好過。 
     
      只要耿香蓮往後的日子好過,他便已經滿足。 
     
      唯一不滿意的是現在。 
     
      現在已是正午,他的肚子已經很空,百家集雖則在望,還得走上一段路,而到 
    了百家集,少不免還有一番應酬。 
     
      一想到這些,耿亮往坐騎一鞭。 
     
      希聿聿一聲,馬應鞭加快。 
     
      一旁車把式連忙亦催策馬車追上。 
     
      正午,給人卻是黃昏的感覺。 
     
      天空一片灰暗,沒有陽光。 
     
      風吹凜冽,漫天飛沙。 
     
      這樣的天氣,大道上的行人當然不會多,腳步全都放得很急。 
     
      只有一個人例外。 
     
      那個人是騎在馬上,那灰馬走得卻比人還慢。 
     
      耿亮一騎很快便自那騎旁邊奔過。 
     
      他本來沒有在意,偶然在意。 
     
      只一瞥,他的一雙眼霍地睜大,脫口道:「你……你不是沈公子?」 
     
      語聲充滿了驚訝。 
     
      他實在想不到在這個地方遇上沈勝衣。 
     
      沈勝衣同樣意外。 
     
      他的目光應聲落在耿亮面上,一怔道:「原來是耿鏢頭!」 
     
      耿亮展顏道:「沈公子,還記得老夫?」 
     
      沈勝衣道:「十年多的鄰居,怎麼曾不記得?」 
     
      「這幾年不見,你在江湖上更有名了。」 
     
      沈勝衣淡然一笑,道:「你那間鏢局的生意可好?」 
     
      耿亮道:「還算過得去,年輕的也很賣力,所以這兩年已用不著我這個老傢伙 
    出馬,話說是坐鎮鏢局,其實等如在享福的了。」 
     
      沈勝衣瞟一眼耿亮身旁那一輛馬車,道:「這一趟鏢是必然非常重要。」 
     
      耿亮順著沈勝衣的目光望去,大笑道:「重要極了,別的我可以不管,這件事 
    無論如何我得親自出面。」 
     
      沈勝衣脫口問道:「要賺上多少?」 
     
      「相反,賠定了。」 
     
      沈勝衣一怔。 
     
      耿亮卻笑得很開心,接道:「最低限度我就得賠掉香蓮那丫頭。」 
     
      「香蓮?」沈勝衣又是一怔。 
     
      車簾子即時又掀開,現出了耿香蓮那張俏臉,她笑望著沈勝衣道:「沈大哥, 
    可還認得我?」 
     
      「差點就不認得了,」沈勝衣笑道:「上次你還是一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小姑娘 
    ,一下子這麼大了。」 
     
      耿香蓮噗哧一笑,道:「一下子?六年也有了。」 
     
      「這就六年?時間過得倒快。」沈勝衣一聲輕歎,笑顧耿香蓮。「怎樣?沈大 
    哥什麼時候可以喝到你那一杯喜酒?」 
     
      「現在!」這句話卻是耿亮應的。 
     
      耿香蓮沒有作聲,垂下頭,臉都紅了。 
     
      沈勝衣這才留意到耿香蓮那一身衣飾。 
     
      「原來這回事!」他大笑。 
     
      耿亮笑得更開心,兩人這一陣大笑。 
     
      耿香蓮又要拿車簾子往下放。 
     
      也就在這下,一個語聲突然劃空傳來! 
     
      「什麼事情值得這麼高興?」 
     
      笑聲一剎那凝結,那個語聲簡直就像是高嶺的冰雪。 
     
      沈勝衣耿亮循聲望去,就看到了一個人緩緩策馬打從路邊的樹林走了出來。 
     
      那個人,一身銀衣,臉龐同樣冰雪也似寒冷。 
     
      對於這張臉龐,沈勝衣完全沒有印象,耿亮好像也一樣。 
     
      耿香蓮卻是例外,一看見那個銀衣人,她的面色就變了。 
     
      銀衣人的目光隨即落在耿香蓮的面上。 
     
      目光更寒冷! 
     
      耿香蓮當場打了一個寒噤,手一顫,車簾子「沙啦」落下! 
     
      沈勝衣耿亮並未在意,馬車車廂剛好在兩人之間,銀衣人的目光本來就迫視他 
    們一樣。 
     
      車簾子落下,銀衣人的目光也只有收回,薄削的嘴唇緩緩泛起了一絲陰森已極 
    的笑意。 
     
      耿亮一直在小心留意,忍不住問沈勝衣:「那可是你的朋友?」 
     
      沈勝衣搖頭,道:「我還以為他是在跟你招呼。」 
     
      耿亮搖頭尚未來得及,銀衣人已自冷笑應道:「本來就是的。」 
     
      耿亮不由的一怔,脫口道:「我並不認識你。」 
     
      銀衣人道:「我認識你就成了。」耿亮只有怔著。 
     
      「聞你二十七歲開始走鏢,三十多年來未嘗失手!」 
     
      耿亮道:「沒有把握的鏢我向來不接。」 
     
      銀衣道:「如此說,這一趟鏢你是很有把握的了!」 
     
      耿亮道:「這—趟我……」 
     
      銀衣人截口道:「不管你怎樣,這一趟鏢我取定了!」 
     
      原來是取鏢來的。 
     
      耿亮也不知好氣還是好笑,悶哼道:「朋友那兒來的消息? 
     
      銀衣人卻反問道:「難道你不是耿亮?這一次你護送的不是那輛馬車?」 
     
      「我沒有否認。」耿亮道:「不過馬車裡頭是什麼東西,未知你朋友又可有弄 
    清楚?」 
     
      銀衣人一字字說道:「什麼東西都給我留下?」 
     
      耿亮冷笑一聲道:「朋友是存心砸我這塊招牌?」 
     
      銀衣人道:「隨便你怎樣說,要命的馬上給我滾,滯則的話——」 
     
      「怎樣?」 
     
      「這樣!」 
     
      語聲甫落,銀衣人策馬奔前,右手一落一揮! 
     
      半空中剎那閃起一道銀虹! 
     
      耿亮已有防備,鞍旁掛著的那一把九環刀幾乎同時在手! 
     
      叮叮噹噹的九環齊響,匹鏈也似的一道刀光橫載銀虹! 
     
      錚的一聲刀光截住了銀虹,但連隨外翻,銀虹的去勢卻未絕! 
     
      耿亮正想滾鞍閃避,銀虹忽又飛回! 
     
      那是一支劍,沒有劍尖的長劍! 
     
      鞘長三尺,那支劍卻只得二尺五六,竟斷去了半尺左右! 
     
      銀衣人斷劍斜挑,冷笑道:「這一劍我是給你一個明白,再來一劍我可要見血 
    方收!」 
     
      耿亮鐵青著臉,握刀的右手手背,青筋暴起。 
     
      那一刀他雖然未盡全力,但已有七分,銀衣人卻隨手一劍就將那一刀劈開,他 
    心中的驚訝可想得知。 
     
      他並不懷疑銀衣人的說話,可是銀衣人要他留下那輛馬車,還是情先取去他的 
    性命。 
     
      這一點他倒不怎樣擔心,在他的身旁還有一個沈勝衣,他絕不相信沈勝衣袖手 
    旁觀。 
     
      一想到沈勝衣,他不由望了沈勝衣一眼。 
     
      沈勝衣的目光卻落在銀衣人那斷劍的護手之上! 
     
      那斷劍的護手是一隻雙翼齊飛的銀鵬! 
     
      只一眼,沈勝衣忽然開口問道:「十二連環塢的銀鵬跟你是什麼關係?」 
     
      銀衣人一怔,冷冷道:「我就是銀鵬!」 
     
      耿亮那才變了面色。 
     
      行走江湖的朋友很少會不知道十二連環塢是怎樣龐大的一個組織,銀鵬塢的銀 
    鵬又是怎樣可怕的一個人! 
     
      沈勝衣卻無動於衷,緩緩道:「江湖傳言,銀鵬皖北劍稱第一,今日看來,果 
    真不是全無根據!」 
     
      銀鵬哂笑道:「你懂得什麼?」 
     
      沈勝衣道:「也沒有什麼,只是對於劍,到底也不過一番苦功。」 
     
      「哦?聽你的口氣,莫非要跟我用劍一分高低!」 
     
      沈勝衣道:「如果你一定要動耿家的馬車,這相信也一定是無可避免之事!」 
     
      銀鵬一剔眉,道:「你一心找死,我如果不成全你,未免過意不去!」 
     
      沈勝衣淡淡地一笑,閉上嘴巴。 
     
      這一份鎮定,銀鵬亦為之意外,他這才上下仔細的打量沈勝衣一眼,忽問道: 
    「你這小子似乎並不簡單,耿老頭到底是你什麼人?」 
     
      沈勝衣道:「鄰人。」 
     
      銀鵬接問道:「你小子又是什麼東西?」 
     
      沈勝衣道:「不是什麼東西,是個人!」 
     
      銀鵬冷笑道:「我是問你的名字!」 
     
      「沈勝衣。」 
     
      銀鵬一怔,喃喃道:「原來是你!」 
     
      沈勝衣這張臉龐在他來說雖然陌生,這個名字在他來說已不陌生! 
     
      他喃喃著突然翻手,一劍刺向沈勝衣的眉心! 
     
      沈勝衣沒有動! 
     
      劍風已激起了他額前的幾條亂髮,他還是沒有反應! 
     
      他的神經簡直比鋼絲還要堅韌! 
     
      耿亮一旁瞧著,眼都直了,他想叫沈勝衣小心,但,口儘管張著,卻連一個字 
    也說不出來。 
     
      銀鵬的神情也並不穩定。 
     
      他知道自己這一劍的威力,即使是鐵布衫,金鐘罩,十三太保橫鏈練的功夫也 
    得破在這一劍之下! 
     
      他絕不相信沈勝衣渾身刀槍不入。 
     
      他也已算準了距離,沈勝衣若是就在原來的位置,三寸劍尖必入沈勝衣的眉心! 
     
      劍尖! 
     
      一想到劍尖,銀鵬當場如遭雷極! 
     
      他那支劍已沒有劍尖! 
     
      不單止劍尖,半尺長短的一截劍身在與方玄的簫刃交擊之時斷去! 
     
      他出手的時候,卻沒有將這半尺也計算在內! 
     
      劍果然刺空! 
     
      沈勝衣盯著銀鵬道:「這支劍如果三尺,應入我眉心,只可惜這支劍只得二尺 
    五六!」 
     
      銀鵬悶哼。 
     
      沈勝衣接道:「這支劍是必近日斷尖!」 
     
      銀鵬點頭。 
     
      沈勝衣接又道:「劍斷之後你是必沒有再以之與人交手。」 
     
      銀鵬只有點頭。 
     
      「你用劍用得很好,心情卻似乎並不穩定!」沈勝衣冷笑。「方纔我若是出手 
    ,現在你可能已是一個死人!」 
     
      銀鵬鐵青著臉道:「現在我還活著,心情也再沒有什么不妥。」 
     
      沈勝衣冷笑無言。 
     
      銀鵬道:「一直我就想找你在劍上一比高低,難得今天有這個機會!」 
     
      沈勝衣冷冷一笑,道:「就用你手上這支斷劍?」 
     
      銀鵬目光轉落在劍上,不其而露出一絲猶疑之色。 
     
      沈勝衣只是冷笑。 
     
      銀鵬忽亦冷笑道:「你準備留在百家集多久?」 
     
      沈勝衣沉吟不語。 
     
      銀鵬連隨道:「等我兩天,後天這個時候,我在百家集口會你,只要你在,即 
    使得的是我,耿家的事情我也不再過問!」 
     
      沈勝衣沉聲道:「你這是要脅?」 
     
      銀鵬道:「我目的不過在見識一下天下知名的左手劍,至於那兩天也不過用來 
    找一口適當的長劍!」 
     
      「不是去調集人手,好來對付我?」 
     
      「我銀鵬還不是這種人,亦從來就未將生死放在心上,但得公平,雖死無憾。」 
     
      「你在江湖中聲名狼藉,看來就只有這方面還像一個成名的劍客!」 
     
      銀鵬道:「你還未答覆我。」 
     
      沈勝衣道:「後天這個時候我就在百家集口等你!」 
     
      銀鵬一聲「好」,瞟一眼耿亮,道:「耿老頭,人說你是中原武林一名福將, 
    果真有幾分福氣!」 
     
      耿亮大笑道,「沒有這幾分福氣,又怎會在今日遇上沈公子。」 
     
      銀鵬冷笑道:「我就差遠了,不過林家那位大少爺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 
     
      耿亮一怔,他實在不明白銀鵬那是什麼意思。 
     
      銀鵬也沒有解釋,連隨「哈」一聲,勒轉馬頭,原路奔了回去。 
     
      耿亮望著銀鵬的背影,不覺道:「這小子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沈勝衣隨即問道:「他口中的林家大少爺到底是什麼人?」 
     
      耿亮道:「相信就是指林天方。」 
     
      「林天方又是什麼人?」 
     
      「不就是香蓮的未婚夫婿。」 
     
      沈勝衣皺眉道:「銀鵬莫非跟他有什麼仇怨?」 
     
      「這倒不清楚。」耿亮沉吟道:「不過似乎沒有可能,據我所知,他雖然武功 
    很好,還不是銀鵬的對手,要是有什麼仇怨,銀鵬盡可以找他,沒有理由找到我頭 
    上!」 
     
      沈勝衣點頭。 
     
      耿亮笑接道:「不管怎樣,事情到此都已了結。」 
     
      沈勝衣道:「現在唯一還有麻煩的,只是我。」 
     
      耿亮道:「所以最低限度我也得先來一聲『多謝』……」 
     
      沈勝衣截口說道:「最不喜歡聽到這兩個字。」 
     
      耿亮道:「那無論如何,今夜得多喝上幾杯。」 
     
      沈勝衣一笑,道:「方纔我是跟香蓮說笑,事實我平生最怕喝的就是喜酒。」 
     
      「哦?」耿亮奇怪的望著沈勝衣。 
     
      沈勝衣道:「那種場面太拘束,喝酒要輕鬆,否則就不是味道。」 
     
      耿亮失笑道:「這麼說,我惟有看準機會,偷壺酒,溜出來找你!」 
     
      沈勝衣道:「百家集有多大?客棧不過三兩間,你要找我也不是一件難事。」 
     
      耿亮大笑。 
     
      沈勝衣目光一閃,忽問道:「那邊樹下的錦衣人你可認識?」 
     
      耿亮驚弓之鳥,笑聲當場一頓轉頭望去。 
     
      那邊樹下果然站著一個錦衣人。 
     
      看樣子,錦衣人正在打量他們,一見耿亮回望,便將頭偏開,右手隨即一帶疆 
    繩,縱身上了坐騎。 
     
      耿亮多少看到了錦衣的臉龐,在他的眼中,那又是一張陌生的臉龐。 
     
      他搖頭,道:「我完全沒有印象。」 
     
      沈勝衣道:「也許就只是個路人,我不過見他一直在那兒呆望,隨口問一句。」 
     
      耿亮笑道:「怕是給方才發生的事情嚇呆了。」 
     
      說話間,錦衣人經已策馬奔出,並不是百家集那個方向。 
     
      沈勝衣目光連隨轉回,忽笑道:「連他都走了,我們還呆在這裡幹什麼?」 
     
      耿亮道:「想不到你比新娘子還心急。」 
     
      沈勝衣大笑道:「你怎知香蓮不是已急得恨不得背插雙翼,一下子飛到百家集 
    ?」 
     
      耿亮不禁亦大笑。 
     
      這一次,耿香蓮完全沒有反應。 
     
      正午。 
     
      還未到正午,林保已恭候在大門外。 
     
      林天方跟他說過,正午前後新娘子就會來到百家集。他雖然並不贊成這頭親事 
    ,也並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只是一個下人。 
     
      一切已打點妥當,集外亦已派人迎接,他還要做的,只是恭候在這裡。 
     
      風很急。 
     
      他已感到風中的寒意,腰背不由的佝僂起來,他的目光依然靈活,卻並不在遠 
    處,只落在門庭附近。 
     
      門庭冷落,雖然是一派辦喜事的模樣,也不泛歡樂的氣氛,還是難掩那一份蕭 
    條。 
     
      想到昔日的榮華,林保不由得歎息。 
     
      門外也有一聲歎息。 
     
      林保應聲回頭,就看到一個黑衣人。 
     
      黑衣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頭向下,目光亦落在地上。 
     
      林保立時省起林天智的說話。 
     
      黑衣人就在階前停下,果是找林家來的。 
     
      在他的腰間,斜插著一管黑簫。 
     
      看到那管黑簫,林保的目光不覺轉向黑衣人的右手,他記得林天智說過,黑衣 
    人的右手沒有尾指,他卻連一雙手指也沒有看到。 
     
      黑衣人的右手藏在袖內,只露出一雙左手,那雙左手捏著一封信。 
     
      林保目光轉落在信上,脫口道:「你是那一位?」 
     
      黑衣人沒有抬頭,也沒有回答,卻問道:「林天方可在?」嘶啞的嗓子,沒有 
    高低的語聲,聽來說不出的悸悶。 
     
      林保勉強壓抑住那種想吐的感覺,道:「大少爺在家,有什麼事情廣「將這封 
    信交給他!」黑衣人左手一送,那封信自他手中冉冉飛出! 
     
      林保下意識伸手去接,那封信竟就恰好落在他的手中! 
     
      他的目光隨而落在信封上。 
     
      信封上五個字——林天方親拆。 
     
      素白的信封,殷紅的字,淡淡飄浮著腥味,竟是用血寫的! 
     
      林保惶然抬首,道:「你……」一個你字出口,林保便彷彿給人扼住的咽喉! 
     
      黑衣人赫然已不知所蹤! 
     
      林保張目四顧,一種莫名的恐怖猛襲上心頭,捧著那封信,跌跌撞撞的愴惶奔 
    入庭院! 
     
      他走的匆忙,冷不防一個人正從那邊花徑轉出! 
     
      喬康剛轉出花徑,林保就撞入他懷中! 
     
      蓬一聲,兩個人變做滾地葫蘆! 
     
      林保猛一聲怪叫,掙扎著站起身子。 
     
      喬康也不慢,爬起身,瞪著林保道:「什麼事這樣匆忙?」 
     
      林保這才看清楚那是林老夫人的兄長喬康,喘著氣道:「黑衣人來了!」 
     
      喬康詫異道:「那個黑衣人?」 
     
      林保道:「茶寮那老婆子所見的……」 
     
      「人呢?」 
     
      「一眨眼就不見了,只留下這封信!」 
     
      喬康接信在手,細看之下,變色道:「這信封上的字好像用血寫的!」 
     
      林保點頭道:「我看就是了。」 
     
      喬康道:「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林保道:「只是我知道。」 
     
      喬康沉吟道:「今日是天方大喜的日子,這件事我看最好還是不要傳開去,老 
    夫人方面也是,免得她擔心。」 
     
      「大少爺那邊?」 
     
      「你我這就將信帶給他,看到底什麼回事,好得有一個防備。」喬康轉問道: 
    「他現在是在什麼地方?」 
     
      林保道:「應該還在聽濤院。」 
     
      聽濤院聽的不是海濤,也不是松濤,是竹濤。 
     
      院子在莊院後面,除了與莊院後堂相接的一面例外,其他的三面,短牆外就是 
    竹林。 
     
      風吹竹動,一片濤聲,這地方雖不能稱得上人間仙境,總算得是清幽脫俗。 
     
      院子的當中,一座小小的樓台,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小樓的四面,甚至與後堂相連的那一條花徑同樣灑掃乾淨。 
     
      要一個地方保持這樣並不容易,所以沒有必要,林天方並不歡迎他人進入聽濤 
    院,很多事情他都寧可自己動手。 
     
      今日是無可奈何。 
     
      他還未懂得如何佈置新房。 
     
      好在林家的婢僕都知道他有這種潔癖,一切都巳很小心。 
     
      新房經已佈置妥當,聽濤院現在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並不太在乎,他早已習慣了孤獨。 
     
      他背負雙手,獨立在階前,靜聽著那一陣又一陣的竹濤,一面的得色。 
     
      今日他的心情似乎很好,也許就因為是他的大喜日子。 
     
      喬康林保也就在這個時候到來。 
     
      林天方居然一反常態,沒有皺起眉頭。 
     
      甚至接信在手,他的神色也並無異樣。 
     
      他緩緩的撕開封口,抽出信箋踱了出去。 
     
      喬康林保亦步亦趨,只想一看信箋內容。 
     
      一個字他們也沒有看到,卻看到林天方的一雙手突然顫抖起來。 
     
      那雙手顫抖著隨即將信折好,放回封內。 
     
      信上寫的似乎並不多。 
     
      喬康忍不住問:「天方,到底什麼事?」 
     
      「沒有什麼事。」林天方應聲將信放入懷中,徐徐轉過身來。 
     
      他的面色已不是方纔那樣,變得很難看。 
     
      喬康林保乾瞪著眼睛,也不知應該怎樣。 
     
      林天方望了他們一眼,面上勉強擠出笑容,轉問道:「耿家的人到了沒有。」 
     
      喬康林保不禁一怔。 
     
      林天方逕自道:「還未到麼?」 
     
      「是。」林保吶吶應道:「少爺你……」 
     
      林天方截口道:「我這兒很妥當,你出去給我小心看,耿家的車子一到便給我 
    通知。」 
     
      吩咐了這兩句,林天方又背轉過身踱了出去。 
     
      他的面上已沒有笑容,一絲也沒有。 
     
      又是風,吹來了竹濤陣陣,吹起了林天方的衣袂。 
     
      他看來是這樣的孤單。 
     
      這孤單他已習慣,到了今夜這孤單亦已不再存在。 
     
      耿香蓮今夜開始就是他的妻子,長伴在他左右。 
     
      婚禮並不算怎樣隆重,但儀式繁多,到酒閉人散,亦已近二更。 
     
      耿亮同樣不喜歡太拘束,淺嘗即止,回到客房的時候,也不過三分酒意。 
     
      放目儘管一片的陌生,耿亮倒不在乎。 
     
      走鏢的人一年之中又有多少天不是置身於陌生的環境? 
     
      這兩年他雖然已沒有出動,只是坐鎮在鏢局,這種感覺,他還能忍受,唯一令 
    他難堪的是那份寂寞。 
     
      他早年喪妻,膝下也並無子女,相依為命的一個侄女如今亦已嫁人。 
     
      不過想到這擔子終於放下,他不免亦有一種舒一口氣的感覺。 
     
      就這樣思前想後,老是闔不下眼睛。 
     
      二更都過了。 
     
      耿亮數著更鼓,歎了一口氣,索性起身,披上衣衫,走出房外。 
     
      今夜的天氣更冷。 
     
      雪傍晚開始落下,現在更大了。 
     
      燈光照耀下,飛舞風中的雪花,地上的積雪,依稀閃爍著冷光,一片難言的淒 
    清。 
     
      耿亮不禁又歎了一口氣。 
     
      這口氣尚未消散,靜寂的夜空突然傳來慘叫一聲! 
     
      一聲比一聲淒厲,一連三聲,突又死寂! 
     
      只是這三聲已足以驚動整個林家莊! 
     
      燈光一時間紛紛亮起,窗戶門戶,一扇又一扇打開。 
     
      耿亮驚訝未已,一個人已自走廊奔來!—那個人的手中一個燈籠,燈光下耿亮 
    看得很清楚,是老管家林保。 
     
      林保一見耿亮,腳步一頓,道:「耿老爺你也聽到了!」 
     
      耿亮才點頭,嗚一聲淒厲已極的怪叫又撕裂本已回復死寂的夜空! 
     
      林保脫口說道:「好像是聽濤院那邊傳來的!」 
     
      耿亮當場變了面色。 
     
      新房就在聽濤院!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兵刃!」耿亮一聲吩咐,轉身急奔入房中。 
     
      他到底是走慣江湖的人,立時就想到事情可能很嚴重。 
     
      林保卻給耿亮赫呆了。 
     
      耿亮再出來的時候,手中就握著那一柄九環刀,道:「我們趕快去!」 
     
      林保如夢方覺,嗄一聲,忙舉步奔出。 
     
      兩人轉過了迴廊,前面又一扇門戶打開,林老夫人伸頭出來,叫住了林保。 
     
      「保叔,發生了什麼事?」 
     
      林保結結巴巴的道:「聽濤院那邊傳來慘叫聲,還有嗚……的怪叫聲……」 
     
      「那是簫聲!」林可兒應聲從老夫人身旁閃出。 
     
      「簫聲?嘎,黑衣人!」林保不由就想起那個腰插黑簫的黑衣人,慌忙又舉起 
    腳步。 
     
      耿亮更不慢,他雖然心急如焚,卻苦於不懂門路。 
     
      老夫人也著了慌,扶著可兒忙亦迫上去。 
     
      幾乎同時趕到聽濤院的還有林天智,喬康,與及林家的幾個婢僕。 
     
      燈光照亮了月洞門上草書聽濤院的那塊橫匾。 
     
      耿亮一聲:「小心!」拔刀出鞘,越眾而出。林天智是第二個,手上三尺長一 
    支長劍。 
     
      有這一刀一劍開路,其他人的膽子也大了起來,相繼穿過月洞門,踏上花徑。 
     
      花徑上積雪盈寸,走過的地方,全都留下清楚的腳印。 
     
      在他們進入之前,花徑上卻連一個腳印也沒有。 
     
      那一對新人雖然也曾走過,雪下得那麼大,即使有腳印留下,也已為新雪所掩 
    。耿亮在樓外收住了腳步,道:「方纔顯然沒有人走經花徑。」 
     
      林天智抬頭望了一眼.道:「裡面電似乎並無異樣。」 
     
      樓中燈火通明,一片靜寂,表面上看來,的確不像發生過什麼。 
     
      耿亮卻搖頭。「我們已來到這裡,怎麼裡頭仍然沒有反應?」 
     
      寒夜寂靜,他們一路走來,火光閃動,人聲嘈雜,絕對沒有聽不到的道理。 
     
      林天智給耿亮這一提,不由面色一變,振吭呼道:「大哥!」 
     
      一連幾聲,完全沒有回答。林天智這才真的變了面色,耿亮亦自變色道:「我 
    們到樓上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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