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林邊各顯奇能
第二回 接見無敵使者
第三回 敗北返武當
第四回 無敵查偽令
第五回 血洗無敵分舵
第一回 林邊各顯奇能 紅葉舞西風,秋已深。 飛瀑之下,楓林之旁,激流之中一方巨石之上,孤鶴般立著一個白衣人。 白衣如飛雪,這個人的一頭散髮亦是白雪般飛舞在西風中。 他一頭白髮,眉毛亦根根發白,可是臉上卻連一條皺紋也沒有,根本就看不出有 多大年紀。而雙顴額高聳,兩頰如削,容貌峻冷而肅殺,肌膚簡直就像是死魚肉似的 ,一絲血色也沒有,那嘴唇亦不例外,猶如冰封過一樣,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鉛白色。 最詭異的卻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狹而長,竟然完全是眼白,冰石似的,彷彿已凝結。 在他的左手,握著一柄長逾七尺,名副其實的長劍。 有道是一寸長,一寸強,但劍長七尺,連出鞘也大成問題。 這個人用一柄這麼長的劍,若不是裝腔作勢,故作驚人,拔劍必定其快如閃電, 劍術也必然獨創一格,不比尋常。 ※ ※ ※ 激流撞擊在巨石上,水珠飛濺,西風急吹,滿山的楓葉血雨般「簌簌」飛落。 衣袂在舞風,散髮在飛揚,天地間,一切彷彿都在動的狀態中。 只有那個白衣人,一動也不動,彷彿與巨石化為一體,遠看來,卻像是一團煙霧 靜止的煙霧。 風一吹,卻像要散為千絲萬縷。 他的眼始終大睜,冰石一樣的眼珠毫無生氣,一點神采也沒有。 誰也想不到,像這樣的一雙眼睛,竟然會射出閃電一樣凌厲的光芒。 目光一閃,白衣人身形亦動,一聲裂帛破空聲響,人亦如閃電一樣射出! 那枝七尺劍的劍鞘同時短了三尺。 劍鞘沒有斷,只是筆直地沒入石中三尺,白衣人身形同時筆直射入半空,劍隨亦 出鞘,人與劍剎那間合成一道飛虹,射向三丈外一片飛舞在西風中的紅葉! 劍長七尺,三丈距離一瞬即至,劍尖從那一片紅葉當中穿進,穿透青鋒三尺! 那一片紅葉只是普通的樹葉,這一劍如此迅急,紅葉竟然沒有被劍風激飛,就只 有一個解釋──劍實在太快! 所以在紅葉還未被劍風激飛之前,已經被劍尖剌入,穿透! 劍剌入三尺,突然又抽出,劍鋒完全從葉上脫出的時候,白衣人身形已倒飛回激 流之上,凌空落下來! 他雙腳不偏不倚,正好立在原來的位置,右手仍握在劍柄上,劍卻已入鞘。 他凌厲的目光亦斂去,木立如故,就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風仍在急吹,那一片紅葉仍然飛舞在急風中。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聲音突然隨風吹過來,道:「只不過三月,四弟的劍術想 不到竟精進如斯!」陰柔的語聲,彷彿很遙遠,又彷彿就在咫尺,語聲落處,一個人 風一樣掠過林梢,落在激流畔,身形竟猶如落葉一樣飄逸輕盈。 他身材高瘦,一身灰衣,就像是半截枯竹。 身形凌空未落,他鳥爪似的右手一探,將那一片紅葉挾在食中指之間。 那一片紅葉也竟然沒有被他的身形帶動,他身形著地,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 像是一片飛絮,幽然飄落在地上。 在著地之前,他身上每一分每一寸的肌肉都彷彿在動,一直到著地,那種動才靜 止,這個人也才令人有真實的感覺。 他的年紀看來已很大,一臉的皺紋,鬚髮灰白而疏落,根根可數。 白衣人看著他著地,才說出一句話:「大哥的輕功又何嘗不是?」 灰衣人一笑,手一揚,那一片紅葉又從他的食中指之間飛出,飛舞在空中! 即時數十點寒芒一閃,才飛起的那一片紅葉又落下,落向旁邊一方巨石,那上面 ,赫然已插著七七四十九支紫藍色牛毛一樣的鋼針! 一個風華絕代的女人同時從楓林中走出來,一身彩衣,七色繽紛。 她的年紀看來好像已不小,但又好像並不大,身材適中,體態動人,眉梢眼角, 風情萬種。 她走得不怎樣快,腰扭得卻很厲害,纖腰一束,看來隨時都好像會斷折,可是她 雖然這樣扭動,始終都沒有斷下來。 這是折腰步,她梳的也正是墜馬髻,看著她,就不難令人想起後漢梁冀那個善作 媚態,顛倒眾生的老婆。 她的一隻右手正在輕掠被急風吹亂了的秀髮。 纖纖素手,光潔如羊脂白玉,就正如她的容貌、體態一樣充滿了誘惑,若不是目 睹,又有誰會相信那片紅葉上的七七四十九根見血封喉,奪魄勾魂的毒針,竟就是由 這隻手發出來的? 一揚手,毒計暗器便驟雨一樣射出,疾勁如發自機簧,這種發暗器的手法與暗器 的本身一樣不可思議。 灰衣人目光落在那一片落葉之上,忽然嘆了一口氣,道:「可惜──」「可惜什 麼?」那個女人一眨眼睛,笑問,笑語聲與她的體態同樣迷人。 「七七四十九根鋼針全射在一片飄飛中的樹葉上,無一落空,這種暗器手法,相 信誰也不能否認是一流的暗器手法。」灰衣人目光仍留在那一片落葉之上,道:「卻 只是一嘆而已,距離登峰造極的境界,還有一段路。」 「要補充什麼?」 「變化!」灰衣人目光從落葉離開,道:「七七四十九根鋼針最少也要蘊藏七種 變化。」 「七種變化是不是太多?」 「不多──」灰衣人目光轉落在那個女人臉上,道:「在妳的暗器射到之前,我 的身形最少也能夠五變,比起武當派的『梯雲縱』雖然還不如,但已足以閃開妳射來 的暗器,還妳致命的一擊。」 「輕功如大哥高明的人幸好不多,武當的『梯雲縱』以找所知,已經失傳。」 「以我所知卻沒有!」灰衣人目光如鷲:「最低限度,我就已看過一個精通『梯 雲縱』的武當派弟子。」 「莫非就是那武當長青?」 「正是那青松道人。」灰衣人又嘆了一口氣,道:「『梯雲縱』乃是武當七絕之 一,又怎會如此輕易失傳?」 「一手七暗器據說也是。」 「是的!」 「比起我的滿天花雨又如何?」 灰衣人反問道:「你是否也能夠一手同時發出七種形狀不同、重量不同的暗器, 那七種暗器又能夠同時擊中目標?」 「一手七暗器就是這樣的一種暗器手法?」 灰衣人無言領首。 那個女人亦沉默了下去,一絲笑容卻也都沒有了。 石上那個白衣人眼中又射出了閃電一樣的寒芒,忽然問道:「武當的兩儀劍法也 有方才我那一劍的迅速、準確?」 「迅速準確得多。」 「大哥所說的都是事實?」白衣人冷笑。 灰衣人沒有回答,只是笑一笑。 白衣人看在眼內,面色更蒼白,也就在這個時候,楓林中又響起了一個聲音:「 只不知武當的開山刀是否也有我這奔雷刀的威力?」 聲落人現,一個紅衣糾髯大漢大踏步從林中走出來。 他身材魁梧,猶如半截鐵塔,右半邊身子赤裸,倒提著一把斬馬長刀。 寒光一閃,長刀急落,雷霆響聲中,正斬在石上那一片被劍洞穿、又釘滿了毒針 暗器的紅葉上! 紅葉也沒有被刀風激飛,在刀下齊中一分為二,那方巨石亦同時分為兩半! 紅衣大漢咆哮一聲,回刀指天,他的咆哮聲亦猶如雷霆一樣,震人心魄。 灰衣人目光一落,道:「好刀!」 紅衣大漢大笑。 灰衣人卻又道:「大哥只希望你每一次要斬殺的敵人,都像這方石一樣。」 「什麼意思?」 「立在那裡,等著你一刀斬下來!」 紅衣大漢一ㄘ牙,旋身突然向那個灰衣人連砍十三刀! 那個灰衣人彷如未覺,可是刀一到,他枯瘦的身形便飄飛,連閃十三刀,一掠三 丈,落在激流中另一方巨石之上。 紅衣大漢沒有追擊,一反手,「奪」地將刀插在地上。 ※ ※ ※ 「十八年──」灰衣人仰天突然嘆了一口氣,這片刻間,彷彿已蒼老了很多。 那個身穿彩衣的女人追問道:「我們的身手此十八年之前如何?」 「好得多,可是與我的理想,仍然有一段距離,就說三妹妳──」灰衣人目光一 轉,道:「仍然沒有信心將那一襲彩衣卸下來。」 「我本來就喜歡穿著美麗的衣裳。」那個女人笑著道,笑得卻有些勉強。 紅衣大漢接上一句道:「大哥莫忘了三妹是一個女人,愛美豈非本就是女人的天 性?」 「而且一身彩衣,七色繽紛,對手一見,難免眼花撩亂,暗器正好乘機出手。」 灰衣人又嘆了一口氣,道:「這卻也無疑提醒敵人小心暗器。」 他目光一轉,話又接上道:「這些年來,我知道大家都很刻苦,江湖上,現在能 夠敵得過我們的人,相信已不多。」 「這還等什麼!」紅衣大漢挺起了胸膛。 灰衣人一笑,道:「這一次若是再失敗,我們以後只怕都沒有機會的了,有句話 ,我本該留在心中,卻是又如骨在喉,不吐不快!」 「那就吐出來好了。」 「憑我們的武功還不足以縱橫天下!」灰衣人的笑容很苦澀,道:「我們無疑都 已盡了心力,武功只是到這個地步,已不關苦練與否,只因為我們的武功本就是即使 再練下去,也不會再有什麼進展。」 「那麼大哥的意思……」 「也許我們該學習一下別人的──」白衣人很少說話,這時候突然開口道:「武 當派的七絕是不是最為適合?」 灰衣人點頭。 彩衣女人又笑了起來,道:「只可惜我們的年紀已實在太大,而且即使我們有這 個誠意,又不惜拜在武當門下,也只是一廂情願,人家絕不會答應。」 「那該怎樣?」紅衣大漢急問道。 「要學習別的門派的武功,以我所知,最少有七百種方法。」 「不錯──」白衣人接問道:「大哥這樣說話,相信已經想到了一個最好的方法 了。」 灰衣人點頭道:「這個方法不是我想出來的,這之前已經有人用過。」 其他三人剎那間彷彿想起了什麼,聳然動容。 「有過一次的失敗經驗,應該不會再重蹈覆轍。」灰衣人顯得有些感慨。 白衣人忽問道:「我們之中,誰做這件事合適?」 「誰也不合適。」灰衣人目光再轉,道:「我們的年紀已實在太大,而且憑我們 的身份,也嚥不下這一口氣。」 白衣人白眉一揚,若有所悟地道:「大哥是要他?」 灰衣人一笑,道:「你說他是不是最合適、最理想的人選?」 白衣人領首。 彩衣女人媚眼一瞟,「格格」嬌笑道:「他實在也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 「最少比我要聰明。」紅衣大漢居然這樣說。 「既然大家都不反對,事情就這樣決定了。」灰衣人語聲一落,身形一動,一縷 輕煙般,竟然逆著倒瀉下來、天河一樣的那條瀑布飛掠上去。 紅衣大漢將刀從地上拔出的時候,那個彩衣女人已經不知所蹤。 「有趣有趣!」他縱聲大笑,連聲大呼,大踏步往來路走回。 白衣人目送紅衣大漢背影消失,一翻腕,將劍鞘從石上拔出,身形接展,飛越激 流,掠入楓林深處。 那塊巨石即時四分五裂,散落在激流中,激起了無數水花! 水花消逝的時候,一切又恢復正常。 西風卻更吹急了。 ※ ※ ※ 清晨,曉色未散,朝霧仍濃。 二十七峰在朝霧中迷離,天柱峰更就仰不見顛,整座武當山如人間仙境。 一聲鐘鳴,山回谷應。 在武當山來說,這一聲鐘鳴,就是表示這一天的開始。 鐘鳴不絕,一聲緊接一聲,朝霧漸淡,彷彿為鍾鳴聲擊散。 誦經聲在紫霄殿消散的時候,武當派弟子亦已經齊集在廣場上,練他們要練的武 功。 吆喝聲此起彼落,一群武當弟子赤裸著上身,在練他們的拳術。 他們的動作與呼喝聲同樣整齊。 再過十數丈,一道高牆的前面,千數個武當弟子在打點暗器。 一個高而瘦的漢子在他們後面逡巡,他的一雙手臂同樣枯瘦,手掌卻闊大得有異 常人。他就是武當派年輕一輩中,輕功與暗器練得最好的姚峰。 高牆的前面三尺,插著一個人形的木靶,上面已釘著幾枚暗器。 姚峰走過最左邊的一個弟子,腳步一頓,身形暴射,手一揮,「颼」一飛刀從手 中飛出! 刀直飛向那個木靶,疾勁至極。 「叭」的一聲,刀飛封在木靶上,整個木靶片片碎裂! 那些武當弟子都應聲抬頭,都為之一驚。 更驚的卻是離木靶丈許,靠牆站著的那個人。 清晨的山上無疑是比山下寒冷,可是還不是穿棉襖的時候,那個人的身上卻穿著 厚厚的好幾件棉襖,甚至手腳亦用厚布纏著,連頭也沒例外,只露出一雙眼睛,最怪 的,卻是他上身前後都掛著一塊大鐵板。 他應聲回頭,眼旁的肌肉一跳,眼珠子幾乎瞪了出來。 姚峰即時道:「練暗器非獨要準確、巧妙,而且還要疾勁。」 目光一轉,盯著靠牆站著的那個人道:「輪到你了。」 那個人渾身一震,道:「我?」 姚峰暴喝道:「還呆在那裡幹什麼?」 那個人目光閃動,終於俯身捧起了一塊木靶。 姚峰半身一轉,接著揮手道:「擊鼓!」 那邊的樹下放著一個牛皮大鼓,一個赤著上身的武當弟子雙手各執木棍,用力地 擊下。 「砰」的鼓一響,那個人便自一跳。 他一跳一跳地跳出來,跳到那塊為飛刀擊碎了的木靶旁邊,雙腳便似乎軟了。 姚峰隨即大喝一聲:「開始!」 語聲一落,那十數個武當弟子立時將手中暗器射出去。 「篤篤」聲立時大作,有些暗器釘在木靶上,有些往那個人身旁射去。 他們的暗器各異,身形、手法也不同,或擰腰,或蹲身,或凌空拔起,但看來都 不大準確,捧著木靶的那個人看來隨時都會有可能為他們射殺在暗器之下。 幸好他穿的衣服夠厚,前胸後背要害還擋著老大一塊鐵板。 他當然不是一個瘋子,卻簡直就是一個活靶。 在練習暗器來說,活靶無疑是比死靶困難,死靶練好了,才有資格練活靶。 那些武當子弟已經有了這個資格,卻還是第一次練活靶。 對他們這實在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對那個拿木板當活靶的人來說,卻就無趣得 很了。 那個擊鼓的武當弟子也不知是否故意與他為難,越擊越急。 「咚咚」鼓聲中,活靶左右急急地移動,那七個武當弟子的暗器也就更快、更密 了。 快密且強勁,卻不準,「噹噹噹」七聲,七支透風鏢先後打在鐵板上。 「篤篤篤」之下,活靶的左肩隨即又插上三支袖箭。 這一陣「噹噹篤篤」之聲,聽來居然還悅耳,擊鼓的不由失笑。 那些弟子亦笑了起來,暗器齊發,目標卻都變成了那個活靶。 叮叮噹噹之聲立時大作。 活靶也看出是故意如此,外露的雙睛現出了怒光,腳步一頓。 「你們這算作什麼?」活靶這句話才出口,一蓬暗器就飛來。他雙手一沉,忙將 木靶擋住了面門。 那些暗器竟然一支也沒有射在木靶之上,全都以他為目標。 叮噹之聲不絕於耳,暗器射在鐵板之上濺開,打在他身上的,卻都釘在衣服之上 。 擊鼓的大笑,道:「誰叫你停下來的,再不走,保管將你射成個刺蝟!」說著鼓 棍一陣急擂。 那七個弟子應聲暗器亂飛。 活靶又慌忙奔跑起來,這一次他跑得特別快,可是那些暗器還是亂落在他的身上 。 那七個弟子的暗器手法在這片刻之間,竟然會變得如此笨拙,這當然是沒有可能 的事情。 他們練的分明已不是木靶,而是人靶。 叮噹聲響中,嬉笑此起彼落。 姚峰非獨沒有喝止,而且大笑起來。 活靶眼中的怒光更盛,突然大叫一聲,舉步衝上前,一直衝到姚峰的面前。 「不幹了!」他氣沖沖地將木靶摔在地上,反手撕下了纏在頭上的厚布。 厚布後是一張很年輕的臉龐,不太英俊,卻絕不難看。 他的頭髮已經被汗水濕透,豆大的汗珠正從額角滾下,這個天氣穿著這許多衣服 ,實在不好受。 他一臉怒意,盯著那七個練暗器的弟子,冷不防姚峰奪過一根鼓棍橫裡揮來,擊 在他胸前那塊鐵板之上。 「噹」一聲巨響,活靶嚇了一跳,眾人卻失聲大笑。 棍一挑,接著指著活靶道:「雲飛揚,你說不幹什麼?」 活靶穿著雖然很滑稽,模樣卻一點也不滑稽,就像是他的姓名一樣。 「不幹這暗器把子!」他吼叫道。 「你不幹誰幹?」 「這個我不管。」雲飛揚隨即解下那兩塊鐵板。 「你忘了二師兄怎樣吩咐了。」 「二師兄只是吩咐我捧著木靶幫助你們練習暗器,不是吩咐我做你們的暗器把子 。」 「人有錯手,暗器偶然打在你的身上,在所難免。」 「你們是故意盡將暗器往我身上招呼,莫以為我瞧不出。」 「好,你是決定不幹了?」 「不幹!」雲飛揚轉身便要走。 姚峰一偏首,那些弟子立時擁上前,將雲飛揚圍起來。 雲飛揚霍地回過身來,道:「要怎樣?」 「好哇,小雜種,倒要看你憑什麼這樣子神氣?」一個弟子伸手便要揪住雲飛揚 。 雲飛揚面色一變,道:「你叫我什麼?」 「小雜種!」那個弟子一把揪住雲飛揚的胸襟,道:「難道叫錯了?」 雲飛揚面色一變再變,正要發作,姚峰已接上了話:「你不幹,大家練不成暗器 ,二師兄怪責下來,有你好看的。」 「我這就去找二師兄說清楚。」 「好,大家一起去,莫教這小子搬弄是非,將責任推在我們頭上。」 「去!」那個揪住雲飛揚胸襟的弟子便待舉步,雲飛揚即時一撥他那隻手,道: 「先放手!」 那個弟子應聲鬆手,卻反手一巴掌摑在雲飛揚的臉上,道:「在這裡,誰讓你大 呼小喝!」 雲飛揚面色大變。 正當此際,一個聲音突然從旁傳來,道:「你們有暗器不練,吵吵鬧鬧在幹什麼 啊?」 眾人應聲望去,一個魁梧的大漢正從那邊走過來,正是他們要去見的二師兄謝平 。 雲飛揚立即奔上前道:「二師兄……」 謝平目光一落,一皺眉道:「又是你鬧事?」 雲飛揚回手一指後面眾人道:「他們幾個人……」 話才說到一半,他的手已被謝平拍回,接叱道:「無禮!」 雲飛揚撫著被拍痛了的手,道:「他們……他們……」 謝平又打斷了他的話,道:「他們在欺負你,是不是?」 雲飛揚點頭,還未說什麼,謝平已抬手給了他一巴掌,道:「你算是什麼東西, 他們為什麼要欺負你?」 雲飛揚被打得怔在那裡。 謝平「哼」了一聲,道:「每天總要聽你好幾次這種話,難道整個武當山的人都 跟你作對?」 雲飛揚沒有作聲。 謝平這才問那些師弟,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方才掌摑雲飛揚的那一個搶著開口道:「我們方才好好地在練習暗器,這小子突 然大發脾氣,竟然將木靶擲下,說要不幹了。」 謝平目光落在那個木靶上,轉問雲飛揚道:「是你將這個木靶擲掉的?」 雲飛揚嚷起來道:「他們盡將暗器往我身上招呼,根本不管那個木靶……」 「所以你將它擲掉?」 雲飛揚方待分辨,謝平已接上道:「他們的暗器若是全都能準確射在木靶上,根 本就用不著再練了。」 「可不是嘛!」姚峰插口道。 「住口!」謝平喝住了姚峰,回問雲飛揚道:「這你又不幹,那你又不幹,你到 底要幹什麼?」 雲飛揚一咬嘴唇道:「我上武當山來,是要學武當派的武功。」 「練武功先要打好基礎,你現在做的,就是基礎的功夫。」 雲飛揚啞口無言。 「在這裡誰不經過這個階段?」 「他們只是幾個月,我卻是幾年了。」 「那是什麼原因,你應該清楚。」謝平一仰首,道:「武當乃名門正派,來歷不 明的人,又豈有資格學習武當派的武功?」 「小雜種,聽到了沒有?」眾人哄然大笑了起來。 雲飛揚怒形於色,胸膛不住地起伏,但終於還是隱忍下來,這樣的話他已不是第 一次聽到。 「以我看──」謝平盯著雲飛揚,倏一聲冷笑,道:「你還是先弄清楚自己的父 親是哪一個,否則即使老死在武當,也是這樣子。」 雲飛揚垂下頭去。 謝平摸了摸鬍子,道:「你既然不喜歡做活靶,若是一定要你做,那是欺負你, 好,不做就不做。」 擊鼓的嚷起來道:「沒有了活靶,如何練下去……」 「誰說沒有?」 「他不做……」 「你做!」謝平一指那個擊鼓的,轉對姚峰道:「你來擊鼓怎樣?」 姚峰點頭,擊鼓的苦起了臉龐,卻又不敢反對,雲飛揚看在眼內,心頭大樂,幾 乎要笑了出來。 謝平的目光,轉回道:「至於你──」「我可以幫一把,將地上的暗器拾起來。 」雲飛揚搶著回答。 謝平一笑道:「你不是說不幹了嗎?」 他笑得好像有些不懷好意,雲飛揚看得出,方要說什麼,謝平已接上道:「那邊 打理豬舍的長工家人辦喜事,要下山幾天,我正在頭痛找誰去接替他的工作,打理那 些豬仔。」 眾人聽到這裡,又哄然大笑,雲飛揚卻呆住,訥訥道:「我……」 「你放心。」謝平又一笑道:「那裡保管沒有暗器向你的身上招呼。」 雲飛揚一張臉不由紅到了脖子。 謝平接著揮手道:「跟我來!」 他方待起步,雲飛揚突然又冒出了一句:「我要見執法長老!」 謝平腳步一頓,濃眉一揚,道:「哦?」 擊鼓的立即上前道:「二師兄,他是不服你,我們教訓他一頓!」 謝平伸手一攔,道:「退下!」轉向雲飛揚道:「好,只是你別後悔!」 雲飛揚話已出口,就是後悔,也已無用,謝平是怎樣的性子,他又豈會不清楚。 謝平也沒有再說什麼,舉步走上前,連頭也不回。雲飛揚還在躊躇,眾人已一擁 而上,推著他向執法堂那邊走去。 ※ ※ ※ 執法堂在偏殿一例,地方雖然並不大,氣氛卻是非常嚴肅,終日煙香繚繞,嚴禁 出入。 粉白的照壁上寫著武當派的十大戒條,看到了這些戒條,武當弟子相信誰都難免 會心驚膽戰。 那兩個執法長老也是兩個看起來很嚴肅的人,他們都是當代武當掌門的師弟。 赤松年紀比較大,已接近五十,氣勢也是在蒼松之上。 他的身材不怎麼高,但也算魁梧,不怒時兩隻眼已猶如銅鈴般,一怒之下,就更 嚇人,那聲音簡直就像是打雷一般。 蒼松比赤松矮一些,也瘦一些,眼睛細小,聲音也遠較赤松弱,笑起來就更是「 唧唧唧唧」的,不但沒有威嚴,反而令人有詼諧的感覺。 他也有自知之明,所以在執法堂中,總是讓赤松說話,萬不得已才插上一句。 雲飛揚來到執法堂前就已經有些後悔,看見這兩個執法長老,就更恨不得踢自己 一腳,可是謝平已經走進去,他也只有硬著頭皮走進去。 那幾個武當弟子一擁而入,卻立即被赤松喝住道:「你們幹什麼?」 他們尚未回答,一旁蒼松已「唧唧」地笑應道:「當然是來瞧熱鬧的了。」 「有什麼好瞧的?」赤松瞪眼道:「都給我滾出去!」 「滾出去!」蒼松幫腔。 眾人雖然不願意,也不敢抗命,忙退出堂外,卻又左右散開,躲在走廊,張頭探 腦地偷窺。 赤松沒有再理會他們,轉問謝平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平手一指雲飛揚道:「弟子方才吩咐他捧木靶幫助幾個師弟練習暗器,有些暗 器失準,擊在他的身上。」 赤松目光轉向雲飛揚,「哦」了一聲,道:「又是你?」 好像他現在才看清楚那是雲飛揚。 「我……」雲飛揚抓著頭髮,也不知該說什麼。 「你叫雲飛揚,是不是?」赤松眼睛瞪得更大。 雲飛揚正要回答,赤松已拍案大罵道:「怎麼你就是喜歡給我們添麻煩?」 雲飛揚被罵得怔住,赤松接著喝一聲道:「跪下!」 雲飛揚只有跪下。 赤松這才回問謝平道:「你方才說到哪裡了?」 蒼松替謝平回答道:「他說到有些暗器失準,落在雲飛揚身上。」 「這是事實。」謝平沉聲強調。 雲飛揚身上仍穿著那幾件厚厚的棉襖,那些暗器還沒有完全清除。 赤松目光一轉,道:「人有錯手,馬有失蹄,就是我放暗器……」 蒼松旁邊忙推了赤松一把,赤松語聲一頓,接上的已不是方才要說的,而是道: 「一萬次之中,也難免會有一次失手。」 蒼松接道:「就是掌門大師兄,也不敢自誇已練到萬無一失的地步。」 「可不是嘛!」赤松嘉許地一拍蒼松肩膀,轉向雲飛揚道:「你聽到了,像我們 這種老手亦偶有錯手,何況那些小子。」 謝平接道:「這還是他們暗器的第一課。」 「那失手更就理所當然。」赤松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雲飛揚幾遍,道:「你好像沒 有傷在暗器之下。」 雲飛揚點頭。 赤松一皺眉道:「這你還走來執法堂幹什麼?」 謝平搶著替雲飛揚回答道:「他認定那是我們有意為難,我們爭執起來,他一怒 將木靶扔掉。」 赤松一聲輕叱道:「大膽!」 謝平接道:「他說要不幹,若是一定要他幹,傳到掌門那裡,還以為是我們欺負 他,反正那邊豬舍的長工休息,豬仔也需人打點,所以弟子索性就讓他過去。」 赤松聽到這裡,捋鬚大笑,連聲道:「好主意,好主意。」 「他卻是不服,堅持要來執法堂。」 赤松笑容一斂,瞪著雲飛揚道:「不肯苦練武功……」 「罪犯武當派戒條第二條──」蒼松隨即用手指指著戒條的那面照壁。 「唆弄是非──」「第六條。」蒼松對那些戒條簡直滾瓜爛熟。 「以下犯上。」 「這是第九條。」 「三罪俱發,本該將你逐下武當山──」赤松語聲一頓,一沉道:「但念你年幼 無知。」 雲飛揚一直都沒有分辯,這時候嘆了一口氣,應道:「弟子知罪,願往豬舍。」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赤松一拂袖道:「去──」雲飛揚苦著臉,退了出去 。 赤松轉向謝平道:「像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以後你最好少來麻煩我們。」 蒼松接道:「我們已經夠忙了。」 「是極是極──」謝平幾乎忍不住笑出來。 「退下──」赤松再拂袖。 ※ ※ ※ 豬舍是什麼味兒,雲飛揚其實已經心中有數,這之前他雖然沒有打點過豬舍,卻 已不知多少次走經該處。 今天的豬舍卻好像特別臭。 他幾次捏著鼻子,但最後還是要放開手,他的鼻子一向不大靈,今天卻例外。 就是他的「耳朵」今天也似乎變得特別敏銳,那些豬仔也不知對他表示歡迎,還 是特別與他過不去,嚎叫不絕。 撲鼻的惡臭,刺耳的嚎叫,雲飛揚實在吃不消。看他的樣子,好像隨時都會昏倒 在地上,可是他始終沒有。 這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最後他決定還是先將那些豬仔趕進河裡洗刷乾淨。 ※ ※ ※ 河水本來清澈得很,那些豬仔一下去,就弄得渾濁不堪。 流水清涼,微風帶來遠山木葉的清香,那些豬已不像方才那樣不停地嚎叫,臭味 亦沒有方才那麼臭,雲飛揚精神大振。 他伸了一個懶腰,方待替那些豬仔洗澡,就看見了一個人。 一個他最喜歡看見的人。 那個人遠在河對岸的山坡上,穿著一身淡黃色的衣裳,青綠叢中,就像是一朵方 開的黃菊,一動,都像是化成了一隻蝴蝶。 雲飛揚渾身立時活力充沛,反手抓了抓腦袋,連聲道:「過去過去!」將那些豬 趕向對岸。 他的語氣並不兇,對於那些豬,忽然有了很大的好感。 若是沒有那些豬,他要到那邊去,就要另外找一個藉口。 ※ ※ ※ 山坡上只有倫婉兒一個人。 她是武當山上唯一的女弟子,也是最受寵的一個,那並非完全因為她是一個女孩 子。 她的嬌憨天真,還有她的善良,都是她惹人喜愛的地方。 在雲飛揚的心目中,她更就是整個武當山唯一的好人。 也就只有她,不但沒有欺負、為難雲飛揚,很多時還加予援手,替他說話。 她還很年輕,才只十七歲,可是她的武功,在年輕一輩的武當弟子中,僅次於白 石,謝平,程方遠,金展鵬,姚峰五個師兄,那除了她有一個好師父,自幼就開始練 功,還因為她的專心與勤奮。 每天她都練功,風雨無間,天氣晴朗的日子,多數在戶外,就正如今天。 ※ ※ ※ 輕巧的身形,純熟的劍法,美妙的姿勢,每一個動作,都像是舞蹈。 微風輕吹,秀髮飄揚,展動的衣袖就像是蝶翅。 雲飛揚已看呆了眼睛,冷不防倫婉兒身形一轉,便到了他藏身的樹後,一聲嬌叱 ,一劍刺來! 雲飛揚驚呼尚未出口,劍已在他眼前三寸停下,劍上的寒氣尖針一樣利入他的眉 心。 他打了一個寒噤,脫口一聲道:「劍下留情!」 倫婉兒劍指著雲飛揚道:「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這裡,打什麼主意?」 雲飛揚手搔著後腦道:「看你練劍。」 倫婉兒一震劍鋒道:「你知道偷學武功要受什麼懲罰?」 「我是見妳聚精會神地練劍,生怕驚著妳,才一旁躲開。」 「還不承認,我跟執法長老說去,讓他們問你。」倫婉兒說得似乎很認真。 雲飛揚立時慌起來,不住搖手道:「我現在已經夠慘的了,婉兒姑娘你再去說一 說……」 「你現在怎樣慘了?」倫婉兒反問。 雲飛揚一怔道:「我……我……我沒有怎樣。」 「倫婉兒目光一轉,道:「那邊的豬怎樣了?怎會趕到這裡來了?」 「是我趕來的。」雲飛揚苦笑。 「怎麼你趕起豬來了?」 「趕豬的那個長工家裡有喜事要回去,找我們商量,看誰肯頂替幾天,這種事又 有誰願意幹,只有我來了。」雲飛揚一面想,一面說,雖只幾句話,已幾乎累出一頭 大汗。 倫婉兒笑問道:「你們是好朋友?」 「交情還算過得去。」 「這樣說,你這個人實在也很夠義氣的。」 雲飛揚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 「方才你去執法堂,就是跟赤松、若松兩位師叔商量這件事的?」倫婉兒接著竟 然這樣問。 雲飛揚一聽,一張臉立時紅到脖子那兒,恨不得地上有個洞,一頭鑽進去。 倫婉兒看著他,眨了眨眼睛,道:「什麼時候你學會了說謊?」 雲飛揚苦笑,眼珠子一轉道:「我……我還是回那邊去……」 他方待舉步,又給倫婉兒叫住道:「你還沒有回答呢。」 「我……我……」雲飛揚抓著頭髮,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說話。 倫婉兒嘆了一口氣,道:「你知道被說破了難為情,以後就不要說謊了。」 雲飛揚只有點頭。 「平日我是怎樣跟你說的?」倫婉兒卻是搖頭道:「只要你爭氣一點,就不會給 師兄他們羞辱了,對不對?」 雲飛揚勉強一笑道:「其實這也算不了什麼,想當年,韓信受胯下之辱,後來還 不是貴封為大元師?」 「你就是這樣。」倫婉兒一再搖頭。 雲飛揚挺起的胸膛早已經縮了回去,又抓抓後腦勺,道:「我還是走了的好。」 倫婉兒又好氣又好笑,方待說什麼,九下鐘聲突然劃空傳來。 雲飛揚一呆。 「警鐘!」倫婉兒黛眉一皺。 雲飛揚目光一轉道:「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有人要闖山!」語聲甫落,倫婉兒身形一動,疾掠了出去。 「婉兒姑娘──」雲飛揚急喚。 倫婉兒回頭一瞥,道:「快將豬趕回去!」身形卻不停。 三個起落,倫婉兒已掠下了山坡,飛燕般往山下掠去。 ※ ※ ※ 輕柔的秋風,輕柔的陽光。 石階上的露水已乾透,葉尖上的露珠仍晶瑩欲滴。 陽光下,那塊象徵武當派威嚴的解劍岩就像是巨人一樣兀立在上山的石階旁。 在解劍岩之前現在也有一個人巨石一樣立著。 這個人年紀應該在三十歲前後,濃眉細眼,扁鼻厚唇,相貌可以說也很醜陋,身 材矮胖卻並非痴肥,一身錦衣,不怎樣整齊,頭髮亦有些散亂,令人感覺一種野獸的 驃悍,一股難以言喻的粗獷。 一群武當弟子擋在這個人前面,四個道士正被同門扶開去,肩上都帶著劍傷。 武當弟子無不怒形於色,錦衣人眼中卻充滿了不屑,他衣衫華麗,手握的一柄劍 鑲嵌著七色寶石,亦價值不菲! 霍地一個中年道士越眾而出,劍一震,沉聲喝道:「武當玉石敬領高招!」 錦衣人目光一轉道:「石字輩的,應該不會令我太失望!」劍一引刺前! 玉石冷笑,挑劍急封,噹一聲,兩劍交擊,錦衣人手腕一翻,又是兩劍剌出。 刺到一半,兩劍已變成八劍,玉石連接八劍,已被迫退一步。 錦衣人旋即搶攻,眨眼之間,剌出三十六劍,又將玉石迫退好幾步。 他左右腳忽然左弓右箭,忽然左箭右弓,身形變化,與劍法同樣靈活。 三十六劍刺過,三十七劍緊接剌出,玉石一劍方接下,三十八劍已閃電刺到,封 架已不及,又急退一步。 劍勢不絕,追擊,玉石連換了七個姿勢,竟然都擺脫不了錦衣人的長劍,第八個 姿勢方展開,手腕一涼,已被錦衣人的三寸劍尖壓在上面。 錦衣人一聲:「棄劍!」手中劍已順著玉石手臂連敲了三下。 玉石整條右臂立時都麻木,「叮噹」一聲,劍終於脫手墜地。 錦衣人並不追擊,大笑道:「亦不外如是。」 玉石驚怒交集,眾武當弟子兵刃早已經出鞘,這下再也按耐不住,一起圍上前去 。 即時一聲暴喝道:「住手!」兩個人從山上如飛趕至。 一個是謝平,另一個是中年道士,四四方方的一張臉,神情肅穆,也就是武當派 掌門青松座下的大弟子白石。 錦衣人目光落在白石臉上,一揚眉道:「你又是──」「武當白石!」 「青松的大弟子?」 「施主……」 「公孫弘!」 白石似有所憶,面色微變,道:「無敵門白虎堂堂主?」 「正是!」公孫弘微笑,不可一世。 無敵門威震江湖,聲勢早已凌駕九大門派,他就是無敵門門主獨孤無敵的大弟子 ,氣燄自然亦甚盛。 白石沉聲接著問道:「施主不遠千里而來……」 「奉師命,將兩份禮物送上武當給青松!」公孫弘一抖外罩披風,露出手奉著的 一個錦盒,那上面壓著一張大紅帖子。 他直呼青松,眾人都勃然大怒,謝平脫口一聲:「放肆!」 白石卻轉向眾人叱道:「人家送禮物到來,我們怎能夠這樣無禮?」 玉石急忙分辨道:「師兄有所不知,這位施主一定要帶劍上山,叫我們怎能不阻 止?」 白石「哦」了一聲,轉向公孫弘,道:「過就是施主的不對了。」 公孫弘目光落在解劍岩上,道:「岩前解劍,是武當派的規矩?」 白石正色道:「自三豐祖師開山,武當派便有這條規矩。」 公孫弘點頭,忽一笑道:「可惜這只是武當派的規矩。」 「入鄉隨俗,入境問禁。」 「我七歲學劍,十二歲仗劍殺人,縱橫江湖十七年,用的就是這柄劍!」公孫弘 劍壓眉心。 白石道:「貧道也看得出這是一柄好劍!」 公孫弘冷笑道:「這麼多年來,除了我師父,沒有人能夠要我將這柄劍留下。」 一頓,又接道:「這次我出使武當,又是代表天下第一的無敵門,所帶的任何一 樣東西,都是代表無敵門的威信與尊嚴。」 白石沉聲道:「武當派也有武當派的威信與尊嚴。」 「若是我一定要帶劍上山?」 「就等如與整個武當派為敵。」 「無敵門與武當派,三百年來,一直就是敵對的。」公孫弘大笑道:「師命難違 ,禮物非送上山不可,劍嗎,卻是一定不會留下。」 「施主一意孤行,貧道無話可說。」白石手一揮,道:「佈陣。」 七個道士一旁閃出,身形迅速變換,將公孫弘圍在正中。 公孫弘目光一閃,道:「武當派的北斗七星陣?」 「正是!」白石退下。 公孫弘大笑揮劍道:「寶劍無眼!」 「施主亦請小心!」白石面寒如水。 語聲甫落,一聲龍吟,七道士劍一起出鞘! 七個道士動作迅速而整齊,只看這拔劍的動作,便知道這七人久經訓練,早已有 了默契。 公孫弘應聲目光一落一寒,那一臉不屑之色逐漸消失。 七個道士右手握劍,左手一提劍訣,目光齊落公孫弘臉上。 目光凌厲,七個道士的太陽穴俱都高鼓,內功精湛,絕無疑問。 公孫弘目光一掃,冷笑,「颼」的一聲,劍一抖。 七個道士一領劍訣,長劍亦同時展動,平肩指向右方。當中道士一聲「無量壽佛 」,接道:「七星劍陣,七劍齊施,閣下一人,貧道師兄弟也是七人齊上。」 「七星劍陣,名震武林,公孫弘早就有意見識一下!」語聲一落,公孫弘人劍急 上! 七個道士齊宣「無量壽佛」,人劍齊展。 衣袂聲響中,各自移前七尺,已將公孫弘困在陣中。 公孫弘只覺劍氣蕭森,眼前人影閃動,一個道士彷彿變成七個。 他暴喝震劍,寒光飛閃,一劍化八劍,「八方風雨」,分從八個方向削出! 「錚錚錚錚」七聲金鐵交擊聲響,七個道士即接了公孫弘一劍,公孫弘向東南方 的一劍卻削空。 他身形立展,欺向東南方,哪知道才欺出半丈,人影一閃,兩個道士已出現眼前 ,雙劍交剪刺至! 公孫弘長劍左挑右抹,接下了刺來的長劍! 雙劍一二三變,一變急一變,公孫弘再接下其餘的兩變四劍,身形已被迫回原位 ! 兩個道士並沒有追擊,身形交錯,方位剎那間互易。 其餘五個道士亦同時變了方位。 「七星劍陣果然名不虛傳!」公孫弘劍護胸前,旋身一轉。 他看準角度,劍方待剌出,一個聲音已劃空傳來,道:「掌門有命,來使上山, 不得阻攔。」 第一個聲音甫落,第二個聲音接起,第三個聲音已經非常接近。 白石立時喝一聲道:「停!」 七個道士身形一頓,長劍立即入鞘,白石接著擺手道:「施主請!」 「不打了?」公孫弘按劍冷笑。 「掌門有命,豈敢不從。」 公孫弘劍入鞘,道:「有機會我再領教你們的七星劍陣。」 七個道士一聲不發,白石亦不語,舉步向前引路。 熾天使書城
第二回 接見無敵使者 公孫弘也沒有再說什麼,大踏步繼續往前行,眾武當弟子跟了上去。 又一聲鐘響,即時從山上傳下。 ※ ※ ※ 正午,偏殿中燈火輝煌,香煙繚繞,氣氛異常的嚴肅。 對門正中,是一座神壇,迷離在繚繞香煙中,神壇之前,左右各立著兩個老道士 ,鬚髮俱白,年逾七旬,那是武當派的四大護法長老。他們過去,左是赤松,右是蒼 松,六人都俱一聲不發,赤松不在話下,就是蒼松也扳起了臉龐,裝出了一副凜不可 犯的神態。 偏殿中只有這六個人。在殿外卻聚著無數武當弟子,分列石徑兩旁,雖然這麼多 人,都緊閉嘴巴,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公孫弘從當中走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看情形就像是只等一聲令下 ,便一起動手,將之剁翻。 公孫弘居然面不改容,腰身始終標槍般挺直,走過石徑,步上石階。 白石始終在前面替他引路。 他人如其道號,四匹方方的一張臉,輪廓鮮明,就像是用一塊石頭雕刻出來,神 態舉止也穩重如石。領著公孫弘來到偏殿門前,一側身,擺手道:「請!」 「青松就在這裡頭等我?」公孫弘仍然傲態畢呈。 白石眉一揚,沉聲道:「請!」 公孫弘仰天長笑,舉步跨進去。 這時偏殿中仍只得那六個人,神壇前那個蒲團仍然空著,公孫弘一步跨進,六個 人十二道目光就像箭一樣射在他身上。 他若無其事地走至殿堂正中,目光落在那個空蒲團上,隨即問道:「青松何在?」 四大護法長老齊宣「無量壽佛」。 赤松卻一瞪眼,吆喝道:「無禮!」 公孫弘大笑道:「客人已進來,主人仍然未現身,豈非更無禮?」 蒼松右眉一揚,右眼一瞪,道:「我派掌門何等身份,肯接見你,已是你莫大的 榮幸!」 公孫弘仰面大笑,洪亮的笑聲響徹殿堂,樑上的灰塵也被震得「簌簌」飛落。 赤松怒形於色,蒼松雙眉左一揚右一揚,四個護法長老卻又齊宣一聲:「無量壽 佛!」公孫弘的笑聲竟就被這一聲「無量壽佛」壓下去。 也就在這時,雲板聲響,一聲:「掌門到!」步履響處,兩個手執雲板的小道士 從殿後轉了出來,隨即左右退開去。 腳步聲接著又響起,兩個人的腳步聲,卻有三個人從殿後轉出來。 當先是一個全真羽士,一身鵝黃色道袍,步履如流水行雲,超然出塵,一些煙火 氣味也沒有。他眉長過目,直鼻,五綹長鬚配合得恰到好處,已有些灰白,臉上也已 有些皺紋,年紀應該在六十前後,卻絲毫老態也都沒有。在他的身後又跟著兩個小道 士,左執塵拂,右捧寶劍。 四大護法長老赤松、蒼松一見合掌欠身,公孫弘雖然還是第一次見面,看情形, 亦知道來的就是當代武當掌門青松。 青松也就在那個蒲團上盤膝坐下來,兩個小道士隨即分立在左右。 公孫弘看著青松坐下,嘴角綻出了一絲冷笑,道:「你就是青松?」 護法長老皆皺眉,赤松隨即一聲暴喝道:「大膽狂徒──」 青松揚手截住道:「少安毋躁。」轉向公孫弘道:「貧道就是青松,來使──」 「公孫弘!」 「無敵的首徒!」 「我們沒有見過面。」 「沒有。」 「你卻是知道有我公孫弘,看來武當派表面上雖然不問江湖上的事情,實則並非 如此。」 青松淡然一笑,道:「武當派與無敵門,世代成仇,武當雖然罷休,卻是欲罷不 能。」 「其實這也是簡單,只要武當派臣服無敵門,一切豈非就迎刃而解?」 「無敵門退出江湖,卻是更簡單。」 「笑話!」公孫弘一揮右手,道:「無敵門在江湖上現在正如日當天,與武當派 的龜縮山中,又豈相提並論。」 青松毫不動氣,只是問道:「無敵派你來,就是要你說這些的?」 公孫弘搖頭,左手一沉,將錦盒遞向青松,道:「雁蕩一戰,距今已又十年。」 青松眼簾微垂。 「二十年前殺虎口一戰,你敗在家師手下。」公孫弘趾高氣揚地道:「十年前雁 蕩之戰又敗一次,這件事,相信你還沒有忘記。」 「武當、無敵,十年一戰。」青松語聲沉靜,道:「現在距離十年之期尚有三月 。」 「可是到現在,武當派還沒有任何的表示。」 「無敵的耐性以貧道所知一向都很不錯。」 「問題在武當派這十年以來都不敢過問武林中的事情,一派衰落跡象,家師實在 懷疑,武當派是否還敢再應戰。」一頓,公孫弘才接下去道:「所以特別吩咐我走此 一趟。」 「帶來這些話?」 「還有兩樣東西。」公孫弘右手取過壓在錦盒上的大紅帖子,道:「一是戰書! 」語聲甫落,右掌一揮,那張大紅貼子「颼」地刀一樣向青松迎面飛去! 青松一抬手,「哧」地就將那張帖子夾在食中指之間,那張帖子猶自獵獵地不停 震動。 公孫弘目光一寒,道:「果然不愧為武當派的掌門。」 青松手一翻,將帖子抖開,那上面,用金漆寫著兩行字。 ──九月初九卯末辰初 ──東嶽觀日峰玉皇頂 公孫弘道:「九月初九,家師一定駕臨東嶽,至於你可以來也可以不來。」 青松「哦」了一聲。 公孫弘右掌落在錦盒之上,道:「除戰書之外,家師還準備了這個錦盒。」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錦盒上。 公孫弘右掌一牽,揭開盒蓋,放在盒中的竟然是一件女人用的紅肚兜。 四大護法長老勃然大怒,赤松的眼珠幾乎已瞪出眼眶,蒼松咬牙切齒,雙手握拳 ,已好像隨時都準備撲出。 青松修養即使再好,這時候亦不由生出了怒意,雙眉一揚,目光暴射。 那兩道目光簡直就像是兩柄利劍。 公孫弘與青松的目光接觸,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神態語氣卻沒有變動,道:「 你若是不敢前去,乾脆就解散武當派,穿上這件紅肚兜,從此退出江湖!」 赤松大喝道:「住口!」 蒼松一個箭步搶出,道:「師兄,這小子肆無忌憚……」 青松揮手截住蒼松的話,盯著公孫弘道:「帖子貧道已經收下,至於那件紅肚兜 ,有勞帶回去。」 公孫弘冷冷一笑道:「你還是考慮清楚好。」 青松淡應道:「以貧道看,這一定不是無敵的主意。」 「你在說什麼?」 「無敵睥睨天下,叱吒風雲,一代梟雄,自有一代梟雄的心胸,又怎會想出這種 小家子氣的主意來?」 公孫弘怔在那裡,半晌才開口道:「好,有你這番話,肚兜我帶走,只是重九之 會,觀日峰不見人到來,這件肚兜,還是會再送來武當。」 語聲一落,「拍」地將錦盒闔上,轉身舉步。 四大護法及赤松、蒼松齊皆變色,青松的面色亦一沉,突喝一聲道:「站住!」 公孫弘已走出三步,應聲停下,卻不回頭,道:「我奉家師之命,前來送信,現 在責任已了……」 青松截口道:「要來就來,要走就走,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武當山!」 「就是無敵親臨,也不敢在武當山上如此無禮。」 「家師也許比我更無禮!」公孫弘霍地轉身。 四大護法的右手已在劍柄之上。 公孫弘目光一掃道:「要動手?哈!你們儘管一起上,公孫弘今日就是萬劍穿心 ,伏屍武當山上,也不會開口求饒。」 「兩地交兵,不斬來使!」青松的語氣態度異常冷靜。 「那待要怎樣?」 「你於解劍岩前,不肯解劍,直闖武當!」 「劍現在仍在我腰間。」公孫弘一拍腰間長劍。 「解劍規矩,乃是本派開山祖師訂下,數百年來無人非議,也無人不遵守。」 「現在我已經帶著劍上來了。」 「所以你雖然代表無敵門,代表獨孤無敵,貧道也只在偏殿接見。」 「誰管你們這許多規矩。」公孫弘一仰臉,道:「妳叫我留步,就是要告訴我這 件事。」 「貧道還要親自將你的劍在這裡解下來。」 公孫弘「哦」的一聲,手落在劍上,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個活人若 是為一條死規矩變成死人,你以為這個活人是不是一個聰明人?」 青松很冷靜地道:「小心,我現在就將你的劍解下!」 「利劍無情,人有錯手,還是你老人家小心一點的好!」公孫弘「嗆啷」拔劍出 鞘! 青松的身子即時從蒲團上飛起來,飛向公孫弘,雙膝竟然仍交盤在一起。 公孫弘身形亦動,一劍疾刺了出去。 劍疾如流星,直刺向青松的小腹,青松若是原勢飛前去,一定被這一劍穿腹而過 。也就在剎那間,青松的身子突然凌空倒翻,頭下腳上! 劍從他的頭下三尺刺空,公孫弘劍勢立變,追著青松的身形,連刺十二一劍! 他劍快,青松身形更加快,凌空一翻,落在他身後!公孫弘的反應也算敏銳,第 十四劍仍還當頭削下! 青松左手中指如劍,即時劃在公孫弘的右腕上,公孫弘剎那間如遭電殛,右手一 麻,劍勢一頓! 「叮」一聲,青松的中指接著一屈一彈,彈在劍鋒上! 那柄劍立時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離公孫弘的右手,飛上半空! 接著,公孫弘覺得腰帶一緊,目光落處,劍鞘已經被青松解下。 青松的身形不停,離地三尺,倒飛而回,那劍鞘往上一挑,正好迎著凌空落下的 長劍! 「嗆」的一聲,那柄劍不偏不倚,正好就落在鞘內,青松身形一頓,也正好落回 蒲團上,盤膝如故,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身形的迅速,出手的敏捷,目光的銳利,判斷的準確,簡直就不可思議。 公孫弘當場目瞪口呆。 剎那間,他突然一身冷汗濕透,對方武功的高強,實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對方若是存心要取他性命,無疑易如反掌,彈腕奪鞘,剎那間最少已可以令他死 上三次。 不但他驚訝,就是四大護法與赤松、蒼松,亦同樣驚訝。青松的身手,一樣在他 們意料之外。 「拿回去!」青松隨即將奪來的劍拋回。 公孫弘慌忙接住,劍上一股內力衝來,當場就震退一步。他那張臉已鑽成紫醬色 ,瞪著青松,道:「好,公孫弘今天總算領教過武當派掌門的武功。」 青松揮手道:「你現在可以下山了。」 公孫弘也知道一時輕敵,才會敗得這麼慘,但亦不能不承認對方的武功,實在遠 在自己之上。 他仍然瞪著青松,半晌才應道:「姓公孫的技不如人,無話可說,至於……這柄 劍──」 「劍」字出口,他右手猛一揮,「颼」的一聲,那柄劍脫手飛出,飛向左面牆壁 上。 「奪」的一聲,劍鞘直插入牆內半尺,劍鋒竟然沒有震出劍鞘外。 「就留在武當。」公孫弘一字一頓,道:「終有一天,姓公孫的再闖上武當,將 劍拿回去!」 語聲一落,轉身舉步,頭也不回,奔向殿外。 青松沒有再喝止,目送公孫弘離開,靜坐如山,面寒似水。 ※ ※ ※ 山後比山前寂靜。 山後是武當派的禁地,一條白石經由山前繞過來,徑盡頭,是一片竹林。 風吹過,竹濤一陣又一陣。 青松走在石徑上,心情亦猶如竹濤一樣起伏不定。 竹林中也有一條小徑,前行數丈,就看見一道短牆。 迎著小徑,有一道月洞門,那上面的一塊扇狀橫匾,卻寫著「妄入者死」四個字。 青松在月洞門前停下腳步,望了那塊橫匾一眼,才再舉步走進去。 短牆下仍然是竹林,小徑再前行數丈,隱約看見一座小石屋。 那座小石屋深藏在竹林當中,門戶緊閉,當前三級青石級之下已長滿青苔。 青松沿著小徑一直走到石屋門前。 竹林清幽,竹濤擊中,偶然有幾聲鳥喧。 青松仰天望一眼,走上石階,屈指在石門之上叩了三下。 「進來!」一個聲音在屋內傳出來,並不響亮,卻是非常清楚。 青松伸手將石門推開,一股令人極不舒服的臭味迎面撲來,他若無其事,舉步走 進去。 ※ ※ ※ 石屋內異常昏暗,左右雖然有兩個窗口,窗前卻都指著一道石屏風,空氣雖然流 通,光源已被隔斷。 對門石壁之下,有一張石床,盤膝坐著一個老人。那個老人鬚髮俱白,糾結在一 起,也不知已多久沒有梳理,一身灰布衣裳,亦是骯髒不堪。 他面容瘦削,身子亦一樣,但仍然可以看得出,骨節奇大,有異常人。 他背靠著後面的右臂,眼簾下垂,整體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懶惰意味,似乎邊帶 著三分病態。 青松反手將石門關上,朝著老人一欠身。 老人眼蓋一頭,一笑道:「是你。」 「青松拜見師兄。」 「我們師兄弟之間,又何須如此多禮?坐──」青松在床前石凳坐下。 「方才我還以為是什麼人,身子竟然如此輕盈,叩門聲響,我才發覺。」 青松搖頭道:「師兄見笑。」 老人目光落在青松的臉上,道:「你的臉色不大好。」一頓接問道:「莫非山上 發生什麼事?」 「方才無敵派人送來戰書。」 「無敵門獨孤無敵?」 「正是。」青松的語聲沉下來,道:「無敵、武當勢成水火,一直以來,卻都是 我們武當派主動約戰,只有這一次例外。」 老人沉思了一下,道:「你是擔心這其中有詐?」 「獨孤無敵心高氣傲,相信不會詭計取勝,而且二十年來,我兩次敗在他手下, 他實在犯不著使詐,也不會等到二十年之後的今日。」 「那就是表示,對於這一戰,他成竹在胸。」 「此外必定還另有陰謀。」青松嘆了一口氣,道:「近年來,無敵門一直在招兵 買馬,擴張勢力,前前後後已經吞並了不少幫會。」 「沒有人過問?」 「沒有,如今少林已中落,哦嵋亦一樣人材凋零,所謂九大門派,已經有名無實 了。」 「所以就只有坐視其勢大?」 「無敵當然也清楚,這一戰,只怕是計劃一統武林的第一步。」 「以你的意思?」 「一戰之外,別無他途。」 「你來找我──」「只是想清楚無敵所練的滅絕魔功的威力。」 「據知近這十年來,你一直苦練不懈,本門武功,相信已臻化境。」 「無敵若是十年前的無敵,我自信必勝。」青松嘆了一口氣,道:「十年後的今 日,無敵當然亦遠勝當年。」 「十年前你戰敗回來,曾與我詳細討論過那一戰。」 「師兄當時肯定,無敵的滅絕魔功已練至第五重的境界,十年後的今日,應該已 練至第六重,甚至第七重、第八重。」 老人忽然一笑道:「無敵門的滅絕魔功,從來沒有人練至第七重。」 「哦──」青松顯然是有些懷疑。 「夏侯天聰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他是無敵的師父,聰明絕頂,十四歲已練全無敵 門武功,十九歲已能將滅絕魔功練至第六重,可是到他八十歲逝世的時候,亦只是第 六重而已。」 青松沉吟道:「無敵卻是在四十歲才能夠練到第五重。」 「所以現在無敵的滅絕魔功,最多亦只能夠練至第六重而已。」 「第六重的威力又如何?」 「你來見我就是要清楚這件事情?」 青松點點頭。 老人突喝一聲道:「接住!」一手抄過放在床頭的一柄古劍,擲向青松。 青松探手將劍接下。 老人接著喝一聲:「拔劍!」 「嗆」的一聲,劍出鞘,一股森寒的劍氣立時蘊斥整個石室。 老人目光落在劍上,漫吟道:「易有太極,是生兩儀——」青松左手一提劍訣, 身形立即展開,人動劍動。 劍風呼嘯,人劍剎那間合成一體! 一刺三十六劍,再刺七十二劍,青松渾身上下,都裹在劍光中,劍已化無形,人 亦變得朦朧了,彷彿淒迷在一團霧氣之內。 老人的衣衫亦被劍風激得獵獵飛舞,他目不轉睛,嘴角悠然綻出了一絲笑意,右 掌忽落,刀一樣將長衫一角削下來,接著一揚,飛向青松! 那一角衣衫竟猶如利劍一樣,曳著「哧」的一下急激至極的破空聲! 青松劍勢未絕,那一角衣衫本有巴掌大小,可是一飛近劍光,就消失不見,竟然 被劍氣絞得粉碎。 老人看在眼裡,縱聲大笑! 青松笑聲中收劍,淵淳嶽峙,不過一剎那,竟能夠由極動變成極靜。 老人大笑不絕,青松隨即雙手捧劍,走到床前,道:「師兄──」「好──」老 人笑聲一頓,道:「這十年以來,你就是不說,我也看得出你實在已下過一番苦功, 兩儀劍法練到你這個地步,以我所知,還只得你一人。」 青松未答話,老人話已接上,道:「無敵的滅絕魔功,即使已練到第七重,也不 是你的對手。」 青松半信半疑。 老人看得出,遂道:「師兄的為人如何,你應該清楚,現在也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 「是──」青松垂下頭。 「無敵的滅絕魔功若是仍然在第六重的階段,這一戰你可以輕易取勝,就是已進 入第七重,除非你大意疏忽,否則要取勝也應不成問題。」 「小弟一定會小心謹慎。」 「你本來是一個小心謹慎的人。」 青松慚然道:「這是小弟與無敵的第三次決鬥……」 老人突然大吼一聲,道:「萬念紛紜是為心魔,高手對敵,功力,招數,天時, 環境,信心都會影響勝負,你未打先怯,已經輸一籌,你應該明白這個道理!」 青松不覺汗顏。 老人聲音一柔,道:「這一戰,你放心去好了。」 青松終於吁了一口氣,道:「是──」老人的性格他事實清楚得很,現在的確也 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所以他終於放下心可是在他離開石室的時候,心頭仍籠罩著一重 陰影。 驅也驅不散的陰影。 也許就因為他先後已敗在獨孤無敵手下兩次。 ※ ※ ※ 午後。 陽光更輕柔,風也是,卻已經足以吹皺池面。 這是天柱峰上的一個天池,不太闊,當中建了一座精緻的水軒,相連著九曲飛橋 ,也是青松常來的地方,很多時,他就是在軒中召見弟子,接見來自遠方的朋友。 很多重要的事情,都是在這座小軒之內解決。 ※ ※ ※ 離開了那座石屋,青松就走向這個天池,在途中,已傳下他的命令。 所以他才在小軒坐下來,赤松、蒼松與四大護法長老便已走來。 還有他的五個得意弟子──白石、謝平、金石、玉石、姚峰。 白石始終還是那個樣子,穩如山,靜如石。 謝平半敞著胸膛,結實的肌膚在陽光下閃著古銅色的光澤,他行動一向勢如奔馬 ,脾氣亦有若霹靂一樣。 玉石是比較接近青松的一個。 姚峰身材高瘦,好像隨時都會被風吹起來,五人之中,輕功也是以他最好。 金石與白石表面上似乎是同一類人,看來也像山,也像石。 ※ ※ ※ 赤松、蒼松先進入小軒。 青松輕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二人臉上。 二人好像有很多話要說,都還未開口,青松已開口道:「這兩天本座就要啟程前 去觀日峰。」 一頓,又道:「這一去最少也要兩個月,本座請你們到來,就是要商量一下,在 本座離山之後,山上的諸般問題。」 赤松、蒼松對望一眼,赤松道:「小弟認為總該有一個人暫代師兄的位置。」。 蒼松接道:「不錯,山中不可一日無主,立一個代掌門實在是有此必要。」 青松點頭道:「兩位師弟以為由哪一個來做比較適合?」 赤松、蒼松立時都緊張起來,赤松搶著道:「當然是要一個年紀、輩份都相當的 人比較適合。」 蒼松忙接道:「小弟卻認為,要打點那麼多的事情,一定要一個年紀比較輕的人 才有足夠的體力、魄力應付一切。」 赤松道:「小弟認為還是老成一點的好。」 蒼松忙又道:「還是魄力最要緊。」 「老成好!」 「魄力要緊!」 青松一笑,道:「兩位師弟不必爭執,各有道理,老成、魄力同樣要緊,白石為 人老成持重,又年輕力強,應該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了,是不是?」 赤松、蒼松脫口道:「白石?」齊皆怔住。 青松道:「白石經驗也許不足,但有兩位師弟一旁協助,應該不成問題。」 赤松、蒼松齊聲道:「師兄──」青松笑著截口道:「本座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 人可以代替白石。」接著便擺擺手,道:「沒有其他事,你們可以退下了。」 白石等五人這時已陸續進來,赤松、蒼松無奈退下。 ※ ※ ※ 過了九曲橋,赤松再也忍不住,嘟喃道:「分明早就已安排妥當,卻故意要找我 們商量。」 蒼松哼了一聲,道:「老奸巨滑!」 赤松道:「都是你,怎麼也要與我爭著做代掌門,否則,又怎會這麼容易給他弄 出一個白石來?」 蒼松悶哼道:「你怎麼也不讓我?」 兩人隨即又爭執起來。 ※ ※ ※ 黃昏。夕陽無限好,雲飛揚走在夕陽之下,一點也不覺得好。他是從豬舍那邊回 來,疲態畢露,垂著頭,走得並不快。 疲倦的,其實是他的心,強烈的疲倦,難以言喻的疲倦。 那種疲倦就像是毒藥一樣,在侵蝕他的脊髓,他雖然有些精神恍惚,卻沒有走錯 路,繞過後殿的高牆,走向自己的房間。 才踏進院子,他就給幾個人截住,那正是早上以暗器尋他開心的幾個。 他發覺的時候,一頭已幾乎撞上擋住路中心那個人的胸膛,總算及時收住了腳步 。 那個人卻立即捏住了鼻子,叫道:「好臭!」 雲飛揚一怔。 一人接著問道:「你從哪裡回來,怎麼這樣臭?」 雲飛揚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豬舍──」「我還以為你掉進了毛坑。」 雲飛揚悶哼一聲。 「豬舍的滋味怎樣?」另一人接問道。 雲飛揚也懶得回答,繞路走開,卻立即被那個人攔下來道:「你還沒有回答我的 話。」 「要知道還不簡單,你又不是不知道豬舍在哪裡。」雲飛揚沒好聲氣地道。 那個人「哦」的一聲,望一眼其餘同伴,道:「你們看,我們的雲大少爺去了豬 舍回來多麼神氣。」 旁邊一人笑問道:「這麼臭的人,讓他走進來,有誰受得了?」 「不讓他進來,師父說不定又會怪責我們欺負他,你們說這該怎麼辦?」 一人立即嚷起來道:「我們索性做好事,去替他洗刷乾淨。」 「好主意!大家先上去,替他將衣服剝掉。」 其他人應聲一湧而上,前後左右,有的拉住雲飛揚雙手,有的將雲飛揚抱一個結 實,當然還有一個去剝雲飛揚衣服。 雲飛揚實在忍無可忍,體內的怒氣就像是一桶火藥,突然爆炸! 他大叫一聲,用力一掙,抱著他、拉著他的人立時東倒西側,跌跌撞撞地飛跌出 去,飛跌在地上。 「好小子,居然有幾斤呆力。」一個人好容易爬起來,撫著摔痛了的屁股,在他 旁邊的一個,頭上更就起了一個瘤。 雲飛揚瞪著他們,怒氣仍未消。 「就算他天生神力,也不是我們的對手。」另一個跟著爬起身子,振臂大呼道: 「兒郎們,索性揍他一個狠狠的,讓他知道我們的厲害!」 眾人轟然應了一聲,便要衝過去。 「什麼事?」一個聲音即時在月洞門外傳來。 是女孩子的聲音。 武當山中就只有倫婉兒一個女孩子,在月洞門外走進來的也果然就是倫婉兒,她 杏眼圓睜,瞪著那幾個在摩拳擦掌的師兄弟。 她當然看得出那些人在準備欺負雲飛揚。 那些人看見倫婉兒出現,不由怔在那裡。 「怎樣了?」倫婉兒雙手叉腰,道:「你們又在欺負雲飛揚。」 「師妹,是小……是他……」 「你是說他欺負你們?」倫婉兒瞪著那個師兄,道:「虧你還說得出口,你們十 幾個,他只是一個,又不懂武功,如何去欺負你們,我倒要問問師叔──」眾人傻了 眼,其中一個急嚷道:「師妹,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情,還是不要去騷擾師父他老人家 。」 「再說,師父他老人家現在的心情不大好。」 「可不是嘛,我們不過是開著玩的,師妹又何必這樣認真?」 對於空虛小師妹,眾人顯然都有些敬畏。 倫婉兒看了他們一眼,走到雲飛揚身旁,柔聲問道:「你又怎樣了?有沒有受傷 啊?」 雲飛揚感激地望著倫婉兒,訥訥地道:「我沒有……」 「這件事……」 「我也有些不是,就這樣算了吧。」雲飛揚垂下頭。 「你不用害怕他們。」 雲飛揚只是搖頭。 倫婉兒轉瞪了眾人一眼,道:「你們還不走,難道還要等機會欺負他?」 眾人臉一紅,相顧一眼,一哄而散。 倫婉兒目送他們遠去,嘆了一口氣,道:「怎麼他們老是欺負你?」 雲飛揚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也許就是你好欺負。」倫婉兒忽一皺鼻子,道:「你怎麼這樣臭。」 雲飛揚只有苦笑道:「誰叫我整天跟那些豬混在一起呢。」 倫婉兒又一皺鼻子,道:「這種事本不該你來做的。」 「嗯──」雲飛揚也不知怎樣說。 倫婉兒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事,道:「我得走了。」 「嗯──」雲飛揚摸著後腦勺。 「他們若是再來欺負你,告訴我!」這句話說完了,倫婉兒便自轉身,飛燕一樣 向來路掠去。雲飛揚很想叫住她,話到了咽喉,又嚥了回去,剎那間,心頭也不知什 麼滋味。 他呆了一會,嗅了嗅自己的衣衫,嘟嚷道:「不錯,打理豬舍這種事不是我做的 ,我上武當,不是為了學看豬、餵豬的!」 ──我要找主持,問一個清楚明白! 他啊叫在心中,放步奔出,奔向青松居住的地方。 這時候,夜色已降臨。 ※ ※ ※ 夜色未濃,雲房的燈火已燃亮。 青松背著燈光,立在西窗之下。 窗外有幾簇芭蕉,早已被西風吹綻,搖曳在夜風之中,是那麼蒼涼。 夜色雖未濃,夜空看來卻更遙遠。 青松的目光也很遙遠,彷彿已陷入沉思之中。他雙手卻撫摸著一塊玉珮。 那塊玉珮其實就只得一半,猶如半邊缺月,是齊中分開。斷口很整齊,是上佳透 明綠玉,燈光映射下晶瑩透切,那上面刻著一隻鳳鳥,頭上仰,翅半展,紋理精細, 神態活現,栩栩如生。 他撫摸玉珮,似乎並不是一種無意識的動作。 看來他現在沉思的事情就是關係這半邊玉珮。 ※ ※ ※ 雲飛揚終於奔到了青松居住的雲房前面,看樣子他就要衝進去,可是還未到門邊 ,他的腳步便已經緩下,走到了門邊,更就像癱軟起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會感覺恐懼。 本來他滿腔怒火,現在那股怒火竟不知道已去了什麼地方。 他不由自主地在廊上逡巡起來,時間越久,那種恐懼就越濃。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小道士捧著一個木盤從那邊走廊走過來,木盤放著碗筷, 還有幾隻蓋著的碟子。 雲飛揚一眼瞥見,已有了主意,忙迎了上去。 「長清哥。」雲飛揚堆著一臉笑容。 小道士長清看了雲飛揚一眼,道:「哦!是你?」 雲飛揚手一指那個木盤,道:「是師父的晚膳?」 「你這是明知故問。」 雲飛揚傻笑。 「曖,別擋著路。」長清一呶嘴。 「我……」 「你怎樣了?」 「這個木盤……」 「要偷吃,你不要命了。」 「你別誤會,我是想替你,將這個木盤送進去。」雲飛揚慌忙解釋。 長清看著他,忽然一眨眼睛,道:「你是不是有話要跟師父說,又不敢進去。」 「就是這意思。」雲飛揚不由讚上一句,道:「難怪師父說,年輕一輩最聰明的 就是你。」 「少拍我馬屁!」長清雖知道是馬屁,仍覺得受用至極。 雲飛揚遂伸出雙手,但長清卻將木盤移開,道:「噓!你要對師父說哪一個的壞 話?」 「哪一個的壞話都不說。」 「哦!那我要對師父說什麼?」 雲飛揚一攤,沒有回答。 「不說就拉倒!」 「我是要問師父為什麼……」雲飛揚只有直說:「只讓我做活靶子,盡給師兄們 出氣。」 長清看著他,搖頭道:「你也是怪可憐的,好,我就幫你這個忙。」 雲飛揚又伸出雙手。 「你可要小心說話,莫要連累我。」長清一再叮囑。 「放心,你看我也不是那種人。」雲飛揚接住了那個木盤。 「看來的確不像是,卻也莫要忘記我曾經幫過你這個忙。」 雲飛揚一疊聲道:「當然了。」 「其實這也是廢話。」長清一派老氣秋的樣子,道:「所謂施恩莫望報,再說, 你不給我添麻煩,已經是無量壽佛,報答自然就免提。」 雲飛揚苦笑。 長清終於將木盤放下,雲飛揚接下這個木盤,腳步反而輕鬆起來。 「我現在進去了。」滴溜溜一轉,捧著木盤,走向雲房。 長清真還夠朋友,走過去替他敲了一下門戶。 「門沒有關著。」房內傳出青松的聲音。 長清伸手一堆門,雲飛揚立即走了進去。 ※ ※ ※ 青松仍站在西窗下,背向燈火。 他好像知道是什麼人進來,頭也不回地吩咐道:「放在桌上就可以了。」 雲飛揚將木盤在桌上放下,也就呆在桌旁。 青松眉一揚,道:「你出去。」 「主持──」雲飛揚終於叫出聲。 青松有點意外,終於轉身,目光落在雲飛揚臉上,道:「是你?」 「弟子雲飛揚拜見主持。」 「長清呢?」 「他有些不適,所以我……」 「方才我見他還生龍活虎,飛揚──年輕人什麼不學,竟然學說謊,並不是一件 好事。」 「弟子知罪。」 「你有話要對我說進來就是,用不著找藉口,找長清幫忙。」 「弟子以後不敢。」 「是了,你到底有什麼話一定要跟我說。」 「弟子……弟子……」 「說就說,吞吞吐吐,像什麼?」 雲飛揚一咬牙,道:「師父,我實在受不了。」 「你是說哪一方面?」 「就拿練功方面來說,怎麼總是要我拿著那個木靶子跑來跑去?」雲飛揚雙手一 攤,道:「這倒還罷了,那些暗器不射向靶子,卻老是朝我身上招呼,若不是我做好 了準備,今天便已難逃劫數,死在暗器之下了。」 「你現在不是仍活得很好。」 「那是我的運氣還不錯,一個人的運氣可不是永遠都那麼好。」 「你的意思是……」 「要公平,不能夠厚此薄彼。」 「武當派中,一向公平。」 「卻是除了我之外,就沒有第二個活靶。」 「也許是謝平一時疏忽,你應該去找他說清楚。」 「還說呢,今天早上我一說,活靶是不用做了,卻要我去看豬、趕豬、餵豬。」 「你別看其他的師兄弟現在很舒服,你做的工作他們哪一個沒做過,可是他們都 沒有你這麼多話。」 雲飛揚搖頭道:「主持你有所不知,弟子已受盡委屈……」 「我什麼都知道。」青松語音安詳。 一頓,接著又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 「恕弟子不懂。」雲飛揚一再搖頭。 「簡單來說,這一切都是學習武當派武功必經的途徑。」青松的語聲始終那麼安 詳,接道:「就說做活靶,是訓練一個人應變……」 雲飛揚截口道:「看豬、趕豬、餵豬又訓練什麼?」 青松一笑不語。 「還要叫我小雜種,諸般侮辱又訓練什麼?」雲飛揚越說越氣。 青松的臉上仍然有一絲笑容,卻已顯得有些勉強,道:「以後我會吩咐他們在說 話方面小心。」 「師父,我看你老人家以後還是看穩一點。」 「他們並不是小孩子,而且每一個都循規蹈矩,沒有什麼不妥。」 「沒有什麼不妥?」雲飛揚手一指青松,道:「這方面主持你就沒有我清楚了, 就說執法堂赤松、蒼松兩位師叔,便已是外和心不和,暗地拉攏人手,倘若師父你有 什麼三長兩短,武當派一定四分五裂……」 「住口!」青松突喝。 「我是為了武當設想……」 青松笑容一斂,道:「我只是知道一件事情。」 「是什麼事情?」 「你只是個下人。」青松一字一頓地接道:「武當派怎樣也好,都用不著你饒舌 。」 雲飛揚整個人呆住,那副表情,像就被青松在小腹上重重地打了一拳。他實在想 不到青松竟然會這樣說,可是他又不能不承認,青松所說的實在很有道理。 「這裡沒有你的事了。」青松接著喝一聲道:「出去!」 雲飛揚只覺得一股氣直沖咽喉,悶哼一聲,轉身奔了出去。 奔出幾步,卻又覺得這樣離開實在太無禮,腳步一頓,霍地回過身來,一抱拳, 道:「師父,弟子告退!」 然後才轉身繼續奔出。 青松看著雲飛揚的背影消失,嘴角又綻出了一絲笑容。 是苦笑,遂又陷入沉思中。 ※ ※ ※ 夜已深。 雲飛揚在床上輾轉反側,思前想後,始終都睡不著。 只要一張眼,他彷彿又看見那些師兄弟輕蔑的嘴臉,彷彿又聽到那些極盡侮辱的 話。 他不由雙手抱著腦袋,整個身子都蜷縮起來。 小室簡陋,那張木床當然也不會太舒服,雲飛揚卻已習慣,只是今天所發生的事 情實在不少,他受的侮辱也實在太多。 沒有燈光,從窗外潛心進來的月色,冷得就像是水,就像是冰。 風吹蕭索,吹來了遠處的更鼓。 二更鼓響。 ※ ※ ※ 「二更!」雲飛揚就像是中了箭的兔子一樣,突然從床上跳起來。 一滾身,腳沾地,隨即將鞋子穿上,再一動,人已經掠至窗前。 他的動作突然變得如此靈活。 窗外無人,院中死寂,這時候,絕大多數的人已經在夢中。 他仔細看了一眼,閃身到門邊,輕輕將門戶推開,肯定了沒有人,才躡足閃出門 外,反手將門關上。 然後他穿過院子,往後出走去,他居住的地方本就偏僻,一路走去,都再沒有其 他房間。 院子再過,是一片小松林。 走過了這片松林,就是崎嶇的山野。 沒有路,對於雲飛揚來說,卻並無影響,他走在亂石草叢中,腳步始終那麼輕快。 他翻過了這一片亂石草叢,是一片平坦的草原,雲飛揚吁了一口氣,身形突然展 開,箭一樣向前掠去。 他的雙腳彷彿並沒有沾地,身形簡直就像是凌空從草地之上掠過。 但武當派年輕一輩之中,以姚峰的輕功最好,但他現在若是在一旁看見雲飛揚的 身形,一定會大吃一驚,一定會承認,年輕一輩之中輕功最好的並不是自己,是雲飛 揚! 雲飛揚哪來這一身卓越的輕功? ※ ※ ※ 夜風吹急,雲飛揚猶如禦風飛行,身形飛快! 掠過草原,再穿過一條崎嶇的山路,越過一片濃密的雜木林,在一片空地之上, 雲飛揚終於收住腳步。 那片空地也有數畝方圓,三面樹木,一面斷崖,說秘密,實在是一個很秘密的地 方。 雲飛揚腳步一頓,突然發出一聲長嘯,身形徒然往上拔起來,一拔竟然有三丈, 掠上了一株大樹的橫枝上。 他腳一勾那條橫枝,以那條橫枝為軸,「霍,霍,霍」一連三個風車大轉身,身 形才「呼」地飛離! 凌空又是三個翻滾,他的身形才著地,落在那片空地的正中。 他的拳腳隨著展開,貓竄狗閃,兔滾鷹翻,身子靈鑽,細胸巧,鷂子翻身,跺子 腳,輕捷而迅速。 若說他完全不懂武功,竟然就是日間飽受侮辱,飽受欺凌的那一個雲飛揚,又有 誰相信? ※ ※ ※ 月正在中天 淒冷的月光下,雲飛揚的雙拳彷彿化成千百招,風聲呼嘯,衣袂激蕩。 他練得很起勁,到他停下的時候,一身衣衫已經汗水濕透。那滿腔悲憤,滿腔屈 辱,亦彷彿已隨汗水流盡。 他坐了下來,用力地喘息。 喘息聲遠傳數丈,傳入了一個人的耳裡。 那個人身材高疲,一身黑衣,整個頭亦用黑布袋籠著,只露出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現在正瞪著雲飛揚,他也正向雲飛揚走去。 身形飄忽,起落無聲,這個黑衣人簡直就像是一個幽靈。 現在豈非也就是幽靈出沒的時候? ※ ※ ※ 雲飛揚背向著那個黑衣人,只顧喘息,並無所覺。 突然有所覺,他「霍」地回頭,那個黑衣人距離他已不過七尺,他一呆,脫口道 :「是師父!」 他的一身武功,毫無疑問,就是傳自這一個黑衣人。 黑衣人目光一垂,道:「你很累?」 他的聲音與他的身形一樣飄忽,聽來不怎樣真實。 「不累。」雲飛揚立即搖頭。 「我老遠已聽到你的喘息聲,再說,不累又怎會我到了你身後已不過七尺你才發 覺。」 雲飛揚方待回答,黑衣人又道:「來的若是你的敵人,你就是有十條命,現在只 怕已死光!」 他雖然是在責怪雲飛揚,聲音並沒有任何變化,是那麼平淡,是那麼單調。 雲飛揚口吃地道:「我……」 黑衣人打量了雲飛揚一眼,道:「是不是又吃了什麼人的虧。」 「不就是那些武當子弟,老是拿我尋開心。」雲飛揚的怒氣又來了,他道:「總 有一天,我要叫他們知道厲害。」 黑衣人沒有作聲。 雲飛揚越說越氣,道:「我就是不明白,青松那個老頭兒打的是什麼主意,既不 肯收我這個徒弟,知道我受盡侮辱,又沒有什麼表示。」 「也許他還不知道。」 「總之不收就算了,他教出來的徒弟,也不見得本領有多大,我發力一掙,他的 幾個徒弟就變成滾地葫蘆──」說到這裡雲飛揚才發覺說漏了嘴,語聲一頓,誠惶誠 恐地望著那個黑衣人,道:「我只是將他們扎脫,並沒有施展出一招半式。」 「我只希望你牢記答應過我的條件──在武功未練成之前,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 有一身武功。」 「弟子時刻記在心中。」雲飛揚這句話出口,不禁心頭一凜。 當時若不是倫婉兒經過,繼續下去,他實在不敢肯定會不會闖出禍來。 「不識武功裝做識武功,固然不容易,識武功裝做不識武功,卻更是困難。」黑 衣人一沉聲道:「但你既然答應我,就必須遵守諾言。」 「好幾次我實在忍不住,想揍他們一個落花流水,只是想起師父你的話,才忍氣 吞聲,沒有與他們計較。」 「你若是武功未有所成,被武當派的人發覺,一定會追問你的武功來歷,結果實 在不堪設想,輕則將你逐下武當山,重則挑斷你的手筋腳筋,將你的武功完全毀去。 雲飛揚聳然動容。」你當然知道,我並非危言聳聽。「雲飛揚點頭。」我希望你是真 的明白。「黑衣人仰天嘆息道:「憑你現在的武功,縱然被發現,要闖下武當無疑不 成問題,只是你以後,也就休想再學得我的一招半式了。」 雲飛揚拜倒地上,他眼中雖然充滿了疑惑,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 黑衣人語聲一轉,柔聲問道:「你還累不累?」 「不累,」雲飛揚霍地跳起來,連翻了兩個筋斗。 「很好!」黑衣人點頭,身形一動,掠向旁邊的樹林,一瞬間,又掠了回來,雙 手之中已多了一大綑松枝火把,還有一支丈八的纓槍。 「接住!」他將纓槍拋向雲飛揚,遂探懷取出了一個千里火,迎風閃亮,迅速燃 著了那綑松枝火把的一端!然後他就將那些火把向雲飛揚拋過去,一支緊接一支,剎 時間,火把漫天飛舞。 雲飛揚纓槍急展,彈出一團團槍花,將飛來的火把挑飛上半天。 七七四十九支火把飛舞半空,蔚為奇觀! 火把飛起又落下,雲飛揚纓槍急又將之挑起來,四十九支火把此起彼落,交織成 一道火網。 雲飛揚也就飛躍在火網之中,身形不停,槍勢不絕! 火光閃亮,眩人眼神,差一點的人,只看這火光,眼光就花了,何況還要將落下 的火把在著地之前挑回半空中? 這不但要目光銳利,定力過人,身手還要相當敏捷。 雲飛揚居然能夠應付得來,卻似乎也很吃力。 一支火把終於失落在地上,雲飛揚纓槍急救,顧此失彼,到他將這支火把挑回半 空,已失分寸,已又有三支火把失落地上。他慌忙搶救,哪知道他的心越急,纓槍就 越發失準,失落地上的火把就越多。 黑衣人看在眼內,忽然嘆了一口氣,身形接著展開,一陣急風似地繞著雲飛揚一 轉。 火網剎那間消散,黑衣人回到原來位置,那七七四十九支火把卻都已在他雙手之 中。 火把仍在燃燒,使得他看來,就像是一個渾身在發光的怪物。他身形一頓,雙手 突然一揮,捧著的四十九支火把一起飛上了半天,流星般四散。 「颼」的他身形再動,手一探,已將雲飛揚那支纓搶奪過來,旋即倒退回凌空急 落的火把下。 「哧哧哧」一陣亂響,無數槍花繞著牠的身子彈出來! 落下的火把剎那間又飛上半天,漫空飛舞,又組成一道火網。 黑衣人纓槍在火網中閃起了一道槍網,槍無虛發,火把久久無一落下。 雲飛揚呆在一旁,一臉的惶恐之色。 這幾年以來,每一夜二更過後,他都來到這裡苦練武功,風雨無歇。 黑衣人有時來,有時不來,每一次都是黑布蒙面,到現在為止,雲飛揚還沒有見 過他的廬山真面目。 他既不知道黑衣人的來歷,也不知道黑衣人為什麼要教他武功,只知道,黑衣人 的確出於一番誠意,所教的,也是上乘的武功。 每一夜的時間並不多,他的辛苦可想而知,可是他忍受得住。他上武當,原就是 為了要練成一身武功,要出人頭地。 但由於他的出身,他一直只能夠做一個下人。 熾天使書城
第三回 敗北返武當 這幾年以來,雲飛揚學不到武當派的一招半式,反而跟隨黑衣人在這裡,練成了 一身絕技。 黑衣人所教的到底是哪一門派的武功他完全不知道,黑衣人也沒有提及。 所以他始終還是認為,黑衣人的武功雖然高強,未必是名門正派。 也所以對於武當到現在他仍然存著萬一的希望。 深山大澤,臥虎藏龍,可是在武當派的根據地武當山之中,竟然潛伏著一個黑衣 人這樣的高手,實在就不可思議。 ※ ※ ※ 黑衣人槍勢忽一變,一槍剌出,哧地就將一支火把刺滅! 七七四十九槍,火網消散,火把盡滅,變成七七四十九支松枝落下。 他反手將槍插在地上,盯著雲飛揚道:「無論你是學習什麼,要成功,就要下苦 功,絕不能分心,絕不能!」 雲飛揚垂著頭,不敢作聲。 「跟我來。」黑衣人轉身舉步,走向左面的樹林。 雲飛揚只有跟在後面。 ※ ※ ※ 走到那邊樹林,前面是一面斷崖,一條飛瀑天河般瀉下,月光下水花猶如珠玉。 飛瀑下有一方巨石,在水流沖擊之下,兀立不動。 黑衣人手指那方巨石,道:「坐上去!」 雲飛揚張大了嘴巴。 「坐上去,」黑衣人語聲一沉。 雲飛揚苦笑道:「那豈非要像那方巨石一樣,要承受瀑布當頭衝擊。」 「我正是要你的意志,練到好像那方巨石一樣,堅定不移,上去!」 雲飛揚硬著頭皮掠向那方巨石! 瀑布轟轟發發地瀉下,靜夜中更覺驚心動魄。 一接近,那種聲響簡直就震耳欲聾,雲飛揚剎那間什麼都聽不到,頭頂一迎著那 股急激瀉下的瀑布,眼前不由就一黑,幾乎給那股瀑布撞得昏過去。 他雖然沒有昏迷,一腳才踏上那塊巨石,就一個筋斗,給那股瀑布撞得從石上滾 下來。 那塊巨石長年在瀑布沖擊之下,已變得光亮如鏡,滑不留足,瀑布下是一個不大 不小的水潭,雲飛揚直沉到底,很快又浮起來,已喝了好幾口水。 黑衣人目光冷酷,語聲更冷酷道:「再上去。」 雲飛揚一咬牙,再次掠上那方巨石,嘩啦一聲,又給瀑布撞了下來。 他並沒有就此罷休,第三次掠過去,但立即又墜下來。 黑衣人忽然道:「意存丹田,以神貫氣,隨屈就伸,柔中有剛!」 瀑布雖然轟轟發發,可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能夠清楚傳入雲飛揚的耳裡。 雲飛揚傾耳細聽,若有所思,又茫然不知所以,方待問,黑衣人身形已飛雁般掠 出。 他身形飛快,眨眼已不見。 雲飛揚目送他消失,呆了一會,身子忽然一沉,整個人都沒入潭水之下!到他冒 出來的時候,他神志已經完全清醒,然後他又掠到那方巨石。 這一次他的身形並不急速,卻也不緩慢,就像是奇蹟一樣,這一次他居然沒有被 瀑布撞飛,居然已能夠在那方巨石之上盤膝坐下來。 ※ ※ ※ 拂曉。 是七日後的拂曉,武當山鐘聲大作,一聲緊接著一聲。 鐘聲迥蕩,響徹雲霄,淒迷在群山的朝霧,亦彷彿被鐘聲摧散。 也就在綿綿不絕的鐘聲中,青松頭戴紫金冠拜倒在大殿正中。拜倒在武當開山祖 師,三豐真人的聖像之前。 一拜再拜三拜,青松整衣起立,左面一個護法長老立即奉上武當的鎮山寶劍,右 面另一個護法同時奉上一個紫檀木盤子,上放一個紫金盥,左右還有兩隻精巧的金猊 盥中盛著清水,猊中燒著檀香。 青松盥中淨手,再以檀香將手薰乾,才接過放在黃綾上的鎮山寶劍。 儀式簡單而隆重。 青松雙手捧劍,終於走出了香煙繚繞的大殿。 所有的武當弟子都齊集在殿外,分成兩行,一望竟彷彿無際。 青松緩步走下了殿前石階,兩個中年道上隨即跟在他身後。 他們一個號木石,一個號鐵石,都是青松的得意弟子,也就是這一次追隨青松下 山,負責侍候青松的人。 木石背負著一個狹長的包袱。 青松只帶去這兩個人,認為這已經足夠。 鐘聲不絕,三人從兩列武當弟子中走過,從容不迫。曉風蕭索,天地蒼涼。 ※ ※ ※ 雲飛揚沒有在大殿那邊,鐘響的時候,他已經置身豬舍。 從豬舍下望,遙遙可以看見通往山下的石級。 他總算看見青松三人,沿著石級往山下走去! 疾風吹,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仲長了脖子,極目望去,心中不由暗自禱告。 青松雖然一向令他很不開心,可是在這個時候他仍然暗替青松祝福。 這就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 毫無疑問他本來就是一個心地很良善的人。 ※ ※ ※ 山下亦有武當弟子在恭送。 馬匹早已準備好,青松三人上鞍開鞭,走上了征途。 曉色已消散,天地仍蒼涼。 ※ ※ ※ 黃昏。 市鎮已在望,青松卻在路旁一間小屋之前勒住了坐騎。 不是他下山之時的坐騎,十七日以來,他們的坐騎已經換了三次。 鐵石、木石一策馬緊跟在青松之後,看見青松停下,忙上前。 「師父,市鎮就在前面不遠。」鐵石言下之意,不難明白。 「那個市鎮已入於無敵門的範圍,若是要安靜,還是不進去的好!」 馬匹早已準備好,青松三人上鞍開鞭,走上了征途。 「我們索性就在這戶人家借宿一宵。」青松「唰」地滾鞍下馬。 鐵石、木石亦忙掠下來,鐵石腳步一急,搶在青松的前面,伸手往門上叩去。 門須臾打開,出來的是一個老婆婆,老得只剩下兩顆門牙。 她容貌慈祥,笑容更慈祥,看見青松三人,微感錯愕道:「三位道長……」 青松合掌接上口道:「老人家,貧道三人想借宿一宵,不知道是否方便?」 老婆婆忙道:「道長太多禮了,老婆子受不起,請進來。」她一面讓開,一面接 道:「這裡就只得我們夫妻二人,哪有什麼不方便。」 青松賠笑道:「如此,貧道打擾老人家了。」 「哪裡話。」老婆婆踏著碎步走向那邊的房門,道:「三位道長先在廳子裡坐坐 ,老婆子這就去吩咐當家的打點。」一頓,又道:「馬匹就留在天井裡好了!」 青松回頭吩咐道:「鐵石,你照顧馬匹,木石,你看有什麼可以幫一下那位老人 家的。」 鐵石應聲接過韁繩,木石反手掩上門戶,走了過去! 進門是一個小天井,左邊是廚房,右轉是一個小廳子,廳左右各有一個房間,是 一般人家結構。 ※ ※ ※ 左面房間內,一個老公公正從床上下來,看見老婆婆那般興奮,奇怪地問道:「 是什麼人來了?」 「三個過路的道長。」 「陌生人?」 「我就從未見過了。」 「看來還是要去說一聲,前些時,無敵門有命令下來,一看見陌生人就要去報告 。」 「算了,你這把老骨頭,還跑來跑去幹什麼,那只是三個道士,又不是什麼江湖 漢,倒不如省些氣力,去招呼客人,我們這個窩,已很久沒有客人來了。」 老公公笑笑道:「說不定那三位道長還懂得指點迷津,看出我什麼時候、又如何 才能轉運。」 「就是轉頭就天降橫財,你這把年紀,也享不了多少,別再想了,還不去收拾一 下那邊的房間。」 「這就去了──」他們的語聲並不響亮,在門外的木石卻全都聽得清楚,倒退回 青松身旁道:「師父,這裡已經是無敵門的範圍了。」 「何足為奇?」青松負手在廳中,忽然嘆了一口氣,道:「今夜,我們還是安靜 不了。」 木石一怔道:「他們不會去通告的。」 「只可惜,我們已經在無敵門的監視中。」 木石不明白,青松即時回頭望門那邊,三下敲門聲即時傳來。 青松吩咐一聲道:「鐵石開門。」 ※ ※ ※ 門打開,四個紅衣漢子當門而立,一見鐵石即問道:「青松道長可在此?」 「貧道在這裡。」青松緩步跺出了廳外。 那對老夫婦已聞聲走出來,一見那四個紅衣漢子面色大變。 青松即時回頭一揖,道:「驚擾兩位老人家實在很過意不去!」 那對老夫婦如何還說得出話來。 一個紅衣漢子接道:「貴客光臨,有失遠迎,接待不週,尚祈恕罪。」 「言重!」青松上前,鐵石、木石,護在左右。 「前面水雲鎮五福客棧內已經為三位道長準備好美酒上素,還準備了三間上房, 敝門水雲鎮分舵上下一百七十二人,亦已在鎮口恭候多時。」 青松淡然一笑,道:「貧道三個自然不能夠讓貴舵上下等得太久,鐵石──」鐵 石立即走過去拉馬。 那四個紅衣漢子也有馬騎來。 兩個隨即縱身上馬,喝叱一聲,策馬在前引路。 這時候黃昏已逝。 ※ ※ ※ 夜色越深,燈光就越明亮。 百數十盞燈籠,分成兩列,由五福客棧一路排列到鎮口。 燈光明亮,長街猶如白晝! 那百數十個無敵門弟子一式紅衣,腰掛鋼刀,手執燈籠,立在長街兩旁。 他們一個個挺胸凸肚,立得筆直,一語不發。 燈光下紅衣如血,他們的眼瞳也彷彿已充血。 天地靜寂,長街無聲。 ※ ※ ※ 未入市鎮,已見燈光。 那兩列燈光,就像是兩條發光的巨蛇,黑夜中彷彿已張開了血盆大口,只等青松 三人投進來。 「師父你看!」鐵石舉手指向市鎮那邊。 木石接上口道:「無敵門好大的派頭,這絕無疑問,是做給我們看的!」 「有日無敵到武當,我們弄個更大的排場,讓他知道我們武當的氣派,只在他無 敵門之上。」 青松只是淡然一笑。 ※ ※ ※ 三騎終於走在長街上,「的得」蹄聲,敲碎了長街的靜寂。 「嗆」的百數十個無敵門弟子突然拔刀出鞘,一聲吆喝。 刀光如雲,紅衣如鐵,吆喝聲卻像是霹靂一樣。 燈光紛搖,一時間彷彿就天崩地裂。 鐵石、木石勃然變色,青松卻始終若無其事。 刀出鞘,一照面,「嗆」地又入鞘,動作劃一,顯然已久經訓練。 這到底是致禮還是示威,當然就只有無敵門的弟子才清楚。 青松這才單掌靠前胸,誦一聲「無量壽佛!」 神態安詳,語聲平靜。 ※ ※ ※ 夜未深,房中燈未消。 精緻的房間,明亮的燈盞。青松獨坐燈旁,手撫那半邊玉珮。 鳳刻仍然在佩中,也當然不會破佩飛出,翱翔在九天。 青松目光落在佩上,卻有一種鳳欲飛的感覺,他的神色很奇怪,好像是考慮著一 件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站起身子,移步到窗前。 窗戶半開,下望長街,有幾個無敵門的弟子在浚巡。 青松的在窗前出現,立即就引起他們的注意,先後抬頭望上來。 青松隨即將窗關閉,走回窗旁,將燈火吹滅。然後他身形一動,掠到另一面窗戶 之旁。 這個窗戶之外,是客棧的後院,也有無敵門的弟子在來回逡巡。 青松算準了距離,身形一動,一縷輕煙般掠出,掠過後院,落在靠牆的一株丹桂 上。沒有人發覺。 丹桂飄香,青松身形再動,帶著丹桂的餘香消失在迷濛夜色中。 ※ ※ ※ 夜更深!新月一鉤,斜掛天際,月色流如水,涼如水。 青松的身形亦水流一樣,飄逸無聲地掠至那道高牆下。 四丈高牆,月色下更顯得高拔! 青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身形直往上拔起來,他輕功雖好,但要一口氣,拔上四 丈高,亦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拔起了三丈,身形一頓,卻在未下沉之前剎那間,他的右腳尖已點在左腳背之 上,竟然又現向上拔起了一丈多高來,一翻,就上了牆頭。 這就是武當七絕之一的──梯雲縱! ※ ※ ※ 高牆內花木扶疏,是一個精緻的院子,一邊竟然還有一個小小的池塘。 水平如鏡,院靜無聲。 池塘畔,有一座兩層的小樓,上層現在仍然有燈光! 窗紙被燈光映得雪白,那之上,有一個女人的投影。 一個長髮披肩的女人,那個女人的影子在窗紙上彷彿已經凝結,雪白的窗紙,孤 獨的黑影,看來是那麼美麗。 美麗而淒涼。 ※ ※ ※ 青松掠上牆頭,就看到了窗紙上那個孤獨而美麗的影子,他彷彿也感到了那份孤 獨,那份淒涼,忽然發出了一聲嘆息。 深沉的嘆息聲中,他身形猶如輕煙一樣掠下高牆,掠過花木,貼著水面掠過那個 池塘,落在小樓下。 樓中人毫無所覺,影子一動也都不動! 青松仰望著窗紙上的影子,探懷取出了兩校銅錢。 他穩定的手竟然微微顫抖了起來。 什麼事令他如此緊張? ※ ※ ※ 手終於恢復穩定,青松手一揚,兩枚銅錢飛上了半天,「叮」地一撞又分開,各 劃了一個半弧,「篤篤」地嵌入窗樓之內。 「叮」的那一聲之中,窗紙上的影子一顫,「篤篤」聲響之後,已移近窗前,手 抬起,又放下。 青松看在眼內,身形欲動。 一個幽怨的女人聲音即時從樓內傳出來道:「你來了?」 「我來了。」青松嘆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你已經忘記了這個地方了呢!」 「怎麼會?」 「可是你到今夜才再來。」 「這為了什麼,妳應該明白。」 「我實在太明白了。」跟著是一聲冷笑。 青松垂下頭,道:「我知道,實在太對不起妳……」 「你今夜到來,就是要告訴我這句話嗎?」 青松無言。 女人幽地地嘆了一口氣,道:「很多事我都知道。」 「九月初九之後,無論如何,總該有一個了結了。」 「你有幾分把握。」 「十分。」青松的語聲充滿了信心。 「然後又怎樣?」女人問道:「你放下武當,不做武當的掌門?」 青松點頭道:「也應該放下了。」 「然後呢?」 「我沒有忘記答應過妳的事。」 「你真的沒有忘記?」 「時刻在心中。」 女人忽然笑起來,笑得是那麼淒涼。 青松怔住。 「可惜──」笑聲終於停下! 「可惜什麼?」 「你還是忘記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忘記了我已經等了你多少年?」 青松又怔住。 「算了。」女人又嘆了一口氣,道:「反正我都已經準備忘記這件事了。」 「妳……」 「我們都已經太老了,又何必太認真呢?」 青松沉默了下去。 「話雖說十分,其實這一戰你也不是很有把握。」 青松目光一閃,道:「何以見得?」 「你若是自負必勝,又怎會先到此地來?」 青松啞口無言。 「不管怎樣,我都希望你能夠平安回武當。」 青松忽然問道:「這些年來,妳日子過得可好?」 「很好。」 青松訥訥地接問道:「我可否進來。」 「你還有很多話要跟我說?」 「很多──」「不說也罷。」 「難道──妳就不想見我一面?」 「相見真如不見。」 「見又何妨?」 「不見又何妨?」 青松無言。 「你也該懂了。」女人語氣更冷淡。 青松沉默了下去。 那個女人亦沒有再說什麼,影子又凝結在窗紙上。 ※ ※ ※ 月冷無聲,夜靜無聲。 時間在消逝,月更西,夜色卻更濃。黎明之前,也是一夜最黑暗的時刻。 院子裡霧氣深重,青松的衣衫已被霧水打濕。 他看著窗紙上的影子,雖然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要走了。」他終於說出這句話。 「本就該走了。」 「相信很快就會再來。」 女人沒有作聲。 「孩子怎樣了?」青松忽然問。 女人的影子一震,語聲也顫抖起來,道:「很好。」 青松嘆息道:「妳真的不肯讓我見一見面?」 「我是怎樣的人你應該清楚。」 青松沉聲嘆息,身形一動,衣袂聲一響,掠過水池。 影子沒有動。 青松掠上牆頭,回望小樓,窗戶仍緊閉,影子也始終不動。 他終於死心,嘆息聲中消失在高牆之外。 也就在這個時候,那邊花徑上花葉一顫,一個人一步跨出。 是一個高大的男人,一身衣衫亦已被霧水濕透,站在花木之後,顯然已有相當時 間了。 青松卻竟然沒有發覺。 這個人的武功當然已臻化境,忍耐力更可怕! ※ ※ ※ 九月初九。 黎明。 東嶽泰山。 ※ ※ ※ 「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是孔夫子的話。 杜甫亦有詩,道:「會當臨絕頂,一覽眾山小。」 泰山一直就是崇高與偉大的象徵。 ※ ※ ※ 中天門再過,是一道很寬,卻並不很陡,數達六千七百的石級,猶如雲梯一樣, 廷伸到青天外白雲裡。 白雲中一道紅牆,還有一道黃門,那就是有名的南天門。 到了南天門,玉皇頂就很接近的了。 ※ ※ ※ 日未出。 天風呼嘯,絕頂嚴寒! 蒼松之下,一方巨石之上,立著一個白衣老道人,背負著一個狹長的包袱。 絕峰上就只有他一個人。 ──武當青松! ※ ※ ※ 急風吹起了青松的衣袂,吹起了他的五絡長鬚,他看似便要被風吹去,可是始終 兀立如山。 他的眼簾低垂,忽然暴張。 絕峰下即時宿鳥驚飛,十丈外另一方巨石之上神奇般突然出現了一個人! 宿鳥驚飛未落,那個人緩緩地轉過了身來。 臥蠶眉,丹鳳眼,顧盼生成,金紅色的披風獵獵地迎風飛揚,不可一世。 ──獨孤無敵! ※ ※ ※ 四道目光劍一樣在半空交擊,青松不動,獨孤無敵也不動。 另不過剎那間,兩人的眼睛與身軀彷彿都凝結成冰石,劍一樣的四道目光就像是 尖端與尖端兩兩相抵,又功力相當,停留在半空。 東方遠處波層雲浪裡,即時隱隱露出一線線金光。 線線金光漸漸變成半圓形,再變成一顆火珠,圓而紅,隨著白的雲層,綠的波層 ,漸漸地滾動,漸漸地升起,滾著,升著,蕩漾著,色彩越來越鮮明,鮮紅得像瑪瑙 、珊瑚、胭脂,終於由半圓形變成一個整圓形,衝破了白雲,脫離了碧海,昂然升騰 上天空。 泰山觀日出,是如此壯麗迷人,青松與獨孤無敵卻始終一點也不為所動。 風在吹,衣袂在飛揚。 旭日照耀下,獨孤無敵右手那根精鋼龍頭拐杖亦閃出灼目的光芒,彷彿亦有了生 命。 獨孤無敵面正向東方,目光與日光同樣奪人,倏地一動,嘴唇接著一顫,第一個 開口道:「十年了。」 青松「嗯」地淡應了一聲,冰石一樣彷彿已凝結的眼睛開始融化、身軀開始溶解 。 「想不到十年後的今日,天下英雄,還是只得你與我。」獨孤無敵長長嘆了一口 氣,道:「今日一過,相信我就更感寂寞了。」 「我也同意。」青松亦自嘆了一口氣,道:「高處不勝寒,一個人到了某一個地 步,難免就會感覺到寂寞。」 「不管怎樣,無敵門與武當派的恩怨,到今日今時,亦應該有一個了結了。」獨 孤無敵一頓,忽然問道:「青松,武當派的事情你交待清楚沒有?」 「沒有──」「不要緊,一切都有我,你放心。」 「武當數百年基業,沒有青松,一樣會發揚光大。」青松的語氣始終那麼平淡, 繼續道:「倒是無敵門,獨孤兒一旦不在,只怕會不可收拾。」 獨孤無敵一怔,破聲大笑道:「好,想不到十年不見,道兄的口齒竟然變得如此 凌厲,只不知,武功方面又如何?」 青松很冷靜地道:「獨孤兄要清楚還不容易?」 獨孤無敵目光一閃,道:「也是時候了。」 「獨孤兒面東背西,正對旭日,還是先換一個方位。」 「現在卻是吹西風,我面東而立,可以借助風勢,算起來沒有吃虧。」 「既然你我都沒有佔對方便宜,就這樣好了。」青松接道:「請!」手一翻一揮 ,背負包袱「呼」地飛出,正掛在旁邊那株蒼松離地丈許的一截斷枝之上。 「颼」地包袱脫開、落下,裡頭是一幅寬大的牛皮,橫穿著槍、棍、刀、劍四種 兵器,還有一支精鋼打成的管子。 獨孤無敵龍頭拐杖立時往下一沉,腳下巨石片片碎裂,亂石飛激中,他魁梧的身 形沖天而起,飛舞在半空! 青松手一探,右手拔出了橫穿在反套上的纓槍,左手同時拔出了那支鋼管。 兩下一接,六尺纓槍立時變成了丈三,青松身形亦凌空飛起來! 槍與杖半空交鋒,「叮」的一聲,兩人凌空落下,青松纓槍彈出了一團槍花,直 取獨孤無敵的咽喉! 獨孤無敵龍頭杖一絞,將纓槍撞開,青松纓槍勢子卻未絕,喝叱聲中,毒蛇一樣 ,連連標向獨孤無敵的咽喉! 獨孤無敵身形迅速變換,槍尖就差那半寸,始終刺不到他的咽喉! 三十六槍刺盡,青松暴喝一聲,紅纓激揚,先擾無敵眼目,搶尖急震,再點獨孤 無敵咽喉。 「叮叮叮叮」十七下急響,槍尖都點在龍頭之上,青松的出手雖然快,獨孤無敵 的應變也絕不慢。 槍勢已落,杖勢未絕,「神龍擺尾」,掃開纓槍,龍頭杖反守為攻,橫掃青松的 中路。 青松輕叱一聲,身形凌空,纓槍急落,當頭插下,無敵龍頭杖急一沉,突然暴退 。「青松右腳著地,身形隨即又彈起,欺前兩丈,纓槍急刺無敵咽喉。無敵剎那間一 聲暴喝,龍頭杖疾掃出去。槍與杖迅速交擊,槍尖兩尺方從龍口刺過,」鏗「的一聲 已然相撞。一蓬火星閃逝,槍被撞開半尺,龍頭杖咬著槍桿直上,直取青松前鋒手! 青松急退,無敵緊追。一退再退,青松武當絕技梯雲縱展開,抽槍,揮手,颼地纓槍 飛射無敵的咽喉,既急且準。無敵道一聲:「好!」身形一閃,槍從頸旁飛過,「奪 」地插入旁一塊山石之內,直沒兩尺。 青松身形又凌空而起,喝一聲:「小心暗器!」渾身上下突然閃起了一蓬光芒。 七種暗器每種九支從他的雙手連珠飛出! 他一手七種暗器,左手五揚,右手四翻,身形九變,七九六十三支暗器分從九個 不同的角度射出,將獨孤無敵整個身子都籠罩在暗器之下。 破空之聲暴響,奪人心魄。 青松身形動作未絕,凌空三個翻滾,一百八十九支暗器緊接著飛射。 無敵簡直就像是籠罩在一蓬光亮的的雨點之下,他暴喝,縱身,手一掠,外罩金 紅色的那襲披風雲般捲出,「呼」的一聲,迎向射來的光雨。 二百五十二支暗器飛出三丈之外。 他大笑道:「青松,你可想到我有這一招。」 青松沒有應聲,身形凌空落下,手一探,已將皮套上那根雙節棍取出。 短棍長只一尺八,長棍卻在八尺之外,是一罕見的奇門兵器。 長棍飛掃,短棍巧打,青松迅速攻出了一百八十招,卻也只是一百八十招,雙節 棍便已被無敵的龍頭杖震斷。 青松立即棄棍取刀。 武當開山刀勁而狠,一招十三式,一共七七四十九招。 青松人刀飛舞,六百三十七刀一氣呵成,急斬無敵,刀勢急處不但不見刀,連人 也都被刀光淹沒。 無敵龍頭杖接一刀,破一刀,雖然被迫退十步,但刀勢一頓,龍口已咬在刀鋒之 上。 「喀」的一聲,刀鋒中斷,青松劍出鞘,武當兩儀劍施展,一道劍光飛虹般射向 無敵。 無敵的神色一直很輕鬆,這時候終於變得很凝重。 青松腳踏九宮八卦,劍走陰陽,輕盈處如流水行雲,剛烈處卻猶如暴雨疾風。 無敵龍頭杖配合身形變化,「叮叮」聲響中,連接青松三十劍。 青松劍勢由緩而急,一柄劍彷彿化成千百柄,再化成一團灼目的光芒。 那片刻之間,青松竟剌出三百劍之多,無敵都一一接下。 兩人的額上都已冒出了汗珠。 那一團光芒由迷濛變成清晰,由一團而合成一股,突然像一道閃電似的,疾擊向 前去。 無敵眼一眩,持杖雙手已感到尖針一樣的劍氣刺進來。 他雙手終於棄杖,「叮」的一聲,那根龍頭杖被劍挑飛,橫飛上半天,落下,直 沒入土中兩尺。 劍光與劍勢同時一弱,也就在剎那間,無敵雙手一拍,將青松那柄劍夾在雙掌中 。 劍光立斂,劍勢亦停頓,青松左手一抬,往劍柄上搭下,雙手捧劍刺前。 幾乎同時,無敵渾身的衣衫徒然鼓起來,那一頭長髮亦如刺蝟般揚起,渾身的肌 肉彷彿也都在發脹,面目也彷彿因此而變易。 變成了第二個人。 他的膚色亦轉成了赤紅色,渾身的血液看似就要從所有的毛管湧出來。 青松都看在眼內,看得很清楚,面色突然變得異常的蒼白。 「滅絕魔功第八重。」牠的語氣簡直就像是呻吟。 無敵一聲:「不錯!」雙掌一奪,青松手中劍再也把持不住,脫手飛出。 無敵同時鬆掌,劍從他頸旁飛過,奪地插入他身後一株松幹上,直沒入柄。 青松身形同時欺前,雙掌疾擊! 無敵的雙掌及時迎上,「噗噗」地兩聲異響,無敵連退三步,青松卻整個人倒飛 出丈外。 無敵的面色更紅,青松的面色卻猶如紙白。 兩人的衣衫都已被汗水濕透,身形仍然都很穩定。 青松除了面色蒼白之外,看來並無任何不妥,無敵卻已在喘息,卻也是他先開口 道:「青松,要不要再比下去?」 青松冷冷地道:「不必了,是勝就勝,是負就是負。」 無敵點頭道:「好。」反手一挑,將插在松幹上那柄劍挑向青松,道:「你的劍 。」 青松抬手接下。 無敵接著揮手道:「道兄請,請珍重。」 青松回劍入鞘,一聲不發,往山下走去,腰身仍挺得筆直。 無敵目送青松,目光一動,腳步橫移,走到龍頭杖旁,伸手握住了那根龍頭杖, 然後就沉默了下去。 山風仍急吹。 陽光更耀目。 ※ ※ 米 南天門外,守候著的鐵石、木石,還有無敵門獨孤無敵的大弟子公孫弘,護法千 面佛,寒江釣叟以及百數十個無敵門的弟子。 那些弟子俱都一身黑色勁裝疾服,站在那裡,一聲不響,顯然久經訓練,但從神 態亦可以看得出都有些緊張。 鐵石、木石、公孫弘、寒江釣叟、千面佛亦不例外。 雲深霧重,他們根本看不到玉皇頂上青松與獨孤無敵的一場惡戰。 卻總算聽到叱喝聲。 現在連這叱喝聲也已經沒有,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上山的那條路上。 時間在靜默中飛逝,他們終於看見一個人走下來。 ──武當青松! 鐵石、木石喜形於色,那些黑衣人的面色卻變得很難看,公孫弘濃眉緊皺,寒江 釣叟的面色已猶如白紙。 千面佛算是最鎮定的一個。 公孫弘看著青松,突然咬牙,看似便要有所動作,卻終被千面佛一伸手按住。 公孫弘回顧千面佛,千面佛只是一搖頭,目光是那麼鎮定。 青松一直走向鐵石、木石,二人如夢初醒,一起迎上前去,道:「師父──」「 走!」青松只說出這一個字,腳步不停,走向那條長達六千七百級的石階。 鐵石、木石一臉疑惑之色,又不敢多問,只有緊隨在後。 走下了一半的石階,鐵石回頭望去,南天門已隱約在白雲中,他再也忍耐不住, 方待問,一個霹靂似的聲音卻突然從山上傳下來。 「青松──」是獨孤無敵的聲音,道:「再給你兩年,兩年之內,武當再無人能 將我擊敗,兩年後的今日我就親自上武當山,滅你武當派。」 語聲轟轟發發,山野林間回聲激蕩。 鐵石、木石一聽,面色大變,青松即時身形一栽,一口鮮血噴出。 石階被鮮血濺紅,青松的面色卻已猶如白紙。 鐵石、木石左右忙上前扶住。 「師父──」「走──」青松的語聲微弱。 一陣歡呼聲,在青天外白雲裡爆發。 「唯天為大,如日方中。」 山回谷應,盡是無敵門之口號。 ※ ※ ※ 歡呼聲遠傳數十里,獨孤無敵在歡呼聲中飛馬回到了總壇。 他已換過了一襲新衣,一襲新的金紅色披風,威風八面地走過大堂,在照壁前一 張獸皮椅子上坐下來。 照壁上畫的是一條翻騰在風雨中的孽龍,猙獰而威武。 大堂虛懸著血紅色的幔幕,兩行獸皮椅上坐著無敵門的四大護法,七堂堂主。 無敵門門主以下,設有四大護法,都是武林中的高手。 千面佛擅易容,精暗器,一根禪杖曾經橫掃北五省。 九尾狐人如其名,詭計多端,卻是一個陰陽人。 萬毒仙翁一身俱毒,寒江釣叟一根魚竿,飛釣殺人於三丈之外。 這四個人任何一個都足以獨當一面,獨孤無敵能夠令他們臣服,實在不簡單。 四大護法外尚有外三堂,內五堂,外三堂之下,有舵主,香主,分駐在各地。 江湖上,可以說絕對沒有任何一個幫派能夠與無敵門相提並論。 無敵門現在亦真的一如其口號── 唯天為大,如日方中。 ※ ※ ※ 獨孤無敵坐下,揮手,大堂內外幫眾的歡呼聲便迅速地停下。 外三堂鴿堂堂主立即上前,道。「稟門主,青松一行三人的行蹤,已在屬下嚴密 監視之中。」 公孫弘接道:「我堂下所有殺手亦已準備妥當,一有命令,立即就可以出動,擊 殺青松。」 獨孤無敵「唔」了一聲,道:「鴿堂堂主──」 「在──」 「傳我血手令,所有無敵門弟子沿途不得騷擾青松三人,如有違背者,以門規處置 。」 「是。」鴿堂堂主雖然這樣應,卻一臉疑惑之色。 其他人也不例外。 公孫弘搶著問道:「師父。」 無敵截口道:「我不想乘人之危。」 寒江釣叟隨即道:「門主真是宅心仁厚,氣量過人。」 萬毒仙翁亦道:「武林霸主不愧武林霸主──」無敵笑笑道:「還有,這兩年之 內,我準備閉關練功,這期間所有人等,不得招搖生事。」 眾人亦只有應是。 無敵笑容不減,接道:「大家現在可以出去了,其他的事情,今夜席間我再與大 家細說。」 他的笑語聲始終那麼平淡,誰也猜不透他現在打的是什麼主意。 眾人卻都聽得出,無敵需要安靜一下,一個個告退,只有公孫弘留下。 公孫弘隨即走到無敵座前,道:「師父,你時常稱讚弟子在無敵門中資質最高, 說來慚愧,很多事弟子都不明白。」 無敵目光一落,道:「為師沒有錯讚你,最低限度,你都聽得出為師不是言不由 衷。」 公孫弘道:「弟子願聞其詳。」 無敵沉吟道:「青松被我以滅絕神功擊傷內臟,縱使有靈丹妙藥,亦不過苟延殘 喘而已,不足為慮,所以為師故作大方──再說,觀日峰一戰,為師亦受了一點內傷 。」 公孫弘惶然道:「師父,你──」「不要緊,休息一個半月,相信就可以完全痊 癒。」 「青松那個牛鼻子……」 「他武功的高強,確在你們的意料之外。」 「既然現在他身受重傷,我們何不乘勝追擊,殺上武當山,斬草除根,免留後患 ?」 「為師與青松十年一戰,三戰三勝,都沒有乘勝追擊武當派,你可知何故?」 「恕弟子愚昧。」 「只因為武當山還有一個燕沖天。」 「燕沖天?他……」 「是青松的師兄,二十年之前便已被稱為武當第一高手,據知,一直都在武當後 山,苦練武當七絕的天蠶訣。」 「天蠶訣?」 「如果你不是善忘,應該記得我曾經告訴過你,無敵門的先幾代,都是敗在武當 的天蠶神功之下。」 公孫弘點點頭,道:「那青松……」 「他始終沒有練成。」無敵沉吟著道:「看來那天蠶神功,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 練習,但燕沖天苦練二十年,縱使未完全練成,亦不是青松可比。」 「那燕沖天一日不死,我們豈非就一日不能夠獨霸武林。」 「這只是兩年之間的事情。」 公孫弘不明白,無敵隨即解釋道:「兩年之後,我的滅絕神功相信已可以突破第 九重,達到本門先代從來沒有達到的境界,就是燕沖天,亦難逃一死。」 語聲一落,無敵右掌一沉,在他椅旁的一張几子便「嘩啦」一聲被擊得粉碎。 公孫弘方待說什麼,無敵已問道:「是了,內五堂方才怎麼只見四堂,銀鳳堂堂 主又怎樣了?」 公孫弘叮喘著道:「她……」 「還在生氣?」 公孫弘點頭,無敵卻大笑起來。 ※ ※ ※ 門緊閉,那上面嵌著一隻銀鳳,在陽光下閃閃生輝。 獨孤無敵才將門推開,一柄柳葉刀就迎面射來,他眼明手快,一揚便已將飛刀夾 在食中指間。 「好快的飛刀。」他笑著走進堂內。 堂中只有一個女孩子,一個美麗而英武,帶著幾分冷傲的女孩子。 她雙手玩著三柄飛刀,盯著獨孤無敵,嘴唇抿成一條線,一聲也不發。 無敵一直走到那個女孩子面前道:「今日每一個堂主都來祝賀我,怎麼就是你這 個銀鳳堂主不來?」 女孩子仍不作聲。 「還在生爹的氣?」無敵又問。 那個女孩子也就是他的獨生女兒獨孤鳳。 「我怎敢。」獨孤鳳仍在把玩著飛刀,道:「比武都過去了,誰還將這事情放在 心上。」 無敵看著獨孤鳳,忽然嘆了一口氣,道:「爹不帶你去,是對這一戰並無必勝把 握,萬一戰敗,難保妳就會有什麼損傷。」 獨孤鳳聽到這裡,再也惱不下去,拋下飛刀,上前牽住了無敵的臂膀,道:「爹 ,你沒有受傷吧?」 「一點兒內傷,算不了什麼。」 「真的不要緊?」 「爹什麼時候欺騙過妳?」 「那可好──」獨孤鳳突然拉著無敵到堂中桌旁,道:「爹,你坐下。」 無敵詫異地道:「怎麼了?」 獨孤風隨即雙手一拍,四個婢女應聲從內堂轉出,各捧著佳餚美酒。 無敵先是一愣,接著大笑道:「好女兒,原來妳早就吩咐人預備了酒菜,歡迎爹 回來了。」 獨孤鳳噗哧笑道:「我早就知道,爹是絕不會打敗的。」 無敵大笑不絕。 酒斟下,獨孤鳳舉杯道:「爹,這一杯祝你乘勝追擊,消滅武當派。」 「好。」無敵一笑,痛盡杯中酒,忽有所感,道:「鳳兒,妳自小都只是關心武 林中的事,其他的事難道沒有想過?」 「其他事?什麼事?」 「譬如說妳的終生……」 獨孤鳳咬著嘴唇,不作聲,無敵接下去道:「十八歲了,怎能夠只顧練武,無敵 門下這麼多……」 獨孤鳳冷傲地道:「我誰也瞧不上眼。」隨即溫柔地一笑,道:「有爹你伴著我 就夠了。」 無敵一笑道:「可惜,這兩年之內,爹不能再陪伴妳了。」 「為什麼?」獨孤鳳一驚。 「爹只是要閉關苦練兩年。」 「那……」 「妳以後就不要再這樣任性了。」 「以女兒的武功,才不怕什麼人呢。」 「又來了。」無敵搖搖頭,道:「妳武功雖好,經驗還是不夠,我就是擔心妳闖 出禍來,所以已經吩咐了弘兒以後小心照料妳。」 獨孤鳳立時露出不悅之色。 看樣子,她對於公孫弘似乎並沒有多大好感,無敵卻又不知道。 ※ ※ ※ 夜未深,屋內仍然有燈光。 人馬都俱已疲倦,青松、鐵石、木石三騎又來到那個農家之前。 青松的面色猶如白紙,已實在支持不下去了,鐵石滾鞍下馬,道:「師父,我們 就在這戶人家借宿一宵好不好?」 青松無力地點頭,鐵石方待敲門,「依呀」一聲,門已經在內打開,那個老公公 探頭出來,一見是青松三人,一呆,便亦將頭縮回去。 鐵石忙上前道:「這位老人家……」 老公公應又不是,不應也不是,怔在那裡,老婆婆接著亦出來,亦怔住了。 鐵石接道:「家師傷病在身不宜趕路,夜色又已深,想借宿一宵……」 老公公口吃地道:「三位道長,我們窮苦人家的處境,你們也應知道了。」 老婆婆接道:「說實在的,我們不敢收留三位在這裡住宿,就這樣,我煮些粥給 三位食了,三位休息一會之後再上路。」 鐵石沉吟,木石回答道:「也好,勞煩兩位老人家了。」 老公公看看老婆婆,看看青松,終於將門打開。 鐵石、木石忙扶了青松下馬。 ※ ※ ※ 這戶農家與青松他們離開之時並沒有任何的不同,只是心情已完全兩樣。 那一對老夫婦實在不知道青松他們到底是什麼身份,一起躲進了廚房內。 青松盤膝在一角,半晌才張開眼睛。 鐵石、木石侍候在一旁,看見青松眼睛張開,木石忙問道:「師父,怎樣了?」 青松吁了一口氣,道:「調息一會,已經好了很多。」 語聲未了,兩聲悶哼,突然從廚房那邊傳來,青松面色一變,霍地站起,鐵石一 聲:「木石,你照顧師父,我過去看看!」第一個掠出! 青松、木石亦隨後追了出去。 ※ ※ ※ 粥已沸,「噗噗」的在響。 那對老夫婦卻不能再作聲了,都已變成了死人,血從他們的咽喉流下,那上面, 穿了一個洞。 鐵石劍出鞘,直衝進去,看見那對老夫婦,不由得怔在當場。 青松、木石緊追著進來,木石目光及處,猛一聲驚呼道:「師父,你看!」 青松循指望去,那邊的牆壁上,釘著一尺許寬闊的白布,上印著一隻血掌。 「血手令!」青松目眥欲裂,身子顫抖了起來。 鐵石道:「這不是無敵門殺人的標識嗎?」 青松點頭,面色更難看,緊握的雙拳,指節發白。 ※ ※ ※ 正午。 這時候是醉仙樓生意最好的時候,人聲嘈雜,可是青松三師徒一走進來,就迅速 靜下了。 每一個人都以奇怪的目光望著他們。 鐵石自顧走到櫃臺的面前,坐在櫃臺後面的店老闆疑惑地望著他道:「三位,那 邊有空的座位……」 鐵石道:「我們是來投宿的。」 「歡迎──」老闆一面將賬簿攤開,道:「請問──」「我們是武當弟子……」 鐵石話才說到一半,那個店老闆「啪」地已忙將賬簿合上,趕緊道:「小店已經 客滿,三位請到別間。」 鐵石冷笑道:「我們可不是白住的。」 老闆賠著笑臉,道:「小店真的已經客滿……」 話還未完,店門外蹄聲暴響,一個黑衣人策馬從門外奔過! 黑衣人張弓搭箭,坐騎馳過的剎那間,手一鬆,「颼」的一支箭射出! 那支箭連著一方白布,「奪」地飛插在大堂正中橫匾下,白布揚開,出現了一隻 血手印! 滿堂客人應聲望去,齊皆變色,不約而同,推椅而起,外奔了出去,不到片刻, 已走得八八九九,最後,只剩下一個人。 那是一個富家公子裝束的少年,衣飾華麗,只是放下杯,向青松這邊望來。 他長非常英俊,詫異中仍然不失鎮定。 這邊店老闆連聲嚷叫道:「你們還沒有付錢,怎能夠這樣一走了之。」 他當時叫不住那些客人,也攔阻不了,嚷叫一會,轉顧青松三人,又不敢發作, 苦著臉道:「這一次,可給你們三位武當弟子累死了。」 青松感慨至極,鐵石、木石面色鐵青。 老闆頓足道:「你們說,叫我怎麼好啊!」 一個聲音即時在後面響起,道:「張老闆,你何必這樣緊張!」 老闆應聲望去,便要發作,但看見是那個少年,忙又嚥了回去,苦笑道:「傅公 子,你有所不知,他們這一走,我便血本無歸了。」 那位傅公子淡然一笑,道:「都算在我賬上。」探袖取出了一大錠銀子遞上前去 。 張老闆欲接還拒,道:「傅公子,這怎麼可以?」 「小意思。」傅公子索性就將那錠銀子塞進老闆手中。 張老闆不覺將銀子握緊,只恐丟掉似的。 傅公子接道:「勞煩你替這三位道長打點一下。」 張老闆立時苦起了臉,訥訥道:「傅……公子……」 「是銀子不夠……」 「不──」張老闆目光轉向那塊印上血手印的白布,道:「我們做生意的苦處, 傅公子也都明白的了。」 青松轉到這裡,一旁插口道:「這位公子的好意,貧道師徒心領了。」轉而吩咐 道:「鐵石、木石,我們走!」 鐵石、木石扶著青松立即就轉身舉步。 那位傅公子追出門外,道:「三位道長請留步。」 青松停步,緩緩地轉身道:「未知這位公子……」 傅公子懇切地道:「道長,我看你有病在身,倒不如到我家中歇息一下。」 青松沉默了下去,鐵石插口道:「傅公子,你難道沒有看到那血手令?」 傅公子點頭道:「我知道,那是無敵門的標記。」 「公子難道不怕無敵門?」 「先父乃朝廷命官,我家在附近,也總算有些體面,相信無敵門也不敢如此猖獗 ,犯到傳家頭上。」 鐵石、木石不由得點頭,青松道:「傅公子……」 熾天使書城
第四回 無敵查偽令 「在下傅玉書,道長叫我名字就成了,尚未請教三位的法號。」 青松道:「貧道青松——」鐵石接道:「家師乃武當派掌門。」 傅玉書「哦」一聲,驚喜道:「原來是一代武林宗師青松道長,失敬了,失敬」 言重——「青松忍不住咳起來。傅玉書上下打量了青松一遍,道:「道長病勢只怕不 輕,應該從速醫治。」 青松淡然一笑,道:「生死由命。」 傅玉書沉吟著道:「這附近有一位神醫墨無愁——」木石若有所憶,道:「是不 是那位人稱一帖回人的墨無愁。」 傅玉書道:「不錯,去找他一看,一定可以藥到病除。」 青松苦笑。 ※ ※ ※ 墨無愁的醫廬在鎮東一條小溪旁邊,外表看來,是有些破落,那塊橫匾亦好像搖 搖欲墜。 鐵石看在眼內,不由嘟嚷道:「這位神醫的生意看來不大好。」 傅玉書笑笑道:「墨大夫醫者父母心,對貧苦人家,據說一向都是贈藥施救,又 哪裡還有餘錢修茸門面。」 鐵石一聽,面龐一紅,轉過話題道:「傅公子跟墨神醫一向有來往?」 傅玉書搖頭道:「在下自幼練武,身子一向都很好,只是家中下人不少都幸賴墨 神醫妙手回春。」 「公子原來也是一個練家子,不知道又是學自哪一門派?」 「哪一門派的武功都學。」 「這個也成?」鐵石奇怪。 「在下的武功,乃是學自家中護院,他們哪一個門派的都有。」 「哦,原來如此。」 說話間,三人已穿過院子,來到醫廬的大堂前面。 一路走來,都聽不到絲毫人聲,傅玉書不覺詫異道:「聽下人說,這醫廬平日熱 鬧得很,怎麼今天會如此靜寂?」 鐵石道:「不會是每天都有那麼多人病的,這倒好,家師用不著久候。」 這句話說完,他們已走上石階。 大堂門半掩,鐵石鼻子一皺,忽然道:「不對,血腥味!」 傅玉書面色一變,與鐵石雙雙上前,將門戶踢開,青松、木石亦趕緊上去。 他們的鼻子並沒有問題,那的確是血腥味,醫盧大堂橫七豎八倒著十多具屍體, 從衣著看來,都是一般的窮苦百姓。 墨無愁縱使真的一帖回春,藥到病除,對於這些來求診的病人現在當然亦束手無 策。 藥醫不死病,這些都已是死人。 墨無愁也是一個死人,就倒在木案旁邊,右手尚按著一個端正人的脈門。 他的眼瞪大,花白的鬍子染滿鮮血,脖子已經被割斷! 從他的死狀看來,竟然是被人一擊奪命。 他的左臂仍然擱在木案上,左手抓著一塊白布,上印著一隻觸目的血掌。 「血手令!」鐵石咬牙切齒,傅玉書看來已被驚呆,木石雖沉著,看見死了這麼 多的人,亦不由變了面色。 青松的面色更難看,胸膛不住地起伏,氣息急速,渾身都在顫抖。 「獨孤無敵,你……你未免欺……欺人太甚!」青松的語聲激動至極,猛一口鮮 血噴出,眼前一黑,終於昏了過去。 鐵石、木石忙將青松扶住,亂成一團。 ※ ※ ※ 黃昏已逝,夜色未濃。 傅家莊內到處都已燃著了燈籠火把,照耀得光如白晝,幾個護院武師帶著四個一 組手執鋼刀的家丁在來回逡巡。 莊院之內,亭臺樓閣,鱗次櫛比,畫棟雕樑,花木扶疏,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 。 那些護院武師顯然都還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無不在儘量表現自己的能耐,指 指點點,要那邊如何,這邊又如何,意氣風發。 他們只當是要防禦那兒的鼠輩竊賊,若是知道要防禦的乃是無敵門的人,縱然不 開溜,相信也絕不會像現在這麼神氣。 其實傅玉書並沒有說清楚,也許他根本就沒有將無敵門放在心上。 ※ ※ ※ 客房中,青松仍然未醒轉,鐵石、木石守候在一旁,憂心忡忡。 華麗的客房,精緻的美點,鐵石、木石吃不下去,目光總是停留在青松臉上。 傅玉書也就在客房中來回跺步,那一份關切焦急,並不在鐵石、木石二人之下。 木石間中替青松推拿,但青松始終沒有反應。 汗從木石的額上滴下,停下手,又嘆了一口氣,傅玉書看在眼內,脫口道:「兩 位也不必擔心,令師功力深厚,只要在這裡靜養一個時期,相信就會復原。」 木石轉首道:「只是麻煩了施主。」 「兩位又客氣了。」傅玉書方待再說什麼,門敲處,一個嬌嫩的聲音傳來,道: 「夫人到!」 傅玉書忙上前將門拉開,一個雍容高貴的中年婦人在兩個小丫環的陪伴下走了進 來。 「娘親——」中年婦人看著傅玉書,有點緊張地問道:「玉書,你吩咐所有護院 家丁全院戒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傅玉書訥訥地道:「娘親不必擔憂,孩兒人不過以防萬一。」 中年婦人目光轉向青松三師徒,道:「這三位又是……」 傅玉書道:「他們都是武當派的道長,武當名門大派,他們都是好人。」 中年婦人逕自行到青松的榻前,俯首細意端詳了青松一會,道:「這位老道長莫 非有重病在身。」 鐵石、木石合十領首,傳玉書隨應道:「不錯,所以孩兒才一定要他們留下。」 「玉書,你可有請大夫替這位老道長診治?」 「病勢如此沉重,一般大夫只怕無能為力。」 「這附近不是有位神醫墨一帖……」 傅玉書囁嚅地道:「孩兒已吩咐了人去請墨神醫了。」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玉書,這件事你可要親自小心打點。」 「孩兒知道。」 鑽石、木石不由上前,合十道:「施主大恩大德,貧道師徒沒齒難忘。」 「兩位道長言重了。」中年婦人轉而吩咐道:「玉書,你好好照顧客人。」 「是——」傅玉書欠身道。 中年婦人一再吩咐小心,這才轉身外出。 兩個小丫環緊隨在後,玉書也送出房門外。 他目送中年婦人去遠,方待回房,眼旁已瞥見一個中年家丁,穿過月洞門,向這 邊奔來。 那個家丁一直走到玉書面前,喘著氣,道:「公子——」傅玉書道:「你四週看 過了。」 家丁點頭,道:「莊外並沒有任何可疑之人。」 「很好——你先休息一下,然後隨同張武師小心巡視莊內的各處門戶。」 「小人知道。」家丁轉身使待奔出,傅玉書突叫住:「慢著。」 「公子還有什麼吩咐?」 「方才可有人走近你身旁?」 「沒有,公子這樣問……」 「那你背後的血手印是怎樣來的?」 「血手印?」家丁大驚,想轉脖子往後望,他當然看不到,傅玉書卻看得很清楚 ,在他後背的衣衫之上,有一個血紅色的掌印。 他目光一閃,就吩咐道:「你不要聲張,快回去換過衣服,記著這件事對什麼人 也不要說,尤其是那三位道長,還有吩咐各人加緊戒備,謝絕探訪。」 「小人明白!」 「快去——」傅玉書回頭望去,房門並沒有人,忙催促那家丁離開。 卻不知,鐵石、木石都已經將話聽在耳內,從門縫中看到了。 兩人面面相覷,木石不由低聲問道:「師兄,你說這應該怎麼辦?」 鐵石雙眉深鎖,道:「師父昏迷未醒,妄動又恐加重傷勢。」 他嘆息未已,傅玉書已推門進來,看見鐵石、木石在那兒嘆息,道:「兩位,令 師的……」 鐵石道:「家師還沒有醒來。」 木石接道:「傅施主,我們這一次只怕要連累府上了……」 「道長——」「血手印在貴僕的背後出現一事,我們已知道。」 傅玉書急道:「莫要讓令師知道,他重傷末癒,不能夠再受刺激了。」 「可是……」 「我這就派人去與官府聯絡,總不信,無敵門敢將我們傳家怎樣!」傅玉書說罷 ,放步急奔了出去。 木石目送傅玉書,讚嘆道:「好一個見義勇為的青年人。」 鐵石道:「我們可得要有個打算。」 「還是等師父清醒再說。」 ※ ※ ※ 夜漸深,青松終於在昏迷中醒轉,掙扎著坐起身子,鐵石、木石忙扶住左右。 青松張目四顧,啞聲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鐵石道:「就是傅公子家中客房。」 青松嘆息道:「這個青年人實在宅心仁厚。」 鐵石苦笑道:「他們一家人都是非常好心,就是這樣,弟子才怕……」 「到底出了什麼事?」 鑽石囁嚅道:「沒……沒什麼……」 青松暴喝道:「說:「鐵石無奈道:「血手令已經在傅家莊之內出現!」 青松變色,一掌「叭」的擊在旁邊案上,咬牙切齒,道:「獨孤無敵,哼——」 血氣一上湧,青松不由又咳嗽起來,木石嘆了一口氣,道:「師父,你千萬保重鐵石 接著問道:「我們現在應該怎樣?」 青松斬釘截鐵地道:「立即離開傳家,」※米※傅家莊大堂這時候晚膳方開始, 男女老幼十多人有說有笑,看來傅玉書一直將事情隱瞞得很好。 也就只有他顯得有些神不守舍。 傳家雖然是大富人家,上下之間並沒有什麼拘束,相處得非常融洽,氣氛非常之 愉快。 所以青松三師徒看在眼內,離開傅家莊之意也就更堅決。 傅玉書看見他們,忙離座迎前,道:「老前輩怎麼不好好地休息一下,在下早已 吩咐了僕人準備齋菜送去。」 青松搖頭道:「貧道乃是來辭行的。」 傅玉書一怔道:「哦——」傅夫人立即上前,道:「這位道長,你有病在身,還 是不宜於行動。」 青松合十道:「夫人的好意,貧道師徒心領了。」 傅玉書急道:「老前輩……」 青松道:「血手令的事情,貧道已經知道了。」 傅夫人奇怪地間道:「什麼血手令?」 「娘親,那是一些宵小無聊的玩意,不必理會。」傅玉書轉向青松,道:「老前 輩放心……」 「老前輩你不必理會那些人,他們若是膽敢闖進傅家莊,我傅玉書第一個就不與 他們客氣。」傅玉書顯得很激動。 青松感慨地道:「無敵門的手段,施主不是不知道,貧道更清楚,去意已決,施 主不必多言。」 傅玉書沉默了下去! 即時「噹噹噹」三下鐘聲劃空傳來,一種淒厲的語聲接呼道:「喪鐘三響,雞犬 不留!」 青松面色大變,霍地回首望去,堂外夜空,突然悠悠升起了三盞白紙燈籠。 語聲淒厲如鬼哭,那三盞白紙燈籠更就像飄浮在半空。 慘白的燈光,黑夜中看來尤其恐怖。 傅夫人亦看出有些兒不妥,急問傅玉書道:「這可是什麼意思?」 鐵石替傅玉書回答道:「是表示無敵門的人,隨時準備殺進莊院來,血洗這座莊 院。」 傅夫人再問道:「玉書,玉書,到底是不是?」 傅玉書不能不點頭,傅夫人整個身子都顫抖起來,道:「玉書,這……這如何… …是好?」 傅玉書突然叫起來道:「我們可以從夾壁中離開這莊院。」 「夾壁?」青松詫異。 「先祖乃兵部侍郎,一生忠直,惹怒了不少權貴,為防不測,所以建有夾壁,接 連著一條地道,可通到我家一座空廢的莊院。」 青松尚未有所表示,一個護院武師已經奔進來,稟告道:「公子,莊院外出現了 不少黑衣人,看情形,已經將莊院重重圍困。」 「知道了。」傅玉書面色鐵青。 「公子,我們……」護院的聲音與身子都在頭抖,已沒有最初時那種威風。 他們本是江湖人,看到了那三盞白燈籠,聽到了那三下催命的鐘聲,已知道是怎 麼回事。 他們當然也知道無敵門手段的毒辣。 傅玉書接道:「吩咐各人不得外出,將門戶緊閉,齊集這裡來。」 護院應命急奔而去。 這時候廳中各人都驚惶起來。 「噗噗噗」三下異響,夜空中那三盞白燈籠突然破碎,流星般四射。 青松看著一聲嘆息道:「太遲了。」 傅玉書道:「那麼,我們立即動身,由夾壁離開。」 青松搖頭道:「沒有用,無敵門既然已包圍這座莊院,即使是有夾壁可以使用, 只怕亦難逃他們的監視,除非——」 「除非怎樣?」 「為今之計,施主立即帶家人從夾壁離開,貧道三師徒則由正門衝出,引開他們 的注意。」 「老前輩——」 「就這樣!」 「在下怎麼能夠由得老前輩你們冒這個危險?」 「貧道亦不能太自私,為一己生死,連累施主一家老幼。」 「老前輩乃武當一派之尊……」 「不必多言!」青松語聲決絕! 傅夫人一旁插口道:「玉書,我們真的不能夠留下?」 「娘親,還是暫避一時。」 一個老僕人接著問道:「公子,我們怎麼辦?」 另一個又問道:「要不要收拾細軟?」 傅玉書勉強鎮定,大聲道:「不必了,大家立即跟我走!」 青松按著吩咐道:「鐵石、木石,我們走吧!」 三人一起拔劍,衝向堂外。 傅玉書一見忙呼道:「老前輩——」青松厲聲道:「事急燃眉,你們快離開!」 頭也不回,腳步如飛。 鐵石、木石左右相隨,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傅玉書一頓足,忙帶家人離開。 女人的尖叫聲,孩子的哭嚷聲,亂成一片。 ※ ※ ※ 傅家莊大門外一片靜寂,竟然一個人也不見。 月光灑落在長街的青石板之上,是那麼淒冷。 青松仗劍衝到長街上,披了一身的月光,振劍大呼道:「無敵門的人,都給我滾 出來!」 語聲一落,腳步聲,衣袂聲暴響,無數黑衣人手執兵器從各處暗角湧出來。 青松劍一抖,便待衝上前去,胸膛猛一陣劇痛,不由又停下! 那些黑衣人立即衝殺過來,迅速將青松三師徒圍困當中。 鐵石、木石雙劍齊施,左右護住青松! 木石出劍狠辣,鐵石勢如雷霆,咆哮聲中連斬數人,血濺道袍。 青松振起精神,颼地一劍剌出,刺入一個黑衣人的咽喉之內。 他雖然身受重傷,內力衰弱,但招式仍在,一劍剌出,刺的正是那個人的空門所 在,一劍奪命! 他接呼道:「衝過去!」颼颼兩劍,又將兩個黑衣人刺殺在劍下! 這個老道士終於被迫出了怒火,追出了殺機,一劍在手,毫不留情! 那些黑衣人竟然悍不畏死,越來就越多,排山倒海般衝前! 青松大叫,長劍硬將一個黑衣人斬成兩半,踏著屍體殺上,鐵石、木石雙劍亦極 盡狠辣,一左一右,剁翻了數人,緊護著青松! 鮮血飛激,濺濕長街的青石板,三人的道袍很快便已被濺紅! 那些黑衣人瘋狂衝殺,血雨紛飛中,終於將青松三師徒分成了三堆圍攻。 鐵石、木石浴血苦戰,拚命想向青松靠近,但怎也衝不出那些黑衣人的包圍! 他們實在擔心青松支持不下去。 青松的內臟劇痛如絞,咬著牙支持下去,劍勢卻已漸弱! 他的劍一剌出,立即被擋住,已發揮不出兩儀劍的威力! 包圍圈逐漸縮小,兵刃暴雨般斬下,青松雖然目光銳利,經驗豐富,判斷準確, 但內力不足,不時的劇痛影響更大! 汗從他的額上不停地滾落,他儘管將砍來的兵刃都擋開,身形已踉蹌不穩。 又一刀砍下,青松勉力一劍擋開,倒退了一步,咽喉一甜,一口鮮血吐出! 第二刀又砍下來,眼見便要將青松傷在刀下,「颼」的一聲,一槍橫來,將那一 刀撞過了一旁! 青松回頭一望,傅玉書手執纓槍,凌空落下,護住青松。 「傅公子──」「他們都已安全離開了!」傅玉書纓槍一展,哧地將一個黑衣人 刺殺搶下,一面大呼道:「我們衝出去!」纓槍連刺! 鮮血濺濕紅纓,槍勢也不弱,眨眼又給他刺倒兩人! 鐵石、木石這時終於靠近來,護住青松,鐵石接著呼道:「我們兩人斷後,傅公 子立即與家師離開!」 傅玉書當機立斷,一聲「好」,挺槍往前衝,鐵石、木石左右齊上,硬生生地殺 開一條血路! 青松在猶豫,木石急催促道:「師父,你快走!」 鐵石道:「這些人武功不高,我們很快就會追上來!」 青松終於一點頭,仗劍追上傅玉書,那些黑衣人吼叫著衝上前,但都被鐵石、木 石截住。 傅玉書沒有後顧之憂,一槍開路,大喝聲中連刺倒七人,瘋狂地奔前! 青松仗劍再斬兩人,已與傳玉書會合於一起,傅玉書回頭一望,道:「老前輩, 我們往東走!」 青松道:「好!」又一口鮮血吐出,腳步亦一栽。 傅玉書急忙一把扶住。 青松喘息道:「不必…」 傅玉書不管,纓槍如龍,「哧哧哧」刺倒三人,扶著青松拚命往前奔! 那些黑衣人果然武功有限,終於被他們殺開一條血路。 衝出了街口,再轉一個彎,已沒有人攔阻他們,也沒有人隨後追來。 青松與傳玉書方吁了一口氣,傅家莊那邊就傳來了一聲慘叫聲,片刻又是一聲。 青松立即就聽出那是鐵石與木石的慘叫聲,面色大變,身形終於一頓。 傅玉書立覺有異,道:「老前輩……老前輩……」 青松沉聲道:「鐵石、木石已完了。」 傅玉書一怔,青松說話已接上道:「對方只怕已來了高手。」 他的目光轉落在傅玉書面上,斷然道:「快走!」 傅玉書忙問道:「要不要回去……」 青松淒然一笑,搖頭道:「生死由命,也許他們註定喪命今宵。」 傅玉書尚在猶豫,青松已放步奔出。 ※ ※ ※ 青松的判斷並沒有錯誤,那邊確實是來了一個高手。 這個高手出現的時候,鐵石、木石已將那些黑衣人迫退,準備抽身離開。 鐵石一聲:「師弟,走!」話出口,一道劍光就向他飛過來。 漆黑的劍光,毫不起眼,但卻急如閃電。 沒有衣袂破空聲,鐵石發覺的時候,劍距離他的咽喉已經不足三寸。 鐵石驚呼,偏首急避,可是仍然快不過那柄劍,「哧」的一聲,那柄劍就從他的 左頸利入,右頸穿出,將他的慘叫聲迅速刺斷! 血如箭標出,劍迅速抽出,是一支錐子一樣,長達四尺的長劍,握於一個頭戴竹 竺的黑衣人的右手之中! 竹竺低壓眉際,看不見黑衣人的面目,他的劍一抽出,立即轉刺向木石! 鐵石連人帶劍打了一個轉,僕倒在地上的同時,那個黑衣人已向木石連刺二十三 劍! 木石看見鐵石被殺,目眥欲裂,接下對方二十三劍,立即瘋狂攻殺! 他年紀、次序都在鐵石之下,武功卻是在鐵石之上,只可惜苦戰下來,氣力已消 耗不少。 那個黑衣人仍然被他迫退七步。 木石大呼道:「償命來!」人劍急撲,追斬那個黑衣人! 那個黑衣人再退一步,劍一震,封住了木石的劍! 木石一震反削,竟從黑衣人劍下脫出,反削黑衣人面門! 「噗」的一聲,竹笠被削成兩片,飛激入半空,黑衣人藏在竹笠下的面目立時就 畢露無遺。 那是一張空白的面龐,沒有眼睛、眉毛、鼻子,只是一片令人心寒的空白。 木石幾曾見過這樣的人,一怔,脫口道:「你──」也就在他這分心一怔的剎那 間,無面人的劍,已經無聲地剌入了他的心胸,錐心的刺痛,木石忍不住一聲慘叫, 拽著一股血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幾步,終於倒僕在地上。 無面人緩緩地轉過半身,空白的面龐在月光下閃起了一抹冷芒。 血從錐子一樣的劍尖摘下,在石板之上滴碎。 他雙臂一振,身形陡地飛起,蝙蝠般掠上傳家前門的滴水飛簷,飛入傅家莊之內 。 那些黑衣人隨即衝向傅家莊,喊殺連天! 江流嗚咽,朝露未散,望不到對岸,卻絕對可以望到江水。 青松、傅玉書立在望江亭之內,目光都不在江面,傅玉書頻頻往來路望夫,青松 則仰首向天! 曉風吹飄著青松的髮鬚,他半謎著眼睛,忽然發出一聲微喟道:「天亮了。」 傅玉書脫口道:「怎麼還不見他們到來?」語聲嘶啞。 「你就是約了家人在這座望江亭匯合的?」 「週圍二十里,也就只有這一座望江亭。」傅玉書急切地往回望。 車聲緩緩地傳來,卻是從他所望的相反方向而來。 ※ ※ ※ 車聲轔轔中,幾輛載著棺木的木頭車由遠而近,從望江亭旁駛過。 十數個漢子赤露著上身,這個時候仍汗流浹背,一個生意人裝束的中年胖子在旁 邊,不停地催促那些漢子用力將木頭車推動。 青松、傅玉書相顧一眼,青松眉宇間一片憂慮之色,傅玉書終於忍不住走上前去 。 走向那個中年胖子,道:「這位大老闆,這麼多棺材?」 「這還用問,當然是死得人多。」中年胖子的心情顯然非常之好! 傅玉書不由緊張起來,問道:「莫非是瘟疫?」 「好像是尋仇,那邊鎮上有家人一夜之間被人殺了一個精光,官府替他們收殮, 害得我要夤夜到鄰鎮搶購棺材。」 青松聽說,不安地走了過來,傅玉書追問道:「是哪一家人這麼不幸?」 「聽說是姓傅的,官宦人家之後,大概是作孽太多,被人家漏夜尋仇。」胖子一 搖頭,接著笑道:「這倒是便宜了我,想不到我這個賣棺材的,居然會有棺材不夠應 用。」 胖子笑著,忙又追上前去。 傅玉書面色蒼白,怔愣在那裡,他的雙手握拳,眼中有淚,放步便欲奔出去。 青松一把忙拉著傅玉書的肩膀,道:「你要到哪兒去?」 「我要回去跟無敵門的人拚命。」傅玉書咬牙切齒,放步衝上前。 青松更用力,硬將傅玉書拉住,道:「你這樣回去只是送死。」 傅玉書嘶聲道:「我不怕死。」 青松沉聲道:「可是你這樣死了,傳家便後繼無人,這血海深仇又由誰報?」 傅玉書如遭雷殛,跪倒在地上。 「你冷靜一下,想清楚!」 「我……」傅玉書淚眼望天,轉望向青松,茫然地問道:「老前輩,你教我應該 怎樣?」 青松看著傅玉書,一字字地道:「先跟我回武當山再說!」 傅玉書沒有反應,好一會才站起身。 淒冷的曉風中,兩人終於舉起了腳步,沉重地走上前。 ※ ※ ※ 又是黃昏,古剎蒼涼。 大殿中煙香繚繞,一片靜寂,只有青松一個人。他跪倒在壇前,面容與語聲同樣 沉重。 「觀日峰一戰,弟子無能,又敗在獨孤無敵手下,有辱師門,特來請罪……」 他的語聲傳不到殿外,赤松、蒼松的語聲,卻傳進聚在殿外的眾武當弟子耳中。 赤松說的當然不是同情的話,道:「這次,武當派什麼面子都給他丟光了。」 蒼松接著道:「可不是,這已是他第三次敗給獨孤無敵。」 赤松冷笑道:「看樣子還傷得不輕,一會給他配藥,份量最少也要加多一倍。」 那些弟子聽著有些面露悲憤之色,有些垂頭喪氣,當然還有一些幸災樂禍。 誰都看得出,已經是人心惶惶。 獨孤無敵三敗青松,無敵門現在如日中天,會不會又像前兩次那樣,對武當不了 了之,是難以預料的。 ※ ※ ※ 霹靂一聲,一方巨石在半空中碎裂,四面激射! 竹濤聲盡被這一聲掩蓋。 青松枯竹一樣站在竹林之旁,衣衫亦被勁風激起,神情既驚又喜。 碎石飛揚中,露出了青松呼為師兄的那個老人,赴戰前那一天,青松進石屋去見 他的時候,他臥在石床之上,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現在卻生龍活虎。 只一掌,他就將那塊桌面大小,異常堅硬的石頭擊碎成千百片,這種內力的修為 ,就是青松也自嘆不如。 他凌空落下,飛揚的白髮悠悠平復,目注青松,道:「我這一掌的威力與獨孤無 敵的滅絕魔功第八重功力發出的那一掌比較,怎樣?」 青松沉吟道:「師兄這一掌,該勝半籌。」 「這就是說,獨孤無敵還不是我燕沖天的對手了。」老人大笑了起來,他竟然就 是獨孤無敵最避忌的一個人,也因為有他在武當山,獨孤無敵雖然三敗青松,始終沒 有對武當派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從燕沖天這一掌看來,亦難怪獨孤無敵如此避忌。 燕沖天大笑著又道:「再看我這一掌又如何?」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手背上一條 條青筋突起來。 他的面龐開始漲紅,陡然一青,整個身子就顫抖了起來。 青松看在眼內,知道不妥,惶惑地望著燕沖天道:「師兄,你怎樣了?」 燕沖天滿頭冷汗涔涔而下,猛一聲怪叫道:「氣死我了。」轉身往那小石屋奔回 去。 青松上前欲扶,卻被燕沖天推開,剎那間,他突然發覺,燕沖天推開的手竟然與 一般人無異。 那一堆不但推不開青松,反而被青松的內力震開。 ※ ※ ※ 石屋內仍然是那麼陰暗,燕沖天跌跌撞撞地來到床前,頹然坐下,一聲不發。 青松追入,方待進門,燕沖天已怒道:「你看見了,我的內力就是這樣,時有時 無。」他激動的情緒逐漸平靜下,痛苦的喃喃道:「也不知什麼原因,自從練了天蠶 神功之後,就變成了這樣子。燕沖天的語聲接近嗚咽,青松怔立在一旁,一時間,也 不知道如何去安慰燕沖天燕沖天苦笑著接道:「天蠶訣,這一次真是作繭自縛,早知 如此,不練也罷。」 青松茫然脫口,應道:「難道真是天亡武當?」血氣一湧,面色一變,咳了一聲 。 燕沖天看著青松,道:「你傷得很重。」 青松點點頭,道:「最少一半經脈已經斷散,功力只有四成。」他說著忍不住沉 聲嘆息。 燕沖天不悅地道:「嘆息又有什麼用。」 青松沉默了一下,燕沖天亦無話可說。 好一會青松才開口道:「兩年之內,除非另有奇遇,不然,我的功力最多只能夠 恢復七成,如今看來,就只有從本門眾多弟子之內挑選六個有潛質的分授以六絕,要 他們勤加練習,一年之後,到他們都有所成,再加婉兒,合成北斗七星陣,或可以對 付獨孤無敵,這是沒有辦法之中的辦法。」 燕沖天一想,擊膝道:「好,好,好辦法。」 青松沉吟道:「只是六絕從來都只傳掌門一人……」 「事關武當派存亡,不能顧慮這許多了。」 「既然師兄都不反對,那就這樣進行了。」 即時腳步聲從門外傳來,青松一皺眉,燕沖天卻若無其事,接著一聲敲門聲,燕 沖天漫不經意地道:「進來。」 一個人應聲推門進來,手捧著一盤飯菜,正是雲飛揚。 看見青松也一呆,忙道:「主持。」 青松淡應一聲,雲飛揚又道:「弟子不知主持在這裡,這就去拿份飯菜來。」 「不必──」青松揮手。 雲飛揚只有退出,退到門外,就聽到燕沖天道:「這小伙子的資質,實在不錯。 」 雲飛揚不由就在門旁邊停下來,傾耳靜聽。 ※ ※ ※ 青松領首,卻不作聲,燕沖天接著問道:「怎麼你不收這個弟子?」 青松躊躇著,終於說出來道:「這是因為他的出身有問題。」 「什麼問題?」 「他是跟母姓,連父親是哪一個也不知道。」青松嘆息道:「二十年前那件事, 師兄相信是沒有忘記。」 燕沖天點頭,青松接下去道:「那件事之後,師父立例,一定要身世清白的人, 才可以收歸門下。」 燕沖天道:「不錯,但現在正當用人之際,而且,這個小伙子住在這裡已多年, 一直都不見有什麼不妥,這樣好不好?我負責──」青松沉吟道:「只怕赤松、蒼松 兩位不會同意。」 燕沖天悶哼一聲,道:「這兩個老雜毛,管他們那許多,他們若不是服,叫他們 來見我。」 青松無奈地道:「我就考慮一下──」門外雲飛揚聽到這裡,喜形於色,抓著頭 ,不覺往林外走去。 出了竹林,他再也忍不住笑出來,放步疾奔出去。 ※ ※ ※ 風吹蕭索,今天的武當山顯得特別蒼涼,那些武當子弟一個個都沒精打采。 倫婉兒也不例外,雲飛揚看著她的時候,她正在別院的花徑悆踽踽獨行。 雲飛揚老遠看見,忙奔過來,到他走近了,倫婉兒才覺察,回頭看見雲飛揚連跑 帶跳的模樣,不由莞爾一笑。 「婉兒姑娘!」雲飛揚嚷著腳步更加快。 倫婉兒應聲停下了腳步,雲飛揚一口氣飛步奔到倫婉兒身旁,急不可待地道:「 我告訴妳一個好消息,主持準備收我做徒弟了。」 倫婉兒一愕道:「哦?」 「是真的!」雲飛揚興奮地抓住了倫婉兒的手,倫婉兒一呆,將雲飛揚的手甩開 ,雲飛揚不以為意地道:「說不定明天就會宣佈了。」 倫婉兒聽著也替雲飛揚高興,道:「那你以後就要爭氣了。」 雲飛揚連連點頭,也就在這個時候,白石引著傅玉書從旁邊轉出,走向這邊來。 傅玉書顯得很憔粹,白石亦因為知道青松又敗在獨孤無敵手下,神情也頗為憂鬱 。看見雲飛揚,白石立即停下腳步,道:「小飛,我還在到處找你,原來你在這兒。 雲飛揚興奮地迎上前去,道:「大師兄可是有什麼事要我做?」 白石轉向傅玉書道:「這位傅公子,你知道了。」 雲飛揚點頭道:「在大殿那邊,見過一面。」 白石接著吩咐道:「你快去外院收拾好一個房間,好給傅公子休息。」 「這個容易。」雲飛揚一偏身,道:「傅公子,這邊請!」 「有勞!」傅玉書目光轉到倫婉兒臉上。 倫婉兒目光與傅玉書相觸,嬌黶不由一紅,垂下頭來。 雲飛揚即時一聲:「不敢當,請!」引著傅玉書往前走去。 走了幾步,雲飛揚又回過頭來,煞有介事地道:「是真的!」 這是對倫婉兒說的,白石卻以為說給自己聽,接著問道:「什麼真的假的?」 「沒……沒什麼。」雲飛揚對著倫婉兒笑笑,忙又走上前去。 倫婉兒亦自一笑,這一笑猶如春花盛放,傅玉書看在眼內,不由得一呆,然後才 跟上前去。 白石看見雲飛揚、倫婉兒都笑得這樣開心,亦是有些兒奇怪,脫口問道:「師妹 ,小飛這樣高興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說是師叔要收他做徒弟。」 「這種話我也不知聽他說過多少次了。」白石一聲冷笑道。「我看他想學武功已 想到快要發狂。」 「其實他這個人也沒有什麼不好。」倫婉兒目露同情之色。 白石不能不承認,目送雲飛揚去遠,一再地搖頭。 ※ ※ ※ 收拾好房間,雲飛揚還沖了一壺茶。 才取過杯子,傅玉書已伸手接下,道:「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都是一樣!」雲飛揚將茶斟下。 「不敢當!」傅玉書顯得彬彬有禮,神情卻落落寡歡。 雲飛揚只覺得這個人還算對胃口,因此說話也就多了,續道:「這一次,師父幸 得你幫忙。」 傅玉書苦笑,心事重重,雲飛揚忙安慰道:「人死不能復生,千萬要節哀順變, 總之,我們武當派一定會替你復仇的。」 傅玉書只是苦笑。 雲飛揚又道:「武當武功天下第一,一個無敵門我們真不放在眼內,你儘管放心 。」 傅玉書感激地道:「雲兄的一番好意,傅玉書感激不盡……」 「你叫我小飛就成了。」 「不敢。」傅玉書轉而問道:「是了,我初來乍到,這兒的一切規矩完全不懂, 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還要雲兄你說一聲。」 「又來了。」雲飛揚想想,道:「特別的規矩可就沒有,只是師兄弟很喜歡開玩 笑,可不要放在心上。」心念一動,突然轉而望向窗外,道:「我差一點忘記了跟你 說,後山那邊是禁地,千萬不要進去。」 「嗯。」傅玉書不由望向那邊。 「我也就住在那邊下院。」雲飛揚手指向東面,道:「有什麼需要,你在那邊叫 一聲,我聽到後,就會過來的。」 傅玉書點頭,雲飛揚隨即告退。 送走了雲飛揚,傅玉書便自憑窗呆望。 夜色已深沉。 ※ ※ ※ 第二天早上,雲飛揚推門走出來,簡直就像是另外一個人。 新的衣服,新的鞋襪,就連頭髮也梳理好,用一條新的頭巾束起來。 這也是他唯一的一套新衣服、新鞋襪,一直藏在箱底下,到今天才拿出來。 較早的時候,已經有消息,青松要所有的武當弟子在今天早上到大殿集合,宣佈 一些重大的事情。 雲飛揚可就想不出除了挑選弟子傳六絕之外,還有什麼事情比宣佈收自己做徒弟 還重大。 他一路走去,胸挺得很高,神氣得很,遇到那些武當弟子,再不是繞路走開,反 而打招呼。 這消息亦已傳開,眾人看見他這般模樣,亦不由半信半疑。 來到了大殿門外,雲飛揚的神態便轉為莊重,看看後面跟來的幾個武當弟子,忙 偏身,道:「幾位師兄,先請。」 那幾個正在竊竊私議,聽到招呼,其中一個忙回答道:「還是你先請。」 雲飛揚神態仍然那麼莊重道:「豈敢,幾位師兄先請。」 「今天該是你先請。」其他人齊聲附和。 雲飛揚看見各人對自己如此禮貌,心頭大樂,不再推辭,大踏步走了進去。 大殿中,武當弟子已到得差不多,大都顯得有些頹喪。 赤松、蒼松在團團打轉,看來已有些不耐煩。 傅玉書亦在其中,雲飛揚看見,向著傅玉書點頭笑笑。 傅玉書點頭回禮,笑容卻有些苦澀,心情顯然還是不大好。 倫婉兒亦已到來,就站在那邊不遠,本待走過去,但一想,又停下,先與倫婉兒 交換了一個笑容。 其他武當弟子的目光差不多都集中於雲飛揚臉上,雲飛揚的身子也就挺得更直了 。 即時雲板聲響,眾人立刻肅靜。 不久,白石伴著青松走了出來,眾人忙施禮,青松盤膝坐下,揮手。 白石退過一旁,青松目光從眾人面上轉過,半垂,他的臉色蒼白,微露病態。 一會他才開口道:「中原武林,一直平安無事,但自從無敵門擴張,已再無寧日 ,武當派與無敵門世代成仇,更就是無敵門第一個要摧毀的目標。」 話說到這裡,那些武當弟子已大半變色,青松一頓,接下去道:「九日初九,本 座第三次赴約又戰敗,獨孤無敵揚言兩年之內,我派再無人戰敗他,便率眾直闖武當 山。」 赤松再也忍不住,插口問道:「那麼我們……」 青松自顧說下去,道:「獨孤無敵的滅絕魔功,已練至第八重,目前還不是我派 任何一人能夠應付的,是以本座昨天與燕師兄商議結果,決定先選取武德兼備弟子六 人,各習武當六絕之一,同心合力,以抗無敵。」 眾人立時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青松接口道:「這六人一定要全心苦練,明年的今天,本座將集在此處一試高下 ,武功最高的一個即為本派第十九代掌門人。」 赤松、蒼松冷冷地相顧一眼,欲言又止,其餘人仍在交頭接耳,傅玉書茫然站在 那裡,雲飛揚胸膛挺得更高,有意無意地拉拉衣服。 青松臉色凝重,接著呼道:「白石。」 他的語氣雖然虛弱,卻顯得異常的堅定。 白石自一旁走出,在青松座下跪倒。 ※ ※ ※ 「傳兩儀劍!」青松一字一頓。 「謝平,傳霹靂掌。」 「姚峰,傳暗器飛雲縱。」 「玉石,傳雙節棍。」 「金石,傳開山刀。」 隨著青松的喝聲,謝平、姚峰、玉石、金石一一上前跪倒在青松面前。 赤松、蒼松的面色卻越來越難看,雲飛揚也就更緊張了。 青松目光一轉,環視眾人一眼,才接下去道:「第六個比較特別,本座已經考慮 了很久,他並非武當子弟,但由於為人正直,與本派關係亦深,加上資質甚高,所以 本座決定將他收為關門弟子,傳他鎖喉槍的絕技。」 語聲一落,眾人的目光立即都轉向雲飛揚,剎那間雲飛揚只覺得喉乾火燥,緊張 得要命。他挺著胸膛,只等青松宣佈,偶爾偷望一眼倫婉兒。 青松接著呼道:「傅玉書!」 雲飛揚立時如被一桶冷水迎頭淋下,他身後武當弟子之中立時有人冷笑出來。 傅玉書應聲,鎮定地來到青松身前跪下。 雲飛揚腳步同時往外移,胸膛縮回,頭已垂下,有生以來,他還是第一次這樣難 堪。 青松的語聲,猶如利箭一樣直貫他的胸膛,道:「本座傳你鎖喉槍,希望你好自 為之,莫要辜負本座對你的一番期望。」 這番話雲飛揚現今當然已知道只是對傅玉書說的。他不想退出殿外,可是雙腳欲 如拖千斤鐵鍊,很難移動一步。 青松隨即道:「除了他們六人,其他同門現在可以離開了。」 眾人應聲往外而走,年輕的,對白石六人都投以羨慕的目光。 赤松、蒼松的面色卻是難看至極。 走出了大殿,赤松再也忍不住,咒罵道:「完全都是他教出來的弟子,我們的一 個都沒入選。」 蒼松點頭道:「這算是什麼,混帳,混帳。」 「我們怎樣也要他還一個公道。」赤松口雖這樣說,腳步卻繼續移動。 雲飛揚也加入群中,垂頭喪氣,看見倫婉兒更就慌忙垂下頭,出了大殿,他就往 外奔,遠離眾人。 ※ ※ ※ 夜夜風冷,密林中那片空地上,雲飛揚纓槍飛舞,苦練不休。 他的眼中怒火飛揚,槍勢狠辣,「奪」的一聲一槍刺於一棵樹幹之上,一拉,那 棵樹幹便齊中斷下。 雲飛揚的怒火亦似乎因此一洩,反手將槍倒插在地上,轉而問道:「師父,武當 六絕到底是怎樣的一種武功?」 黑衣人負手站在一旁,道:「你問這幹什麼?」 雲飛揚直言道:「我是要知道,現在我學的這一身武功,與武當派的六絕,可有 得一較?」 「你又在胡思亂想了。」 雲飛揚搖頭道:「那個青松,我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麼那樣討厭我。」 黑衣人毫無反應。 雲飛揚接道:「一直以來,我還以為是赤松、蒼松兩個老道士跟我作對,到現在 才知道是青松。」 「哦?」 「昨天我送飯給燕沖天,聽得很清楚,燕沖天都說我資質很不錯,可以造就,又 肯去說服赤松、蒼松,要青松收我為徒,哪知道,青松卻寧可選取剛上山的那個傅玉 書。」 黑衣人沉默下去。 雲飛揚又道:「我不是討厭那個傅玉書,只是實在氣不過青松。」 黑衣人沉吟著道:「你也用不著灰心,我教你練的武功,總之,絕不在武當六絕 之下,只要你肯下苦功,遲早一樣會出人頭地。」 雲飛揚看著黑衣人,情緒終於穩定。 黑衣人也不再說話,揮手。 雲飛揚一咬牙,手一探,將槍拔出來,槍勢再展開。 ※ ※ ※ 同一天,無敵門總壇內出現了三幅血手令,那分別是從青松投宿的那一戶農家, 墨無愁的醫廬,還有那間酒樓處得來。 血手令被懸在大堂左面的牆壁上,大堂中,聚著無敵門的四大護法,五大堂主, 他們的目光都落在那三幅血手令之上,面色都非常難看。 公孫弘突然拍案站起身子,大罵道:「真不知哪一個有老虎膽,竟然假造血手令 ,冒充我們無敵門殺人!」 獨孤無敵曾經傳下血手令,吩咐無敵門的人沿途不得騷擾青松,無敵門的人又有 誰敢違背這個命令。 青松卻不知道有這一回事。 消息傳到無敵門的人耳中,立即追查究竟,可疑的人一個都找不到,只找到三幅 偽造的血手令。 整個無敵門都為之震動,無敵門成立以來,還是第一次發生這種事情。 獨孤鳳比公孫弘更生氣,冷笑著接道:「一定是武當派的仇家看準了這個機會襲 擊青松,卻嫁禍於我們。」 公孫弘點點頭,道:「藏頭縮尾的,連身份也不敢表露,相信也不會有什麼本領 。」 獨孤鳳冷冷地道:「不管怎樣,這件事我們一定要查清楚,將冒充我們的人找出 來。」 「這個當然。」 四大護法之一的千面佛接問道:「要不要讓門主知道?」 公孫弘搖頭道:「師父在閉關練功,還是不要去驚動他老人家。」 獨孤鳳哼了一聲,道:「怕什麼?你不去我去。」 公孫弘忙喚住道:「師妹!這些小事沒有必要驚動到……」 「小事?」獨孤鳳盯著公孫弘道:「有人冒認我們無敵門還說是小事。」 公孫弘苦笑道:「師妹,這件事情還是由我先下山一查究竟,找不到,再作打算 如何?」 獨孤鳳目光一轉,道:「我也去。」 公孫弘一怔,面露難色。 那四個護法相顧一眼,還未來得及表示意見,獨孤鳳已嬌嗔道:「你去得,怎麼 我就去不得?」 公孫弘怔在那裡。 獨孤鳳看見他不作聲,一頓足,道:「若是你不讓我去,以後你也莫要再見我了 。」 語聲一落,一頓足,便要離開,公孫弘忙叫住道:「師妹──」「怎樣了?」 「你去也成,但一路上必須要聽我的話,不能獨自走開生事。」 獨孤鳳想一想,終於點頭,這個機會她已經等了很久,獨孤無敵一向就不許她單 獨外出。 ※ ※ ※ 外面的世界,在獨孤鳳來說大都很新奇,所以一路走來,他們都走得並不快。 公孫弘百般遷就,一些也不敢逆意,他為人雖兇,但是在獨孤鳳的面前,卻馴如 恙羊。 日麗風和,這是第五天的正午,他們走在東平鎮的胃石板大街上。 大街上人聲嘈雜,正有人迎親。 熾天使書城
第五回 血洗無敵分舵 新郎騎著馬走在前面,後面是花轎,在喜樂聲中,興高采烈地走向鎮外。 長街左右聚著不少人在瞧熱鬧,幾個黑衣人漢子也聚在其中,而且開始向花轎接 近。擋在他們前面瞧熱鬧的人紛紛被推開,有些待要發作,但一看清楚是這些人,慌 忙都避開。 新郎一直都沒有在意,忽然發覺,臉色也有些變了。 為首一個黑衣漢子越眾走出,上下打量了那個新郎一眼,大笑起來道:「你們看 這個新郎長得多麼難看。」 後面其他黑衣漢子亦自大笑,一人道:「男以才為貌,樣子就是醜一些,也不成 問題,女人剛好就相反。」 「你們猜,這個新娘子美不美?」 「要是美怎肯嫁這麼難看的男人?」 「我就說一定很美,俗語也有道,巧婦常伴醜夫眠。」 另一人笑嚷道:「到底怎樣,過去一看不就清楚了。」 眾黑衣漢子哄然湧上前去,推開轎旁的丫環,將布簾掀起來。 新娘驚呼,黑衣漢子大笑,眾人都敢怒不敢言。 「還是你說得對,只有這麼難看的女人才肯嫁那位仁兄。」 哄笑聲中,眾黑衣漢子往一旁走去,站在那邊的人忙散開,就只有獨孤鳳、公孫 弘兩個人例外。 獨孤鳳冷冷地看著那幾個黑衣漢子,公孫弘知道獨孤鳳是什麼性子,心裡亦有了 主意,並沒有勸獨孤鳳走開。 那幾個黑衣漢子立即注意到獨孤鳳。 「看,這個美多了。」 「若是她肯做我的新娘子,就是命短三十年也甘心。」 「能夠一親香澤我就心滿意足了。」說這話的黑衣漢子半身立即欺過去,冷不防 獨孤鳳伸腳一勾,砰地跌倒在地上。 其他人哄然大笑,那個黑衣漢子卻勃然大怒,跳起身子,大喝道:「好丫頭,大 爺妳也敢暗算?」手一翻,一柄解腕尖刀已在握。 獨孤鳳冷笑,公孫弘兩步走上,擋在獨孤鳳的面前,其餘黑衣漢子這時候也看出 眼前這一對男女不簡單,亦圍了過來。 他們的腰間全都插著刀,一人朝公孫弘一揮手道:「朋友,這兒沒有你的事。」 公孫弘還未回答,一人已接上口道:「看清楚才好動手。」往腰間一抹,將一個 銅牌送到公孫弘的眼前。 銅牌上刻著「無敵」二字,那人接著又道:「我們是無敵門的人,聰明的,你就 將這個女的留下,快離開這個地方。」 公孫弘目光落在銅牌之上,面色一沉,長吟道:「唯天為大,如日方中!」 那幾個黑衣漢子一呆,一個道:「原來是自己人。」 另一個卻道:「先看他們的信物。」 公孫弘徐徐取出隨身玉牌,向著那幾個黑衣漢子。 那是一塊透水綠玉,也刻著無敵二字,在二字之下,卻多了一條猛虎。 那幾個黑衣漢子一見,面色慘變,相顧了一眼,不約而同地一起跪到在地上,一 個接著呼道:「屬下有眼無珠,不知道堂主大駕光臨,斗膽冒犯……」 公孫弘收回玉牌,冷聲道:「你們都是十三分舵的人?」 「是──」為首黑衣漢子語不成聲,道:「堂主恕罪……」 「你知罪?」 「堂主饒命。」黑衣漢子一起叩頭「好。」公孫弘一揮手道:「你們先回去,今 夜子時我們會到十三分舵一趟。」 「堂主──」公孫弘別過頭去,獨孤鳳一聲冷笑,什麼也不說,自顧往前去。 那些黑衣漢子目送二人走遠,一頭冷汗涔涔而下,面色無不蒼白如死。 「我們應該怎樣?」 為首黑衣漢子慘笑不語。 ※ ※ ※ 精雅的酒樓,精緻的酒菜。 獨孤鳳怒氣已全消,細意品嚐,道:「這地方的酒菜還不錯,就是太嘈雜。」 在他們右面不遠,就有兩個勁裝疾服的中年漢子正與兩個女人據桌大嚼,那兩個 女人嬌笑不絕,看裝束,也不像正經人家。兩個中年漢子儘管說話粗鄙,她們也毫不 在乎,而且邊聽得很有趣。 其他的客人也一樣在高談闊論。 唯一與這間酒樓相襯的反倒是獨孤鳳、公孫弘二人。 公孫弘盡在陪著小心,獨孤鳳好一會才有一句話,總是愛理不理的。公孫弘也不 敢太嚕嗦,唯恐獨孤鳳不悅。 他的思想一直沒有停頓過,一雙眼不時左顧右盼,是希望能夠找到一些有趣的話 題,逗得獨孤鳳高興。 所以那兩個童子一進來他便發覺。那兩個童子眉清目秀,一身錦衣,一捧劍,一 捧琴,到一副座頭之前,將琴劍一旁放下,其中一童立即卸下揹著的一個小包袱打開 。 那裡面是一方錦盒,另一童隨即取出一塊白布來,小心地抹拭著桌椅。一個店小 二走了過來,看見這樣子,怔住在那裡。 公孫弘亦覺得奇怪,不忘告訴獨孤鳳道:「師妹,妳看那兩個童子。」 酒樓中亦有不少客人被那兩個童子的舉止吸引。 個童子旁若無人,將桌椅拭抹乾淨,接著將一方錦繡鋪在椅子上,肅立在一旁。 眾人不由竊竊私議起來,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白衣青年從門外走進來。 那個青年英俊瀟灑,錦衣鮮明,一塵不染,神態從容,緩步走到兩童當中那張鋪 上錦繡的椅子旁坐下。 他目不斜視,對眾人的注視完全都沒有理會,彷彿根本就沒有看在眼內。 掌櫃的一看這個氣勢,慌忙走過來,揮手令小二退下,親自招呼道:「這位公子 ──」白衣青年冷傲地瞟了一眼,沒有理會。 在他右邊的那個童子隨即吩咐那個掌櫃道:「拿幾式你們這兒最好的酒菜來。」 另一個童子跟著接道:「記著,要乾淨。」 掌櫃一呆,忙回頭吩咐一個小二,道:「快給客人準備碗筷酒杯。」 一個童子截口道:「不用。」 「我們有。」另一童子接著將錦盒打開,從中取出一副銀打的酒杯、碗筷,接用 一方絲巾抹乾淨。 掌櫃的看著實在不是味道,賠笑退下去。 那邊的兩個中年漢子亦看在眼內,一人嘟囔道:「做作。」 在他旁邊的那個女人卻道:「你看不過眼?」 「這樣做作簡直就不像一個男人。」 「管他像不像男人,有錢又瀟灑,還有氣派,你怎麼不學學人家?」那個女人欣 賞地瞟著白衣青年。 中年漢子一聽,拍案大怒,道:「要我學他,是他給妳錢,還是我!」 那個女人只是嬌笑。 另一個中年漢子笑顧同伴道:「你何必生氣,要他不瀟灑,還不簡單。」 那個在發怒的中年漢子如何聽不出來,大笑道:「好,反正我就是瞧不慣這種人 。」 兩人先後站起來,向那個白衣青年走去。 自衣青年一直都似乎沒有在意,這時候忽然呼道:「七寶!」 在他右邊那個童子應聲立即上前,截住了那兩個中年漢子,道:「我家公子請你 們離開這地方!」 兩個中年漢子勃然色變,一個冷笑道:「你這是吩咐我們?」 另一個手指自己的鼻子,道:「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 七寶沒有理會,白衣青年即時一聲道:「六安!」 另一個童子遂上前,道:「現在要你們滾出去了。」 兩個中年漢子勃然大怒,齊喝一聲,左右上前,一取七寶,一取六安。 他們顯然都在拳腳方面下過一番苦功,一拳擊出,聲勢也甚嚇人。 七寶、六安卻都不放在心上,面無懼色,兩人的身形俱都輕捷非常,一擰讓開, 接著又上,同時一招「鳳凰單展翅」,一托那兩個中年漢子的雙手,右掌接切對方肋 下! 他們的年紀雖小,但武功內力,以至臨敵經驗卻實在不錯,左掌用的是巧勁,四 兩撥千斤,竟然都將對方的雙手撥開,右掌亦竟然齊都正切在對方的肋下。 那兩個中年漢子本來還不致這樣不濟,一招失手,但一來輕敵,二來亦有些醉意 。 七寶右腳接著一撥,對方從他的頭上翻過,雙掌再一登,那個人便飛出了丈外。 六安同時「跌步鴛鴦連環腳」將對方踢出去。 那兩個中年漢子看見兩個童子已這樣厲害,哪裡還敢再生事,連滾帶爬,慌忙外 溜。 七寶、六安兩個童子也沒有追趕,一抖衣衫,逕自回到白衣青年的左右。 所有人的目光立時都集中在這主僕三人的身上,驚訝之聲此起彼落,那兩個女人 相顧一眼,就移步走過來,一臉的媚態。 他們還未走近去,已經被七寶喝住:「站著!」 那兩個女人齊皆一怔,一個笑問道:「好孩子,你家公子高姓大名?」 另一個卻趁機會移向白衣青年。 青年即時一聲冷笑道:「滾開!」一拂袖,一聲「忽哨」破空而響,一股勁風湧 出。 那個女人驚呼未絕,身子已被震開,跌跌撞撞地倒退回原位。 另一個女人看在眼內,面色亦變,強笑了一下,不等七寶出手,已慌忙退下。 白衣青年冷冷接道:「女兒家拋頭露面,也不會好得到哪裡去。」 他沒有看錯,那兩個的確是兩個妓女,可是這句話轉入獨孤鳳耳裡,一股怒火, 立時冒起來。 這時候他們已經結賬準備離開。 獨孤鳳目光一落,腳尖輕輕地一撥,旁邊的一個唾壺立即向前,迎向一個妓女方 要踩下的一腳! 那一腳便踩在唾壺的邊緣上,妓女驚呼,唾壺卻飛向那個白衣青年。 青年背後如長眼睛,右手輕描淡寫地一拂,便將唾壺接下。 眾人又是一呆,隨即大笑。 青年這才發覺接下的是一個唾壺,衣袖已被弄污,他面色大變,七寶忙過來,將 唾壺接下。 獨孤鳳的怒火總算減去,走出酒樓門外,仍然聽到笑聲。 她終於笑了出來,公孫弘一旁看見獨孤鳳這樣高興,亦心頭大樂。 他看著看著,竟然看呆了。 獨孤風的笑容也實在嬌俏動人。 ※ ※ ※ 有星,有月。 夜深風急,野草蕭瑟,平日就已經靜寂的荒郊,夜間更猶如鬼域。 距離市鎮雖然就只有半里,這附近一帶一般人一向都視為畏途。 亂葬崗也就在這附近,稍過有一幢莊院,破破落落,月夜下更彷彿透著幾分陰森 鬼氣。 這座莊院的前身據說是一座義莊,本來還有一個老仵工住著,但因為鬧鬼,也給 嚇跑了。 那個老仵工據說還因此一病不起,一命嗚呼。之後莊院就一直丟空,又出過幾件 怪事,就是日間,也沒有人敢到。 獨孤鳳、公孫弘今夜卻就在這個時候到這座莊院的門前。 風吹如泣,獨孤鳳不由心寒起來,表面上卻仍然裝作若無其事。 公孫弘沒有在意,拾級走上門前石階,忽吟道:「唯天為大,如日方中。」 大門應聲「依呀」地打開,兩個白衣人左右站在門內,面色亦蒼白猶如死人。 一股陰風彷彿同時迎面撲來,獨孤鳳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兩個白衣人遂齊聲道:「恭迎大小姐,公孫堂主駕臨。」 公孫弘揮手,道:「引路。」 兩個白衣人轉往內走去,火光閃處,各自燃亮了一盞白紙燈籠。 燈光淒迷,人猶如幽靈,飄向前去。 走過院子,前面一道門打開,又兩個白衣人手掌燈籠恭迎左右。 門後是一道長廊,左三右四倒懸著七個黑衣漢子。 那七個黑衣漢子都是日間鬧事,企圖調戲獨孤鳳的人,現在俱都已雙眼翻白,昏 迷過去,也不知已被倒懸在那裡多少時間了。 獨孤鳳看在眼內,發出了一聲冷笑,繼續前行。 長廊盡頭是大廳,不等他們走去,大門已大開,一個中年錦衣人大踏步迎出來, 道:「十三舵舵主童標恭迎大小姐,公孫堂主,有失遠迎,尚祈恕罪。」 公孫弘揮手,與獨孤鳳走進去。 這一路走來,到處頹垣斷壁,完全就不像是住人的地方,但進入這個大廳,卻是 佈置得非常華麗。 燈火輝煌,一百多個無敵門弟子分列左右,看見獨孤鳳二人進來,都跪倒在地上 。 大廳正中已安排好兩張鋪上大紅緞子的椅子,童標肅請二人上座,退過一旁。 獨孤鳳目光一轉,落在童標的臉上,忽然問道:「這附近的兄弟都是由你管轄的 ?」 童標惶恐道:「屬下管教無方,致令開罪了大小姐、公孫堂主……」 「你也知道?」獨孤鳳又一聲冷笑。 童標額上冒出了冷汗,道:「今日鬧事的人已按照門規處置,尚請大小姐、公孫 堂主息怒。」 獨孤鳳只是冷笑,公孫弘接著問道:「有關冒充我們中人追殺青松一事,調查得 怎樣了?」 童標總算放下心來,道:「屬下已經吩咐所有兄弟全力追查,只是到現在為止, 仍茫無頭緒。」 公孫弘面色一沉,道:「總壇九月中發出的血手令,收到了沒有?」 童標剛放下的心又懸起來,道:「已收到了。」 「怎樣吩咐?」 童標張大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說。」公孫弘斷喝。 「兩年之內,不得招搖生事,違令者死!」 「既然總壇已經有命令下來,何以你仍然不約束十三舵屬下?」 童標汗落如雨,道:「都是屬下平日太過放縱,堂主海量包涵。」 公孫弘板著臉,接著問道:「本門規則第十九條是怎樣說的。」 「有……有違血手令者,死……」童標面如土色,語不成聲。 「第二十一條?」 「以下犯上者,死!」 「第二十四條?」 童標渾身顫抖,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公孫弘喝問道:「縱容屬下,又該當何罪?」 童標頭抖得更厲害。 公孫弘拍案道:「該當何罪!」 「死……」童標跪倒地上,不住地叩頭道:「屬下知罪,求堂主高抬貴手……」 公孫弘冷冷地道:「十年來,你先後曾經協助掃蕩皖北十三寨,連雲三十六劍, 出生入死,對本門也有不少建樹,只是近年以來不加檢點,屢犯錯誤,幾經勸戒,仍 然不知悔改,功過早已相抵,這一次實在罪不可恕,但念你追隨門主多年,再饒你一 次!」 「多謝堂主!」童標喜極忘形,便待站起身子! 公孫弘又道:「死罪雖免,活罪難赦。」 童標慌忙又叩頭。 公孫弘接著喝道:「執法何在?!」 兩個白衣人惶恐地走出來,跪倒在童標身旁,公孫弘一字一頓道:「斷左掌!」 「是!」白衣人長身而起,一隻手一揮,一條繩子從袖中飛出,套住了童標左腕 ,身形緊接拔起來,連人帶繩子從頭頂橫樑掠過,接著一拉,童標雙腳立時離地,被 拉上了半天。 另一個白衣人一把飛斧接著出手,「颼」的一聲,橫飛半空,斬在童標左腕上。 斧過腕斷,童標身形直落,斷腕血如潮湧,已痛得渾身冷汗直冒,仍強忍跪倒, 道:「多謝堂主的不殺之恩!」 獨孤鳳看著,有些不忍,別過臉去。 公孫弘冷冷地道:「快下去!」 童標這才敢用衣袖將斷腕包起來,兩個白衣人左右齊上,將童標扶下,其他人等 只看得心驚肉跳,一聲也不敢發出。 公孫弘接著喚道:「副舵主。」 「朱猛在!」一個彪形大漢越眾而出,跪倒在地上。 「派兩個人將童標送回總壇,這兒暫時由你來負責,等候總壇的命令。」 「是!」 「由現在開始,小心注意往來人等,遇有可疑的,立即報告上去。」 「是!」朱猛又叩頭。 獨孤鳳即時想起一事,道:「有一個人頗為可疑,就住在興隆客棧。」 「哪個人……」 「身穿白衣,看似世家子弟,帶著琴劍二童。」公孫弘接道:「你們去弄清楚他 的底細。」 「是!」朱猛當然唯有應命。 獨孤鳳要他們注意的也就是那個白衣青年,看來餘怒仍在。 不過那個白衣青年也確實可疑。 ※ ※ ※ 白衣青年這時候正端坐在興隆客棧的房間內,在他的身旁只有七寶一個童子! 門開處,六安領著一個中年胖子走進來。 「公子,這位就是興隆客棧的趙老闆。」六安一旁讓開。 青年目光落在趙老闆面上,森寒如劍,道:「很好。」 趙老闆忙問道:「不知道公子有何吩咐?」 「我想向你打聽一件事。」 「知無不言。」 「峨嵋雙秀哪裡去了?」 「什麼?」趙老闆看來聽不懂。 「就是今年六月七日入住這間客棧的兩個女孩子,一個姓丁,一個姓孫。」 趙老闆似乎想起什麼,面色開始變。 「她們入了這間客棧之後,就沒有離開,我想知道她們的下落。」 趙老闆嚥著口水,道:「我……我……我……」 「你是這裡的老闆,當然不會不清楚的。」 「我……不能說。」趙老闆額上開始冒汗。 「為什麼?」 「我若是說出來,給他們知道了,一定會殺死我。」 青年冷冷地一笑,七寶、六安兩個童子立時一起欺身過去,各自拔出了一柄短劍 ,架在趙老闆的雙肩上。 青年這才道:「你現在若是不說,立即就得死!」 趙老闆面色慘變,七寶、六安將他推到牆上,雙劍的寒氣,尖針一樣利入了他的 脖子。 他忙嚷起來道:「我……我說!」 「她們怎樣了?」 「都死了。」 青年面色一變,但很快又恢復正常,冷冷地問道:「是怎樣死的?」 趙老闆口吃地道:「無敵門的人,將她們先姦後殺……」 青年的面色難看至極。 趙老闆嘆了一口氣,道:「聽說是她們先開罪了無敵門的人……我看見她們死得 那麼慘,實在不忍心,又不敢張揚,唯有將她們葬在後院,棺材還是我買的。」 青年沉聲道:「帶我去!」一拂袖。 七寶、六安二童忙將劍移開。 ※ ※ ※ 後院的一叢花樹後,果然有兩個墳墓,青年木立在墳前,一聲不吭,七寶、六安 看來亦十分傷感。 趙老闆站在他們身後,扶著一個店小二,想到當日的哦嵋雙秀的慘狀,亦有些難 過。 一陣嘈雜的人聲忽然由外面傳來,十數個黑衣人一湧而入。 為首一人大呼道:「唯天為大,如日方中!」 隨後人旋身掠上牆頭,振聲接呼道:「本人在此行事,閒雜人立即離開。」 趙老闆與那個店小二一聽,忙找路開溜,立即給為首的那個黑衣人截下來,道: 「趙老闆!」 「什……什麼事?」 「你們這裡是否住進了一個白衣青年──」話才說到這裡,他已經看見站在那裡 的青年與七寶、六安,立時轉向那邊道:「好,你們都在這裡。」 青年冷笑道:「好得很!」 「喂!你是什麼人?來這裡幹什麼?說!」 「我姓管,管中流──」青年很鎮定地道:「來這裡,是要被你們!」 語聲一頓,手一揮,呼道:「劍!」 七寶忙將劍捧上,管中流拔劍出鞘,道:「一個也莫教走了。」 七寶、六安雙顧一眼,身形齊起,短劍出鞘,疾往外掠去。 為首那個黑衣人一聲「小心」才出口,管中流已一聲暴喝,人劍合成了一條直線 ,飛虹般射出。 黑衣人抽刀急封,才抽出一半,「奪」的一聲,劍已經利入胸膛! 他瞪著一雙眼,一會才慘叫一聲,彷彿根本就不相信那是事實。 管中流出劍拔劍,一股血箭從那個黑衣人胸膛射出,趙老闆那邊一見,雙眼翻白 ,立時昏過去! 扶著他的那個店小二雙腳也軟了,抱著趙老闆,一起變作滾地葫蘆。 管中流拔劍又剌出,又是「奪」的一聲,另一個黑衣人胸膛濺血倒下! 他長劍接轉,筆直削下,「唰」地將身旁另一個黑衣人當頭劈開兩半! 那些黑衣人幾曾見過這麼狠辣的劍法、這麼兇悍的人,驚呼聲中,慌忙開溜。 站在牆頭上的那個黑衣人走得最快,哪知道身形才掠下,管中流已凌空飛身一劍 刺來! 他雙腳著地一出,「噗」地就倒下,背後已多了一個劍洞。 管中流人劍飛身殺回,左一劍,右一劍,「唰唰」聲響中又有兩人伏屍地上。 對方的武功距離實在太遠,就是那兩個童子,也不是他們所能夠抵擋的。 七寶、六安擋住了去路,將要逃走的人都趕了回來,十四個人衝進來,不到半盞 茶光景,已只剩下了一個,那個黑衣人不等劍刺到,已貼著牆壁,癱軟下去。 管中流的劍沒有刺下,只是祗著那個黑衣人的咽喉,問道:「你們的巢穴在什麼 地方……」 黑衣人咽喉「喀喀」作響,隨時都像要昏迷過去,但居然始終沒有昏倒。 「在……在……」他卻是語不成聲。 管中流接道:「帶我去。」 黑衣人惶然點頭,七寶、六安立即上前,左右抓住了那個黑衣人的肩膀。 管中流將劍挑起,月光下,一縷鮮血順著劍脊淌下來。 蒼白的月色,火紅的鮮血,管中流的眼瞳也彷彿有火燄燃燒起來。 ※ ※ ※ 夜更深,無敵門的十三舵中燈光通明。 獨孤鳳、公孫弘已離開,副舵主朱猛正在與幾個心腹在喝酒。他等了這麼多年, 才等到今天,才得到這個肥缺,這無論如何,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 卻仍然等到獨孤鳳、公孫弘去遠,吩咐了人到興隆客棧查察,他才吩咐準備這一 桌酒菜。 現在他已經有了幾分酒意,所以外面的廝殺聲在他聽來,也覺得不怎樣真實。 其他人反而立即發覺不妥,一人道:「朱老大,外面好像有人在打架。」 朱猛立即拍案子大罵道:「什麼人這麼大膽,拿進來讓我教訓他一頓!」 話還未完,「轟隆」一聲,大門片片碎裂,管中流當門而立。 朱猛的酒意當場被驚散,脫口道:「是誰?」 「哦嵋管中流!」管中流聲到人到劍到,匹練似的劍光奪人眼神。 朱猛大驚,長身一翻,「唰唰」兩聲,眼角已瞥見了兩個手下血濺在管中流劍下 。 「拿刀」朱猛大吼,他平日本來刀不離身,但做舵主,沒有個人替自己拿刀,總 覺得不夠派頭。 替他拿刀的那個大漢的酒量卻不太好,現在已經醉得斜臥在一旁的椅上,雖然還 不致不省人事,反應已沒有那麼靈敏。 一會他才應道:「刀來了。」捧著大樸刀走向朱猛。 朱猛急不可待,伸手急去拿刀,他的手還未伸到,那個大漢已濺血倒下。 樸刀亦嗆啷墜地。 朱猛掠身急去搶,劍光已入目,急閃,「噗」的一聲,額上一撮亂髮已被削去。 管中流長劍毫不留情,追殺上前去。 朱猛已嚇出一身冷汗,酒意全消,左閃右避只顧去搶兵器。 他終於從兵器架上搶到了一把關王刀,只可惜,就在他刀在手的剎那間,管中流 的劍已刺了他的眉心。 無敵門的人,看見朱猛也被刺倒,那還不大亂,四下逃命! 七寶、六安已等在門外,雖然年紀輕,劍法也頗為辛辣,先後砍倒不少人。 管中流劍下更不留情,就像是斬瓜切菜似的,那襲雪白的披風已經被濺上無數點 鮮血。 鮮血如春花盛放,而無敵門的人,卻觸目驚心! ※ ※ ※ 冒著熱氣的沸水,寬大的木桶,管中流浸身木桶中,只覺得前所未有的舒服。 濺滿了血花的那裳披風,懸在他對面的牆壁上。 管中流的目光突然凝結,吁了一口氣,道:「好美的血!」 琴劍二童侍候在一旁,卻看不出血美在哪裡。 「沒有什麼事,比殺人更痛快的了。」管中流的語聲簡直就像在呻吟。 七寶、六安相顧一眼,沒有作聲。 管中流隨即放聲大笑起來。 ※ ※ ※ 趙老闆卻就笑不出來了,後院死了那麼多無敵門的弟子,他實在不知道會有什麼 結果。 他慌得要命,所以第二天,店小二去找他的時候,是在床底下將他找出來的。 店小二語不成句,他不耐煩,跟著那個店小二來到後院,看究竟之後,又昏了過 去。 哦嵋雙秀的墳墓之前,多了好一些香燭,還有數個人頭。 鮮血淋淋的人頭。 ※ ※ ※ 獨孤鳳、公孫弘這時候併騎奔在鎮東十里外的一條小道上。 風吹舞著披風,陽光輕柔,獨孤鳳已完全忘記了昨夜的事情,粉臉含笑,策馬如 飛。 公孫弘看見獨孤鳳這樣,心情就更開朗。 長空萬里,白雲如飛絮。 叮噹鈴聲忽起,一隻白鴿掠空飛過,公孫弘應聲抬頭望了一眼,脫口道:「是我 們的信鴿。」 話還未完,叮噹鈴聲又起,又一隻白鵠從後面飛來。 公孫弘一皺眉,突然取出一個銅哨子,吹了幾下。 那隻白鵠立時轉向他們飛投下來,公孫弘一面接在手中,一面道:「一定發生了 事情。」 他隨即從鴿腿縛著的銅管抽出了一張字條,攤開來一看,面色就大變。 獨孤鳳急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公孫弘道:「十三舵被挑,我們所有弟子無一倖免!」 「什麼?」獨孤鳳亦自變色。 「我們快趕回去一看究竟!」公孫弘急勒轉馬頭。 塵土一陣飛揚,雙騎原路奔回。 ※ ※ ※ 「是哪一個做的!」公孫弘間這句話的時候,與獨孤鳳已置身興隆客棧內。 公孫弘一把當胸揪著個趙老闆,大聲喝問。 趙老闆牙關打戰,好容易才道出幾個字:「他叫做管中流。」 「管中流?」公孫弘接著問道:「是什麼樣子?」 「很年輕,穿著一身白衣服,帶著兩個童子,叫什麼……什麼七寶、六……」 「是不是七寶、六安?」 「是……」 「這個人是不是有潔癖,吃東西也要換上自己攜來的一套碗筷。」 「是……」趙老闆看來已隨時都會昏過去。 「原來又是他!」獨孤鳳咬牙切齒! 「現在他去了哪兒?」公孫弘又問。 「據說是往楓林渡去了。」 「楓林渡乃是去武當的必經之地,難道這個人竟然是武當派的人?」 獨孤鳳道:「即使不是,也必是上武當山去的。」 公孫弘沉吟道:「師父不是吩咐了寒江釣叟在附近監視武當派的動態了嗎?」 「是這樣吩咐的。」 「我們立即飛鴿傳書,叫寒江釣叟在中途攔住!」 「好!」獨孤鳳立即往外奔,公孫弘追前一步,突然又回頭,盯著趙老闆道:「 老闆,我們現在只管聽你的,若是有半句虛言……」 「要你像那個茶壺一樣!」獨孤鳳在門外應聲回頭,手一揮,「哧」的一把柳葉 飛刀飛向趙老闆身旁桌上放著的那個茶壺。 寒光一閃,茶壺一分為二,飛刀去勢不絕,奪地插在床上。 趙老闆一驚,又昏迷過去。 ※ ※ ※ 江流滔滔。 已近黃昏,未到黃昏。 一個戴著竹笠的老漁翁坐在江邊的一塊大石上,垂竿獨釣。 竿是墨綠色,釣魚竿比一般的粗上很多,在斜陽下閃動著白芒。 筐中無魚,老漁翁面目在竹笠陰影中,看不清是否已感到失望,他的一雙手卻仍 非常穩定。 一葉輕舟順流而來,管中流獨立在舟首,好像在欣賞著兩岸風光。 七寶、六安坐在中間,對於坐船似乎還不怎樣習慣,後面是一個漁家,一支長竿 催舟前行。 舟蕩過,老漁翁雙手陡動,竿揚處,魚鉤拽著絲線從水中飛出,「颼」的一聲, 鉤在舟尾木板上! 那葉輕舟的來勢,立時停頓,老漁翁雙臂接竿,竿弓起,那葉經舟竟硬硬被他拖 近岸來。 他釣的其實並不是魚,是人。 操舟的漁夫大驚,七寶、六安看見管中流若無其事,也只是回頭看著老漁翁。 舟已經靠近岸邊,管中流身形終於拔起,凌空猛一翻,落在老漁翁身邊。 他神態自然,竟然還帶著一絲微笑。 七寶、六安相繼上岸,掠到管中流身旁,管中流的笑容更盛。 老漁翁並沒有偷襲他們,一收魚鉤,緩緩地轉過半身。 管中流這才道:「有勞你老人家。」 老漁翁「哦」的一聲,道:「你知道老夫是哪一個。」 「以魚鉤釣竿為兵器,除了湘江漁隱,還有誰?」 「湘江漁隱算是什麼東西?」老漁翁語聲不悅至極,道:「用魚鉤釣竿做兵器的 ,誰說只得他一人?」 「本來還有一位寒江釣叟。」管中流冷笑道:「但是以他老人家的身份,又怎會 呆坐在岸邊等我?」 「好小子,好利的嘴巴!」老漁夫霍地取下大竹笠,露出蒼蒼白鬚、白髮,一張 刀刻一樣,滿佈皺紋的臉,道:「我就是寒江釣叟!」 「真的是你老人家?」管中流佯作驚訝道:「恕晚輩失禮,不知道你老人家有何 指教?」 「管中流!」釣叟暴喝道:「你挑我無敵門十三舵,殺我無敵門的弟子,老夫現 在就要與你算清楚這筆賬!」 「老人家是無敵門的人?」 「不錯──唯天為大,如日方中!」 「敢問老人家,在無敵門中,身居何職?」 「護法!」 「這晚輩就不明白了。」管中流冷冷一笑道:「老前輩享譽江湖數十年,以老前 輩的聲名地位,又怎會屈居人下,淪落為護法?」 「少廢話!」釣叟一沉臉。 「殺無敵門弟子,有你老人家出面,不知道殺了你老人家,獨孤無敵會不會找我 算賬?」 「好大的口氣,怪不得無敵門的弟子,你也敢殺!」 「護法一樣敢!」 釣叟怒極反笑道:「好,今日我老人家非要好好教訓你一頓不可。」一揚釣竿。 管中流手隨一伸,道:「劍!」 七寶劍立即遞上。 釣叟身形一展,呼道:「這邊來!」一掠三丈,落在岸邊一塊空地之上。 管中流劍出鞘,緊接著掠向前,左手一提劍訣,道:「請!」 釣叟喝叱一聲,魚鉤立即飛過去,「颼颼颼」三聲,連鉤管中流三處要害。 這是外門兵器中的外門兵器,敢用這種兵器的人,內外功夫當然都登峰造極。 管中流也知道這個人二十年前便已經獨據一方,武功高強,不敢大意。 他身形輕捷,劍勢卻激烈,「叮叮」聲中,接釣叟三鉤,回攻了一劍。 劍未到,魚鉤已從他額後鉤至,釣竿接著一挑,插向管中流胸膛。 管中流偏身讓頸後一鉤,劍一斜,「叮」地封開來竿。 釣叟身形轉一轉,魚絲颼一轉,纏向管中流脖子,竿隨又連戳管中流十七處穴道 。管中流閃來竿,讓魚絲,哧啦一聲,披風已經被魚鉤鉤破! 他毫不動容,腳步飛快移動,哧哧聲響中,身外披風又被鉤破了數處。 釣叟大笑道:「今天我老人家非將你撕成肉片不可!」笑聲中,鉤、竿、絲一起 發動!管中流亦動,身形在竿影中飛舞,連接一百二十七招,左掌一揮,已將披風卸 下,迎向來鉤。 「獵」的一聲,披風被鉤飛半空,管中流人劍如飛虹,乘機飛取釣叟!釣叟一抖 抖不開披風,竹竿急插管中流咽喉! 管中流一劍封住,「叮」的一聲,劍竟然削之不斷,他也聽說過釣叟所用釣竿乃 北海陰沉竹,堅硬如鐵,劍一削,與身形同時翻動,毒蛇一樣纏著竿削前。 釣叟急退,管中流緊追,輕功竟不在釣叟之下。 一退再退,仍然擺脫不了管中流削向手腕的劍,釣叟終於變了面色。 他猛地怪叫一聲,身形斜飛而出。 管中流緊追不捨,釣叟一退數丈,已到了江邊,身形不停,沒入水中。 「噗」的一聲,釣叟在水中一沒無蹤。 管中流冷笑一聲,人與劍停下。 也不過片刻,江中「通」的一聲,釣叟飛魚一樣從水中飛出來。一個起落,釣竿 往水面一插,釣叟身形又起,接連又三個起落,終於掠上了對岸。 管中流破聲大笑道:「江湖上徒負虛名的人未免太多,無敵門護法如此,希望武 當派的弟子不要令我太失望。」 他竟然真的是要去武當派,但又到底為了什麼?難道他就是要挑戰武當派的弟子 嗎? ※ ※ ※ 夕陽仍未下,武當山上六絕石室中,白石、金石、玉石、謝平、姚峰、傅玉書仍 然在苦練。 他們每人獨據一石室,六座石室繞成一個半弧形,石室的出口都向著青松。 青松在石室外的一個石室中,盤膝坐在一個木製的大八卦上。 那個大八卦可以團團移動,青松只須手往旁一按,便可以轉過第二個方向。 他盤膝坐在那裡,間中方張開眼睛一望,然後就轉一個方向,從他的神態看來, 對於這六個弟子的進展,甚為滿意。 六個弟子都赤著上身,汗流浹背,但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白石、謝平、金石、玉石、姚峰一片忠心,勢與武當共存亡,傅玉書身負血海深 仇。 喝叱聲不絕,遠傳出石室之外。 ※ ※ ※ 雲飛揚從石室外走過,聽到喝叱聲,腳步已放緩。 他聽著不由自主躡足走上前去。 兩個武當弟子守在石室門外。 雲飛揚一眼瞥見,已有分寸,轉走向那兩個武當弟子,未等他走近,一個武當弟 子已喝止道:「站著!」 另一個接著問道:「你來這裡幹什麼?」 「送茶水給練功的六位師兄。」這倒是實話,他繼續道:「兩位師兄守在這裡這 麼久,相信也很累很渴了。」 一個武當弟子道:「所以最好就別忘記我們的一份。」 「這當然──」雲飛揚放下手捧木盤,那上面放著幾隻杯子,一壺茶。 他取過兩隻杯子,交到那兩個武當弟子手上,再替他們各斟了一杯茶。 茶色蒼翠,芬芳撲鼻。 兩個武當弟子一看已知道是好茶,再一躍,更就心曠神怡。 「好茶。」一個脫口讚道。 「這是雨前龍井,師父平日拿來奉客用的。」雲飛揚接將著木盤捧起來。 「怪不得這麼好喝。」兩個武當弟子呷了一口,不由都各自吁了一口氣。 「雨前龍井不愧是雨前龍井,生津解渴,與一般的確大有分別。」 雲飛揚立即把握機會道:「兩位師兄只管慢慢品嚐一下,我這就送茶進去。」 「好──」那兩個弟子只顧喝茶,讚不絕口,雲飛揚手捧木盤,當中走過,他們 都沒有理會。 雲飛揚心頭大喜,方待推門走進去,其中一個弟子已然想起來,「霍」地回頭, 喝一聲:「站在那裡。」 雲飛揚一呆,那弟子探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領,道:「要進去偷看?沒這麼容易。 另一個弟子亦走了過來,道:「一杯雨前龍井就想收買我們?」 「看你這個人表面老實,骨子裡原來也狡猾得很,可惜你遇上我們。」 「別費心思了,茶我們替你打點,快回去燒。」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一個接下雲飛揚手捧的木盤,抓住衣領的那個手一揮,雲飛 揚立時飛了出去。 ※ ※ ※ 河水清澈,看著河中自己的倒影,雲飛揚非常之感慨。 他實在不明白,青松對自己的成見怎麼會這樣深。 晚風吹來遠山森葉的清香,清澈的河水中清楚看見,一條大鯉魚正向這邊游來。 雲飛揚眼珠一轉,忽然露出了一絲笑容,四顧無人「颼」地一探手,就將那條魚 一把抓住。 「婉兒,我抓到了一條大鯉魚!」他脫口大呼,拔步奔出去。 倫婉兒並不在那附近,當然聽不到雲飛揚的叫聲,事實上她根本就不知道雲飛揚 對她的感情。 ※ ※ ※ 夜色漸濃。 小院中寂靜無人,雲飛揚雙手捧著一個小瓦罐,悄然穿過月洞門,走到倫婉兒的 房間門前。 他放輕腳步,在房門左右徘徊了好一會,騰出一手要拍門,還未拍著,卻又縮回 放下。 看他的樣子,非常之懊悔,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終於還是沒有拍下去。 又呆了一會,他才有了主意,俯身將瓦罐放在門前,吁了一口氣,倒退了兩步, 轉身便要離開。 一轉身,他就看見了一個人,當場就目瞪口呆。 那個人正就是倫婉兒,站在他身後不遠的花樹叢中,雲飛揚竟然完全不知道她什 麼時候到來的。 她奇怪地望著雲飛揚道:「你放這個瓦罐在我門外幹什麼?」 雲飛揚雙頰發熱,訥訥道:「聽……聽說妳有些不舒服,不想吃飯,所以我煮了 一些粥給妳……」 「你真關心我。」 雲飛揚心頭大樂,道:「婉兒姑娘,你就乘熱吃……」 倫婉兒含笑點頭道:「給我拿進去,好不好?」接著上前將門推開。 雲飛揚當然說「好」,捧起小瓦罐走了進去,放在桌上。 倫婉兒即時問道:「是了,方才你怎麼鬼鬼祟祟,想拍門又不拍門呢?」 雲飛揚一某,紅著臉,道:「我……我是沒有面目再見妳……」 「哦?」 「早些時,我對妳說,主持要收我做徒弟,結果沒……沒有,我想妳一定又認為 我說謊。」 「小飛,你是怎樣的人,我是明白的,若要怪,只怪你運氣不好。」倫婉兒反而 安慰他。 雲飛揚聽著心情頓開。 倫婉兒接著將瓦罐蓋揭開來,道:「這麼多,我一個人怎麼吃得了,你也吃一點 好不好?」 「我……」 《請看第二冊》************************************************************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KUO 掃描, KUO 校正 * * http://welcome.to/silencer.com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