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 蠶 變 第二冊



第六回 賓 主 爭 上 陣
第七回 勇 救 闖 山 人
第八回 追 蹤 復 追 蹤
第九回 野 心 圖 繼 位
第十回 毒 手 暗 頻 施
第十一回 逆 徙 暗 弒 師



第六回 賓 主 爭 上 陣   「你若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我吃我吃……」雲飛揚慌不迭點頭,忙替倫婉兒盛了滿滿的一碗。   倫婉兒吃了一口,不由讚道:「好鮮甜。」   「當然了,我用一條大鯉魚煮的。」   「是真的?」倫婉兒嫣然一笑,道:「太辛苦你了。」   雲飛揚看見倫婉兒這樣開心,不由大樂。              ※    ※    ※   粥在笑聲中吃光,雲飛揚本以為太多,現在反而又嫌不夠了。   他只希望能夠逗留多一會,所以收拾起東西來,也是慢吞吞,毫不著急。   夜色這時候已深沉。   「錚琮」的弦聲忽然響起來,彷似近在咫尺,又像遠在天外。   弦聲一入耳,倫婉兒就變得更開心,她本來在幫忙雲飛揚收拾東西,也是一面在 笑語,這時候笑語聲一頓,動作卻快起來。   雲飛揚並沒有在意。   「就放在這裡,讓我替你洗乾淨。」倫婉兒看已經收拾妥當,便這樣說。   「不用不用。」雲飛揚當然搖頭,才將瓦煲捧起來,倫婉兒已往外走。   雲飛揚只有跟著。   弦聲爭琮不絕,非常悅耳,倫婉兒走出房間,也似為弦聲吸引,顯得有些兒精神 恍惚。   她接著對雲飛揚道: 「那我也不送你回去了。」   雲飛揚連聲道:「不必了。」方待要再說什麼,倫婉兒已舉步走上前去。   走出了院子。   ──她急著去哪兒?   雲飛揚方在奇怪,就看見一樣東西從倫婉兒身上掉下來,連忙叫住:「婉兒姑娘 ──」 倫婉兒忙應一聲道:「我們改天再好好地設一談。」一轉消失。   雲飛揚聽說又是一怔,才又舉步走過去。   一個香囊棄在那邊的地上,雲飛揚絕對肯定,那是倫婉兒之物,一向隨身攜帶, 珍如拱璧。   ──她看得這麼重要,怎會這麼輕易失落在地上?   ──莫非是有意留給我?   雲飛揚欠身拾起香囊,又怔在那裡。              ※    ※    ※   弦聲來自一株古松之下。   星光淒冷,古松蒼勁,盤膝坐在古松之下的傅玉書,看來更加上瀟灑脫俗。   一張五弦古箏放在他身前一方大石之上,他雙手悠然撫箏,彷彿亦沉醉在琴聲中 。   倫婉兒躡足走至,一聲不發,只恐驚擾傅玉書。   傅玉書卻仍然發覺倫婉兒到來,彈著箏突問道:「師妹,妳來了。」   倫婉兒微笑應道:「師兄,繼續彈下去。」   傅玉書一笑,弦聲「錚琮」不絕,倫婉兒在這邊一方石坐下,傾耳靜聽,很快就 陷入忘我之境。   看情形,她已不是第一次聽傅玉書彈箏,而且邊顯然發生了很大的興趣。   傅玉書目注倫婉兒,雙手不停地拂動,曲調始終未亂,他在這方面的造詣無疑甚 高。   古箏的曲調猶如清溪水流,所有的疲倦、憂鬱彷彿已經被弦聲濾盡。   曲盡處,傅玉書神采更飛揚,倫婉兒卻似未覺。   傅玉書笑問道:「師妹,這曲子妳覺得怎樣?」   「很好。」倫婉兒如夢初覺。   傅玉書接道:「妳喜歡就最好。」   「怎麼?你是奏給我聽的?」   傅玉書無言領首,倫婉兒的臉頰不由紅起來,低聲道:「師兄,你文武全才,真 是了不起。」   「又說這些了。」   「是啊,師兄,什麼時候,你教我奏這個?」   「妳真的要學?」   「當然是真的,你說啊,什麼時候才開始教我?」   「現在怎樣?」傅玉書說得很認真。   倫婉兒不暇思索,立即點頭,急步走過去。   傅玉書起來讓開,倫婉兒在石前坐下,雙手按在弦線之下,問道:「是不是這樣 ?」   傅玉書搖頭,俯身一手輕按在弦上道:「看穩了。」   兩人的距離已非常接近,傅玉書已嗅到發自倫婉兒身上的淡淡幽香。   他的手一撥,「錚琤」的一聲,心弦亦震蕩起來。   倫婉兒依樣畫葫蘆,又是「錚琤」的一聲,卻是那麼的低沉無力。   她不由抬頭望去,就發覺傅玉書正在注視著自己。   四日交投,倫婉兒嬌靨一紅,垂下了頭,輕聲道:「怎麼你彈的我就是彈不出來 。」   「因為妳的左手姿勢雖然正確右手卻弄錯了,應該這樣。」傅玉書輕輕捉住倫婉 兒的右手。   倫婉兒沒有作聲,也沒有掙開,一張臉已紅到脖子上去了。   傅玉書看不到,卻感到倫婉兒的手在微微地顫抖。   「錚琮」又一響,終於撥出了那一聲,傅玉書接問道:「是不是?」   倫婉兒無言領首。              ※    ※    ※   房中一燈如豆,雲飛揚手抓著香囊,呆坐在床沿,只顧回想著方才倫婉兒吃粥的 情形。   他的臉上有笑容,笑得卻像個白痴。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從回憶中醒過來。   對週圍望了一眼,倏地跳下來。   他東翻西找,終於找到了文房四寶,磨了滿滿的一硯墨汁之後,又呆在桌旁。   他眉頭深鎖,好容易才展開笑臉,隨即揮筆疾書,字寫得居然還很不錯。              ※    ※    ※   燈更淡,地上遍是一團團的廢紙,雲飛揚寫了又改,改了又丟了,丟了又寫,足 足花了半個多時辰,才寫好他要寫的那封信。   他將墨漬吹乾,搖頭擺腦地讀了幾遍,才將信摺起來。   看看香囊,再看看那封信,他終於有了分寸,將那封信再一摺,小心翼翼地塞進 香囊內,又呆在那裡。   他的目光逐漸迷濛,倏地一笑,手執香囊,往外就走。   才走到門前,又停下,伸手掩住了心胸。   「怦怦」心跳聲可以清楚地聽到,他果在那裡想了一會,將香囊往懷中一塞,霍 地轉身回奔到床前,俯身從床下抓出了一罈酒,將蓋子扳開,捧起來,仰首痛快地喝 了幾口。   酒珠濺濕了他的衣襟,他完全沒有在意。   幾口酒喝下,他的臉頰已發紅,也不知是因為心情太興奮還是酒力已經發作。   「砰」的一聲,他將小酒罈放在桌上,立即衝前推開門,故步疾奔了出去!              ※    ※    ※   一口氣奔到倫婉兒房門外,雲飛揚腳步「霍」地一頓,定神住四週一望。   一咬牙,他探懷取出那個香囊,本待衝上去,結果卻還是躡著腳步走上門前石階 。   房中有燈光透出,雲飛揚在站前打了一個轉,卻走下石階。   他張口欲呼,話到了咽喉,又嚥了回去,那樣子,比方才送粥來的時候還要緊張 。   因為他現在送的是一封情書。   他繞著院子打轉,倒希望倫婉兒又像剛才那樣,在自己身後出現,省卻那許多麻 煩。   他打著轉,忽然聽到了腳步聲。   ──果然又在後面來了。   腳步一頓,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踢著腳,等到腳步聲在身後停下,才回過頭去,道 :「婉──」 一個字出口,他整個人就一呆,雙手忙往後一縮。   站在他身後的不是倫婉兒,而是赤松。   赤松的鼻樑正在抽動。   雲飛揚傻笑,雙手將香囊藏在背後。   「你在幹什麼?」赤松終於提出了質問。   「沒什麼──賞……在賞月……」雲飛揚吱唔以對。   「混賬,今天是初一,哪來月賞。」   雲飛揚一呆,抬頭望去,天上果然就只是星光閃爍。   赤松鼻翅又一陣抽動道:「你喝過酒嗎?」   「我……我……」   「你收著什麼東西在身後?」赤松探頭望去。   雲飛揚慌忙迴避道:「沒……沒……沒收著……」   「拿來!」赤松暴喝,伸手,目光如雷。   雲飛揚無奈將香囊交出來。   「一個香囊?」赤松隨即發現那封信,道:「這又是什麼?」說著將信抽出來。   雲飛揚大驚失色。   「三更半夜,滿身酒氣,手執香囊,行動鬼祟。」赤松接著喝問道:「一定是做 了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我沒有……」雲飛揚一急,說話也不清楚了。   「沒有?」赤松手指香囊,道:「那這個香囊,是誰的?」   雲飛揚說既不是,不說也不是,並不知如何是好,傅玉書已伴著倫婉兒走了進來 ,看見兩人的情形,加快了腳步。   雲飛揚更驚慌,赤松亦回頭望去,倫婉兒一見奇怪道: 「師叔,怎麼我的香囊會在你那兒?」   「是你的?」赤松一怔,手指雲飛揚道:「那你得問他,我是在他的身上搜出來 的。」   倫婉兒「哦」的一聲,望向雲飛揚,雲飛揚只有苦笑。   「裡頭還有一封信。」赤松接將信一抖。   「這封信不是我的!」倫婉兒奇怪至極。   「那又是誰的?」赤松將信抖開來,目光一落,道:「信末的署名──雲飛揚! 」   他瞪著雲飛揚,雲飛揚幾乎沒有昏過去。   「玉書看他為的什麼──」赤松將信遞給傅玉書。   傅玉書接過,道:「婉兒妹──」只讀了三個字,就皺起眉頭。   赤松一呆,道:「讀下去!」 「一日不見,如隔三冬……」 倫婉兒聽不懂,雲飛揚卻急如熱鍋上的螞蟻。」 「玉書,你到底讀什麼?有沒有讀錯?」赤松亦眉頭大皺。 弟子只是信上寫什麼就讀什麼。 「赤松將信取過來一看,轉過時到雲飛揚手中道:「你來讀!」   雲飛揚接信在手,尷尬至極,也不知如何啟齒。   「讀!」赤松暴喝。   雲飛揚硬著頭皮,讀出來:「婉兒妹,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赤松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哦,原來是一封情信。」   那一邊倫婉兒卻紅了臉龐,怒瞪了雲飛揚一眼,飛步疾奔了過去,衝進房間,「 砰」地將房門關上。   雲飛揚惶恐地望著那扇關上的房門,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傅玉書走了過來,道:「雲兄,時間不早了,你還是回去睡覺吧。」   雲飛揚當然聽得出傅玉書在幫忙自己,一點頭,便待轉身舉步卻立即被赤松喝住 ,道:「走得沒那麼簡單。」   「長……長老……」雲飛揚內心慌了出來。   傅玉書亦急了起來,道:「師叔,這件事……」   赤松冷笑道:「交給掌門師兄,看他怎樣處置了。」   雲飛揚一聽,面色大變,豆大的冷汗滾滾落下。              ※    ※    ※   燈光蒼白,青松蒼白的臉頰卻升起一抹紅暈,顯得生氣至極。   傅玉書看在眼內,不敢作聲,赤松卻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道:「師兄,你可要 好好地教訓一下你的人。」   青松反而冷靜下來,目注雲飛揚,沉聲道:「飛揚,不問自取,是為賊也,屢犯 規條,非要重罰你不可。」   雲飛揚垂下頭。   「由明天開始,罰你擔水一年。」   「多謝主持……」雲飛揚反而喜出望外。   「不要太歡喜,本座是要你由山下水井擔上來。」   雲飛揚傻了眼,由山下到山上,要走多遠,他當然心中有數,就是空著身子,也 得冒出一身汗,何況還要擔著兩桶水?   「還有。」青松正色道:「一路擔水,一路背誦本派戒條,讓你穩記在心,知所 悔改。」   雲飛揚只有點頭。   「還有──」青松意猶未盡。   雲飛揚卻駭出了一身汗,道:「主持,你老人家開恩……」   青松一揚手中信,自顧道:「看你錯字連篇,實在有失我武當派體面。」   雲飛揚慚愧地垂下頭,青松轉向傅玉書道:「玉書,為師想你平日抽暇教他唸書 寫字,你意下如何?」   傳玉書不暇思索,道:「弟子亦早有此心,只是……」   「只是怎樣?」   「弟子恐怕有負師父所託。」   「你是說他不堪造就?」   「非也,飛揚兄天資聰敏,只是師父罰他每天擔水,經年累月,難保心疲力倦, 無意向學……」   「你的意思是……」   「求師父將罰期縮短。」   「你說的也有道理。」青松沉吟了一會,道:「那為師也就網開一面,改罰他擔 水一月。」   「多謝師父!」傅玉書一堆雲飛揚。   「多謝主持。」雲飛揚不忘一句:「多謝傅兄。」   赤松卻悶哼一聲。   「去!」青松接著揮手,那封信在他手中落下,未及地,已片片碎裂。              ※    ※    ※   曉風吹開了朝霧,也吹起了管中流那襲披風,七寶、六安手捧琴、劍,緊伴左右 。   他們已經在武當山下。   仰首望去,武當山淒迷在朝霧中,氣勢非凡。   「近山遠水千里畫,洞天福地四時春──」管中流著著淡然一笑,道:「武當山 人稱武林聖地,果然是一處好地方。」   六安卻前望,道:「公子,前面有幾條小路,不知道哪一條才是上武當山去的, 管中流道:「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六安道:「問誰?」   管中流目光一轉,雲飛揚擔著兩桶水,從那邊路口轉出來。   他一面前行,一面沉吟道:「第一條,尊師重道,第二條,苦練功夫,第三條, 鋤強扶弱……」   他也不知道已唸上多少遍,語聲已有些含糊。六安急步走過去,追上雲飛揚,雲 飛揚竟無所覺。   六安再追上,一轉,攔住雲飛揚前面,雲飛揚一怔,讓開。   六安喝問道:「你,我問你,上武當山走哪一條路?」   雲飛揚沒有理會,自顧道:「第一條……」語聲含糊,六安還未聽清楚,雲飛揚 又道:「第二條……」   六安喝問道:「到底是第一條,還是第二條?」   「第三條……」   六安「哦」的一聲,呼道:「公子,他說武當山該走第三條。」   管中流點頭,舉步,雲飛揚這時候才如夢初覺,急嚷道:「是第二條才對!」   管中流冷然一笑。   六安這邊卻跳起來,道:「你方才又說第三條?」   「我……」雲飛揚才說出一個「我」字來,六安已大罵道:「我們面前你也敢胡 說八道。」突然起一腳,將雲飛揚擔著的一桶水踢翻。   管中流急喝道:「六安!」   「公子──」 雲飛揚只道管中流要教訓六安,哪知道管中流卻道:「平日我怎樣教訓你的,應 該要自顧身份,何必與下人爭執?」   雲飛揚只聽得怔立在當場。              ※    ※    ※   繚繞青煙中,青松看來更顯得憔悴。   白石將管中流引至,退過一旁,管中流看青松那樣,又添了幾分傲氣,卻仍然一 揖到地,道:「哦嵋弟子管中流,奉家師之命,前來向前輩請安。」   青松雙目半閉,這時候微一張,道:「貧道最後一次與一音道兄在黃山論道,到 現在已經十有二年,令師別來無恙。」   「家師清健如昔。」   「不知道這一次一音道兄要賢侄來有何指點?」   「不敢。」管中流緩緩地將頭抬起,道:「家師得悉前輩與無敵門獨孤無敵決鬥 ,為獨孤無敵暗算受傷,著令晚輩攜來本派九轉金丹,抑或有助……」   「貧道並非受暗算,玉皇頂一戟,乃為一場堂堂正正的較技。」   管中流「哦」了一聲,道:「這樣說,獨孤無敵的武功實在非同小可了?」   青松「嗯」地淡應一聲。   管中流自負地道:「晚輩降魔衛道的責任看來實在不輕。」   青松淡然一笑,白石雙眉輕蹙,管中流接著將一個小匣子奉上。   青松目光一落,道:「峨嵋九轉金丹,乃江湖中人夢寐以求的靈丹妙藥,貧道受 之不起。」   「晚輩下山之前,家師千叮萬囑,吩咐晚輩必須將金丹送到前輩這裡,前輩若是 不肯收下,叫晚輩如何回去復命?」   「既然如此,恭敬不如從命,有勞賢侄,代我多謝一聲令師。」青松接著呼道: 「白石──」 白石應聲上前將小匣接下。   管中流笑道:「晚輩邊有幾句話,如骨鯁在喉,但是說出來,又恐怕冒犯。」   「武當哦嵋,向來猶如手足,賢侄有話,不妨直說。」   「武林中每當論劍,都一致推舉武當兩儀,天下第一。」管中流盯著青松,道: 「這十年以來,晚輩苦練哦嵋落日償還法,卻自學其中並無任何破綻可尋,所以一直 以來,都想找機會上武當,領教一下兩儀劍法,今日身在武當……」   青松截口道:「各家劍法,均有長短,只視乎學劍人的造詣。」   管中流道:「晚輩卻認為劍法原就有優劣之分。」   「一音道兄的落日償還法,得自哦嵋獨臂神尼的真傳,乃劍術中之極品,即使平 日沒有事,貧道亦非對手,何況貧道如今尚帶病在身?」   「前輩……」   白石欠身道:「家師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管施主……」   管中流白了白石一眼,道:「自古有言,名師出高徒,武當派弟子眾多,其中想 必已經有盡得真傳,前輩倘若是不便,不如就由貴派弟子來賜教……」   白石身子一軒,一步跨出,立即被青松喝住道:「不得對貴客無禮。」接著向管 中流道:「練武之道,在乎強健體魄,只求勝負,不準誤入魔道。」   「只是──」 「白石──」青松又呼道:「好好地招待客。」又向管中流道:「武當山上,值 得瀏覽的地方不少,賢侄不遠千里而來,不妨多留幾天,好讓貧道一盡地主之誼。」   「好。」管中流冷冷一笑。 熾天使書城

第七回 勇 救 闖 山 人   武當山上風景的確極佳,但在管中流看來,卻總不是味道。   他到武當來,根本就沒有遊覽意思。   七寶、六安也看出管中流心情不大舒暢,不敢作聲,只是緊跟在後面。   走過了九曲橋,管中流忽然停下了腳步,道:「七寶、六安!」他背負雙手,並 未回頭。   「公子──」 「你倆看武當山景色與哦嵋山有何不同?」   七寶、六安交換了個目光,七寶道:「武當山地勢險峻,壯觀有餘,卻秀氣不足 ,不似峨嵋山秀氣沖天,集天地精英。」   管中流滿意地微笑,正當此際,一個聲音道:「峨嵋弟子的確秀氣有餘,就是英 氣不足。」   謝平、姚峰、金石、玉石、傅玉書等應聲從管中流身後樹叢中走出來。   管中流聽若罔聞,背立如故,彷彿根本就沒有那些人的存在。   謝平等了一會,喝問道:「你就是峨嵋弟子管中流?」   「不錯!」管中流仍然不回頭。   謝平冷笑道:「武當門下謝平,想向閣下討教幾招!」   「哦?」   「方才有人說,峨嵋落日劍法獨步天下,今日若不來見識一下,亦禾免虛度此生。」   「可惜我的劍已經留在解劍岩。」管中流仍然背著身。   姚峰道:「我著人去替你拿上來。」   管中流即時迴轉身來,道:「不用了,兵器無眼,武當、峨嵋同氣連枝,還是點 到為止!」   語聲一落,身形隨拔,一拔丈高,一翻腕,已然將一根樹枝拗在手中,道:「我 就以這根樹枝領教幾位高招。」   謝平怒道:「樹枝?」   管中流笑道:「哈!以枝代劍,何足為奇?」   傳玉書「哦」了一聲,道:「管兄未免太自負。」   管中流目光一轉,道:「樹枝在我手中不下於精鋼長劍,傅兄千萬要小心。」   謝平悶哼一聲,游身上前,雙掌一合一分,霹靂聲響,疾攻向管中流!   管中流樹枝連挑,封掌、截筋、斬脈,用的果然是劍招,且毒辣至極。   謝平喝叱連聲,以攻還攻,雙掌霹靂聲響不絕,氣勢懾人!   樹枝刺空,「哧哧」作響,一聲裂帛,已刺破謝平一角衣袖!   謝平沉著應戰,鑽手靈蛇掣動,便要奪樹枝,管中流劍走輕盈,卻瞬息讓開。   「夕陽斜照!」管中流輕喝一聲,樹枝一招七式,一式七變,攻向謝平!   謝平走式「天龍卸甲」,再變「玉女穿梭」,眼前突然一花,右肋一痛!   剎那間,管中流的樹枝已點在謝平的右肋之上!謝平臉色大變,急退一步,方待 再攻,管中流樹枝已垂下,淡笑道:「謝兄,你敗了。」   謝平臉色一變再變,咬牙退下,旁邊傅玉書立即欺前,道:「在下傅玉書,領教 管兄高招!」   「我來!」姚峰卻搶在前面,金石、玉石也不怠慢。   管中流大笑道:「好,一起來,省得一個個打發!」   這句話猶如火上加油,群情更洶湧,即時風聲暴響,白石凌空落下,一聲道:「 住手!」   「大師兄──」白石冷靜地接道:「家師在大殿恭候,有事奉商,管兄,請。」   管中流一笑,將樹枝拋下,左六安,右七寶,跟著白石,一起往大殿內走去。   謝平一眾面有餘怒,搶在前頭。              ※    ※    ※   大殿中酒筵已開,菜雖然是素菜,酒卻是好酒。   青松坐在上首,白石侍候一旁,赤松、蒼松列席左右,再過去是六絕的其他弟子。   管中流席設白石對面,兩童肅立於一旁,一臉的輕視之色。   青松只等管中流坐好,輕呼道:「謝平──」 「弟子在──」謝平垂頭喪氣,左右各人都噤若寒蟬。   「是誰叫你這樣無禮?」   「弟子一時氣忿,得罪貴客,甘受懲罰。」   「那邊不快過去向管兄賠罪?」   「師父──」「快去。」青松臉色一沉。   謝平硬著頭皮走過去,抱拳道:「謝平無禮,冒犯管兄,倘祈恕罪。」   「不敢當。」管中流回禮,笑顧青松道:「果然是名門正派。」   眾人怒形於色,青松卻毫不動容,道:「方才聽劣徒說,被賢侄一招『夕陽斜照』 擊敗,賢侄果然已盡得哦嵋派落日劍法精髓,可是喜可賀。」   管中流一笑道:「精髓不敢說盡得,但也接近,『夕陽斜照』這一招,七式七變 ,晚輩亦總算兼顧得到。」   青松亦一笑,道:「劣徒以『天龍卸甲』來接,也並無不可,但接一招『玉女穿 梭』卻是大錯,敗於賢侄劍下,一半可以說是咎由自取。」   管中流一蹙眉道:「不用『玉女穿梭』又該用什麼呢?」   「該用『朝陽式』,上攻賢侄的將臺穴。」   「那晚輩破以『金鳥西墜』,避上路,回斬他腰腹!」   「朝陽式的作用,正是要賢侄施展那一招『金鳥西墜』。」   「哦?!」管中流連聲冷笑,神情卻已變得緊張。   青松接道:「到時只要踏辰位,化掌為指,點賢侄期門,再點下曲池,賢侄又將 如何?」   「辰位,期門,曲池……」管中流滿頭冷汗紛落,道:「這個……」   「到時賢侄手中樹枝,非要脫手不可了。」   「沒有可能,既然點辰位,又怎能攻期門、曲池?」   「賢侄可要一試?」   管中流以行動答復,身形一動,翻過酒席,落在殿內。   青松笑笑,緩步跟出,管中流只等青松走至,一聲:「得罪了!」左手拇、食、 中三指一捏劍訣,右手食、中二指並合如劍。   青松悠然道:「請!」   管中流輕叱道:「夕陽斜照!」右手食、中二指如劍刺前!   青松走「天龍卸甲」,接變朝陽式,上擊管中流將臺。   管中流急變「金鳥西墜」,背松口吟道:「踏辰位,小心期門,曲池!」語聲一 頓,從不可思議的方位點出,正點在管中流曲池穴上!   管中流整條右臂頓時一麻。   眾人看到這裡,齊聲喝采,管中流卻呆住。   青松背負雙手,道:「十二年前,貧道與一音道兄黃山論劍,也是以此變化為難 ,一音道兄當時卻是以『落霞與孤鶩齊飛』一招還擊,破貧道朝陽式。」   管中流面色一變,道:「『落霞與孤鶩齊飛』是落日劍法最後的三式變化之一。」   「不錯,賢侄莫非尚未學會?」   「正是──」管中流汗流浹背。   「山外有山,量小易溢,賢侄好自為之。」青松語重心長。   「佩服,佩服。」管中流接著又搖頭道:「可惜可惜。」   青松錯愕。   「晚輩佩服的是武當派劍術果然天下第一,可惜的卻是──」管中流一頓,環視 各人道:「武當弟子都未能學得到前輩的武功多少,只怕今後後繼無人。」   眾武當弟子又是一呆,青松的面色亦沉下,若有同感,一聲輕嘆。   管中流緩步回位,飲下了第一杯酒。   黃昏已逝,烏雲濃霾。   風漸急,一片山雨欲來的跡象。   雲飛揚做妥了一切的工作,立即飛奔向傅玉書居住的地方,平日這時候,傅玉書 一定於房中等候他,教他詩書寫字,可是現在他們推門一看,傅玉書並不在。   ──去了哪裡,雲飛揚正在奇怪,「錚琮」聲入耳。   ──原來在那邊院子彈箏。   心念再一轉,雲飛揚向箏聲來處奔去。   他果然看到了傅玉書,彈箏的卻是倫婉兒,兩個人併肩坐在樹下,唧唧噥噥的, 也不知在說什麼。   雲飛揚看著,實在不是味道,只得回身走去,傅玉書已看見他,起來招呼道:「 飛揚兄。」   「傅大哥。」雲飛揚只有停下。   倫婉兒亦站起來,看著雲飛揚,突然冷冷地道:「不用擔水了?」   雲飛揚垂下頭,道:「擔完了,我是來跟傅大哥唸書的。」   倫婉兒轉望傅玉書,道:「我真是不明白,為什麼你要替他求情,若是我,還要 請師父重罰,最少要擔水十年!」   雲飛揚苦笑道:「婉兒妳……」   倫婉兒冷然截口道:「別叫我,我恨死你了!」   雲飛揚囁嚅道:「為……為什麼?」   「誰叫你連我的名字也寫錯。」倫婉兒轉身就走。   兩人都欲追,相顧一眼又停下。   雲飛揚苦笑道:「傅大哥,你們還是繼續練箏去好了。」   傅玉書尚未答話,一聲旱雷落下來。   旱雷未絕,怪叫聲就劃空傳來。   那也不知道什麼叫聲,淒厲恐怖,一叫之下,風雲也彷彿要為之變色。   傅玉書一驚道:「什麼人來了?」   雲飛揚卻很鎮定道:「那只是寒潭傳出來的叫聲,沒什麼。」   「寒潭?」傅玉書很奇怪。   「傅大哥,你難道不知道這兒後山有一個寒潭禁地?」   「不知道。」傅玉書追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後山那邊有一個寒潭,冰冷徹骨,鎖著一個人,渾身白毛,我們這兒都叫他老 怪物。」   「老怪物?」   「聽說他鎖在那裡已經多年,只因為偷學武當絕技,失手被擒,被挑斷六筋,用 鐵鍊鎖進寒潭。」   傅玉書呆在那兒,雲飛揚無意著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在聽著我說?」   傅玉書驚醒,慌不迭地點頭道:「怎麼不是,說下去。」   雲飛揚接道:「每當一下雨,寒潭水漲,他就會被浸起來,所以一聽到雷響,他 就會嚇得沒命地大叫。」   「那浸在水中,是必很痛苦的了。」   雲飛揚點頭道:「主持吩咐過,任何人都不能夠走近寒潭,違令者重罰,只有我 例外。」   「哦?」傅玉書詫異。   雲飛揚笑道:「我不給他送飯,他早就死了。」   「你負責這個工作。」   「每十天一次,山洞內寒冷,所以也不會變壞。」   傅玉書目光又轉向那邊,忽然一怔,道:「那邊有人。」   雲飛揚轉頭一望,果然看見一條白影向後山掠去。   傅玉書皺眉道:「好像那個管中流,莫非聽到了怪叫聲,要過去一看究竟?」   「這得阻止他!」雲飛揚沖口而出。   傅玉書身形一展,急掠向前去。              ※    ※    ※   白影果然是管中流,幾個起落,停在後山一叢花木之前。   「──分明由這邊傳來,再前去看看。」管中流自語道。   他方待動身,傅玉書已如飛掠至,遠遠就叫道:「管兄請留步!」   管中流看著傅玉書掠至,道:「怎麼了?」   「這邊是本派禁地。」   「禁地?」   「即使本派弟子,也不許進入,管兄請回。」   管中流冷冷地盯著傅玉書,看似將要發作,但終於忍下來,冷笑道:「好一個名 門大派,原來還有這許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管兄請回。」傅玉書仍保持冷靜。   管中流悶哼一聲。   「擅闖禁地,格殺勿論──乃是家師吩咐,弟子不敢有違。」   管中流沒有作聲。   雲飛揚這時候奔過來,看見果然是管中流,又怔住。   管中流只是冷瞟了雲飛揚一眼。   即時暴雷暴響,又一聲怪叫從樹林深處傳來。   三人一呆,管中流又冷哼一聲,霍地轉身離開。              ※    ※    ※   夜愈深,雨愈大。   閃雷奔雷,彷彿天翻地覆。   雲飛揚燈下苦讀不已。              ※    ※    ※   在那邊客房,管中流獨坐椅上,似乎在閉目養神。   霹靂一聲,他霍地起立,移步窗前,將兩扇窗戶推開來。   窗外雨勢滂沱。              ※    ※    ※   傅玉書已經在床上,眼睛張著,望著窗外的夜雨輾轉反側。   閃電一亮,清楚地照亮了他一臉的煩惱之色。              ※    ※    ※   又一道閃電照亮了武當後上。   一條人影冒雨飛掠在後山小路上,閃電一亮的剎那間,他身形不覺一縮,閃進一 株大樹後。   到閃電消逝,那條人影又掠前,掠向禁地寒潭那邊。              ※    ※    ※   同一時,武當山外十里的小道上,公孫弘、獨孤鳳兩騎冒雨狂奔。              ※    ※    ※   清晨,雨已停下。   殿後的一個秘室中白石捧上了九轉金丹,青松從容地接過,道:「峨嵋九轉金丹 ,不是一般藥物可比,對為師的傷勢,不無幫助。」   「是,師父。」白石退過了一旁。   「在我閉關療傷期間,武當一切事務,就由你負責了。」   「師父放心。」   「你赤松、蒼松二位師叔,心胸狹隘,一定不服你。」青松一沉聲,道:「不過 你也不可太忍讓,他們有不是之處,亦不妨出聲。」   「弟子知道。」白石猶疑。   「出去吧!」青松揮手。   白石告退,到了門外,立即吩咐四個隨來道士,道:「師父閉關期內,所有人等 ,不得騷擾,你們二人一組,要日夜緊守著門戶。」   四個道士,一起合十稱是。              ※    ※    ※   接近中午,樹葉經雨水洗刷,更蒼翠,泥土未乾透,有些枝葉仍然滴水。   白石在秘室門外轉了一趟,方待往偏殿,鐘聲就傳來。   旁邊一個弟子奇怪問道:「大師兄,這鐘聲……」   「是有人闖山的鐘聲,我們下山去看看。」白石飛掠奔出。   才奔出大殿,一個弟子已氣急敗壞地奔上來,一見白石,腳步加快,叫道:「大 師兄──」 「誰闖山?」   「無敵門的人。」弟子忙稟道:「一個就是上次闖上的無敵門使者公孫弘,還有 一個據說是獨孤無敵的愛女獨孤鳳。」   白石一皺眉道:「只來了兩個?」   「只有兩個。」   「這一次不知又是什麼事了。」   「赤松師叔已帶人下去阻截。」   白石雙眉更加深鎖,傅玉書、謝平、姚峰、金石、玉石,這時候亦奔過來。   傅玉書忙問道:「要不要給師父說一聲去?」   「師父在閉關養傷,沒有必要,不要驚動他老人家了。」白石目光一掃,道:「 幾位師弟,我們去!」   眾人齊應一聲,緊隨白石奔下。            ※      ※     ※   陽光下,解劍岩屹立不倒,岩下卻已倒下了幾個武當弟子,都被打傷了臂膀,兵 器盡脫手。   公孫弘、獨孤鳳繼續往前闖,獨孤鳳手執鴛鴦雙刀,公孫弘已換過一對日月輪。   七個道士堵在他們之前,欲動未動,赤松已帶著他的十幾個弟子趕至,老遠就大 喝道:「什麼人大膽闖山。」   獨孤鳳目光一轉,問道:「師兄,那是誰?」   赤松自應道:「武當赤松。」當中奔出來,一見公孫弘,大笑道:「又是你,怎 麼?沒劍用,上武當拿劍?」   公孫弘大怒,獨孤鳳接著問道:「青松是你的什麼人?」   「是掌門師兄,現正在閉關,眼下武當一切大小事務,都由我打點。」   公孫弘一揚日月輪,道:「那我就先殺了你!」   赤松一驚,忙道:「你是貧道師兄手下敗將,貧道不屑與你交手!」   一頓,接著呼道:「叫那個女的上前來受死!」   獨孤鳳雙刀一展,立即掠上前來,雙刀演起了兩團刀花,疾刺了過去!   赤松劍慌忙出鞘,大喝一聲,一劍疾刺前,一式居然有七變!   叮叮噹噹一陣金鐵交擊聲響,獨孤鳳身隨刀走,刀在身前,急如疾風烈火!   赤松連接幾招,不禁有些心寒,再接幾招,便已有了分寸。   他武功雖然比不上青松,但卻有自知之明,一看出形勢不對,立即就安排後路了。   他再接三劍,急退三步,突喝道:「停!」   獨孤鳳一怔,冷笑道:「哼!不敢再戰了。」   赤松冷然道:「貧道是什麼身份,豈能夠與妳這般女子交手!」   獨孤鳳冷笑道:「這可由不得你!」縱身疾刺了過去!   赤松再退三步,獨孤鳳緊追不捨,赤松屬下弟子左右齊上,公孫弘卻已經有準備 ,一騰身掠上,日月輪一分,「叮叮噹噹」亂響中,將那些長箭一起對開。   一聲暴喝及時劃空傳來:「住手!」   白石聲到人到,奔馬一樣,奔至公孫弘、獨孤鳳二人面前道:「兩位施主,有話 好說。」   公孫弘打量了白石一眼,冷笑道:「久違了!」   「原來是公孫兄──」 「我還沒有忘記你就是白石,是青松首徒。」   「閣下這次又闖上武當……」   「是要向武當派要人!」公孫弘一伸手。   「誰?」白石有些兒詫異。   「管中流!」   白石更詫異,管中流與七寶、六安即時從一旁樹木叢中走出來,道:「是誰要找 我!」   公孫弘目光一轉,道:「果然就是你。」   獨孤鳳接道:「哦!你就是那個管中流了?」   「不錯。」管中流淡然一笑,道:「有何指教?」   「我問你,為什麼要殺我們無敵門十三舵的人?」   「這件事的始未,兩位應該清算。」管中流冷冷地仰首向天。   獨孤鳳回望公孫弘,道:「師兄──」管中流沉聲道:「我只是要你們無敵門十 三舵的人血債血償。」   獨孤鳳冷「哼」一聲,道:「趕盡殺絕,你的手段亦未免太絕了。」   「這筆賬,無敵門一定要與你算清楚。」公孫弘日月輪怒指管中流。   「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們少給武當派添麻煩。」管中流冷傲至極。   公孫弘上下打量了管中流一眼,道:「好,看在你也是一條漢子的份上,你自己 了斷吧!」   管中流大笑道:「憑你們,想動我?」   公孫弘、獨孤鳳怒形於色。   管中流接道:「待我將你們都一起抓起來,再找獨孤無敵問罪。」   「大膽!」獨孤鳳雙刀一分,一躍上前。   白石一伸手,道:「且慢!」轉向管中流,道:「閣下是武當派的貴客,現在仍 然在武當山上,這件事應該由武當派來解決!」   目光再轉向獨孤鳳、公孫弘,白石臉色、語聲同時一沉,道:「兩位擅闖武當, 可是欺負武當派沒有人?」   獨孤鳳一聲冷笑,道:「青松重傷在家父手下,現在仍然未痊癒,武當派還有什 麼人?」   「還有我們。」白石語聲更沉。   「你們?」公孫弘大笑道:「誰將你們放在眼內?」   眾弟子勃然大怒,白石卻毫不動容,冷靜地回過頭來,吩咐道:「設劍陣。」七 個中年道士應聲掠出,分立七星方位。   公孫弘目光一掃道:「七星劍陣?我早就想領教了。」   「上次掌門師兄有令下來,是你走運。」赤松插口,老氣橫秋。   公孫弘在笑。   赤松笑著接道:「你兩個闖得出這七星劍陣,人,交給你們。」   公孫弘目光一寒,道:「你作得了主?」   白石插口道:「師叔……」   赤松一拍心胸,道:「七星劍陣,所向無敵,怕什麼?答應他們!」   公孫弘轉望向獨孤鳳,獨孤鳳冷冷地道:「好,我們就闖武當派這個七星劍陣。」   赤松追問道:「如果闖不過又怎樣?」   獨孤鳳一沉聲道:「任憑處置。」   公孫弘壓低嗓子道:「師妹,不能夠輕視他們。」   獨孤鳳面露不屑之色,道:「這七個道人有何了不起。」雙刀一分,疾劈了幾刀!   七個中年道士身形遊走,「嗆啷」聲響,七劍出鞘。   寒光閃處,七劍已然將獨孤鳳、公孫弘二人圍困在當中。   七劍剎那間彷彿化成千百柄劍,寒光閃爍,奪人眼目。   公孫弘嘶聲暴喝,日月輪一轉,當先迎上去,「颼颼颼」一陣急響。   輪光如飛雪,與劍光交擊,「錚錚」聲不絕。   日月輪原是奇門兵器,封鎖刀劍,本來就易如反掌,可是這一陣交擊,卻一劍也 沒有被輪齒鎖住。   七個道士輪流接下了公孫弘的雙輪疾擊,再接下獨孤鳳的雙刀。   刀、輪一停下,七劍亦停下,刀、輪一動,七劍亦疾變。   獨孤鳳、公孫弘刀、輪齊展,連衝幾次,仍然困在劍網之中。   兩人的身形陡合,獨孤鳳奇怪地問道:「怎麼會這樣?眼前分明是一人,剎那間 卻有七柄劍刺來。」   公孫弘忙道:「這個七星劍陣乃是武當派鎮山之寶,若是隨便就可以衝出,又怎 會那麼有名。」   「我可不相信這個陣能夠困得住我們。」獨孤鳳目光凌厲,道:「師兄,我們分 前後奔力衝殺出去。」   公孫弘點頭。   兩人再相望一眼,身形霍地一起展開,疾往前激殺。   日月輪滾轉,鴛鴦刀飛舞,「叮噹」聲暴響!   光影閃動,無數道閃動的銀線交織在一起,突然一散。   公孫弘、獨孤鳳竟然被迫回原位,七個道士身形迅速一轉,齊齊誦一聲:「無量 壽佛,善哉!」   獨孤鳳悶哼,公孫弘面色鐵青。   七個中年道士,身形再展開,七劍作龍吟。   劍氣蕭索。              ※    ※    ※   秘室中,爐煙氤氳,氣氛卻是異常靜寂。   九轉金丹的藥力已化開,青松盤膝雲床之上,亦已入定。   無論秘室外發生了什麼事情,現在他都已不知道了。   現在除非是有人破門而入,直接威脅到他的生命安全,否則他都絕不會有所反應 了。   秘室的石門厚逾三尺,要在外將它弄開,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此他又怎會不放心。              ※    ※    ※   劍勢不絕,一道劍網被擊散,又一道劍網迅速地織成。   一道又一道劍網單向公孫弘、獨孤鳳。   兩人雖然立即就能夠將劍網擊散,卻不能夠衝出七星劍陣。   眾武當弟子已先後趕到,在陣外觀看,一個個全都緊張得很。   蒼松是最緊張的一個,來回逡巡,看見一道道劍網迅速被破去,也有些心驚肉跳。   看見倫婉兒在那邊,他心念一動,忙故步走過去,道:「婉兒──」倫婉兒奇怪 地問道:「什麼事?」   「無敵門這兩個人看來真不簡單,再下去,只怕不難被他們闖出七星陣來。」   「赤松師叔說不會。」   「他懂得什麼?」蒼松放輕聲音,道:「我看你不如去找你師父來一看。」   「這……」倫婉兒狐疑。   「最低限度妳也將這裡的情形跟他說一聲,看他又有何良策。」   「也好。」倫婉兒想想,終於舉步。              ※    ※    ※   燕沖天卻是一點也不著急。   待倫婉兒說完了,他才開口道:「妳放心,七星劍陣七七四十九式,前二十八式 其實只是耗敵氣力,後二十一式才是真正的殺著。」   倫婉兒道:「可是現在……」   「他們絕對闖不出來的。」燕沖天說得很肯定,續道:「當年獨孤無敵的師父夏 侯天被困陣中三日,才勉強闖出,來人只是獨孤無敵的兩個弟子,憑什麼閑得出來。」   倫婉兒尚在懷疑,燕沖天已不悅道:「連師父的話,妳也不相信?」   「不敢──」倫婉兒也不敢多說。   「像這些小事情,哪用得著這樣子大驚小怪。」燕沖天揮一揮手,道:「妳還是 出去,瞧熱鬧好了。」   倫婉兒只有點頭。              ※    ※    ※   七星劍陣,這時候的確熱鬧得很,獨孤鳳、公孫弘連衝數十次,結果仍然被困在 劍陣之內。   兩人終於停下來。   公孫弘到底有些江湖經驗,道:「師妹,看情形他們是要消耗我們的氣力。」   獨孤鳳不作聲。   「我們還是暫時停下來,看清楚其中變化,再看如何衝出去。」   獨孤鳳無言領首。   七個道士的攻勢亦停下,按劍各守方位。              ※    ※    ※   夜漸深,武當弟子燃起了無數燈火。   獨孤鳳、公孫弘仍然被困在七星劍陣中,他們由靜而動,由動而靜,先後已經七 次。   可是他們始終都看不透七星劍陣的變化,始終都衝不出去。   公孫弘一身衣服汗水濕透,在陣中盤膝坐下,獨孤鳳背著他,坐在相反的方向, 一頭秀髮亦有些零亂。   七個道士亦盤膝坐下,劍放在膝上,目光卻盯著獨孤鳳、公孫弘二人。   風在吹,火光在搖曳,九個人卻一動也不動。              ※    ※    ※   火光照不到半山上的樹叢,從那裡居高臨下,卻清楚地可以看到七星劍陣的情形 。   枝葉分處,一個人探頭出來,竟然是武當派的掌門人青松。   青松雙眉深鎖,若有所思。   他絕對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劍陣外指揮七星道士攻擊,可是他現在卻躲在這樹木 叢中偷窺。   這到底又為了什麼?              ※    ※    ※   獨孤鳳到底又忍不住站起身來,眉宇間仍然透著傲意。   公孫弘亦急忙站起身,道:「師妹。」   「師兄,我就不相信,被不了這個七星劍陣!」   「還是不要白費氣力了,這個七星劍陣變化多端,我們根本看不透。」   「那你的意思──」 「別管破陣了,還是看如何闖出這個七星劍陣,暫離武當。」   「也好。」獨孤鳳終於同意,雙刀一展。   七道劍光同時一閃,七個道士已經站起身來,蓄勢待發。   獨孤鳳、公孫弘齊喝一聲,一起前闖,但三步搶出,立即倒退,反向後突圍。   那七個道士視如不見,劍一動,立即就貫成了一氣,七道劍光颼颼地刺射前去。   獨孤鳳冷不提防,小腿已吃了一劍,怒極再闖,雙刀飛舞。   公孫弘日月輪急搶在前面。   錚錚金鐵交擊聲之中,兩人又被截下來。   獨孤鳳大感氣餒,公孫弘濃眉緊皺,雙輪一挫,護住獨孤鳳退下,沉聲道:「師 妹,我們不能再浪費氣力了。」   獨孤鳳悶哼。   「再這樣下去的話,只怕我們挨不到天亮。」   「天亮又怎樣?」   公孫弘苦笑,劍陣外赤松即時冷嘲道:「公孫堂主,怎麼不攻了?」   公孫弘怒瞪著赤松。   赤松接著又問道:「獨孤小姐,怎麼還不趕快破我們的七星劍陣?」   獨孤鳳只恨得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赤松自顧道:「你們兩個作惡多端,七星劍陣就是你們的葬身之所。」   蒼松接上口道:「不過兩位請放心上路,武當弟子一定會超度你們。」   眾弟子大笑了起來。   獨孤鳳目光一掃,冷冷地應道:「你們也不用得意,今夜我獨孤鳳就是死在七星 劍陣中,只要我爹帶人殺上來,你們也未必活得下去。」   赤松、蒼松當場呆住,眾弟子亦彷如被當頭澆了一勺冷水,全都靜寂下來。   蒼松低聲道:「這兩個,一個是無敵首徒,一個是無敵獨生女兒,若是都死在這 裡,無敵的確絕不會罷休。」   赤松青著臉,道:「說不定不等兩年立即就殺上來,那可就慘了。」   蒼松道:「那就叫他們快住手。」   赤松苦笑道:「你忘了這個劍陣一過七式,便是不可收拾,至死方休。」   蒼松怔住道:「這個……必死無疑。」   「你是說他們?」   「說我們。」蒼松苦著臉。              ※    ※    ※   「無敵門那兩個人若是死在七星陣中,你以為會有什麼結果?」   問這句話的卻是那個黑衣人。   在他的面前站著雲飛揚,汗流披面,方練完武功。   週圍靜寂,半山的火光絕對照不到這裡,聲音也絕對傳不到這裡。   相距實在太遠了。   雲飛揚很奇怪黑衣人突然這樣問,仍應道:「武當派與無敵門世代成仇,哪一方 死幾個人本來都沒有多大影響,不過,這兩個人的身份特殊,若是真的死在武當派七 星劍陣之中,獨孤無敵只怕不會輕易罷休。」   「不錯。」黑衣人冷冷地接道:「說不定獨孤無敵還會提前闖上武當山。」   雲飛揚道:「武當派好些弟子都是這樣想的。」   「以目前武當派的力量,仍然不足夠對付獨孤無敵,何況無敵門人多勢眾,若是 殺來,武當派難保不就此覆亡。」   雲飛揚皺起眉頭,道:「可惜我的武功、經驗都不足,又不能顯露出來。」   黑衣人只是看著雲飛揚。   「但我到底都是在武當山長大的,坐視不管,心裡總是不安樂,偏就是起不了作 用。」   「誰說的?」黑衣人語聲一沉,道:「飛揚,這其實就是你一顯身手,拯救武當 的機會。」   「哦?」雲飛揚一臉疑惑之色。   「只要你掌握機會,擊破七星劍陣,就可以將無敵門的人救出來。」   「為什麼我要救無敵門的人?」雲飛揚追問。   「要阻止事情變化下去,就只有這樣做。」   「不錯──」 「其次,也可以藉此機會一試你的武功!」   雲飛揚聽到這裡,立時興致勃勃,道:「好,我去!」   「記著,以他們兩人的武功,到了第四十式『銀河飲恨』,就會被七劍分屍,所 以你必須在這一式施展之前將他們救出來,而且要護送他們離開武當山。」   「這又是……」   「他們已負傷,難保有人乘此機會加害,對武當一樣不利。」   「這也是。」雲飛揚連連點頭。   「現在,我先教你如何破北斗七星劍陣。」   雲飛揚有些疑惑地目注黑衣人,這師父武功知識的廣博,的確在他意料之外。   黑衣人若無其事,隨便拾來了七白二黑九塊石頭,以白石頭佈成北斗七星陣,將 兩塊黑石圍於當中,一面道:「北斗七星陣又叫天罡劍陣,乃是以天上北斗七星方位 排列,再配合陰陽變化而成。」   雲飛揚目光落在石上。   「這七星都有名字,由左邊起數,是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 光,一至四是斗魁,又叫璇璣,五至七是鬥柄,或者叫做玉衡。」   雲飛揚聚精會神,一點也不敢大意。   「樞為天璇為地,璣為人,權為時,玉衡為音,開陽為律,瑤光為星成斗狀排列 ,居陰佈陽,變成陣,就猶如常山之蛇,擊首尾應,擊尾首應,擊其中則夔尾呼應, 到最後一個變化,樞璇相合,天地交往,就是玉石俱焚,萬劫不復之勢。」   黑衣人一面說,一面將白石移動,從他的動作看來,對於北斗七星陣的變化簡直 滾瓜爛熟。              ※    ※    ※   曙色終現,雞啼聲中,雲飛揚一身黑衣,正在用一條黑布將自己的臉龐裹起來, 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忽從床下取出一劍,閃身到窗前。   窗外無人,他傾耳再聽一會,越窗而出。   天地逐漸光亮,火把雖然未熄滅,已變得很淡。   沒有人理會那些火把,目光全都集中在七星劍陣上。   獨孤鳳、公孫弘仍然在劍陣中,兩人都顯得很疲倦,那七個道士也一樣。   七個道士已負傷,只是公孫弘、獨孤鳳比他們傷得更重。   若單打獨鬥,七個道士沒有一個是他們的對手,甚至圍攻而只要沒有擺成七星劍 陣,也一樣不是!   但一成七星劍陣,七個道士的功力便能夠聚合起來,公孫弘、獨孤鳳當然就抵擋 不住。   他們也看不透劍勢的變化,到現在仍然衝不出來。   七星劍陣的攻勢卻是越來越凌厲。              ※    ※    ※   旭日東昇,陽光從山缺那邊射過來,七個道士迅速變換方位,走馬燈般轉動。   陽光射落在劍鋒上,劍光絢爛奪目。   獨孤鳳、公孫弘只覺眼前劍芒飛閃,已分辨不出七個道士的方位。   也就在這個時候,數丈外一簇枝葉陡分,出現了黑衣蒙面的雲飛揚。   外露的那一雙眼睛已充分表現出他內心的緊張。   他胸膛起伏,握劍的手背青筋蚓突。   劍陣外的白石也顯得很緊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突呼道:「銀河飲恨!」   七個道士應聲身形一頓,七劍一引,幻起七道奪目的光華,一清道飛射前去。   公孫弘一聲「小心」,日月輪一分,擋在獨孤鳳身前。   雲飛揚應聲拔劍,弓身便欲撲出去,也就在這剎那間,霹靂一聲,暴喝突然劃空 傳來。   「住手!」   雲飛揚立時如遭雷殛怔住在當場。   七個道士亦怔住,劍光飛散,公孫弘、獨孤鳳不由地相望一眼,一臉盡是詫異之 色。   其他人也不例外,一起循聲望過去。   青松就立在那邊的絕壁上,風吹衣袂飄飛,人像要隨風飄去。   他隨即大喝道:「撤劍陣,放來人下山!」   眾人齊傻了臉。   雲飛揚幾乎忍不住叫出來。   蒼松那邊一把抓住自己的髮髻,道:「放他們下山?」   赤松卻振聲叫起來,道:「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絕壁上青松面寒如冰,一拂袖,飛仙般地消失。   獨孤鳳、公孫弘不敢怠慢,立即趁這個機會掠出七星劍陣,那七個道士只有乾瞪 著眼睛。   公孫弘護著獨孤鳳,一面催促道:「快走!」   劍陣外的那些武當弟子雖然千萬個不願意,亦只有讓路。   赤松、蒼松只氣得沒有吐血,赤松一頓足,大聲道:「我們一起上山去問個明白!」   話聲一落,腳步立展,群情洶湧,紛紛舉步,追了上去。              ※    ※    ※   鐘聲迴蕩。   大殿內一片靜寂,除了鐘聲外,聽不到其他的聲響。   所有武當弟子都集中在殿堂內,目光都集中在上座的青松身上。   青松盤膝蒲團,眼簾低垂。   也不知過了多久,青松才張開眼睛,赤松再也按奈不住,忿忿地問道:「掌門師 兄,無敵門那兩個人眼看死定了,怎麼你反而要撤劍陣,讓他們離開?」   蒼松接上口道:「這樣做,傳出去,江湖上的朋友一定會說我們武當派膽小怕事 ,以後就算無敵門的人不來,其他門派的人只怕亦會上武當山生事。」   赤松隨著又道:「這一次師兄如果沒有一個完滿的理由解釋,只怕難以服眾。」   「不錯!」蒼松一臉嘲弄之色。   青松目光如閃電,落在赤松、蒼松的臉上,道:「這一次,我們並沒有弟子死亡 ,教訓他們一頓就算了。」   赤松悶哼道:「要來就來,要走就走,以後還有人尊重我們武當派嗎?」   「別人尊重我們武當派,並不是完全因為我們的武功,還因為我們能夠以德服敵。」   蒼松冷笑道:「我就以為這是示敵以弱。」   赤松點點頭,道:「師兄,自從你掌門以來,我們武當派真是一天比一天衰弱。」   「以兩位師弟的意思,此次應該怎樣呢?」   青松顯得異常的冷靜。   「乾脆將那兩個無敵門的人擊殺劍陣內。」   赤松這句話出口,蒼松立即表示贊成道:「應該如此!」   青松接著問道:「六絕弟子武功未練好,無敵若是因此傾巢來犯,兩位師弟又以 為我們應該怎樣去對付?」   赤松、蒼松一呆。   「小不忍則亂大謀。」青松嘆了一口氣,目光一掃,忽然問道:「管中流又哪裡 去了?」   傅玉書應聲道:「師父,是不是要找他來一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青松點頭,堂中姚峰立即道:「不用找了,方才我看見他帶著兩個童子匆匆下山 去了……」   蒼松哼了一聲道:「不告而別,這個人好沒規矩。」   赤松心頭徒然一動,低聲道:「你說他會不會去追那兩個無敵門的人?」   蒼松目光一亮,道:「極有可能。」   「他們兩個被困在陣中那麼久,又身負重傷,一定不是姓管的對手。」   「不錯。」蒼松的語聲更低沉,道:「青松一定看準了這一點。」   「嗯,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這個老狐狸,莫說不厲害。」蒼松瞟著上座的青松,手掩著半邊嘴,只防聲音 外洩,傳入青松耳中。   青松並沒有理會他們,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    ※    ※   風吹急,兩匹健馬緩緩走在小路上,獨孤鳳勉強支持,已無力將馬放快。   公孫弘策馬緊跟在獨孤鳳,仍不住回頭張望。   沒有人隨後追來。   走出了小路,獨孤鳳呼了一口氣,挺起腰,咬牙切齒地道:「始終有一天,我要 血洗武當山。」   公孫弘催騎上前道:「這個仇當然要報,下一次再上武當,就見一個殺一個,一 把火將武當山燒為平地。」   獨孤鳳悶哼一聲,回顧一眼,道:「怎麼一路上,都不見我們的人接應?」   公孫弘苦笑道:「妳忘了叫他們江邊等候?」   獨孤鳳又是悶哼一聲。              ※    ※    ※   轉過了山坡,遠遠已可以看見江水滔滔,一艘三桅大船泊在江邊的樹下。   公孫弘催騎越前,向那邊奔去。   他認出那是無敵門的船,卻奇怪怎麼沒有人守望,沒有人迎上前來。   馬奔到江邊,公孫弘目光及處,不由得目瞪口呆。   獨孤鳳策馬追上前來,一面咒罵道:「他們要死了,一個守望的人也沒有。」   公孫弘面寒如水,忽然戟指道:「師妹,妳看。」   獨孤鳳已看到,一個無敵門的弟子倒吊在船桅上,迎風不住地擺動,不時撞上了 船桅,發出一下下啪啪聲響。   公孫弘隨即滾鞍下馬,奔過去。   一塊跳板由船舷伸至岸邊石上,跳板上倒著幾具屍體,仍然在滴血。   跳板下的水面已經被染紅。   船舷上亦掛著好幾具屍體,那絕無疑問,都是無敵門的弟子。   公孫弘心情激動,奔上跳板,也就在這個時候,「叮咚」一下琴聲突然劃空傳過 來。   琴聲來自岸邊的小樹林,樹林前面卻一個人也都沒有。   公孫弘急退至獨孤鳳身旁。   「是誰殺我們無敵門的弟子。」獨孤鳳喝問。   沒有人回答,琴聲不絕,充滿殺伐意味。   獨孤鳳冷冷地躍下馬,拔出鴛鴦雙刀,公孫弘一聲:「小心!」擋住獨孤鳳身前 琴聲越來越急激!   獨孤鳳怒喝道:「滾出來!」   琴聲急撥,陡停,兩個童子,一個捧劍,一個捧琴,從林中轉出來。   那是七寶、六安,管中流接著現身,背負雙手,仰眼望天,既高傲,又瀟灑。   「是你?!」公孫弘面色驟變。   「不錯!」管中流眼仍望天。   「我早就想到一定是你。」公孫弘握著日月輪的雙手一緊。   「兩位不是要找我算帳嗎,現在已遠離武當,大可以在此算清楚了。」   獨孤鳳冷笑道:「乘人之危,這就是所謂名門弟子。」   「對你們這些邪魔外道,又何須談什麼武林規矩?」管中流目光落在獨孤鳳臉上。   「說得好聽。」   「不管怎樣也好。」管中流一頓,道:「今天我是絕不會放過你的了。」   獨孤鳳一振雙刀,道:「管中流,莫以為我們負傷,就可以佔便宜了。」   「你們可以兩個人一起上。」管中流一伸手,道:「劍!」   七寶將劍獻上。   獨孤鳳冷哼一聲:「殺你,我一個已經足夠。」   她身形方動,公孫弘已搶在她前面,飛身掠向前去。   管中流一聲冷笑,一縱身,猶如天馬行空,再一翻,落在公孫弘面前!   公孫弘日月輪一撞,「鏗」的一聲,一起切向管中流的要害!   管中流長劍左挑右抹,喝叱聲中,一連十九劍,將公孫弘逼退了十步,道:「還 是一起上的好!」   獨孤鳳怒喝搶前,鴛鴦刀齊出,公孫弘只恐獨孤鳳有失,日月輪瘋狂向管中流攻 過去。   他們若是沒有受傷,合兩人之力,絕對可以擊敗管中流,但現在,受傷已不輕, 再加上被困七星劍陣一晝夜苦戰,實在已接近筋疲力竭。   所以管中流以一敵二,仍綽綽有餘。   他一劍飛舞,身形如穿花蝴蝶,左拒右擋,仍能夠反擊!   百招未過,他已將獨孤鳳二人迫得只有招架餘地,劍勢再一轉,化「夕陽斜照」 ,一劍斜刺向獨孤風的肋下。   這一招謝平也招架不住,獨孤鳳現在在這種情況下更就招架不了。   公孫弘一眼瞥見,奮不顧身,急迎上前去!   「哧」的一聲,劍尖直剌入公孫弘右肩三寸,公孫弘悶哼一聲,右手日月輪嗆啷 一聲墜地。   他左手日月輪立即反削向管中流,卻隨便一劍,管中流便已將之震開,左掌接著 一穿,擊到公孫弘胸膛之上,只震得公孫弘口吐鮮血,連退出半丈!   劍勢接著一引,刺向獨孤鳳咽喉。   獨孤鳳鴛鴦刀左七右八,連劈十五刀,仍然不能夠將劍勢封開。   劍猶如飛虹,直刺向咽喉要害!   公孫弘搶救已來不及,獨孤鳳亦封擋不開,千鈞一髮!   「颼」的一劍突然旁來,不偏不倚將管中流那劍接下,「叮」地又封住外門! 熾天使書城

第八回 追 蹤 復 追 蹤   管中流一驚回頭,就看見一個黑衣蒙面人,他見過雲飛揚,卻怎也想不到這個黑 衣蒙面人就是雲飛揚。   雲飛揚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中充滿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狂熱,緊盯著管中流。   管中流勃然大怒,上下打量了雲飛揚一眼,道:「你是什麼人?」   雲飛揚幾乎忍不住說出自己姓名來,但結果還是沒有作聲!   管中流暴喝道:「說!」   雲飛揚沉聲道:「無名小卒,說你也不知。」   「藏頭縮尾,看你也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最低限度我不會乘人之危。」   管中流更怒,劍出如閃電,疾向雲飛揚攻去,雲飛揚見一劍破一劍!   獨孤鳳、公孫弘看在眼內,驚訝至極,他們實在想不到,竟然會有人及時到來搶 救。   「那可是我們的人?」獨孤鳳低聲問公孫弘。   「不像。」公孫弘亦是大惑不解,道:「再說,若是我們的人,他也用不著蒙上 臉龐。」   「嗯。」獨孤鳳黛眉輕蹙道:「那會是什麼人?」   「不是我們認識的,就是管中流認識的,所以他才要將臉龐蒙上,恐怕被認出來 。」   「可是,他為什麼要救我們?」獨孤鳳想不透。   公孫弘同樣不知道,搖頭苦笑。   說話間,雲飛揚、管中流二人已對拆了一百招之外,雲飛揚最初還有些來手來腳 ,現在已能夠充分地發揮出來。   他越戰也就越興奮,出手也就越快,接連三百六十劍,竟然將管中流迫入江邊樹 林中。   管中流怒極反笑,喝叱聲中,落日償還法施展至極限,「夕陽斜照」急刺雲飛揚 肋下!   雲飛揚劍一轉,竟然是「天龍卸甲」之勢,接著變「朝陽式」上擊管中流將臺穴 !   管中流看在眼內,面色大變,手中劍下意識,變「金馬西墜」。   雲飛揚接踏辰位,劍竟然刺管中流期門、曲池穴!   管中流怪叫一聲,身形拔起,劍已經脫手,他眼急手快,腳一挑,左掌立即將那 柄劍接下來,反削向雲飛揚的面門!   裂帛一聲,雲飛揚蒙面的黑布立即被挑飛,左邊面頰上亦被削出了一道血痕。   他的劍勢並未絕,剎那間已抵住管中流的咽喉之上!   管中流所有的動作立即停頓,面色慘變,盯著雲飛揚,道:「原來是你?」   雲飛揚的劍並沒有刺進去,他實在無意要殺人,亦因面目露出來,變了面色。   他傻笑,應道:「就是我!」一抖腕將劍收回!   管中流只氣得渾身顫抖,突然大笑起來,道:「武當山果然是臥虎藏龍,想不到 我管中流,今日竟然敗在一個無名小卒的劍下!」   雲飛揚笑道:「這只是僥倖。」   管中流悶哼道:「那就是我倒霉了。」反手一劍突然割向自己咽喉。   雲飛揚也算手急眼快,及時一劍將管中流的劍震開。   管中流大怒道:「你這是作甚?」   雲飛揚一攤手,道:「沒有什麼。」   「我生死與你何干?」   「怎麼不相干,我從來都沒有殺過人,你這樣死了,叫我怎過意得去呢?」   管中流怒叱道:「你到底是不是學劍的?」   「當然是……」   「那你應該知道我現在的心情是怎樣痛苦。」   雲飛揚一呆,道:「你又沒有受傷,怎會痛苦?」反手摸著自己臉頰上的傷口, 道:「倒是我,現在覺得痛了。」   管中流氣得幾乎沒有昏過去,道:「夠了,你就是打敗了我,也用不著說這種風 涼話。」   雲飛揚聽不明白,看著管中流道:「我時常聽人說勝敗乃兵家常事,怎麼你看得 這樣要緊?」   管中流到現在總算看得出雲飛揚並不是有心戲弄他。   雲飛揚接道:「你現在又不是七老八十,只要你下苦功,將來一樣有機會打敗我 。」   管中流一咬牙,道:「好,我一定下苦功,不過,你一定要珍重。」   「放心了。」雲飛揚完全聽不出管中流說話的意思。   「我再來的時候,找不到你,或者你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一定比現在更難受。」   語聲一落,管中流身形猛向上拔起來,掠上樹梢。   雲飛揚抓了一下腦袋,道:「這個人的話真是莫名其妙。」   管中流的語聲接著傳來:「七寶、六安,我們走!」   腳步聲接著從後面傳來,雲飛揚急忙拾起那塊黑布,胡亂將臉龐蒙上。   走過來的正是獨孤鳳、公孫弘,公孫弘搖搖欲墜,獨孤鳳也好不到哪裡去。   公孫弘走到雲飛揚身後,喘著氣,道:「朋友,多謝相救。」   雲飛揚對這個人根本沒有好感,道:「不用多謝我!這不是我的心意。」   「那是……」   「問這許多幹什麼?」   「尚未請教高姓大名?」   「你少說一句成不成?」   「朋友……」   「別叫得這麼親熱,我不跟你這種人交朋友。」雲飛揚一點也不客氣。   公孫弘不由悶哼一聲,也就在這個時候,身後獨孤鳳「咕咚」一聲,昏倒在地上。   雲飛揚急忙走過去,細看了一會,吁了一口氣,道:「原來是失血過多。」   霍地一望公孫弘,道:「你過來!」   公孫弘早就想走過來,卻舉步艱難,其實他的傷勢比獨孤鳳還要重,只是內功很 好,勉強支持不倒。   他拖著腳步,好容易走近去。   雲飛揚一探手,將他的衣袖撕下,替獨孤鳳裹住傷,一面嘟嚷道:「連師妹都保 護不了,還做什麼師兄!」   公孫弘一口氣直沖咽喉,悶哼一聲,亦昏迷了過去。              ※    ※    ※   午後,一輛木頭車轔粼在路上輾動!   公孫弘已醒轉,坐在木頭車的一側,獨孤鳳在另一側,仍然昏迷。   雲飛揚一邊推著車子,一邊哼著小調,一副悠閒的樣子。   公孫弘卻焦急得要命,忍不住又催道:「朋友,請你推快一點,好不好?」   「要快你來推!」   公孫弘忍著氣道:「我是擔心我師妹的傷勢……」   「擔心什麼?」雲飛揚自顧在哼著小調。   前面已看見市鎮,再過十數丈,這邊樹林閃出一群黑衣人,一起迎上前來,當前 的卻是紮著一條紅色的抹額。   雲飛揚一呆,公孫弘卻喜開於色,脫口道:「好了,接應我們的人來了。」   雲飛揚哼一聲,停下木頭車子。   那群黑衣人來到木頭車前看見公孫弘、獨孤鳳那樣子,無不詫異,但仍然紛紛施 禮,紅巾紮額的那一個,隨即道:「第八舵香主姜平拜見大小姐,公孫堂主。」   公孫弘還未回答,後面雲飛揚已接口道:「你們既然已有人接應,我可要走了。」   說走就真的放下車子要走,公孫弘急喝道:「請留步。」   雲飛揚腳步一頓,道:「還有什麼事?」   「朋友到底高姓大名?」   「問這幹什麼?」   「不問清楚,將來如何找得到朋友你呢?」   「你是要報恩?」雲飛揚搖搖手,道:「不用了,有道施恩不望報……」   「救命之恩,當然非報不可。」公孫弘語聲一沉,道:「但,朋友你對我的諸般 侮辱,我也一樣要報。」   雲飛揚一怔,道:「那我就更不能說出來。」霍也轉身,急掠而去。   公孫弘冷冷目送,也沒有再叫住雲飛揚。              ※    ※    ※   夕陽漫天。   雲飛揚大汗淋灕,仰天望了一眼,脫口驚呼道:「這樣晚了,不成,得抄小路趕 回去了!」   一轉進小路,變幻身形,立即如離弦箭矢,飛射向前去。              ※    ※    ※   黃昏逝去,夜色來臨。   武當山飯堂內亂成一片,少了一個雲飛揚,沒有人燒飯,餓著肚子那還不吵吵鬧 鬧。   「整整一天了,那個雲飛揚到底飛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給我們欺負得大慘?跑掉了。」   「很難說。」   「這小子在的時候,倒不覺得怎樣,一不在,就是千萬個不方便。」   「可不是,見到他討厭,不見又心掛掛的。」   「倒不如我們到處去找找他。」   「你們去好了,天知道他是不是已死了。」   「別這樣心黑。」   「就是死了也不足為奇,這麼多年來,幾曾見過他,整整一天不見人?」   「是了,平日他最喜歡到什麼地方?」問這句話的是傅玉書。   「最喜歡去天湖那邊網魚。」倫婉兒回答。   「那我們就去那邊找找。」   倫婉兒當然同意,其他幾個師兄弟亦跟了出去。   這些話雲飛揚都聽在耳裡,他也就躲在飯堂之外,正不知如何進去,才能夠避免 眾人打罵。   現在他總算想到了辦法。              ※    ※    ※   湖水清澈,雲飛揚四顧無人,立即躡足走進湖裡。   然後他就聽到了眾人的呼喚聲,連忙將身子浸進在水中。   所以等到眾人來到湖邊的時候,他已經渾身濕透,在湖中半沉半浮。   倫婉兒第一個發現,驚呼道:「啊!你們看!」   姚峰隨即道:「這小子,早叫他別到此處玩,一個失足便會送命,喏,就是不聽 我的話。」   另一個武當弟子卻道:「你們說他會不會是一時想不透,投水自盡?」   「胡說。」謝平怒叱道:「湖水這麼淺,就是自殺,也會到別處去。」   「那是水鬼找替身。」   「瞎扯!」謝平大叫道:「先將他救上來再說。」   說話間,傅玉書已涉水走了下去。   他迅速走近,抱起了雲飛揚,謝平那邊接著問道:「死掉了沒有?」   「還有氣!」傅玉書急步上岸,道:「只是擦破了面頰。」   眾人忙迎了過去。              ※    ※    ※   夜已深,雲飛揚已被眾人抬進房間,換過一身衣服,放在床上。   他仍然裝作昏迷未醒。   眾人已散去,只剩下傅玉書、倫婉兒,傅玉書盯著雲飛揚面頰的傷口,一臉的疑 惑之色──奇怪,這顯然是劍傷。   傅玉書已看出來,卻是沒有說出來,倫婉兒看見傳玉書呆愣在那裡,老是不作聲 ,奇怪地道:「傅大哥,你怎樣了?」   傅玉書搖頭道:「沒什麼。」   「我看你也餓了。」倫婉兒溫柔地道:「我去煮些東西給你吃。」   傅玉書道:「我與妳一起做。」   「你也懂?」   「不懂妳可以教我。」   兩人相顧一眼,傅玉書站起身子,與倫婉兒併肩走了出去。   門才一掩上,雲飛揚已經張開眼睛,本來他非常開心,現在他卻又有些悶悶不樂。   倫婉兒、傅玉書的笑語聲繼續傳進來。              ※    ※    ※   夜更深。   密林中的空地上,黑衣人幽靈一樣木立,靜聽雲飛揚訴說與管中流交手經過。   雲飛揚說到得意的地方,不由眉飛色舞,先前的不愉快,已完全拋諸腦後。   黑衣人黑布蒙面,看不著他的表情變化,只是偶然一點頭。   一直到雲飛揚將話說完,黑衣人才開口道:「你的悟性很高,所以能夠擊敗管中 流,我很開心。」   雲飛揚聽了更開心。   黑衣人走上前兩步,突然一搖頭,道:「但是你有一個缺點,以後必須改正。」   雲飛揚「哦」了一聲,黑衣人接道:「就是你的心不夠狠。」   「何以見得?」   「你的心若是夠狠,就應該不會讓管中流再將劍取到手,就不會讓他在你臉上劃 一劍。」   「這只是輕傷。」   「管中流的功力若是再稍高一些,那一劍,絕對可以將你的頭劈開兩半。」   雲飛揚聳然動容。   「記著,不管怎樣,敵人就是敵人。」黑衣人一字一頓地道。「出手要快、要狠 、要準,心劍合一,不能有絲毫顧慮。」   「弟子謹記在心。」   「好,今夜你自己繼續練習昨夜我教你破解北斗七星劍陣的步法。」   雲飛揚點頭。   黑衣人突然回頭,目光一閃,同林子那邊掠去。              ※    ※    ※   一進入林中,黑衣人目光更凌厲,冷冷地四顧,好像發現了有什麼不妥。   「難道我聽錯了。」黑衣人沉吟,即時「吱」的一聲,一隻猴子從他的面前躍過。   「原來是一隻猴子。」   黑衣人身形再動,往林外掠去,瞬息消失在來路亂石叢中。   又過了一會,一個人又從林中一株樹後閃身出來。   傅玉書。   傅玉書一臉疑惑之色盯著黑衣人離開的方向,眼睛一眨也都不眨。   這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躲在這裡教雲飛揚的武功?   傅玉書實在想不透。   「轟隆」一聲,半空突然落下了一個旱雷,接著又一個,天地都為之震動。   傅玉書目光一閃,轉向另一個方向掠去。              ※    ※    ※   旱雷一下接一下。   淒厲的慘叫聲旋即響起來,震撼了武當後山,傅玉書身形如箭,迅速向後山掠去。   霍地一道銀蛇在空中閃逝,雷聲又響,與怪叫聲混合在一起,震人心弦。   傅玉書身形不停,繼續向前面掠去,穿過了一條崎嶇的小路,來到了一道天塹的 邊緣,轉向右行。   再過十來丈,一道簡陋的吊橋橫架在天塹之上,搖曳在夜風之中。   傅玉書回顧一眼,身形飛燕般掠起,在吊橋上一個起落,掠到天塹另一面。   那邊樹木叢生,亂石叢中有一條小路,傅玉書沿著小路前行,對於週圍的環境, 顯然非常熟悉。   再前行,道路更崎嶇,樹木叢中,一絲絲霧氣無聲地在飄浮。   沒有蟲聲,鳥聲也沒有,那種靜寂已接近死亡。   再前行,連樹木也沒有,只見怪石嶙峋,霧氣卻更濃了。   嶙峋怪石中出現了一個山洞,傅玉書腳步不停,直往山洞內走進去,隨即探懷取 出了一個火摺子晃亮。   火光照亮了山洞,在山洞的四壁,赫然鋪著一層薄薄的冰霜,壁頂更就有一條小 小的冰柱垂下來,在火光照耀下,閃動著異光。   前行約莫三丈,出現了一潭水,一縷縷白煙在潭面上滾動,就像是整潭的潭水都 已被煮沸了一樣。   傅玉書欲知道那其實是寒氣,他亦已感到寒意侵人,猶如尖針一樣。   四壁都浸在潭水中,接近水面的地方長滿了一種奇異的青苔,每面洞壁之上都嵌 著一盞長明燈。   那燈光雖然並不明亮,但已經可以照亮整個寒潭。   在寒潭當中,有一方兩丈方圓的岩石,突出水面,約莫有兩尺。   一個衣衫一絲絲,一縷縷,渾身長滿了白毛的白髮的老人蹲坐在岩石之上。   那個老人的臉上亦長滿了白毛,皺紋深陷,猶如一道道刀刻。   他的四肢全都被鐵鍊鎖上,雙腳更只見白骨,目光落在潭水上,透著一種難以言 喻的恐懼。   這就是武當弟子口中的老怪物,被鎖在這裡已有二十多年。   每當雷雨,潭水上漲,淹過了那塊岩石,他的下半身就難免被浸在潭水中。   所以對於雷聲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雷聲一半,就會忍不住嘶聲叫起來。              ※    ※    ※   傅玉書看到了這個老怪物,眉宇間卻露出了愁苦之色。   他吹滅了火摺子,方待躍過去,一聲旱雷,又在洞外響起來。   老怪物應聲渾身一震,大叫了起來,手舞足蹈,狀若瘋狂。   淒厲的嘶叫聲,在洞內迥蕩,驚心動魄。   旱雷一聲又一聲,老怪物嘶叫不絕,拽著鐵鍊,不停在石上打滾,顯得痛苦至極 。   傅玉書聽著,眼中淚光閃動,一縱身,躍到潭中那方大石上,扳住了老怪物的雙 肩。   老怪物繼續嘶叫,猛地一振臂,將傅玉書拋開。   傅玉書就地一滾,又撲了上去,與老怪物糾纏了起來。   老怪物拚命掙扎,嘶聲狂叫,傅玉書好幾次被拋開,但隨即又撲回,他終於伸手 扳開了老怪物的嘴巴,將一顆藥丸即時丟進去。   老怪物總算安靜下來,他雖然沒有再掙扎,口中卻發出「荷荷」之聲。   又過了一會,「荷荷」之聲才停止,老怪物喘息著坐起來,望著傅玉書道:「你 來了。」   傅玉書聽到這句話,才舒過一口氣,道:「孫兒來遲,要爺爺受苦了。」   他們竟然是爺孫關係。   傅玉書到底是什麼人?   老怪物伸手撫豐傅玉書的臉頰,道:「玉書,你比上次來的時候已瘦了很多。」   傅玉書抓住老人的手,道:「爺爺,我會照顧自己的,放心。」   「不錯,你已經長大成人了。」   「日子過得真是快……」   「快?」老怪物大罵道:「一點也不快,每天我都是坐在這裡,對著這潭水。」   他恨恨地接罵道:「燕沖天這個惡賊,始終有一天,我要將他碎屍萬段。」   傅玉書手按老人肩膀,道:「爺爺,有這麼一天的,你就快可以出去了。」   「出去?」老怪物目光落在已成白骨的雙腳上,道:「出去又有什麼用,我…… 這雙腳……」   老怪物語聲激動,突然笑起來,這笑聲難聽至極,也不知是哭是笑。   傅玉書忙道:「爺爺,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我們已找到萬年續斷。」   「什麼?萬年續斷?」老怪物突然怪叫起來,抓住傅玉書雙手亂搖道:「啊!是 真的?」   「真的。」   「沒騙我?」   傅玉書搖頭道:「萬年續斷很快就會送來,到時候,爺爺你斷去的筋脈就能夠重 接。」   老怪物一面聽一面笑,笑著突然又哭泣起來,道:「你們欺騙我,只不過要我不 用那麼難過。」   傅玉書懇切地道:「是真的,爺爺,他們在大理一個深谷中找到,已飛馬趕送前 來。」   老怪物看著傅玉書,終於相信,喜出望外,傅玉書接道:「我接到消息,總管已 經在途中。」   老怪物突然又獰笑起來,道:「好,燕沖天,你的死期快到了。」   傅玉書連忙道:「爺爺,你一定要忍耐。」   「我……我會忍耐的。」老怪物若有所思道:「是了,玉書,今夜怎麼雷響了這 麼久你才到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   「我方才跟蹤一個神秘的黑衣人。」   「怎樣神秘?」   「這個人黑衣蒙面,似乎每天深夜都在一個深谷,教一個下役練習武功。」   「練習得怎樣了?」   「只怕在孫兒之上。」   老怪物一呆,道:「嗯!那個下役叫什麼名字?」   「雲飛揚。」傅玉書一頓,道:「就是平日送食物來給你的那個小子。」   老怪物「哦」了一聲。   「那個黑衣蒙面人,也許就是青松。」傅玉書沉吟,道:「只有他才能夠教出雲 飛揚那樣的武功。」   「青松是一代掌門,似乎用不著出此手段。」   「那難道是燕沖天?」   「不要在我面前提這個人了。」老怪物脾氣又來了。   傅玉書連聲道:「好,不提不提。」   老怪物平心下來,目光忽一亮,道:「難道是無敵門的臥底?」              ※    ※    ※   午前。   萬里無雲,江心靜寂,一艘三桅大船停在江心,桅上一面白布旗迎風飄展。   布旗上有一個血掌印,這艘船應該就是無敵門的船。   這是事實,無敵門四大護法之一的寒江釣叟,盤膝正坐在船篷上,手中一面陰沉 竹,也不知在釣什麼。   晴空中一點陰影迅速飛近,鈴聲由低而高,釣叟陰沉竹陡抖,「颼」的一聲,竹 竿繫著的魚鉤拽著魚絲飛入半空。   魚絲一擲,已將信鴿纏住,釣叟手一探,接鴿在手,接著從言鴿腿上縛著的銅管 中抽出一捲紙條來。   釣叟接著揮手,信鴿「啪啪」地飛上半天,迅速飛去。   紙條一攤開,釣叟的神態便緊張起來,身形「颼」地一翻,穿窗掠進了船艙內。   獨孤鳳就坐在船艙之中,傷勢已經痊癒。   公孫弘卻仍然坐在床上,未能移動。   「信鴿傳來了什麼消息?」獨孤鳳立即問道。   釣叟將字條呈上,一面道:「已經查到冒充無敵門追殺青松的那些人下落。」   獨孤鳳細看一眼,又給公孫弘一看再看,沉吟道:「看來我們得派人趕去五福客 棧部署一切。」   釣叟道:「老夫去走一趟。」   獨孤鳳道:「我也去。」   「師妹……」公孫弘才叫了一聲師妹,獨孤鳳已截口道:「你傷勢未癒,就留在 船上好了。」   公孫弘苦笑。   釣叟笑望了他一眼,道:「放心,我會小心照顧小姐的了。」   公孫弘只有點頭。              ※    ※    ※   五福客棧是一間大客棧,兼營酒樓,客似雲湧。   釣叟與獨孤鳳並沒有找座位,直接來到掌櫃的面前,釣叟掌一翻,一個上刻「無 敵」的金牌往掌櫃的眼前一晃,「唯天為大」。   「如日方中。」掌櫃低應一聲,道:「天字第三號房間!」接著又一聲:「張保 。」   一個精悍的店小二飛快走過來。   「帶這兩位客官到天字第三號房。」   張保恭謹欠身道:「兩位請。」              ※    ※    ※   房間在二樓,窗外望長街,非常寬敞,已經有兩個錦衣人守候在內。   房門掩上,兩個錦衣人忙一起上前,道:「第十二分舵舵主林成,副舵主沈武見 過小姐、護法。」   獨孤鳳淡應一聲,釣叟忙問道:「事情怎樣了?」   「兩位先上坐。」林成忙將兩張椅子移近來。   沈武隨即將兩捲畫軸送上,在桌面上攤開,那上面各畫著一個相貌裝束完全不同 的中年婦人。   林成接道:「事發後,我們抓住了附近的九十七家二百四十七人回去查問,從他 們的敘談中,我們用拚圖的方法,拚出了這一幅畫像。」手指左面那幅畫像。   獨孤鳳道:「這個是什麼人?」   林成手指著畫像的臉,道:「這是傅玉書真正的母親,真正的傅夫人。」   獨孤鳳接著問道:「那一個又是……」   「就是被殺的那一個,我們派人夤夜挖墳開棺驗屍,再將她的容貌畫下,給抓來 的鄰人辨認,卻認出是傅家的老婢。」   獨孤鳳目光落在傅玉書母親的畫像上,道:「只怕這個也未必是真的。」   「這所謂真假,乃是指青松進入之前,在眾人眼中的傅夫人。」   獨孤鳳點頭。   林成接道:「這個傅夫人,也大成問題。」   沈武接取來另一捲畫軸攤開。   那這上寫滿了蠅頭小字,沈武讀出來:「根據探子徐天報告,已未年六月初六, 首先發現此人在雲龍鎮大街出現,當時採購了很多豬仔,所以在意!」   獨孤鳳領首道:「說下去。」   「根據探子王傑的報告,同年八月十二,曾發現此人在青梅鎮採購大量布匹,又 根據探子蔡興報告,在第二年,三月初九,此人曾經在百家集出現,當時卻是在訂購 大量兵器。」   獨孤鳳連連點頭道:「這個人的確大有問題。」   釣叟接問道:「還有什麼證據?」   沈武取出幾張單據,道:「這些是那幾間長生店的單據,報曰傅家買去大小棺材 五十九口,但根據我們的人開棺驗屍結果,只有五十具屍體,而且全都不是平日在傅 家出入的人。」   「還有!」林成接道:「假血手令所染的血手已證實為利源染料店製造的染料, 已查出在事發之前三個月,傅家曾派人購去三桶。」   沈武補充道:「事後我們在傅家搜獲一桶,另兩個空桶深埋在地下。」   獨孤鳳讚道:「這件事你們做得很好,回去我會向爹說的,論功行賞。」   林成、沈武大喜,一起欠身,道:「多謝小姐。」   「那,現在他們的人呢?」   「在對街寶芝藥材店。」林成走過去,將一扇窗戶推高。   獨孤鳳、釣叟走近去,只見對街是一間不大不小的藥材店,橫匾一面,上書寶芝 二字。   沈武一旁道:「這間藥店我們已監視了差不多兩個月。」   獨孤鳳道:「可有什麼可疑的人出入?」   「每隔七天,就必有一個神秘人物出現!」   「說清楚。」   「那個人頭戴竹笠,深蓋到下頷,唯恐被別人看到本來面目,每一次進出,都是 空著雙手,可能是一個重要的人物。」   釣叟問道:「你們有沒有採取什麼行動?」   「但恐打草驚蛇,只是派了兩個兄弟在門外監視。」   「那個神秘人物什麼時候會再來?」   「今天。」   「立即吩咐,加緊監視。」釣叟急下命令。   林成、沈武應聲忙退出。              ※    ※    ※   藥材店外異常的平靜,靠牆的左面有一個相士,正在替一個路人指點迷津,右面 稍遠的牆下,挨著一個小販,一個不在意,扁擔竟掉在地上。   他遂拾起來。   店內更平靜,一個老人坐在櫃臺後,正在整理著一些藥材。   一個灰衣人從右面街道上走來,筆直地走進藥材店內,頭上戴著一頂奇怪的竹笠 ,深蓋至下頷。   這是林成沈武所說的那個神秘人物,也正是率眾攻打傅家莊,擊殺鐵石、木石於 劍下的那個怪物。   老人慌忙迎出來,道:「請,請,請進內堂。」   那個人一聲不發,逕自走進去。              ※    ※    ※   「就是這個人?」獨孤鳳憑窗偷窺,追問。   「不錯,就是他。」林成急應。   「安排好了沒有?」   「已經安排妥當!」林成一握拳,道:「隨時都可以動手了。」   「不用急。」獨孤鳳冷笑道:「他們已經在我們包圍之下,再看看。」   「好!」釣叟並不反對,林成、沈武當然就更加無話可說。   事實上,藥材店外,無敵門的人已經埋伏好,只要一聲令下,便立即可以發動攻 勢。              ※    ※    ※   藥材店的內堂一片陰暗,十多個人侍候在四週,望著那個灰衣人,一聲不發。   灰衣人來回浚巡,彷彿在考慮什麼。   眾人目光都落在灰衣人的身上,跟著他來回移動。   「你們也實在太不小心了。」灰衣人腳步一頓,突然說出這樣的一句話。              ※    ※    ※   也就在這個時候,藥材店外抬來了一頂轎子。   精緻的轎子,由四個大漢抬著,直抬進藥材店之內。   櫃臺的老人一見,面色大變,急迎了出來。   轎子裡的到底又是什麼人?              ※    ※    ※   「我們……」眾人都一呆。   「我們這個地方已被人偵破,你們竟然還懵然不知。」灰衣人語氣充滿怒意。   眾人又一呆,你眼望我眼。   「現在,這個地方已在敵人地監視之下。」   「不可能。」一個中年人搶著道:「我們的行動,一直都很秘密,極盡小心。」   「就是怕百密一疏……」   「不見得……」   灰衣人冷笑。   「不知道是什麼人告訴總管……」   「就是在我們店外那個相士,和那個賣水果的小販。」   「他們已經在那兒擺設了差不多兩個月。」   「這即是說他們已監視了我們差不多兩個月了。」   「他們可不見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太特別了。」灰衣人連聲冷笑道:「相士卜的是諸葛神數,該用五個銅錢,可 是他方才只用四個,由此得知,根本就不在算命。」   一頓,接著又道:「至於那個小販,扁擔掉在地上竟發出金鐵之聲,而且有裂縫 ,其中必暗藏兵器。」   「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門外傳進來,道:「對面五福客棧亦有人在監視。」 ※    ※    ※ 那頂轎子裡的又是什麼人?「獨孤鳳奇怪。」不知道,「林成搖頭道:「以 前沒見過那頂轎子的出現。釣叟沉吟道:「可能是上邊的人來了吧。」   獨孤鳳冷然領首。              ※    ※    ※   語聲一落,門一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   那個女人風華絕代,一身彩衣繽紛,梳的是墜馬髻,走的是折腰步,姿態迷人至 極。   在她的右手,托著一個小小的錦盒。   眾人一見,都全變了臉色,灰衣人亦忙一欠身。   彩衣女人一聲嬌笑道:「向我們這邊所有的窗戶全都半開半閉,這其實不難看得 出。」   彩衣女人將錦盒交給灰衣人,又一笑道:「你應該知道怎樣做。」   灰衣人點頭。   彩衣女人隨即轉身舉步,反手將門掩上!   灰衣人即時拔劍,颼的一聲,刺入了一個中年人的咽喉!   「總管──」眾人大驚失色。   灰衣人出劍不停,哧哧破空聲響中,又殺了五人。   其餘的慌忙拔出兵器,灰衣人視若無睹,劍一引,又刺入另一個人的眉心。   血雨激飛下,又有兩人眉心被刺中,慘叫著倒下。   灰衣人長身暴射時,一人震開窗戶,才縱身欲出,已經被灰衣人的劍刺入了後腦 。   灰衣人翻身接著一劍,將一人的頭斬飛,再一劍,刺入最後一個人的心房。   鮮血染紅了內堂的地面,灰衣人連聲冷笑,意猶未盡。   人卻已給他殺盡。              ※    ※    ※   轎子從藥材店內抬出,原路抬回去,那個老人隨即將門戶關閉。   獨孤鳳看在眼內,黛眉輕蹙了起來。   釣叟亦皺眉道:「這件事不妙。」   獨孤鳳沉吟著吩咐道:「四護法,你立即去追蹤那頂轎子,盡可能,查出他們的 巢穴所在。」   釣叟一點頭,倒掠了出去。   獨孤鳳接著吩咐道:「其他的人隨我攻進去。」鴛鴦刀出鞘,穿窗躍下。   沈武、林成左右相隨,一著地,把手一招,埋伏在四週,以及假扮茶客的無敵門 弟子一起抽出暗藏的兵器,向藥材店那邊衝過去。   店門已緊閉,內裡一點聲息也沒有,獨孤鳳一聲:「破門。」左右無敵門弟子齊 上,利刀齊下,迅速將門戶破爛。   林成接著揚手,一雙流星錘脫手激射,飛撞在店門之上!   「轟轟!」兩聲,店門被撞碎,倒了下去。   林成、沈武雙雙搶入,就看見那個老人坐在當門牆壁之下,眉心一道血口,猶在 淌血。   獨孤鳳一聲:「闖!」當先直闖向店後堂,林成、沈武唯恐有失,急護左右。   後堂內屍橫遍地,血流成河,令人鼻酸。   獨孤鳳四顧一眼,頓足,道:「對方是發現了我們的監視,一個活口也不留。」   語聲未已,慘叫聲已傳來。   獨孤鳳回身後奔,衝出店外,只見長街上倒著好幾個無敵門的弟子,相士小販, 更就身首異處,十數丈之外,一個灰衣人正與兩個無敵門的弟子戰在一起。   灰衣人出劍迅速,獨孤鳳才起步追過去,那兩個無敵門的弟子已經被他斬殺劍下 。   獨孤鳳咬牙切齒,飛步追上前,林成、沈武緊追在後面。   灰衣人繼續前奔,頭也不回,長街上路人雞飛狗走,亂成一片。              ※    ※    ※   出市鎮,入荒郊,進樹林。   獨孤鳳已經追到,一長身,鴛鴦刀雪花一樣凌空飛滾過去。   灰衣人連接兩刀,身形一偏,竟就踩著一株大樹幹,疾往上走去。   獨孤鳳凌空揮刀,疾斬了過去。   灰衣人身形急翻,從獨孤鳳頭上滾過,獨孤鳳雙刀急展,唰的一聲,將灰衣人頭 戴的竹笠砍下。   竹笠下一張空白的臉龐,沒有眉毛、鼻子、嘴唇,所有的五官,全都沒有。   獨孤鳳一瞥見,心頭一凜,脫口驚呼了一聲。   無面人即時身形急拔,掠上了一株樹幹,破空聲響中,迅速消失在枝葉深處。   獨孤鳳仰眼上望,陽光似箭般從枝葉縫間一支支射下,不見無面人的存在。   沈武、林成相繼追到,林成急問道:「小姐,讓他逃了?」   獨孤鳳冷然領首,目光一凝,突然問道:「路上可遇上四護法?」   沈武、林成齊皆搖頭。   獨孤鳳冷冷地道:「他路上必然會留下記號,你們分頭找找看。」   林成脫口道:「小姐是否擔心四護法會有危險?」   獨孤鳳不覺點頭。   寒江釣叟這時候正在三里外的一個樹林內,那頂轎子就在他前面數丈之處。   四個大漢越跑就越快,完全就不像抬著有人的轎子,直走進樹林深處。   枝葉疏落,樹林深處一樣有陽光,也像箭一樣從枝葉間射落。   霧氣蕭森。   釣叟借樹幹掩護追蹤上前,行動極小心,一雙眼盯牢那頂轎子。   地上積滿了落葉,釣叟腳步起落,仍沒有發出多大聲響,那一身輕功,可見得非 常人可比。   再前行數丈,那四個大漢突然將轎子放下,身形接著展開,棄轎向前面掠去。   釣叟看在眼裡,奇怪至極,他的身形一動,又越前丈許,閃身在一株樹幹的後面。   那頂轎子一點異樣也沒有。   樹林深處霧氣更濃,沒有飛鳥稠啾聲,一片接近死亡的靜寂!   釣叟身形一閃再一閃,再越前丈許,可是仍看不到那頂轎子有任何反應。   他的身形陡然拔起來,天馬行空一樣橫過轎頂,陰沉竹一拂,「唰」的一聲,那 頂轎子的轎頂已被他捲飛。   轎子內仍沒有反應。   凌空翻身落地,他手中陰沉竹一探,直穿入簾子,插入轎子內。   簾子被霞碎,陰沉竹猶如標槍。   剎那間,釣叟陡然一呆,接著轉身,驚望四週。   轎子並沒有人在內,是一頂空轎子!   銀鈴一樣的一陣嬌笑聲即時劃空傳來,飄忽不定。   釣叟仰眼上望,陽光在枝葉縫間閃爍不定,突然風聲急起,一道彩虹從東面的一 蓬枝葉中射下來。   釣叟目光一閃,心頭一凜。   彩虹沒有消散,那確實是一個身穿彩衣的女人,也正是釣叟在跟蹤的人。   她本來坐在轎裡,不知何時已離轎匿在樹上。   淒迷霧氣中,她更加顯得誘人。   釣叟盯著她,眼睛一眨也不眨,眼睛中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彷彿已知道 這個彩衣女人的來歷!   彩衣女人嬌笑著,一攏秀髮,道:「十多年不見,想不到你還是這個急性子。」   釣叟一聲不發,指甲卻暗中不停在釣竿上移動,在釣竿之上劃下了幾道白痕。   「怎麼,現在又會無火氣了?」彩衣女人嬌笑著移前一步。   釣叟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道:「妳還沒有死?」   「你很想我死?」彩衣女人的笑容一斂。   「想極了。」釣叟陡然向上拔起來,那根陰沉竹造的釣竿直插彩衣女人的咽喉, 「忽哨」一聲,釣鉤拽著釣絲半空劃了一個弧,反鉤向彩衣女人的腦後。   彩衣女人身形亦動,猶如一道彩虹般從釣竿鉤中飛上半天,從釣叟頭上弧形掠過。   釣叟反應敏銳,喝叱一聲,釣竿上插,釣鉤急鉤向彩衣女人的後頸!   一鉤不中,釣絲立即反捲,纏向彩衣女人的雙足!   彩衣女人身形之迅速靈活,簡直令人匪夷所思,剎那間,已落在釣叟身後,霍地 一轉身,數十點微弱的寒芒分從她雙袖、頭髮、嘴唇中射出!   那是一根根細小的毒計,猶如漫天花雨!   釣叟也不慢,急轉過身子,寒芒已飛射到來,他釣竿不及施展,縱身急閃!   才拔起丈許,無數的寒芒已封在他身上,他頎長的身子立時蝦米一樣弓起,凌空 猛一下抽搐,疾跌了下來。   他的面部肌肉亦同時痙攣起來,嘶聲慘叫,手中的釣竿「奪」地插在地上,就抱 著釣竿倒了下去。   只不過片刻工夫,他的臉龐已變成紫黑色,七竅亦同時黑血迸流。   彩衣女人看著釣叟倒下,發出了一陣得意的笑聲。   她的容貌美麗,體態動人,笑聲亦如銀鈴一樣清脆悅耳,現在看來、聽來,卻是 難以言喻的恐怖!   她迷人的雙瞳亦彷彿充滿了妖氣。   她笑著移步上前,探袖取出一個小小的玉瓶,將一種淡青色的液體傾注釣叟的身 上。   一陣白煙「滋滋」地冒起,釣叟身上的衣服一片片腐爛,肌肉亦消蝕。   白煙越來越濃鬱,彩衣女人就像一隻彩蝶般在白煙中飄飛。   到白煙消散的時候,釣叟已化成一灘血水。 熾天使書城

第九回 野 心 圖 繼 位   風吹蕭索,陽光從枝葉縫間偏移,林中的霧氣已消淡。   「簌簌」枝葉聲響中,獨孤鳳雙刀砍開一條路走進來,林成、沈武緊隨在後面。   釣叟在來路上每隔丈許就留下暗記,所以他們終於還是找來了。   「轎子在那裡!」林成老遠看見就叫了起來。   「奇怪!」獨孤鳳腳步卻一頓。   沈武亦奇怪道:「怎麼轎頂沒有了?」   獨孤鳳喃喃地道:「他們一定曾經在這裡大打出手。」雙刀接著一分,躡足走上 前去,林成、沈武相顧一眼,大喝一聲,一起撲上,雙刀齊落,「唰唰」兩聲,硬將 那頂轎子斬開幾片。   轎內當然沒有人。   獨孤鳳目光一轉,落在插在地上那根釣竿上,脫口一聲輕呼道:「釣竿。」   林成應聲回頭望去,道:「那不是四護法的兵器嗎?」   「可不是嘛。」沈武皺眉道:「四護法視這根釣竿有甚於自己的性命,怎會將釣 竿留在這裡?」   獨孤鳳沒有作聲,目光落在釣竿旁邊那灘血水上。   那灘血水仍然未乾透,風吹過,散發著一陣難以言喻的惡臭。   獨孤鳳一皺鼻子,走過去拔起了那根釣竿,仔細地檢視起來。   「小姐……」林成走過來,道:「妳看這是……」   「四護法相信已經殉職。」獨孤鳳目光一落,道:「這灘血水……」   「這灘血水莫非就是四護法……」林成、沈武不由得膛目結舌。   獨孤鳳亦打了一個寒噤。   沈武接著問道:「誰有這種本領?」   獨孤鳳目光轉落在釣竿上面,道:「答案相信就在這幾道白痕之內。」   「小姐可看得出是什麼意思?」   「看不出。」獨孤鳳黛眉輕蹙,道:「這是一個雨字。」   「雨?」   「雨到底是什麼意思?」獨孤鳳仰眼望天。   又是一陣風吹過,「簌簌」地吹下了雨珠來,幾點吹落在獨孤鳳的臉上。   獨孤鳳以手撫臉,有點兒茫然。              ※    ※    ※   「雨!」同樣一個字出自無敵門的其他三個護法口中,神態語氣卻完全兩樣。   他們看到釣竿上的白浪,立即就變了面色,九尾狐握著釣竿的那隻手更顫抖起來。   千面佛隨即嘆了一口氣,道:「若沒雨,就難怪老四會死在她的手上了。」   獨孤鳳再也忍不住,追問道:「雨到底是什麼人?」   「碧落賦中人。」千面佛的面色更難看。   「碧落賦……」   「爾其動也,風雨如晦,雷電共作,爾其靜也,體像皎鏡,是開碧落……」千面 佛的語聲亦顫抖起來,道:「古老相傳,武林中有一群人,武功高強,絕非一般人所 能夠匹敵,因為他們都是來自碧落,都是天仙謫降凡塵,所用的,已不是武功那麼簡 單。」   「是真的?」獨孤鳳有些疑惑。   千面佛一笑道:「當然不是,無論是什麼事情,一流傳開來,難免就會與事實不 符,何況還傳了那麼多年!」   一頓,接著又道:「他們卻真的取名碧落賦中,有風雨雷電,以風袖、雨針、雷 刀、電劍縱橫江湖,卻仍得聽命由天,唯天命是從。」   「天又是怎樣的一個人?」   「天就是天帝,武功據說在風、雨、雷、電之上,有日後,有夜妃,有月女星兒 ,可惜是一代不如一代,由正而邪,二十年前更是妄想稱霸江湖,被江湖中人群起而 攻。」   「結果怎樣?」獨孤鳳追問。   「是他們勝了,但隨即又敗在門主手下。」   「你是說我爹?」   「不錯。」千面佛目光暴盛,續道:「這一敗之後,他們便消聲匿跡,傳說則是 逃進了一個叫做逍遙谷的地方。」   「逍遙谷?」   「這個名字也是他們改的,大有逍遙法外之意。」千面佛苦笑道:「這也許未必 是一個舒服的地方,但秘密則是秘密至極,最低限度,到現在為止,我們仍然查不出 來。」   「我們有人在查?怎麼我完全不知道?」獨孤鳳微露不悅。   「說起來,在十年之前,我們便已經差不多放棄追查了,之後只是例行公事,相 信也沒有人真正去執行。」千面佛又嘆了一口氣,道:「一個失蹤了十年的門派,無 論是誰,也會淡忘的。」   獨孤鳳不能不同意。   千面佛接道:「雨這一次地出現,從種種跡象看來,只怕是另有陰謀,看來逍遙 谷的人,已蠢蠢欲動了。」   「那麼我們應該怎樣?」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千面佛的臉上,千面佛撫著光頭,道:「門主現在仍然在閉 關之中,貧僧認為暫時還是靜觀其變得好,老二,你怎樣說?」   九尾狐點頭道:「我的意思也是等門主出關再行定奪。」   獨孤鳳冷笑道:「難道這件事就此作罷了嗎?」   九尾狐連忙解釋道:「當然不是,問題在對方明顯的並無意思與我們正面衝突, 甚至不惜將藥店的手下完全殺掉,不留活口,而我們又找不到他們的巢穴所在,即使 要採取行動也不知道從何處著手。」   「對!」千面佛撫著光頭的手順著臉龐一捋,道:「目前我們要做的,應該是通 知各地分舵,要他們一方面小心戒備,一方面暗中調查逍遙谷的所在,他們既然已有 人現身江湖,我們應該就能夠找到一些線索。」   「找到了又怎樣?」   「看能否追查到逍遙谷,待門主開關,一舉殲滅!」   獨孤鳳沉默下去。   一個雨,輕易便將寒江釣叟化為一灘血水,她雖然江湖經驗仍然不足,也可想像 得到逍遙谷的人的厲害。              ※    ※    ※   一個時辰之後,百數十隻鴿子從無敵門的總舵之內飛出來。   鈴聲叮叮噹噹,鴿翅「啪啪」作響,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充斥長空。   鈴聲由近而遠,直至消失,數十騎快馬接著從無敵門的總壇內奔出來。   那都是無敵門的秘使,都是經過嚴格訓練,擅於調查、收集消息的探子。   對無敵門來說,逍遙谷的威脅目前更有甚於武當派,從那些秘使的出動,已可以 看得出他們對逍遙谷的重視。   在獨孤無敵未開關之前,無敵門的確也不適宜採取任何過激的行動。   也因為沒有人能夠承擔得起這麼重大的責任。   秘使再配合各地分舵的人力,這一次的搜索,與二十年之前,當然就不能夠相提 並論。   也當然更徹底,卻只是一種備戰的行動而已。   至於總壇之內,警衛當然更加森嚴。              ※    ※    ※   武當山也一樣,由山下至山上,設置了十幾間草寮,每間草寮都駐有四個武當弟 子,分兩批徹夜逡巡。   可惜他們的武功都實在有限,既沒有發現雲飛揚深夜練武的秘密,也沒有發現傅 玉書的偷訪寒潭。   武功好的人,要避開他們的注意並不是一件怎樣困難的事情。   就正如今夜。              ※    ※    ※   夜未深,月未圓。   暗淡的月光照耀下,傅玉書穿過走廊,來到房門之前。   他才將門推開,就感覺身後有人在接近,腳步立時停頓:「誰?」   「我!」一個人隨即從他身旁掠過,掠進了房間之內,傅玉書一聲不發,跟著跨 進去,反手將房門掩上。   那個人已經在桌旁坐下,一身灰衣,頭上一頂老大的草笠,低蓋至下頷,竟然就 是逍遙谷那個無面人的裝束。   語聲也一樣,道:「放心吧,沒有人發現我。」   傅玉書吁了一口氣,道:「你怎麼偷上來的?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無面人點頭,竟然稱呼傅玉書:「公子──」 傅玉書身形倏地一動,掠至窗旁,將窗戶關上,兩盞燈籠旋即在窗外閃過。   傅玉書仍等了一會,才道:「可以說了。」   「無敵門已經發現了我們冒充他們的人,追殺青松這個秘密。」   「哦?」傅玉書有些詫異。   「有消息,他們甚至已暗中開棺驗屍,並且抓去了你家附近所有人家查問。」   「果然不簡單。」   「我們聯絡用的那間藥材店已經被偵破,所幸發覺得早,他們又未摸清楚我們的 底細,沒有派來更多的高手。」   「聽你這樣說,已經發生衝突了?」   「嗯──」無面人陰森一笑,道:「而且三谷主還殺了他們的護法寒江釣叟。」   「殺得好!」傅玉書沉吟道:「我想他們還不會立即對我們採取報復行動。」   「因為我們一直都掩蔽得好,他們未必知道是我們下的毒手,況且獨孤無敵現在 仍然在閉關苦練。」   傅玉書摸摸下巴,道:「可是那萬年斷續……」   「已經帶來了。」   「好,爺爺近來不停追問我,有時我真的不知道怎樣答復。」   「也難怪老主人,被困寒潭這麼多年了,沒有希望倒還不怎樣,既然有,又哪能 不焦急。」說著,無面人探懷取出一個錦盒。   傅玉書接過打開一看,一陣異香撲鼻,忙蓋上,隨從懷中取出了一張字條:「這 兒有一個叫做雲飛揚的雜役,身世看來不簡單,字條上寫的是他的一些資料,你著人 去查清楚他的底細。」   「這個交給我好了。」   「還有,以後我們不要在山上見面,每月的初一、十五我下山會你。」   「好!」無面人將字條接下,道:「沒有其他的事了?」   「沒有了。」傅玉書轉身將房門拉開,看清楚左右都沒有人,才偏身。   無面人立即從傅玉書身旁掠了出去,一縷黑煙以的,迅速消失在黑暗之中。   傅玉書將門掩上,再將那錦盒打開,滿意地連連點頭。              ※    ※    ※   老怪物也滿意至極,萬年續斷的藥力已開始發散,清涼透骨,他終於享受到二十 多年來,從未有過的舒服。   所以他的語聲也柔和起來,道:「你以後要特別小心,這兒沒有一個是好人,若 是發現了你的秘密,那你就麻煩了。」   「爺爺,你放心,一切會小心的。」傅玉書看見老怪物那樣,亦安心不少。   「外面的情形怎樣了?」   「已佈置妥當,只得爺爺你離開寒潭,就可以採取行動。」   「那只怕還要一年半載。」   「很快就過去了。」   「不錯,不錯!」老怪物「呵呵」大笑道:「我教你的武當六絕,練得怎樣了?」   「一有空閒就苦練,在爺爺離開寒潭之前,應該就可以了。」   「那就要加倍努力。」   「孫兒知道。」   「最重要的還是得想辦法學成武當派的第七絕──天蠶訣。」   「這最成問題,以孫兒所知,就只有一個燕沖天懂得這一絕,可是到現在為止, 我還沒有見過他一面。」   「燕沖天──」一聽到這個姓名,老怪物的怒火就上升。   「六絕弟子之中,孫兒排名最末,天蠶訣卻是要掌門繼承人才能夠傳授。」   「不學天蠶訣,休想打敗獨孤無敵,那我們就休想出頭了。」   傅玉書沉默了下去。   老怪物手抓著那堆亂草一樣的頭髮,道:「應該有辦法的,你再想想。」   傅玉書霍地抬起頭來,道:「那個倫婉兒或者可以利用。」   老怪物冷哼一聲,道:「那個女娃子有什麼用?」   「她是燕沖天的徒弟,可以利用她接近燕沖天。」   「我看你是色心大動……」   傅玉書搖頭。   「最怕你真的喜歡上那個女娃子,連家仇都拋諸腦後,只顧得談情說愛。」   「不會,孫兒這次上武當,目的就是想打聽爺爺的下落,將爺爺救出去。」   老怪物一聲冷笑,道:「你記得最好。」   傅玉書沉吟不語。   「你跟那個女娃子很好?」   「可以看得出,她是越來越喜歡我,再過些時日,就可以利用她接近燕沖天了。」   「好,你認為這樣可行,就照做算了。」老怪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反正 我的筋骨也需要一段時間治療,短期內不能有所作為。」   傅玉書無意與老怪物的眼睛相觸,不由心頭一凜。   老怪物的眼睛半瞇起來,看來很遙遠,卻是兇毒至極。              ※    ※    ※   時間也就在平靜之中飛逝。   這當然是一種表面上的平靜,武當山表面上再沒有任何的事情發生,無敵門也停 止了擴張勢力,逍遙谷更就像沒有存在的一樣。   這一段時間之內,雲飛揚在黑衣人的指導之下,武功突飛猛進,書亦讀了不少, 就是再寫信也沒有白字了。   他當然沒有再寫信給倫婉兒,他看出倫婉兒、傅玉書越來越親近。   六絕弟子在青松地督促之下亦日趨成熟,其中傅玉書又得老怪物暗中將當年偷練 的六絕相授,武功已凌駕於其他五人之上了。   老怪物的筋骨也開始續接上了,但每當雷雨之夜,仍然不由得發狂大叫。   那種畏懼已根深蒂固。   倫婉兒對傅玉書的感情亦已經長了根,對雲飛揚她只是憐,對傅玉書卻是愛。   她當然不知道傅玉書的真正身份。   不知道這是一個陷阱。              ※    ※    ※   花落花開,在武當山上,景色隨著季節顯著地在變易。   只有燕沖天居住的地方,無論什麼時候看來,好像都差不多。   當然,在春末夏初,週圍那些竹樹都會特別青綠。   燕沖天卻沒有在意,事實他終年難得踏出那間小石室一次。   他仍然在練天蠶訣,也始終練不好。   可是他並沒有放棄。   石室明亮,應該是正午,燕沖天盤膝在榻上,眼簾低垂。   「咚咚」的有人在外敲門,燕沖天彷如未覺,毫無反應。   門再敲。   燕沖天終於一揚眉,睜大眼,不耐煩地暴喝道:「還在敲什麼,進來就進來!」   門應聲推開,進來的竟然是倫婉兒,她道了一聲:「師父……」   燕沖天那一臉的不耐煩之色剎那間一掃而空,道:「啊,是婉兒,怎麼這麼久不 來見師父?」   倫婉兒走過去,在榻旁坐下,替燕沖天倒了一杯茶,捧上去。才道:「師父要練 功,婉兒怎麼敢時常來打擾?」   燕沖天呷了一口茶,道:「妳就是藉口多多。」   倫婉兒羞怯她笑笑。   垂下頭,彷彿有話要說,卻又不知道怎樣說。   燕沖天看在眼內,奇怪地探問道:「看你神神秘秘的,到底要跟我說什麼?」   倫婉兒咬了咬嘴唇,忽然問道:「師父,我今年多大了?」   燕沖天一呆,道:「怎樣了?」   「不要管,先答我。」倫婉兒嬌憨地推著燕沖天。   燕沖天皺著眉,屈指算了下,道:「十七,是十七。」   倫婉兒嬌嗔地道:「十八了。」   「我……」倫婉兒欲言又止,臉頰忽然紅起來。   「啊,是十八。」燕沖天抓抓腦袋,道:「妳自己清楚,怎麼還要來問我。」   燕沖天又是一呆,笑著問道:「妳是不是要來告訴我,你要嫁人了?」   「師父──」倫婉兒更嬌羞。   燕沖天哈哈大笑,追問道:「那個男孩子是哪一個?」   「姓傅的,是掌門師叔的關門弟子。」   「哦?」燕沖天笑著接道:「你們什麼時候成親?」   「哪有這麼快,婉兒還……還沒有答應……」   「點頭有多大困難?」燕沖天大笑道:「妳不是要找師父做主的吧?」   「師父不給婉兒作主怎麼成?」   燕沖天大笑道:「妳喜歡就成。」   「婉兒想讓師父先見見他。」   「啊,要師父幫妳,這容易,妳什麼時候帶他到來?」   「他……現在就等在門外。」   「這兒是禁地──妳忘了?」燕沖天佯板起臉。   倫婉兒竟然這才想起,一驚,道:「師父,這……你說……」   「這一次當然就算了。」燕沖天又大笑,道:「看你啊,想嫁想成這樣子。」   「師父!」倫婉兒頓足。   「還不快請他進來。」   倫婉兒舉步又停下,道:「師父,一會他進來,你……你可不要那麼兇。」   「怕我嚇走他?」   倫婉兒羞笑。   燕沖天大笑搖頭道:「看,養大了的女兒就是人家的,未過門,就已經這樣幫著 他了。」   倫婉兒更羞,轉奔了出去。   燕沖天呵呵大笑。              ※    ※    ※   傅玉書等在石室之外,雙手捧著一大包東西,一臉的焦急之色。   他絕不懷疑倫婉兒對他的感情,可是等著仍然不由緊張起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什麼原因。   ──燕沖天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對於這件事又將會採取什麼態度?是否這樣就 可以學得到天蠶神功?   一連串的問題從傅玉書的腦海閃過。   也就在這時候,雲飛揚捧著飯菜走進來。   傅玉書沒有察覺,雲飛揚一眼瞥見,卻嚇了一跳,慌忙上前道:「傅大哥──」 傅玉書應聲回頭,笑了笑。   「你在這裡幹什麼?」雲飛揚急問,騰出一手拉住傅玉書的右臂。   「我……」傅玉書欲言又止。   「還在我什麼?我不是跟你說過,這裡是禁區,給發現了,要挑斷六筋。」雲飛 揚強拉傅玉書走。   傅玉書一時間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倫婉兒即時推門出來,一見嬌叱道:「小 飛,你要拉他到哪裡去?」   雲飛揚壓低嗓子,急呼道:「婉兒姑娘,別這樣大呼小叫,傅大哥不知道這兒是 禁地,錯走了進來……」   傅玉書只有苦笑,倫婉兒又好笑又好氣,叱道:「是我帶他來見師父的,誰要你 多管閒事?」   雲飛揚一愕,看看倫婉兒,看看傅玉書,終於鬆開手。   傅玉書略整衣衫,倫婉兒隨即一牽他的衣袖,道:「跟我來。」   雲飛揚捧著那飯菜,怔立在那裡。   倫婉兒腳步一頓,回頭道:「飯菜交給我就可以了。」也不待雲飛揚答話,已將 那盤飯菜接了過來。   雲飛揚呆望著兩人走進去,心頭實在不是滋味,他抓著腦袋,並沒有離開,就等 在室外。              ※    ※    ※   燕沖天的目光就像是兩道閃電,傅玉書實在有些心虛,與燕沖天的目光一接觸, 垂下了頭去。   他卻裝得是那麼自然,看來是那麼有禮。   倫婉兒急忙一牽他的衣袖,道:「快叫師伯呀。」   「弟子傅玉書,向師伯請安。」傅玉書一揖到底。   燕沖天上下打量著傅玉書,開心地點頭,道。「不錯,不錯。」轉望倫婉兒道: 「有眼光。」   倫婉兒羞紅了臉。   燕沖天指一指旁邊的椅子,道:「坐!」   「弟子不敢。」傅玉書接著奉上那個布包,道:「弟子帶了一些吃的來,希望師 伯喜歡。」   燕沖天接過,打開,道:「呵,鳳凰捲,好,好!」   倫婉兒、傅玉書相視一笑,燕沖天目光一轉,道:「你知道我喜歡吃這種東西?」   傅玉書尚未回答,燕沖天又問道:「你怎會知道?是婉兒跟你說的?」   傅玉書點頭,燕沖天接問道;「她還告訴你一些什麼?」   倫婉兒背過身子,傅玉書一見,更就說不出話來。   燕沖天隨即轉過話題,道:「你來武當多久了?」   「一年多了。」   「哦!」燕沖天頓有所悟,道:「你就是當日拚死救出青松的那個年輕人。」   「師父一派之尊,又是名門正派中人,弟子焉能見死不救?」   「好!幹得好!」   「師父……」倫婉兒偷眼望了望燕沖天。   「著急什麼?」燕沖天呵呵大笑道:「你們的事,我絕不反對,反正武當派已很 久沒辦過喜事了。」   倫婉兒由心地笑了出來,傅玉書亦鬆了一口氣。   燕沖天接口竟然道:「那你們就擇吉成親好了。」   倫婉兒反而一呆,傅玉書亦大患錯愕,道:「師伯你……」   「我這個人就是這樣,要嘛不說,一說就要做,婉兒,妳先去請妳師叔來。」   倫婉兒由臉頰羞紅到脖子,道:「哦!」   傅玉書忙道:「師伯,這件事可否遲些時候……」   燕沖天立現不悅之色,道:「為什麼?」   「弟子仍有孝在身。」傅玉書垂下頭去。   「這也是。」燕沖天臉色緩和下來,道:「那就先下文定吧。」   傅玉書這一次不能不點頭,燕沖天又吩咐道:「婉兒,還不去請掌門師叔。」   倫婉兒帶羞瞟了傅玉書一眼,走了出去,傅玉書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呆立在 那裡。   燕沖天沉吟片刻,突然問道:「你入門最後,那應該就在學六絕之中第六絕── 鎖喉槍了?」   「是!」傅玉書承認。   「學得怎樣了?」   「已能夠得心應手,只是總覺得內力不足,發揮不出其中的威力。」   「難得。」燕沖天點點頭。   傅玉書只道是稱讚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哪知道燕沖天還有話,道:「難得你 肯為婉兒放棄做掌門的機會。」   傅玉書聽著實在不是味兒,卻居然還能夠笑出來。              ※    ※    ※   武當山上的確已很久沒有辦過喜事,所以消息一傳開,立時都哄動起來。   青松也高興得很,並不反對在過文定的那一天弄一席豐富的酒菜,讓大家高興一 下。   最無趣的,相信就是雲飛揚了。              ※    ※    ※   酒筵中的歡笑聲傳出老遠。   雲飛揚聽得並不清楚,他已遠離殿堂,但縱然輕微,聽入耳中亦難免有刀割之感 。   他坐在後院的石階上,無意識地撕著那片片落葉。   青松來到了他的身旁,他也不知道,一直到看見青松停在面前的雙腳。   他這才抬起頭來,見是青松,一呆,道:「主持──」青松的臉色非常蒼白,道 :「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不進去高興一下?」   雲飛揚茫然地搖頭,苦笑道:「我坐在這裡很好。」反問道:「主持,你怎麼又 這樣快走出來?」   青松方待回答,面色突然又一變,一個踉蹌,手扶住旁邊一株樹幹,滿頭冷汗, 滾滾淌下。   雲飛揚看在眼內,忙站起身來。   青松嘴唇一陣顫抖,終於忍不住,一口鮮血吐了出來。   雲飛揚大驚,轉身便欲找人來,卻立即被青松喝止道:「不要張揚,扶我進房間 去……」   他的語聲微弱,臉白已猶如白紙。   就因為感覺不適他才中途退席。              ※    ※    ※   在榻上臥下,青松的臉色才稍微轉好,但仍然蒼白得很,氣弱神虛。   雲飛揚一直陪伴左右,直到青松開口道:「你可以出去了。」才退了出去。   這邊他退出,那邊傅玉書就走了過來,進入後院月洞門,但因為雲飛揚是繞過迴 廊離開,所以並沒有碰上。   他來到門前拳手輕敲了一下,並沒有迴音,再敲了三下,才聽到青松一聲:「進 來!」   傅玉書推門走了進去。   青松盤膝坐在雲床上,看見進來的是傅玉書,也有些錯愕,道:「你怎麼不留在 那邊?」   「弟子見師父中途退席,好像不大舒服,所以先走來一看。」   「哦!」青松忽然嘆了一口氣。   傅玉書詫異地望著青松,道:「師父何以嘆息?」   「為師是嘆息武當派後繼無人。」青松臉色、神態同樣沉重。   「弟子不以為。」   「自三豐祖師創派,每一代都有一個出類拔萃的弟子,就是這一代──」青松又 嘆息一聲。   傅玉書更覺奇怪。   「你的幾個師兄不是資質平庸,就是……總之難成大器。」   「師父,以弟子所見,幾位師兄都是氣宇非凡,又焉會難成大器?」   「你與他們相處的日子到底還少,就說你的大師兄白石,就溫厚有餘,機智不足 ,二師兄謝平,又脾氣暴躁,不分輕重,三師兄金石,則墨守成規,不知變通,玉石 優柔寡斷,姚峰輕佻浮躁,總歸一句話,都不是理想的繼承人。」青松目光落在傅玉 書臉上,道:「只有你,為師對你一向都寄望甚深,以天份來說,你是在五個師兄之 上,也是最適合的繼承人選,如果你去學天蠶訣,說不定能練成天蠶功,與無敵一較 高低,將武當派再發揚光大。」   傅玉書聽到這裡,不由得暗暗高興。   青松又道:「可惜你有婚約在身,不能做掌門,武當派的規矩,卻是必須掌門人 才能夠學天蠶訣。」   傅玉書一怔,額上冒出了冷汗,沉吟著突然道:「若是如此,弟子寧可解除婚約 。」   這一次反而是青松一怔,道:「怎麼你的主意變得這樣快?」   傅玉書垂下頭去,道:「身為武當派的弟子,本該以武當派為重。」   青松大為感動,無言領首。   傅玉書的語聲更激動,道:「況且弟子家仇未報,實在應該拋下兒女私情。」   「玉書,為師總算沒有看錯人,若是每一個武當派弟子都像你,眾志成城,又哪 怕衰亡?」   青松又嘆了一口氣,道:「只是如此一來,對婉兒就未免太不公正了。」   傅玉書只有嘆息。   青松沉吟著又道:「這件事我要再三考慮,你也回去慎重地考慮一下。」   傅玉書退後一步,一拜退下,剎那間,心情混亂到極點。              ※    ※    ※   五月十四,也就是傅玉書與倫婉兒過文定的第二天。在武當派來說,這是一個最 重要的日子。   早課之後,青松在大殿召集所有的武當弟子,宣佈已決定下任掌門的人選。   依次是白石、謝平、傅玉書、金石、玉石、姚峰。   白石、謝平、金石、玉石、姚峰,都沒有異議,但叫到傅玉書的名字,武當派的 所有弟子都為之一愣,赤松、蒼松立即就提出反對。   「傅玉書是俗家弟子,又有婚約在身,雖然說第三個才到他,又何來資格繼任掌 門?」   青松只是叫傅玉書將自己的志願說出來。   「為了武當派,還有一家的血海深仇,若是要弟子接任掌門,弟子亦只好解除婚 約,再出家入道。」   既然傅玉書這樣說,赤松、蒼松只有同意。   到離開大殿,赤松、蒼松卻仍然心有不忿,傅玉書則顯得有點兒失魂落魄,事實 上他對於倫婉兒也真的已經生出愛意。   到這個地步,更就不知道如何解釋。              ※    ※    ※   對於傅玉書的決定,老怪物並不滿足,只聽到一半便已經暴跳如雷,道:「燕沖 天那個老匹夫不肯教你天蠶功?」   「就是他要教也不成,武當派有一條規矩,必須掌門人才能夠學習天蠶訣。」   「要做掌門人還不容易,六絕我已經暗中傳與你,憑你現在的武功有誰是你的對 手?」   「可是,師父在今天早上宣佈,已選出繼承人,我只是名列第三,要白石、謝平 死去,才能夠接任。」   老怪物立時大笑起來,道:「那你就殺掉他們好了。」   傅玉書如夢初醒,眼中突然露出了殺機。   「快去,快去!」老怪物連聲催促。   「爺爺,這件事卻也不能夠操之過急啊。」   「為什麼?」   「因為尚未能夠查出雲飛揚的身世,不知道傳他武功的是什麼人?」傅玉書沉吟 再三,道:「在這個疑團尚未解決之前,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況且,爺爺雙腳又未痊 癒。」   「到底查得怎樣了?」老怪物既洩氣,又不耐煩。   「明天就是十五,孫兒到山下走一趟,說不定已有消息。」傅玉書仍然能夠保持 鎮定,老怪物連聲悶哼,又無可奈何。              ※    ※    ※   五月十五,午後,陽光不怎樣猛烈,無面人老裝束走在鎮外的小路上。   在無面人身後約莫十丈之外,追蹤著十四個無敵門的弟子,全都是一般衣著,毫 不起眼,再而分成七撥,交替追蹤上前。   無面人若無所覺,只顧前行,走向一間破落的寺院。              ※    ※    ※   寺院已經廢棄多年,到處都是頹垣斷壁,長滿了野草。   無面人從野草當中走過,走進大殿。   蛛網封塵,大殿之內亦是破落不堪,一半的瓦面甚至已塌下。   無面人在殿堂前停下,才停下,衣袂聲急響,一個人從瓦面缺口躍下來。   無面人一點不為所動,一欠身,道:「公子。」   那人正是傅玉書,一臉的不悅之色,道:「你今天來遲了。」   無面人搖頭道:「無敵門的人到處都是,要擺脫他們的追蹤實在不容易。」   「你已經擺脫了?」傅玉書冷笑。   「沒有。」無面人搖頭。   「十四個人追蹤你到這裡來,你可知道?」   「我最後決定這樣做。」   「哦。」傅玉書甚為奇怪。   「我是有意引他們到來,讓公子一試六絕的威力!」無面人乾笑一聲,道:「反 正這個地方以後已用不著了,就此放棄未免又可惜一些。」   傅玉書劍眉一挑,大笑道:「好,現在我的心情的確不大好,很想找些人發洩一 下。」   無面人也不多說,身形一長,掠上了瓦面缺口,一閃就不知所蹤。   傅玉書冷然一笑,一手抄起旁邊的纓槍,放步向殿外走去。   十四個無敵門的弟子,這時候已有十個溜進來,四面八方,每一個都很小心。   他們的目光都盯著那邊的大殿,彼此之間,亦保持密切的聯繫。   雖然小心,但由於人多,其實他們都同有很多顧慮。   他們看到了傅玉書從殿門走出,都不由一呆。   「這不是方才那個人。」   「那必是一夥。」   兩個無敵門的弟子才說出這兩句話,寺外驚呼聲突起,留在外面接應的四個無敵 門弟子束手束腳地先後飛進來。   他們顯然都不是出於自願,一個個跌進草叢中,急急地站起來,無不是一臉驚惶 之色,他們雖然沒有摔傷,卻顯然已吃驚不少。   潛伏在寺內那十個無敵門弟子亦大吃一驚,方想跳出來,傅玉書纓槍已一抬,厲 聲道:「所有的無敵門弟子都給我滾出來。」他纓槍直指向那些人藏身的地方。   那些人看見還是自己方面的人多,相顧一眼,紛紛現身,為首的一個大喝一聲: 「併肩一起上,幹掉這廝!」   語聲一落,長刀紛紛出鞘,十四個人齊衝上前,將傅玉書圍在當中。   傅玉書面無懼色,纓槍一引,道:「小心了。」   為首的冷笑道:「你是逍遙谷的人?」   「不錯!」傅玉書並不否認。   「放下武器,隨我們回去見舵主。」為首的眼看以十四對一,膽力大壯,說話也 變得囂張起來。   「你們還想有命回去?」傅玉書冷笑,身形一欺,纓槍挽了一個槍花。   兩個無敵門弟子急不可待,揮刀疾衝了上去,傅玉書身形同時迎前,纓槍其急如 閃電,一連兩槍,哧哧兩聲,都正刺那兩個人的咽喉。   那兩個人慘呼一聲,仰天倒下。   其他人大驚,也就在剎那間,傅玉書纓槍脫手,「奪」地反擲進身後一個人的胸 膛。   鮮血怒激,那個人仰天疾倒了下去,其他人這一次反而大喜,揮刀一起衝殺上前 。傅玉書身形即時一欺,右手已抓住槍尾,一把長刀迅速斬於槍桿之上,順勢削向傅 玉書握住槍尾的右手。   刀削空,傅玉書手中卻已多了一柄劍,那柄劍也就是從槍桿內拔出來的。   劍光一閃,一個人頭飛上半天,傅玉書左一劍,右一劍,又將兩人刺殺劍下。   他左手隨即又抓住槍桿,一摔一抖,留下了槍尖,變成了一根鐵棍。   劍「奪」地又穿透一個人的小腹,傅玉書沒有拔劍,左手棍一反,右手接從另一 端拔出了一把長刀來。   刀光如匹練,連斬三人,脫手飛出,再殺一人,棍一折成兩截,颼的一聲,就擊 碎了另一個人的頭顱。   十四個無敵門的弟子就這樣只剩下了兩個,那兩個如何還敢再留下來,身形飛退 ,分向兩個方向急掠開去。   傅玉書一聲冷笑,兩截棍一挑,棍端寒芒飛閃,射出了無數暗器。   左面那個無敵門的弟子陡不提防,被暗器打在腰背之上,立時慘呼倒地。   右面那個身形更急,奔至牆下,縱身急掠上去。   傅玉書身形亦動,雙袖鼓風,凌空猛一翻,已遠掠三丈,左腳往右腳背一點,再 掠兩丈,正好落在牆頭上,雙掌同時擊出,這正是武當派的梯雲縱。   那個無敵門的弟子身形未穩,傅玉書雙掌已到,「叭叭」兩聲,都擊在他的背上 。他一口鮮血噴出,身形倒飛了出去,脊骨已盡碎。   傅玉書一個倒翻,掠回院內,無面人挾著那個中掌斃命的屍體亦掠了進來,大笑 道:「武當派的六絕果然不凡。」   傅玉書心胸亦一開,放聲大笑起來。   無面人迅速一轉,將傅玉書那支槍變化出來的兵器一一拾起,以布抹乾淨,又一 一嵌回,交給傅玉書,道:「這支纓槍變化多端,更加厲害。」   傅玉書笑道:「只是麻煩一些,可惜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無面人道:「這已經很不錯了。」   傅玉書這才問道:「是了,我叫你查探雲飛揚的身世,怎樣了?」   「根據公子給我們的資料,雲飛揚有一個外公住在洛陽,但我們在洛陽調查所得 ,只知道他是二十三年之前搬來,至於從何處搬來,亦一無線索,我們的人留在附近 又調查了五個月,發覺他的口音,家居一切,甚至衣服,都與一般的洛陽人無異,一 直到今年端午,才從他們食用的粽子發現那是地道的湖州粽子,於是立即派人到湖州 調查。」   「又有何發現?」   「湖州姓雲的人原來並不多,我們總算找到他的好幾個親戚,轉而打聽到他以前 曾做過戶部侍郎,因為女兒與一個外甥有染懷孕,那個外甥又出家入道,不得不遷出 湖州,以避人閒話。」   「他那個外甥……」   「姓羽,雙名萬里」傅玉書一聽面色一變,無面人接道:「羽萬里就是現在武當 派掌門人青松!」   「那是說,雲飛揚是青松的兒子。」   無面人點頭道:「說不定,那個黑衣人就是青松。」   傅玉書倒抽了一口冷氣。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回 毒 手 暗 頻 施   「師父,你到底要到哪裡去?」   「哪兒該去,就去哪兒。」黑衣人沉下聲音道:「如果你還念師徒之情,希望你 答應我兩件事。」   「師父請吩咐。」   「第一,以後更加要苦練,第二──」一頓,黑衣人才接下去,道:「要盡力幫 助武當,不能夠與武當作對。」   「是──」雲飛揚仍然忍不住追問道:「師父,為什麼你要我這樣做。」   「不必多問。」   「那師父以後……」   「若是有機會,我一定到來探你。」   「師父──」雲飛揚悲從中來,道:「你教了徒兒這麼多年,請受徒兒三拜。」   黑衣人不置可否,雲飛揚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再抬起頭來時已經熱淚盈眶。   黑衣人一再嘆息道:「飛揚,你好自為之,一有機會,就到無敵門去找──沈曼 青。」   夜已深,叢林中那片空地之上,雲飛揚在黑衣人地指點之下又苦練劍術。   劍光飛閃,黑衣人一聲輕叱,劍亦出鞘,欺上前去,刺向雲飛揚,一刺就十八劍。   雲飛揚有守有攻,連接十八劍,黑衣人一挽劍花,第十九劍接著剌出。   劍刺到一半,「錚」的一聲,突然齊中斷下來。   兩人的動作不約而同都停頓,黑衣人呆望著手中斷劍,忽然嘆息一聲,道:「劍 在人在,劍亡人亡,這柄劍跟了我這麼多年,想不到今夜竟斷為兩截,你我的緣份, 只怕也已到此為止了。」   雲飛揚立時緊張起來,道:「師父,若是你離開,以後就沒有人再教我練武了。」   黑衣人搖頭道:「我要教你的,都已經夠了,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我始終難免 一別。」   「可是……」   「痴兒──」黑衣人又一聲嘆息。   「師父,你到底要到哪裡去?」   「哪兒該去,就去哪兒。」黑衣人沉下聲音道:「如果你還念師徒之情,希望你 答應我兩件事。」   「師父話吩咐。」   「第一,以後更加要苦練,第二──」一頓,黑衣人才接下去,道:「要盡力幫 助武當,不能夠與武當作對。」   「是──」雲飛揚仍然忍不住追問道:「師父,為什麼你要我這樣做。」   「不必多問。」   「那師父以後……」   「若是有機會,我一定到來探你。」   「師父──」雲飛揚悲從中來,道:「你教了徒兒這麼多年,請受徒兒三拜。」   黑衣人不置可否,雲飛揚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再抬起頭來時已經熱淚盈眶。   黑衣人一再嘆息道:「飛揚,你好自為之,一有機會,就到無敵門去找──沈曼 青。」   「沈曼青?」雲飛揚方待追問,黑衣人已飄然退開。              ※    ※    ※   夜更深,青松的靜室之外人影一閃,一縷輕煙似從半開的一道窗門掠進去。   這是一個不容易為人發現的角度,如此深夜,也應該不會有人到靜室附近。   那個人不是別人,就是青松,一身淡黃色道袍,與平常的打扮無異。   房中沒有燈,青松消失在黑暗之中,窗戶亦無聲地關閉。也就在這個時候,傅玉 書從牆下一叢花木中矮身閃出來。   入夜之後,他一直就藏身在哪裡,一聲也不發,也不動。   在此之前,他已經好幾夜藏身在那裡,更早之前,他亦經弄清楚青松一個月之中 ,總有十來天深夜離開靜室。   他要知道青松是否在靜室之內很簡單,一個武學上的難題便可以讓他試出來。   深夜拍門,毫無反應,已足以證明,至於青松習慣由哪一個方向離開,更就不難 找到。門戶窗戶關閉,就只有那一個窗戶半開或虛掩,還不是由那兒進出嘛。   一次也許是巧合,但接連幾次,傅玉書現在已經完全肯定黑衣人就是青松的化身。   至於青松為什麼要這樣做,傅玉書亦想像得到,自從老怪物偷學武當六絕,被發 覺挑斷六筋,囚在寒潭之後,武當派就訂下了一條規矩,一定要身世清白的人才可以 收歸門下。   青松既不能認雲飛揚這個兒子,雲飛揚就只得從母姓,一個連父親是誰也不知道 的人,當然就說不上身世清白,所以儘管雲飛揚乃是出青松親自帶上武當山,也不能 夠成為武當派弟子。也所以,青松只能夠暗中教雲飛揚的武功。   他若是露出本來真面目,雲飛揚一定會查根問底,還有其他更多的麻煩。   這所以青松必須蒙上臉龐。              ※    ※    ※   出了靜院,傅玉書立即向後山奔去。   週圍一片死寂,夜風吹冷,傅玉書的額頭亦有汗珠摘下。   這到底是冷汗還是熱汗?   寒潭中沒有晝夜,霧氣迷濛,傅玉書進去的時候,老怪物正坐在石上發呆。   一聽黑衣人就是青松,老怪物幾乎跳起身來,道:「這個老雞毛也真風流。」   「爺爺,這件事……」   「斬草除根,連雲飛揚也殺掉。」   「孫兒也是這個意思。」傅玉書一臉陰森之色。   「那你就快去結果白石、謝平。」   「只是,爺爺你的腳。」   話還沒完,老怪物突然站起身來,一腳踢出,傅玉書冷不防,竟被踢翻地上。   他反而高興,嚷起來道:「爺爺,你的腳原來已經好了。」   「已好了八九分。」   「好,那孫兒就趕緊採取行動,讓他們一試鎖喉槍的厲害。」   老怪物臉色一變,道:「你千萬不要用鎖喉槍。」   傅玉書一呆,隨即醒悟道:「那是會引起別人懷疑,好,那我就以兩儀劍對付白 石,以霹魔掌對付謝平!」   「好聰明的孩子,還有,做掌門不能夠有婚約纏身,若是倫婉兒那個丫頭死纏不 休,不答應解除婚約,連她也殺掉!」   「爺爺……」傅玉書面有難色。   「怎麼?」老怪物一瞪眼,道:「不捨得殺掉這個女人。」   傅玉書點頭承認。   「你忘了武當與我們傅家的仇恨?」   「孫兒記得。」傅玉書沉痛地跪下,道:「只是,孫兒實在不忍心……」   「你就忍心讓爺爺不能報仇雪恨。」   「爺爺,放過婉兒……」   「好,既然你不忍心,爺爺就成全你們。」   傅玉書喜出望外,尚未來得及多謝,老怪物突然反手將鐵鍊繞在自己的脖子上, 傅玉書急忙制止,用力扳開老怪物雙手,嘶聲大叫道:「爺爺,你千萬不要這樣,千 萬不要自殺,孫兒答應你老人家……」   語聲未已、傅玉書已經涕淚縱橫。   老怪物緩緩地鬆開鐵鍊,道:「這才是『無毒不丈夫』。說到女人,天下多得是 ,爺爺離開了這個鬼地方,替你找一千個、一萬個!」   傅玉書沒有作聲,呆在那裡。   倫婉兒的倩影剎那間又湧上心頭,卻迅速碎成千萬片。              ※    ※    ※   夕陽西下。   傅玉書、倫婉兒喂倚在柳蔭下,倫婉兒忽然取出腰佩的那個香囊,道:「傅大哥 ,這香囊我自小就帶在身上,現在送給你。」   傅玉書接過香囊,心頭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即時一個旱雷,凌空落下,傅玉書渾身一震,不由又想起寒潭中受苦的祖父,眼 瞳不覺露出了一絲殺氣來。   倫婉兒沒有在意,又輕呼一聲,道:「傅大哥,你喜歡不喜歡?」   傅玉書充耳不聞,倫婉兒偷眼一望,道:「傅大哥!」   「什麼事?」傅玉書如夢初醒。   「你在想什麼?」   「我……我……」傅玉書心念一轉,道:「我在想,妳送這個香囊給我,我也不 知道該送妳什麼。」   「我什麼也不要。」   「這樣好不好,明天我下山,買一些衣料給妳。」話說到一半,傅玉書好像才想 起一件事,道:「不成,師父有命令,任何人如無要事不得下山。」   倫婉兒一笑道:「那我跟師叔說一聲說是我的主意,跟你一起去,他定會答應。」   傅玉書一笑,道:「也好,順帶買一些我們兩口子將來合用的東西。」   倫婉兒嬌喂道:「誰與你兩口子了」說著輕搥了傅玉書的肩頭一下,既嬌憨,又 可愛。   傅玉書的笑容不由僵在臉上。              ※    ※    ※   鎮上很熱鬧,傅玉書牽著倫婉兒在街上走了一趟,果然買到了很多東西。   有倫婉兒喜歡的小巧玩藝,有傅玉書挑的一匹綢緞,一個玉雕的月老,一個小酒 壺,還買了幾個粽子,一籠顏色非常美麗,不知名的兩隻雀鳥。   再在鎮上的酒家吃了一些東西,傅玉書才建議回去,反倒是倫婉兒有點兒意猶未 盡。   他們上到半山那道溪流的時候,雲飛揚正在替豬群洗澡,汗流浹背。   倫婉兒看著他實在覺得可憐,一牽傅玉書衣袖,道:「傅大哥,你看,小飛他多 麼辛苦。」   「實在太難為了他。」傅玉書表面同情,心底卻冷笑。   倫婉兒緩步上前,抽出了一方繡帕,道:「小飛,你休息一下,先將汗擦乾。」   雲飛揚抬首看了一眼,搖頭道:「不用了。」抬手以衣襟將汗擦掉。   倫婉兒又將手上的粽子拿了一隻出來,道:「那你吃一隻粽子好不好?我知道, 這是你喜歡吃的。」   雲飛揚終於伸手接過道:「謝謝妳,婉兒姑娘。」   這句話才出口,那個粽子便已給傅玉書搶回道:「這個粽子,你吃不得──」雲 飛揚、倫婉兒都為之一呆,倫婉兒追問道:「傅大哥,為什麼……」   傅玉書思想敏銳,立即就有了藉口,道:「婉兒妳有所不知,小飛流了這麼多汗 ,再食粽子,豈不是更口渴?」   「這也是。」倫婉兒沒有想到其他。   「還是吃幾個水果好。」傅玉書隨即從竹筐中拿出幾個水果塞進雲飛揚手中。雲 飛揚也沒有想到那許多,接下來,道:「傅大哥,你們對我太好了。」   傅玉書只恐再生事端,虛應了兩句,忙與倫婉兒離開。              ※    ※    ※   支開了倫婉兒,傅玉書小心將房門關好,將窗戶也關上,取過一方黑布在桌上攤 開,才將粽子解開來。粽子內裹著的竟然是火藥,難怪他怎麼樣也要搶回來。   月老像中也一樣載滿火藥,小酒壺,以至綢緞中那塊木板子也一樣。   傅玉書將火藥倒下,用黑布包起來,放在一個抽屜中鎖上,才鬆過口氣。   「第二步計劃,可以進行了!」傅玉書雙手握拳,眼瞳中又露出了殺機。              ※    ※    ※   拂曉,朝霧未散。   飛瀑之下,更就是水珠飛濺,一片迷濛,白石坐在飛瀑前的一方巨石上居然亦有 幾分仙氣。他練習了一會吐納,精神百倍,劍柄在握,方待練劍,就看見傅玉書遠遠 走過來。   傅玉書遠遠就已招呼道:「大師兄,你早!」   「早!」白石奇怪道:「這麼早你來這裡……」   「是因為知道大師兄習慣在這裡打坐嘛。」   「這裡的環境適合練習吐納。」白石追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說來話長。」傅玉書縱身躍過去。   白石下意識移開三尺,傅玉書正好落在他身旁,剎那間,他的劍已出鞘,閃電一 樣刺進白石的小腹。   白石一驚,但仍未亂,身形倒翻,一股鮮血像飛蛇一般從小腹射出,灑落在石上。   「你瘋了!」白石腳步猛一下踉蹌。   「我若是瘋了,怎能夠剌出這一劍,重傷大師兄?」傅玉書冷笑。   白石左手掩住小腹,右手拔劍,道:「說!為什麼?」   「為了做掌門!」傅玉書劍一引,身形蓄勢待發。   白石滿頭冷汗紛落,道:「想不到我們一場師兄弟,你竟然下得了這個毒手!」   「哦!那小弟就以劍送大師兄上路,大師兄學的是劍,死在小弟劍下,也該認命 了。」傅玉書劍一挽,竟然是兩儀劍的開手式。   白石一見,面色一變,道:「兩……兩儀劍法!」   「不錯!」傅玉書人劍一起射向前去,凌空接連剌出了三劍,果然是兩儀劍法的 招式!   白石既是驚,又是急,劍急展,疾迎了上去!   他用的當然就是兩儀劍法,純熟俐落,可是傅玉書兩儀劍法的純熟,竟然不在他 之下。   白石只接了六十劍,手中劍便已被挑飛,他的內力,本來只有在傅玉書之上,但 小腹刺痛如絞,一口真氣根本就提不起來,傅玉書劍勢不絕,一引,斜刺入白石的心 房,再一絞一挑。                      白石一聲慘呼,當場氣絕,屍身順劍飛下了那方大石,墜進水中,隨著水流漂下。   傅玉書知道那之下有一個水潭,武當派弟子習慣在那裡洗濯衣服,白石的屍體一 定會很快被發現。   所以他並沒有逗留,劍在水裡一轉,洗去了劍上的血漬,身形接著往來路上掠回 劍上洗下的那一縷鮮血迅速在水中漂散。              ※    ※    ※   黃昏,偏殿中一片陰森,香煙繚繞。   白石屍體就放在殿中的一副棺材內。   棺材四週聚滿了武當派的弟子,個個一臉悲憤之色。   屍體在正午被發現,整個武當派都為之震動。   亂了大半天,到現在各人的心情仍然未完全平靜。   白石雖然耿直,但對一般師弟都很愛護,人緣甚好,所以他的死,大多數的武當 弟子都很痛心。   最痛心的,當然就是青松,他反覆檢視了白石的傷勢幾遍,長眉深鎖,始終未開 口。   他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吩咐各人小心,然後就帶著沉重的心情走出了偏殿。   眾弟子也陸續散去。              ※    ※    ※   夜漸深。   燭火飄閃,偏殿中更陰森。   偌大的偏殿就只剩謝平一人,他與白石同時拜在青松門下、交情深厚,所以留下 來守夜。   棺蓋未蓋上,白石冷然臥在棺材中,面色猶如白堊,雙睛微睜,眼瞳已沒有神采 ,只有一種令人看來心寒,一種死亡的光澤。   他坐在一根柱子旁邊,間或也會站起來,走過去一看白石遺容一點也沒有恐懼。   他一向都不以為死有什麼可怕,尤其是,他一向尊重白石。   這時候他已經有些疲倦,才閉上眼睛,又被「依呀」一聲驚動。   急風一陣吹入,燭影搖曳,謝平應聲回首望去,什麼也看不見,只是那本來關上 的窗戶已經開盡。   「這陣風,怎能夠吹得開那兩扇窗戶?」謝平嘟嚷著轉身走過去。   由窗口外望,不遠處的樹下生著一堆火,有兩個武當弟子正在閒聊。   他仍然縱身,越窗掠出。   窗外走廊兩邊,都沒有人蹤,那兩個武當弟子只顧閒聊,甚至不知道他的出來。   他苦笑一下,轉向大門走去。   剎那間,燭火「噗」地熄滅,謝平只覺得眼前突然一暗,心頭一凜,身形自然一 閃,掠進了一根柱子後。   他的眼睛迅速已能夠適應,藉著從窗外透進來的燈光,小心地觀察週圍。   一切似乎都沒有變異,可是到他望向棺材那邊,卻看到了一雙腳。   棺材放在兩張長凳子之上,那雙腳敢就出現在凳底下。   謝平心中冷笑,身形陡動,疾掠了過去,左手一探,就抓著其中的一隻腳,便將 那個人拖出來,右拳一翻,便待印下。   「大師兄!」他突然脫口一聲驚呼。   給他拖出來的那個人竟然就是白石,也難怪謝平詫異。   就在他詫異的這一瞬,傅玉書從棺材中長身撲出,雙掌一起印在謝平的胸膛之上。   「噗噗」兩下異響,如中敗革,謝平完全沒有閃避的餘地,這實在太意外。   那一瞬,他亦已看出襲擊自己的人是傅玉書,脫口道:「是你?」   兩個字出口,他最少被轟飛半丈,一口鮮血噴出,打了一個旋子,才能夠將身形 穩定。   傅玉書從棺材中縱出,笑問道:「二師兄,小弟的霹靂掌練得怎樣了?」   謝平想說話,但一口氣卻憋在咽喉之上。   他張口,又一口鮮血噴出,怪叫一聲,飛撲上前,才撲到一半,傅玉書已一掌印 在他的咽喉之上!   他的咽喉與語聲,一起被切斷,爛泥一樣倒下去。   傅玉書手一摸謝平的屍體,一聲冷笑,身形倒退,在黑暗之中消失。              ※    ※    ※   兩個武當弟子總算聽到謝平的怪叫聲,道:「那好像是謝老二的叫聲。」   「過去看看!」另一個立即抽出刀,向偏殿衝過去。   「怎麼偏殿之內,燭火完全熄滅?」   「一定有問題。」這句話出口,兩個武當弟子的腳步不約而同地停下。   偏殿之內即時亮起來,兩個武當弟子更大感躊躇,卻幸好就在這個時候,金石、 玉石巡到。   金石立即問道:「什麼事?」   「二師兄方才好像發出了一聲怪叫。」   「那還不進去一看究竟?」金石立即進去,一面叫道:「二師兄!」   沒有回答,進去一看,金石、玉石齊皆面色慘變,那兩個武當弟子更就驚呆在當 場。   偏殿中燭火又已高燃,白石的屍體,竟然坐在謝平原來坐的地方。   金石急奔到棺材旁邊,探頭一望,又嚇了一跳。   謝平竟然就臥屍棺材之內。   「快去請師父!」金石大呼,那兩個武當弟子急忙奔了出去。              ※    ※    ※   青松迅速趕至,面色難看至極,在他到來之前,鐘聲已大鳴,武當弟子不用吩咐 ,手執兵器,紛從四面八方衝出,七八個一組,開始四面搜索。   青松、蒼松亦很快來到,在青松進入偏殿不久,傅玉書亦帶著兩個武當弟子匆匆 趕入。   青松鐵青著臉,掀開謝平的胸襟,就看見了兩個掌印。   那兩個掌印紫黑色又像是被什麼燒紅了的東西燙在那之上。   「霹靂掌──」青松由心底發出一聲呻吟。   眾人都齊皆一呆,青松搖搖頭,道:「白石乃是被人以劍斜利入左腳乳下三寸, 直透進心房,那分明就是我們武當派兩儀劍殺人的特徵。」   「師父已經說過了。」金石咬牙切齒道:「用劍的死在劍下,用掌的則被掌擊殺 ,那麼……」   「對方的目的乃是在我派的六絕弟子。」青松的臉色更加難看,道:「而且還通 曉我派的六絕武功。」   玉石吃驚地問道:「那會是誰?」   青松沒有回答,沉吟了一會,突然手指著傅玉書,道:「傅玉書──」傅玉書大 吃一驚,道:「師父,我……」   青松截口道:「兇手下一個要被的對象就是你,由現在開始你必須加倍小心。」   傅玉書後背冷汗直淌,面色慘白,道:「弟子不怕死,正好趁這個機會替兩位師 兄報仇。」   這句話說得實在慷慨激昂,青松既愛又憐,嘆了一口氣,道:「憑你的武功,還 不是兇手的對手。」   傅玉書垂下頭去。   青松接著又道:「白石的武功,在你們六人之中最高,可是仍死得毫無聲息,謝 平在偏殿之內,只要一叫,其他弟子就會趕到,可是連叫也都來不及,就喪生對方掌 下,可見兇手武功的可怕。」   眾人面面相覷,青松還道:「所以,由現在開始,玉書、金石、玉石、姚峰,你 們四人必須聚在一起,相互照應,以免落單,又遭暗算。」   四人應聲道:「是。」   青松的目光轉回謝平的屍體上,不禁又一聲嘆息,玉石即時道:「師父,你看二 師兄的右手好像拿著什麼。」   青松目光一緊,俯身探手,將謝平的右手扳開,那裡面是一塊撕下來的衣角。   看到了這塊衣角,青松的雙眉皺得更深。   姚峰一旁搖頭細看了一會,脫口道:「這種布料好像是下人穿的。」   金石接口道:「難道兇手化裝成下人混進來了?」   青松沉吟道:「不管怎樣也好,你們四人都必須加倍小心。」一頓,又吩咐,道 :「就留在白石那間靜室好了。」   傅玉書領首道:「大師兄那靜室環境簡單,容易防範,的確是最理想的地方。」   青松道:「門外要加強守衛,不分晝夜,絕對不能疏忽。」   眾弟子齊應一聲。   青松目光又從傅玉書四人臉上掠過,一再叮囑道:「千萬記著,要互相照應,一 直到找出兇手。」   四人一起點頭,傅玉書不忘道:「師父,你自己也要小心保重。」   青松淡應一聲,緩步踱了出去。              ※    ※    ※   夜更深,青松手捏著那塊衣角,獨坐在雲房之內,思潮起伏。   ──兇手所用的乃是武當的六絕武功,謝平被殺的時候,飛揚在我的監視之下, 不可能是他。   ──除了我與燕師兄之外,還有誰懂得六絕。   ──難道是鎖在寒潭之內的那個老怪物?   此念一轉,青松霍地張開眼睛,長身站了起來。              ※    ※    ※   寒潭之內,老怪物這時候亦是盤膝而坐,卻是在提氣練功,已進入忘我之態。   青松若是這時候進來,老怪物未必會察覺,看見老怪物這個樣子,以青松的經驗 ,一定會發覺老怪物大有問題。   可惜他進入寒潭的時候,老怪物已練功完畢,而且察覺有人進來。   他本來以為傅玉書,但一想傅玉書應該不會在這時候進來,腳步聲亦不一樣。   再仔細一聽,老怪物變了面色,趕緊將諸般雜物收藏起來。   那都是傅玉書平日買來孝敬他的東西,吃的,消閒解悶的,幸好並不多。   他隨即放鬆身子,躬著腰臥下,間或發出一兩聲呻吟。   然後他就看到了青松,剎那間,他實在驚訝至極。   青松已經有十多年沒有來這個地方了,不過他還是立即就認出來。   對青松、燕沖天兩人他已經刻骨銘心。   ──青松為什麼突然來到?莫非玉書事機不密,露出了破綻。   一想到這裡,老怪物心頭一陣焦躁,可是並沒有表露出來!   被囚在寒潭二十多年,他已經學會忍耐。   青松也就在寒潭對岸停下腳步,目光閃電一樣射向捲伏在潭中石上的老怪物。   他深鎖的雙眉仍未開,眼瞳中充滿了疑惑,充滿了悲憤。   老怪物忙將眼睛也閉上。   青松打量了幾遍,身形突起,飛掠過水面,落於潭中的石上,老怪物的身旁。   老怪物只當作不知道,偶爾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身子也微微地在顫抖。   他裝得實在很像。   青松瞧不出破綻,又移前一步,抄起鎖著老怪物的那條鐵鍊。   老怪物這才張開眼睛,以一種既痛苦,又呆滯的目光望著青松,好像根本就認不 出青松是什麼人。   他掙扎著爬起身子,呻吟著伸手去拉青松的衣衫,那隻手就像是全無氣力似的, 不停地在顫抖。   青松即時一拂袖,「叭」的一聲,落在老怪物的面頰上!   老怪物那邊面頰立時紅起來,整個身子接著翻了一個筋斗,重重地摔過一旁。   青松存心一試,那一拂所用的力並不輕。   老怪物不但沒有提聚內力,而且完全放棄抵抗、閃避,摔的這一跤也實在夠他受。   他痛極而呻吟,掙扎著坐起身子又倒下,看來更加虛弱。   青松盯牢了老怪物,但,看不出有什麼不妥,眼瞳中疑惑之色更濃。   他終於舉起腳步,身形一拔,掠回寒潭對面,往洞外走去。   老怪物仍然在石上掙扎、呻吟。   青松走了幾步,偷眼一望,才再次往外走,腳步不停。   老怪物的眼中立時射出了怨毒之色,可是並沒有坐起身子,繼續呻吟、掙扎。   青松卻並沒有離開,轉過彎角,就閃身躲在一側,偷窺老怪物的舉動。   老怪物的機心卻只有在青松之上。   差不多一盞茶之久,青松才離開,很放心地離開。   也就因為放心,他沒有再特別謹慎行動,更沒有掩飾腳步聲、衣袂聲。   老怪物聽在耳內,嘴角露出了冷笑,眼曈中卻露出了得意之色。   像他這樣聰明的人,現在當然已猜到青松何以有此行,一再相試,目的又何在了。              ※    ※    ※   離開了寒潭,青松很自然地走訪燕沖天。   一聽到這個消息,燕沖天勃然大怒,拳一落,又一張几子被他擊碎。   到青松告訴他白石的死因,他就由憤怒轉變為驚訝,道:「什麼,白石是死在武 當的兩儀劍法之下?」   「傷口可以肯定是用一柄薄半分,寬兩分的劍削出來,只有我們武當派的兩儀劍 才是這樣子。」   燕沖天搖頭道:「巴山回風舞柳劍,以我所知,也是差不多。」   「傷口在心房偏左半寸,又是由上削下去,武林中,只有我派兩儀劍法『倒轉陰 陽』才會是這樣殺敵。」   「也許……」   「即使白石的死是巧合,那麼,謝平他……」   「謝平又是怎樣死的?」   「是死在掌下,肋骨未斷而內腑盡碎,傷痕成紫黑色,極似被火燙過。」   「那不是我派六絕之中,霹靂掌的特徵嗎?」   「正是!」青松沉痛地點頭。   「豈有此理!」   「六絕除了我們師兄弟二人之外,就沒有第三一個人懂的了,所以……」青松欲 言又止。   「所以怎樣?」燕沖天連聲催促道:「快說!」   青松沉痛不語。   「看你吞吞吐吐的,是要惹我生氣?」燕沖天大罵。   「不敢。」青松苦澀地一笑,道:「小弟有一個疑問,但說了出來,又恐師兄你 不快。」   「我現在已經夠不快了。」燕沖天一再催促道:「快說快說!」   「小弟只是想一問,不知道會不會是有人──在師兄這兒學得六絕?」   燕沖天暴怒,道:「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難道我不知道武當的規矩,只有掌門 人與掌門指定的人才可以學六絕,怎會胡亂將武當派的六絕傳給外人?」他跳起身來 ,戟指青松道:「誰若暗中將六絕私授外人,必死在六絕之下!」   言出無意,聽者有心,青松不由一呆,道:「師兄息怒,小弟的意思只是……」   「只是什麼?」燕沖天怒瞪著青松。   「臂如說,有沒有可能,師兄練六絕的時候,給別人暗中偷窺學會?」   「哼!你以為有人能夠瞞得過我的耳目?」   「如此……」   「我看你還是少在我身上花工夫,要查,去查別的人。」   「是。」青松只有點頭。   「譬如說──」燕沖天目光一閃,道:「囚在寒潭那個老匹夫。」   「小弟來此之前已去看過他,雖然還未死,已只剩下半條人命。」   「哦!」燕沖天抓著腦袋道:「除了這個老匹夫,還有什麼人?」   「小弟仍然是茫無頭緒。」   「那你還呆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快去查出來,難道還要等六絕弟子再死掉一個兩 個?」   青松嘆了一口氣,道:「六絕弟子眼看已有所成,就死去二人,一年後獨孤無敵 殺上武當,真不知道如何抵擋,難道武當一脈,就斷送在我的手上?」   燕沖天聽說,亦感觸至極。   兩人面面相覷,心情俱都沉重至極。              ※    ※    ※   一夜過去,並沒有其他事情再發生。   傅玉書四人沒有入睡,一直就盤膝坐在白石的靜室外廳之內。   接下來整整一天,他們都沒有踏出靜室,也沒有人進白石的房間。   對於這個大師兄,金石、玉石、姚峰都有一種深厚的敬畏。   傅玉書可沒有。   他雖然必須借助白石的房間才能夠進行下一步計劃,但唯恐令人生疑,還是靜下 來。   金石、玉石、姚峰當然不會懷疑傅玉書,所以儘管傅玉書顯得心不在焉,坐立不 安,也只當他是擔心自己的生命安全,沒有想到其他。   好容易才待到黑夜降臨,傅玉書終於安靜下來,金石三人反倒開始緊張。   門窗雖然都關閉,外面又有武當派的弟子不停地在守望、逡巡,但兇手武功那麼 厲害,又怎由他們不緊張。   所以門一被推開,除了傅玉書,其他三人都立即緊張得抓住了兵器。   進來的卻是青松。   「師父──」四人忙站起來行禮。   「也太難為你們了。」青松無限的感觸。   「要師父牽掛,弟子於心不安。」傅玉書亦表現得很感慨。   青松目光落在傅玉書面上,道:「玉書,有些話我要跟你說,你來!」舉步走進 白石房間。   傅玉書心頭忐忑,又不敢不從,跟了進去。   青松隨手將門掩上。   「不知道師父有何吩咐?」傅玉書忍不住問。   「你的兩位師兄,白石、謝平都已經去世,掌門一位,就該由你來繼承了。」   「弟子恐怕不能夠勝任。」傅玉書口中是這樣說,心中卻樂極了。   「只是婉兒方面,最是為難。」青松嘆息。   傅玉書亦垂下頭去。   「這方面你最好早些跟她一說,好好地開導她一下,以免他日正式宣佈,她受不 住這個打擊。」   「弟子知道。」傅玉書的頭垂得更低。   「只是這件事,你考慮清楚。」青松一再嘆息,道:「婉兒方面千萬謹慎,費些 唇舌。」   傅玉書亦自嘆息道:「弟子一切會小心的了。」   青松也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舉步,拉開了門,走了出去。   傅玉書沒有跟上,那片刻,他的心情確實很複雜、很混亂,但目送青松走出,就 穩定下來了。   他隨即探懷取出一塊長只三寸的人形木板,一塊竹片,接將那塊人形的木板嵌在 竹片之上,再將竹片插入桌面縫隙,然後用一條繩子將竹片縛上,拉緊成弧形。   繩子緊貼著蠟燭拉過,到蠟燭燒至那兒,就會將繩子拉斷,竹片彈起來,燭火就 會將竹片上人形木板的影子映在那邊窗紙之上。   那就像一個人倏地在房間內出現,企圖破窗而出,突施襲擊一樣。   在此之前,傅玉書已經反復試驗過多次,甚至連燭光燃燒的時間亦都已計算妥當。   迅速弄好了這些,傅玉書立即往外走,他當然沒有忘記,裝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 樣。   他當然裝得很像,事實上他的心事的確也很多。              ※    ※    ※   青松在房外廳子,不忘吩咐金石、玉石、姚峰三人小心照顧傅玉書。   三人也不是呆子,多少亦已想到青松找傅玉書是什麼一回事,都感慨萬分。   金石道:「師父儘管放心,有我們一旁守護,絕不會讓兇手再得手。」   「切切謹慎。」青松再三叮囑。   傅玉書這時候走了出來,反手將門關上,舉止顯得有些呆滯,看來心情甚為沉重 青松看在眼內,不禁搖頭微喟,往外走去。   四人欠身相送,並無說話。   他們目送青松離開,又坐了下來,金石、玉石想安慰傅玉書幾句,又不知如何啟 齒,姚峰亦只有呆笑。   傅玉書垂著頭,一聲不發,心中卻在默數。   到七百之數,他才抬頭起來,忽然道:「三位師兄可有聽到什麼?」   姚峰道:「你是問師父方才對我們說什麼?」   金石接道:「也沒有什麼,只是叫我們小心著你的安全。」   玉石嘆息道:「老弟,這次也實在委屈你了。」   傅玉書苦笑,道:「我是問三位師兄有沒有聽到那種奇怪的腳步聲。」   「哦!」金石一怔。   「方才小弟好像聽到有人以輕功在瓦面上走過。」   「是嗎?」金石立時緊張起來。   姚峰卻笑道:「怕不是一隻貓兒。」   玉石亦笑道:「兇手哪有這麼大的膽子。」   傅玉書尚未答話,白石那個房間的窗紙之上突然人影閃動!   金石面向那邊,立即警覺,馬上長身而起。   傅玉書即時一聲:「小心!」手一抄纓槍,身形如箭般射出!   黑影仍留在窗紙之上。   「嘩啦」一聲,窗欞盡碎,傅玉書奪窗而入,槍一探,已經將燭火刺滅,左手接 著將竹片等物塞入腰帶內,同時甩出了幾顆黑丸子。   「噗噗」幾聲,丸子在地上碎裂,散出一股濃煙來。   他右手纓槍接刺在桌椅上,右腳一掃,又將一張茶几踢翻!   那聽來簡直就像是他與人在房間內大打出手一樣。   金石三人只恐傅玉書有失,相繼衝上前,玉石、姚峰亦奪窗而入,金石衝到門前 ,一腳將門踢開,開山刀護身,疾衝了進去。他們衝進去的時候,整個房間已經濃煙 密佈。   濃煙中傅玉書反手一槍刺在自己的左肩上,再一挑,發出了一聲慘呼,身形隨即 疾往上拔起來,掌一翻,擊碎了一大片瓦面!   瓦礫灰塵飛揚,傅玉書身形落下,伏地一滾,將纓槍棄過一旁,再發出一聲呻吟。   金石、玉石、姚峰完全看不到發生了什麼事情,卻聽得魄動心驚,金石一面拂袖 ,希望拂去那些濃煙,一面振聲大呼道:「傅玉書,傅師弟!」   傅玉書嘶聲接道:「在這裡。」   金石摸索走上前去。   也就在這個時候,守衛在門外那些武當弟子紛紛衝了進來。   濃煙卻湧了出去。   玉石、姚峰的視線逐漸清晰,急呼道:「快將所有的窗戶打開。」   眾武當弟子應聲忙去打開窗戶。              ※    ※    ※   濃煙終於散盡,金石、玉石左右扶著傅玉書,在一張雲床上坐下。   姚峰遂將金創藥拿來。   他們替傅玉書包紮好傷口,青松、赤松、蒼松亦先後趕到。   倫婉兒也趕到了,看見傅玉書受了傷,花容失色,忙分開那些武當弟子,上前去 扶住傅玉書,關心地問道:「傅大哥,怎樣了?」   傅玉書搖頭道:「沒什麼,只是中了幾枚暗器,肩頭又被刺傷。」   金石插口道:「看傷口,是槍尖插入挑出來,傷傅師弟的那個人無疑就是以槍為 武器。」   傅玉書道:「不錯,而且用的是我練的鎖喉絕命槍法,幸好我早有防備,及時閃 開了咽喉要害。」   青松追聞言,問道:「那是怎樣的一個人?」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金石接道:「我們只看見了他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才發覺。」   玉石亦道:「當時傅師弟立即破窗衝進去!」   青松道:「你們也應該進去助玉書一臂之力。」   傅玉書道:「幾位師兄都已進來。」   金石道:「可惜當時煙實在大濃,根本看不清楚,又恐誤傷了傅師弟,不能不小 心。」   青松道:「那些煙又是怎麼回事?」   傅玉書道:「他一擊不中,立即拋出幾顆黑色的丸子,那幾顆丸子在地上爆開, 就散發出那股濃煙來。」   青松道:「然後又怎樣?」   「他發出七種暗器,跟著拔起身子,撞碎了頭頂瓦面,一閃不見。」   「七種暗器?」   「那絕無疑問,是一手七暗器的暗器手法。」傅玉書額上冷汗紛落,道:「只不 過……不過……」   「不過什麼?」   「暗器上淬有毒藥!」這句話出口,傅玉書的頭一栽,就昏倒當場。   青松一驚,撕開傅玉書的胸襟,只見他左肩仍在冒血,卻變成了紫黑色。   青松急將紮住傷口的布條撕開,只見槍傷之旁,另外有幾個針洞,附近的肌肉已 腫脹起來,呈現一種詭異的鐵青色。   金石探頭一望,變色道:「我們替傅師弟包紮傷口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青松眉頭一皺,道:「好厲害的毒藥暗器。」   倫婉兒大驚,問道:「師叔那怎麼是好?」   青松道:「我們既然不清楚這是什麼毒藥,唯一的辦法,只有用內力將毒藥迫出 來。」   倫婉兒立即道:「我來……」   「妳的內力不成!」青松搖頭。   「師叔……」   「我內傷未癒,亦是心有餘,力不足。」青松苦笑。   倫婉兒呆在那裡,眼淚流下,金石脫口道:「師父,那麼,傅師弟豈非兇多吉少 ?」   青松當機立斷,道:「立即將他送到後上燕師叔那兒!」   倫婉兒破涕為笑,道:「我怎麼就是忘了師父?」   青松看在眼內,心頭一凜。   金石、玉石等將傅玉書扶了出去,倫婉兒當然亦緊跟著。   青松沒有隨去,徘徊在白石的房間之內。   赤松、蒼松亦在房間之內東張西望,蒼松正值巡山之責,不停地替自己說話,道 :「沒有可能會讓人走進來,我已經吩咐弟子將這個地方包圍得像鐵桶一樣。」   赤松冷笑道:「事實擺在眼前。」   「那他的輕功一定已臻化境。」   「可是他卻不敢衝出房間外面,可見得還不是他們四人聯手之敵。」   青松彷如沒有聽到,自顧踱步。   一個弟子走了進來,稟告道:「師父,山下弟子送來消息,並無發現任何的蹤跡 。」   青松吩咐道:「叫他們加緊防備,不可鬆懈。」   弟子告退,姚峰接著進來稟告道:「事發之後,外面的弟子亦不見有人離開。」   青松「嗯」一聲。   蒼松忽然手一指頭上瓦面,道:「那兒有血漬。」   青松應聲出去,果然看見缺口的邊緣沾著一些血。   赤松立即道:「所以說玉書臨敵經驗不足。」   蒼松追問道:「何以見得?」   「其實他已經刺傷兇手,否則缺口又怎會有血漬留下?」   青松心頭一動。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一回 逆 徙 暗 弒 師   蒼松道:「可能當時煙很濃,看得不清楚。」   青松若有所思,問姚峰道:「事發之前,可曾聽到什麼聲響?」   姚峰道:「傅師弟聽到好像有人在瓦面上走動,我們都毫無所覺,還笑說可能是 一隻貓。」   「哦!」青松又沉默下去。   蒼松道:「兇手不但輕功好,而且身手很敏捷。」   青松反問道:「何以見得?」   蒼松道:「我問過那些弟子,都是事發之後才將那些窗門打開來,但兇手一定由 其中一道窗戶進入這個房間,反將窗戶關好閂上。」   赤松道:「他其實不用多此一舉。」   「你又有所不知了,這一來,那些濃煙才不會散出房外。」   赤松連連點頭道:「如此說來,兇手的心計還縝密至極,早就想到一擊不中,應 該如何掩護自已撤退。」   蒼松卻搖搖頭,道:「這你又錯了,我說他應該將窗戶也打開,乘著濃煙往外湧 出開溜。」   赤松笑道:「他輕功那麼好,哪用得著這樣?」   他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青松表面雖然毫無反應,其實每一句都聽得很清楚。   現在他沉思著的就是這些事情。              ※    ※    ※   血由黑而紫,由紫而鮮紅,暗器與毒藥都已被迫出來。   傅玉書昏迷未醒,倫婉兒扶著他的肩膀,既害怕又焦急。   暗器只是一般的暗器,並沒有任何特別的記號,傅玉書在進行這個計劃的時候, 每一個細節都已經考慮到了。   他進行這個計劃,只是要消除別人對自己的嫌疑,白石、謝平先後被殺,若是他 一點事也沒有,不免令人奇怪,那對於他日後的舉動,難免就會有影響。   現在他也真的是昏迷過去。   燕沖天終於收回雙掌,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滾而下。   他的真氣雖然是時有時無,但驅毒療傷這種事情,還難他不倒。   那種毒藥也只是比一般的劇烈一些。   倫婉兒忙將金創藥灑在傅玉書的傷口之上,再替他將傷口裹好。   青松就在這時候進來。   燕沖天沒有理會,半靠著閉目養神,顯得很疲倦。   青松急上前問候,道:「師兄,你覺得怎樣?」   燕沖天微一搖頭,淡淡應道:「不礙事。」   青松目光轉落在傅玉書的臉上,雙眉深鎖在一起。   倫婉兒忙道:「師叔,玉書他沒有危險的了。」   青松淡笑。   傅玉書終甦醒過來,神智仍不太清醒,張開眼睛,勉強看清週圍環境,目光轉落 向青松道:「師父,辛苦你老人家了。」   倫婉兒立即道:「是我的師父替你將毒迫出來的。」   燕沖天笑罵道:「小家子氣,是誰有什麼分別?」   倫婉兒嬌笑。   青松忽然問道:「玉書,兇手穿破瓦面逃出去,你可曾追上。」   傅玉書無力搖頭,倫婉兒遂替傅玉書將衣服拉上,那上面,赫然帶著蜘網灰塵。   青松漫不經心地將蜘網以指甲挑起來,沉吟不語。   燕沖天緩緩地張開眼睛,一揮手道:「你們可以將他帶走了。」   青松接喚道:「金石、玉石。」              ※    ※    ※   金石、玉石將傅玉書扶了出去,倫婉兒亦忙自向燕沖天告辭。   燕沖天只是笑,倫婉兒的臉反而羞紅了。   青松待他們離開,才一旁坐下,道:「師兄……」   燕沖天截口問道:「玉書這孩子以前學的是哪一派的武功。」   青松一怔,道:「據說,是家裡的護院教的。」   「難得。」燕沖天甚感開心,道:「你總算沒有看錯人,收了這個徒弟。」   青松道:「哦!」   「這孩子悟性甚高,此前我與他談到武功方面,都能夠對答如流,舉一反三。」   燕沖天笑笑,道:「想來教他的那些護院,只怕也不是等閒之輩。」   「何以見得?」   「方才我以內力替他將毒藥迫出,發覺他體內亦有一股甚強的內力在遊竄,可見 他在內功方面亦有相當造詣,就是不懂得運用,否則就憑他那股內力,運用得宜,不 用別人幫忙,自己亦可將所中的毒藥迫出來。」   青松沒有作聲。   燕沖天自顧接道:「武當一派,將來說不定就是由他來發揚光大。」   青松只是淡然一笑。   對於傅玉書他終於動了疑心。              ※    ※    ※   六絕弟子接連三人傷亡,武當山上當然人心惶惶。   赤松、蒼松也不例外,一想到他們也是「松」字輩,在武林派中也甚有地位,說 不定會成為兇手殺害的對象,不禁都由心寒了出來。   卻就在他們商量如何應付之際,倫婉兒、金石、玉石帶著幾個武當弟子,抱著傅 玉書走了進來,在當中放下。   赤松、蒼松大驚失色,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倫婉兒道:「傅師兄中了兇手的毒藥暗器,師叔說師兄弟保護不了,所以送來兩 位師叔這裡,請兩位師叔小心保護。」   赤松、蒼松聽說一呆,蒼松脫口一聲:「什麼,要我們保護?」   赤松亦不禁驚呼道:「兇手若是不肯放過他,我們豈不是首當其衝?」   金石道:「以兩位師叔的武功,一定可以應付得來。」   赤松、蒼松白了金石一眼,沒有作聲。   倫婉兒道:「我去拿被褥來。」說著,退了出去。   金石、玉石他們亦相繼退出,蒼松一把將赤松拉過一旁,道:「這一次就是不給 殺死,也得給嚇死了。」   「兇手不來則已,否則你我只怕一樣性命難保。」赤松亦一樣苦著臉。   「那你說我們應該怎樣應付?」   「怎樣,總不成跟青松說我們怕死,叫他將人搬回?」   「不成,那一來以後我們還有臉面留在武當山上嗎?」蒼松不住地搖頭。   「你明白就好了。」赤松勉強挺起胸膛,道:「我們現在就只有希望兇手傷了人 就算,不要再找傅玉書麻煩。」   「只有這樣希望了。」              ※    ※    ※   倫婉兒拿了被褥,離開了傅玉書的房間之後,又有一個人從迴廊轉過來,推門走 進去。   那是青松。   將門掩上,青松開始在房間內搜查。   他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地方,也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東西。   那個本來藏放火藥的抽屜,現在亦空無一物。              ※    ※    ※   火藥已經在老怪物的手上,他將火藥分別放入一條條短短的竹筒中。   這些火藥並不足以炸平武當山,然而卻足以炸碎相連著寒鐵鍊的那塊石頭。   那塊石一碎,老怪物便可以恢復自由逃出生天。   他筋骨已續回,一恢復自由,後果實在不堪設想。   這個人現在亦簡直猶如一桶火藥──足以炸毀武當山的大桶火藥。   這桶火藥什麼時候才爆炸?              ※    ※    ※   傅玉書終於能夠坐起身子,他倒是希望繼續昏迷下去,那最低限度,用不著抵受 赤松、蒼松兩人的喋喋不休。   兩人是在重複自己的推測,傅玉書越聽越心驚,他忽然發覺,自己留下來的破綻 實在太多了。   蒼松看見他沒有反應,忍不住問上一句,道:「你說我們的推測怎樣?」   「很合理。」傅玉書強笑。   「可惜你師父就是將我們的金石良言當作廢話。」   傅玉書劍眉輕蹙。   「像我們這樣的聰明人,其實並不多。」   「不錯。」傅玉書索性灌米湯,道:「弟子當初一見兩位師叔,就知道兩位師叔 是了不起的人物,果然無論大小事情,兩位師叔都是別具慧眼,與眾不同。」   赤松、蒼松大樂,蒼松更走了過去,一拍傅玉書的肩膊,道:「好,好,夠眼光 ,有前途!」   傅玉書冷笑在心中。              ※    ※    ※   子夜時分,雲飛揚又在密林中那片空地上苦練青松教他的六絕。   他到現在為止,仍然不知道黑衣人的身份,甚至不知道青松也就是他的父親。   黑衣蒙面的青松站在一旁,來回地踱步,心緒顯得不怎樣安寧。   雲飛揚練罷了劍,青松突然道:「看來你們武當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個兇手的武功很高強,連白石、謝平、傅玉書都不是他的對手。」   青松點頭道:「不難想像。」   雲飛揚目光一轉道:「是了,師父,以你那麼好的武功怎麼不插手,助武當一臂 之力。」   「可是我……」   「以我推測,這個兇手除了武功高強,對武當山上的情形還瞭如指掌,只怕就潛 伏在武當弟子之內。」   「什麼?」雲飛揚一驚。   「在武當山上你只是一個下人,又從來沒有顯露過武功,這個兇手一定不會在意 。」   雲飛揚點頭。   「兇手要殺的,都是學六絕的人,傅玉書只是受傷,兇手未必會就此罷休。」   「現在有赤松、蒼松兩位長老……」   「這兩位長老,你該知道,都只懂得裝腔作勢,實際上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師父,真的……」   「除了你,還有誰有這個份量?你害怕?」   「不!」雲飛揚立即挺起胸膛。              ※    ※    ※   所以到了第二天,雲飛揚大清早就出現在赤松、蒼松居住的「退思堂」之外。   他提著一壺燒好了的水,根本就用不著再找理由,敲門進去。   傅玉書看見進來的是他,不由心頭一凜,表面上卻裝作若無其事。   雲飛揚一面沖茶,一面打招呼,道:「傅大哥,你的傷怎樣了?」   「好多了。」傅玉書淡應,官在不想再多說什麼。   倫婉兒跟著走了進來,手中提著傅玉書與她在山下市鎮買到的那籠鳥。   那兩隻小鳥在籠中上下地跳躍著,婉轉幾聲啁啾,也甚動聽。   倫婉兒在床邊坐下,將鳥籠往桌上一放,道:「師兄,你要這籠鳥幹什麼?」   傅玉書一笑,道:「妳不在的時候,就讓牠們伴著我,聽牠們歌唱,總好過聽兩 位師叔的喋喋不休。」   倫婉兒嘆哧失笑。   雲飛揚聽說亦笑起來,赤松、蒼松也就在這個時候回到退思堂,看見三人笑得那 麼開心,信口問道:「什麼事這麼好笑?」   「沒有──」倫婉兒忙收住了笑聲。   雲飛揚忙上前施禮,蒼松即問道:「你進來幹什麼?退思堂也是你來的地方?」   傅玉書道:「他是進來沖茶的。」   雲飛揚遂一舉手中茶壺,還未開口,蒼松已問道:「沖好了沒有?」   雲飛揚點頭,蒼松立即一拂袖,道:「那還不快出去,去──」雲飛揚忙退了出 去。   倫婉兒忍不住道:「三師叔,你怎麼這樣兇,連我也給你嚇了一跳。」   蒼松一捋山羊鬍子,道:「這不是兇,是威!」              ※    ※    ※   雲飛揚並沒有被蒼松的威懾服,離開了又回來,一天之內,就是沖茶也沖了差不 多十次。   不但傅玉書看出不妥,就是赤松、蒼松也懷疑起來。   他們卻想不透雲飛揚在打什麼主意。   ──難道青松已對我懷疑,派雲飛揚到來監視我?   傅玉書不由生出這個念頭。   待赤松、蒼松走進房間休息,支開了倫婉兒,傅玉書忙自衣帶中取出一捲字條, 方待將字條縛鳥腿上,眼旁又瞥見房門一開,是蒼松走出來。   傅玉書急忙將字條握在掌心之內。   蒼松看了傅玉書一眼,奇怪道:「你抓著這隻鳥幹什麼?」   傅玉書應聲道:「逗牠玩。」   蒼松搖頭道:「這麼大的人了,還在玩這種孩子的玩意,像我們,在棋盤上動腦 筋才是。」   赤松亦推門出來,道:「是誰在棋盤上動腦筋?」   蒼松道:「當然是我了,難道你以為是玉書──他啊,就只懂得逗鳥玩。」   赤松目光一轉,落在鳥籠上,道:「這種烏有什麼好玩的,在哪兒買的?」   傅玉書道:「山下的市鎮裡。」   「多少錢?」   「只不過一兩銀子。」   「一兩,怎值得這個價錢?」赤松搖頭道:「這種鳥唱得既不好,顏色又不夠美 就是送給我,我也不要。」   傅玉書苦笑。   赤松接著又道:「在買之前你應該先請教一下我。」   傅玉書尚未回答,蒼松已插口道:「你也懂這門子學問?」   「怎會不懂?」   「卻是從沒有聽你提及。」   「你以為我是那種人,懂什麼就忙著告訴別人,也不管對方懂得有多少。」   蒼松立即問道:「那你說,這種是什麼鳥兒?」   「應該就是畫眉。」赤松皺起眉頭。   「應該?」蒼松冷笑道:「其實你也不敢肯定。」   「不是畫眉又是什麼?」   「翡翠。」蒼松又冷笑一聲,道:「少在我面前吹大氣,我懂得養鳥的時候,你 還未懂得走路呢。」   「翡翠──」赤松亦冷笑道:「那還是第一次聽到有這種鳥,你說懂,那你告訴 我,這種烏有什麼不好的地方?」   蒼松一呆,他其實也是信口開河,只不過看出赤松不是真的懂。   赤松遂道:「說不出?」   蒼松悶哼一聲,道:「這種鳥沒有什麼不好,就是不會飛。」   赤松大笑道:「哪有不會飛的鳥。」   「你不相信可以一試。」蒼松仍然嘴硬。   赤松一聲「好」,立即走過去,傅玉書一看大急,忙按住鳥籠,道:「這籠鳥我 已經送了給師妹,若是飛掉了如何交待?」   蒼松道:「既然是婉兒的,那……」   「心虛了?」赤松笑出來。   蒼松哪肯服輸,道:「我只是怕開罪婉兒,罵我們為老不尊。」   「那容易,飛掉了,賠回她就是。」   「好!」蒼松硬著頭皮走過去。   「那間鳥店就只有這兩隻。」傅玉書大急。   赤松笑道:「那也很容易,將門窗關上就是了。」   也不待傅玉書答話,逕自走過去將窗戶關上,蒼松沒有動手,瞪著一雙眼,也不 知道如何是好。   赤松一一將窗戶關上,立即走到鳥籠前,一面還對傅玉書道:「玉書,你來給我 們作證。」   傅玉書焦急萬分,卻又無計可施,眼巴巴地看著赤松將鳥籠打開,伸手進去將那 兩隻鳥先後抓出來,放在桌上。   那兩隻鳥大概還未習慣,在桌上東張西望,跳幾步,又停下。   蒼松看著,放下心頭大石,大笑道:「是不是?牠們只會跳,不會飛。」   傅玉書心頭更焦急,便待伸手去將鳥抓回籠,卻給赤松按著,道:「再看!」   話口未完,那兩隻鳥已振翼飛起來。   傅玉書失聲道:「不好──」   「不用怕,門窗都關上,飛不掉的。」赤松笑望著蒼松,得意至極,蒼松卻完全 不是味兒。   門外即時傳來倫婉兒的聲音,道:「光天化日,關著門幹什麼?」   傅玉書急嚷道:「不要進來,不……」   門已經被倫婉兒推開,那兩隻鳥兒旋即往門外飛了出去。   倫婉兒一眼瞥見,一呆道:「誰放走了我養的鳥兒?」   傅玉書不由手指著赤松。   赤松大窘,道:「我們只是,只是……」   倫婉兒一跺腳,道:「我不依,你們快替我找回來。」   赤松尷尬至極,道:「好,好,明天我們下山去給妳買……」   「我要那兩隻──」   赤松一攤雙手,遷怒蒼松道:「都是你,硬說那種鳥不會飛。」   「我的確見過有些,有些不會飛……」蒼松仍然不服輸。   兩人遂又吵起來,倫婉兒眼圈又紅了,傅玉書看在眼內,亦不知如何說話。   雲飛揚卻就在這下子走了進來,一雙手各抓住一隻鳥兒,竟就是飛走了的那兩隻。   赤松、蒼松看見,齊皆一怔。   雲飛揚一直走至倫婉兒身前道:「婉兒姑娘,這是不是妳養的?」   倫婉兒連連點頭,破涕為笑,接過來,放進鳥籠內,道:「謝謝你……」   「幸好正撞在我身上,下次可要小心了。」   倫婉兒瞪了赤松一眼,赤松偏開臉,立即遷怒雲飛揚道:「你又進來幹什麼?出 去,去!」   雲飛揚慌忙退下。   蒼松追上兩步,正想借這個機會外溜,卻被赤松截下,道:「你輸了,怎樣罰, 你自己說……」   蒼松心念一轉,道:「胡說,你輸了。」   「那兩隻鳥兒……」   「若是真的會高飛,又怎會落在雲飛揚的手中?」   傅玉書聽著心頭猛一動。              ※    ※    ※   破落的古剎殿堂中,燒起了一堆火,無面人倚著旁邊的一根柱子,呆望著那堆火 ,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夜空中忽然傳來了飛鳥振翼聲,剎那間,一隻飛鳥向那堆火投下來。   無面人及時一把抓住,隨即在鳥腿上解下了一捲字條,抖開來。   字條上寫的字並不多,無面人面上目光一寒,手一搓,將字條投入火堆。   字條迅速地化為灰燼,無面人接一揮手,鳥飛入夜空。   他的人亦像飛鳥一樣掠起來,掠上了牆頭,消失在迷濛夜色中。              ※    ※    ※   倫婉兒這時候亦已發覺不見了一隻鳥兒,追問傅玉書。   「我是看見牠們弄了一身的灰塵,想替牠們抹乾淨,哪知道一個疏神,就給飛掉 了一隻。」傅玉書望著倫婉兒,一臉歉意。倫婉兒嘟著小嘴,道:「我不依……」   赤松一旁插口道:「那也是天意,終於還是飛掉了。」轉向蒼松道:「怎樣?」   蒼松忙岔開話題,道:「婉兒不要生氣,我罰玉書彈琴賠罪。」   「該罰。」傅玉書忙將琴取過。   倫婉兒看見傅玉書這樣,再也氣不起來,道:「要我從未聽過的才可以。」   傅玉書當然同意。              ※    ※    ※   「叮咚」琴聲遠傳戶外,雲飛揚挨著牆壁,坐在院外,也聽得很入神。更遠處, 無面人已換過一身黑衣,用黑布蒙上面龐。   他的裝束與青松傳授雲飛揚武功的時候完全一樣。   然後他就向退思堂這邊走來。   他的腳步放得極輕,對於週圍的環境顯然也很熟悉,所以,很快就找到了雲飛揚 。   琴聲未絕。   雲飛揚忽有所覺,往東面一望,就看見了那個黑衣蒙面的無面人。   「師父」一聲幾乎出口,無面人即時手一揚,一根樹枝穿著一張字條,就向雲飛 揚飛過去。   雲飛揚一手抄住,目光自然的一落。   ──三更老地方。   字條上只有這五個字,雲飛揚看著一呆,再望向那邊,無面人已經不知所蹤。   師父從未這樣的給我消息,一定有要事。   雲飛揚怔在當場。              ※    ※    ※   一曲終盡,傅玉書雙手在餘音中停下來。倫婉兒如夢初醒,赤松、蒼松大聲叫好 ,也確實是好。   又過了一會,倫婉兒忽然走過去提起那個鳥籠來,道:「傅大哥,剩下這一隻孤 苦零仃的,不如將牠也放掉,讓牠們在外成雙作對,好不好?」   傅玉書實在想不到倫婉兒竟然會提出這個要求,也虧他人急智行道:「不好。」   「為什麼?」   「你不知道飛走的那隻是雄的,雌的留在這裡,雄的一定會飛回來。」   「會這樣?」   「你難道沒有留意,牠們平日是怎樣恩愛?」   倫婉兒搖頭道:「看不出……」   「當然了,妳年紀還小。」蒼松插口道:「說起來,那種鳥飛得也不慢……」   赤松截口道:「你現在承認那種鳥會飛了?」   蒼松一呆道:「你先別打岔,我是奇怪,雲飛揚怎能夠將牠們抓起來。」   傅玉書把握機會,道:「也許他的輕功很不錯。」   「雲飛揚哪懂得輕功。」赤松立即反對,道:「他只懂燒飯。」   蒼松道:「可是,不懂又怎能夠一手一隻抓住那兩隻鳥兒?」   倫婉兒搖頭道:「他若是懂輕功,平日也不會被師兄弟欺負了。」   蒼松道:「這叫做深藏不露。」   赤松道:「我說他不懂。」   「懂,一定懂!」蒼松一口咬定,再也不肯服輸。   「兩位師叔用不著爭吵,要清楚,只要一試他就成。」傅玉書眼轉一轉,道:「 反正他就在外面,整天都沒有離開。」   「如何試?」赤松追問。   「這簡單。」蒼松瞇起了眼睛,道:「我這兒就有一個好辦法,只是要委屈一下 婉兒。」   倫婉兒聽得直眨眼睛。              ※    ※    ※   雲飛揚仍然挨坐在牆下,眼簾已垂下,卻未入睡。   一聲叱喝突然傳來,道:「是什麼人?」   雲飛揚猛吃一驚,跳起了身子,探頭往退思堂那邊望去。   聲音是那邊傳來,也不難辨得出是蒼松的聲音。   退思堂那邊的燈火即時完全熄滅。   倫婉兒的尖叫聲接著響起來。   兵器交擊聲,桌椅倒地聲,傅玉書與蒼松的大喝聲接起。   雲飛揚大驚,身形急向退思堂那邊掠去。   他心切倫婉兒的安危,身形其急如箭矢,兩個起落,已落在退思堂門前,雙掌一 合一印,霹靂威力立現!   轟的一聲,門被震開,他奪門而入。   房中沒有燈光,但有從窗外透進來的月光,這對雲飛揚來說已足夠。   他在黑夜密林中練功,有時就只有借助天上的月色星光,一雙眼特別尖銳。   傅玉書倒在地上,倫婉兒畏縮一角,兩個黑衣蒙面人手執利劍,看似就要斬下去 ,但都被雲飛揚的竄入驚動,一起回過頭來。   雲飛揚大喝道:「什麼人?膽敢闖進武當山殺人!」   黑衣人不答,身形暴展,雙劍齊動,一起向雲飛揚刺過去!   雲飛揚不暇思索,雙掌一錯,迎上前去!兩個黑衣人在劍上似乎亦下過不少工夫 ,左刺三十六,右刺四十三,劍光如飛蝗!   雲飛揚身形飛閃,竟在雙劍中遊走自如,猛拍出幾掌,霹靂聲大作,反而將那雙 劍對開去!   一個黑衣人霍地伏地一滾,劍橫削雲飛揚的雙腳,雲飛揚的雙腳一蹬避過,右腳 一沉,竟就將那柄劍踩在腳下!   那個黑衣人慌忙拔劍,但是拔不動,另外一個黑衣人一劍慌忙搶救,迎面「哧哧 哧」三劍,急刺雲飛揚眉心、人中、咽喉!   雲飛揚雙掌啪啪啪聲響,一拂、一托、一拍,竟就以雙掌接下那三劍!   三掌都正中劍脊,這一份目光的銳利,出手的敏捷,判斷的準確,實在驚人。   「兩個黑衣人俱都一呆,雲飛揚腳一挑一踢,立即將攻向下盤那個黑衣人連人帶 劍踢飛!   那個黑衣人雖然閃避,及時將力道卸開,仍變成滾地葫蘆。雲飛揚身形接從劍光 中欺入,右掌壓住了當前那個黑衣人的右腕,左掌一抄,便將那個黑衣人當胸抓住!   「大膽,倒要看你是什麼人?」語聲一落,雲飛揚右掌一翻,硬將那個黑衣人蒙 面的黑布撕下。   黑布後面的,赫然是赤松的臉龐。雲飛揚這一驚非同小可,一鬆手,連退七步。   赤松卻迫前,另一個黑衣人這時候亦自撕下蒙面黑布,正是蒼松,一面衝上前, 一面大喝道:「這一次你還不上當!」   雲飛揚這時候總算知道原來是一個陷阱,不由又退了幾步,他望向倫婉兒,目光 既惶惑又傷感。   倫婉兒沒有作聲,已經被雲飛揚過人的武功驚呆。   傅玉書在地上站起身子,也沒有任何的表示,赤松、蒼松沒有理會他們,只管迫 向雲飛揚。   雲飛揚轉身急奔!   「不要走!」赤松大喝著追上前。   「看你走到哪裡。」蒼松亦追了上來。   傅玉書、倫婉兒起步追出去的時候,三個人你追我跑地離開了院子。   赤松、蒼松的呼喝聲仍不斷傳來。   傅玉書看了倫婉兒一眼,道:「師妹,我去助兩位師叔一臂之力,妳立即趕去召 集其他的兄弟!」   倫婉兒芳心大亂,果然領首,同另一個方向奔出,傅玉書往前走了幾步,卻改向 相反的方向掠出去。   現在他總算已揭破雲飛揚一身武功的秘密,更惡毒的陰謀立即緊接進行。              ※    ※    ※   夜已深,一燈如豆,青松仍未睡,獨坐在燈下,手撫著那塊鳳玨。   一種不祥的感覺充斥心頭,青松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將鎖打開,拉開了床側的抽 屜。   那之內放著一襲黑衣。   東面窗戶即時一開,三支透風鏢疾射了進來!   青松耳聽風聲,身形一閃,鏢從旁飛過,都釘在牆上!   窗外同時黑影一閃。   青松很自然地將鳳玨往黑衣上一放,將抽屜推上,身形一轉穿窗掠了出去!   窗外是一片竹林,一個黑衣人穿林而進,青松緊追在後面。   達林莫入,青松卻偏入,耳聽衣袂聲響,緊追不捨。   出竹林,黑衣人接著向後出掠去。   從身形看來,他就是那個無面人,青松當然一點印象也沒有。   無面人一身輕功修為,當然比不上青松,但青松暗疾在身,功力已大打折扣,所 以反而讓無面人始終領在他之前。   兩人迅速地飛掠前去。              ※    ※    ※   雲飛揚也始終走在赤松、蒼松的前面,他要將二人拋離實在輕而易舉,可是他沒 有。   他已經方寸大亂,一慢,就給赤松抄小路截住,道:「還走?快跟我去見主持。」   蒼松接著追至,道:「你這個小子,也可謂陰毒極了,一身武功,竟然裝作完全 不懂,你說,哪兒學來的?」   雲飛揚沒有說。   赤松道:「先別管他那許多,抓他見主持再說。」   「我……我不能去見……」雲飛揚結結巴巴,連話也說不清楚。   「你不去,我們抓你去!」赤松一把抓過去。   雲飛揚一閃避開,道:「我……我哪僮武功……若是懂還留下來幹什麼?」   「兇手就是你!」赤松一戟指,道:「留下來,就是要殺人!」   「人不是我殺的。」雲飛揚急忙分辯。   「不是你是誰?」赤松又一把抓去,仍是給雲飛揚閃開他冷笑道:「還說你不懂 武功,不懂你如何閃避得了。」   蒼松接著喝問道:「快說,誰教你這一身輕功,說!」   「是……是我自創的。」雲飛揚說話更亂。   「自創?又不見我們自創,看你是絕不肯招認的了!」蒼松大吼一聲,撲了過去 雲飛揚雙足一蹬,從蒼松頭上掠過,一個翻滾著地,拔步又走。   赤松、蒼松狂追。              ※    ※    ※   無面人終於停下。   竟然就停在密林中那片空地上,青松越追心頭就越疑惑,這下再也忍不住,喝問 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與你一樣,都是神秘的黑衣人。」   青松一凜,立即又定下來,道:「你可知擅闖武當山,乃是死路一條。」   「知道。」   「你這是明知故犯。」   「正如你一樣,在這裡違背戒條,以黑衣人的身份教雲飛揚武當派的六絕。」   青松的面色沉下道:「你待要怎樣?」   「只是想領教領教一下武當派掌門的絕技。」   「殺我門下弟子的是你?」   「不是。」   「還要否認?」   「說老實話,你又不相信,只好由你了。」   「你的來意只是那麼簡單。」   「絕不簡單!」無面人冷笑道:「你今夜若是敗在我劍下,只有死路一條。」   青松冷笑道:「你用劍,懂劍?」   無面人不答,一翻腕,抽出那柄錐子一樣的長劍,道:「請!」   「請先拿下蒙面的黑布!」   「有這個必要?」無面人連聲冷笑。   「本座有一個習慣,不殺見不得人的鼠輩。」   「我也有一個習慣,要對手死也不知死在何人劍下,要對手死不瞑目!」語聲一 落,無面人劍與人成直線,飛射向青松,一劍十三式,無一式不毒!   青松劍亦出鞘,兩儀劍法展開,全身剎那間裹在綿密劍影中!   雙劍錚錚的交擊,片刻間,交換了二百七十三劍,青松突冷笑道:「你的劍術並 不好。」   黑衣人冷笑道:「天下劍術,首推武當的兩儀,像我這種雕蟲小技,自然難入名 家法眼。」   「你卻是敢來惹我。」   「只因為我知道你有傷在身,縱然劍術天下無雙,亦難以發揮其中威力。」   青松面寒如水,劍出不停,尋隙抵暇,一心將黑衣人儘快擊傷劍下。   可惜他內力已只得原來四五成,實在不能夠完全發揮兩儀劍法的威力,有幾劍本 該斬殺黑衣人於剝下,就因為那寸許之差,不能夠成功。   所以他的心情難免就有些惡劣,已經施展得不甚完整的一套兩儀劍法,已自難免 有了破綻。   黑衣人瞧不出來。   傅玉書卻瞧得出,他現在就藏身密林之內,已蓄勢待發。   若是他出手,與黑衣人雙鬥青松,絕無疑問就穩操勝券。   他仍然在等。   在等適當的時機降臨。              ※    ※    ※   赤松、蒼松繼續糾纏不清,以雲飛揚的武功,要殺他們並不難。   可是他始終沒有下殺手,甚至給這兩個老道士吵得頭昏腦脹,方寸大亂。   他再三叫兩個老道士作罷,兩個老道士卻無論如何也要雲飛揚跟他們回去見青松。   也就因為看見雲飛揚手忙腳亂,使他們完全忘記了方才在退思堂內輕易被雲飛揚 擊倒的情形。   平日雲飛揚被欺負慣了也未嘗不是一個原因。   「兩位長老,就這樣放過我成不成?」雲飛揚甚至在懇求。   赤松、蒼松無動於衷,道:「不成,一定要抓你回去。」   「那……那我只好就……」   「就怎樣?」赤松不由得心頭先寒。   雲飛揚並沒有出手還擊,只是身形突然一急,蝴蝶穿花一樣脫出兩個老道士的包 圍,然後就像是長了翅膀的鳥兒一樣,疾往外飛出去。   赤松、蒼松狂追。   雲飛揚越飛越快,越飛越遠,片刻就已將赤松、蒼松完全擺脫。              ※    ※    ※   今夜也有月,也有星。   掠上了一個山崗,雲飛揚仰天一望,一跺腳,道:「糟,快三更了。」   他的身形遂又展開,向那邊掠去。   那邊青松與無面人仍然在惡戰,青松明顯的已經內力不繼,開始往後退。   這個人實在城府深沉。              ※    ※    ※   再刺一百七十三下,無面人已將青松迫退兩丈,迫到一株大樹的前面!   接下七劍,青松後背已撞上樹幹,無面人眼看機不可失,奮力一劍疾刺了過去!   青松不得不硬接,雙劍交擊,內腑立時被霞得一陣翻騰,吐了出一口鮮血。   無面人劍再飛旋,猛一絞,「錚」的一聲,兩柄劍一起脫手,飛上了半天。   青松身形欲起,內腑一陣劇痛,又停下來。   無面人「一鶴沖天」疾掠起來,手一探,又將劍接回,飛鳥般俯沖向青松!   劍如一張發光的漁網撤下,青松卻雙掌一拍,便將劍夾在雙掌之間!   劍尖距離青松的咽喉不過三寸,無面人喝呢聲中,雙手運勁,猛向前刺去。   青松雙掌突然赤如朱砂,就像是兩塊鋼板一樣,無面人竟然無法將劍刺前一分!   雙方就這樣僵持起來,無面人外露雙睛兇光畢露,青松的額上大汗淋灕。   猛一聲暴喝,青松雙掌夾著那柄劍,連踏前三步,疾一揮,竟然將無面人連人帶 劍震飛!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傅玉書自後掩上,雙掌閃電般印在青松的後心之上!   青松發覺要閃避已經不及,五臟猛一陣翻騰,身子被震得向前衝出一丈,張嘴又 一口鮮血噴出!   無面人倒衝而回,劍再刺青松心胸!   青松雙掌陡合,又將那柄劍夾在雙掌之間,傅玉書迅速欺上前去,又兩掌拍出!   「叭叭」兩聲,青松後背又挨了兩掌,面色已猶如金紙,雙掌一鬆,劍立即刺入 了胸膛!   青松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慘呼,身子一旋,仰倒在地上!   傅玉書與無面人不約而同,齊鬆了一口氣。   一陣衣袂破空聲即時傳來,傅玉書與無面人相顧一眼,身形急動,倒掠進入林中。   他們方在樹木叢中消失,雲飛揚就掠進林中空地,目光一落,當場一呆。   然後他非常突然地衝上前去,一把將青松抱起來,連聲急呼道:「主持!主持!」   青松勉強睜開了眼睛。   「主持,你怎樣了?」   青松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嘴唇顫動,似要說什麼,雲飛揚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主持,是誰下的毒手,將你傷成這樣?」   雲飛揚雖然仍不知道青松就是自己的父親,就是平日教自己練武的那個黑衣人, 但是剎那間,卻感覺一陣難以言喻的親切,難以言喻的悲傷。   「飛揚……」青松終於說出來道:「在我房間……」   「在你房間怎樣了?」   「鳳……鳳玨……」   「鳳玨?」雲飛揚大惑不解。   「放……在……抽屜內……」青松強忍最後一口氣,道:「飛揚,你……你要… …勤……勤奮練功──」聲音徒然一高一沉,青松的頭一側,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主持!主持!」雲飛揚脫口狂呼。   聲音激蕩,一直傳出老遠。   他叫了幾聲,聽不到青松回答,就怔在當場。   也就在這時候,在他的來路上,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他聽得很清楚,卻沒有任 何表示。   若換是平日,他只怕早已拔步開溜,但今夜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太急速,使他 的心情完全沒有靜止的時候,青松的死更使他大受刺激。   腳步聲漸近,一點點火光隨著腳步聲迅速移來,雲飛揚仍然沒有理會。   他終於放開青松的屍體,站起身子,果然倒退兩步,衣衫已染滿鮮血。   火光這時已將週圍照耀得光如白晝。   一群武當弟子手執火把疾走了進來,當先是倫婉兒、金石、玉石。   「小飛,你在這裡幹什麼?」倫婉兒第一個開口。   雲飛揚應聲回頭,張大嘴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倫婉兒目光轉落在青松的屍體上,脫口發出了一聲驚呼,其他的武當弟子亦看見 ,無不大驚失色,紛紛湧上前去。   「師父!師父!」   「主持!」   呼喚聲此起彼落,亂成一片,倫婉兒霍地一抬首,盯著雲飛揚,目光充滿了憤怒 ,道:「小飛,你怎麼下這個毒手?」   所有目光立時都轉投在雲飛揚面上。   雲飛揚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一雙手下意識抹在衣服上,他的一雙手全都染 滿了鮮血,在衣服上抹下了兩片血痕。   倫婉兒緩緩地站起身子,戟指雲飛揚道:「你實在太令我失望了。」   「這不關我的事。」雲飛揚倒退一步,慌不迭地搖手。   金石接著叱道:「雲飛揚,這種事你也做得出來!」   「把他抓起來,依門規處置!」其他武當弟子一起嚷起來,吵成了一片。   雲飛揚雙手亂搖,道:「你們聽我說!」   金石截口道:「不用說了,跟我們回去。」   雲飛揚方在猶疑,兩個武當弟子已搶先撲上前,傅玉書即時從林中躍出來道:「 是怎麼回事?」   眾人尚未來得及回答,傅玉書目光已落在青松的屍體上,脫口一聲:「師父!」   跪倒下去。   他隨後已把黑巾取下,但仍然是方才那一身裝束,青松卻已經死亡,又有誰知道 方才的事情?   他一臉悲痛之色,還將頭埋在青松懷中,眾武當弟子看在眼內,神情更激動。   赤松、蒼松這時候亦因為看見火光向這邊掠來,看見青松的屍體,不由都一怔。   「是誰殺死了師父?」傅玉書突然抬起頭來道:「誰!」   所有的目光、手指全都向著雲飛揚,雲飛揚倒退兩步,連連搖手,道:「不是我 ,我只是湊巧經過。」   傅玉書跳起身子,迫前了兩步,突然又停下,道:「不可能是他,師父一身武功 ,怎會死在他手上?」   蒼松立即嚷起來,道:「怎麼不會,我們兩個何嘗不是一身好武功,方才卻險些 給他活活打死。」   眾人聽說,面面相覷,半信半疑。   傅玉書佯裝醒覺,道:「不錯,他的確身懷絕技。」   蒼松戟指雲飛揚道:「難怪你方才不肯見主持,原來早已在此安排陷阱,將我們 引開去。」   「沒有這種事──」雲飛揚本就不擅於辭令,這時候更就顯得結結巴巴。   蒼松大喝一聲道:「你這個叛徒!」   赤松接著揮手道:「上!將這個叛徒碎屍萬段!」   群情已洶湧,被赤松這一喝,不約而同拔出兵刃衝上前去。   雲飛揚連閃三刀四劍,嘶聲大叫,道:「你們不要迫我!」   眾人聽若罔聞,發狂衝上前,雲飛揚眼看不是路,倒踩七星步,閃開砍來的刀劍 ,脫出丈外,雙臂一振,身形大鵬一樣飛起,「呼」地掠上了一株大樹上。   沒有人來得及阻擋,那些武當弟子更就作夢也想不到雲飛揚竟然有這麼好的武功 ,不由都目瞪口呆。   雲飛揚腳尖在樹幹上一點,身形橫射了出去,沒入黑暗中。   赤松急喝道:「追!」率先追了過去。   火光立時銀蛇般飛舞在黑暗的樹木叢中。   傅玉書看在眼內,嘴角露出了一絲狡猾的笑容,亦自舉步。   他的計劃到現在已可以說完全成功。   白石、謝平既死,青松亦命喪,武當的下一任掌門人當然就是他,天蠶訣也就垂 手可得的了。              ※    ※    ※   燕沖天一向給人的形象都是很兇暴,但是與今夜他的形象比較,之前簡直就是一 個慈祥至極的老頭兒。   他的一頭散髮怒獅一樣疾往上揚起來,面色已因為憤怒變成紫醬色,目眥迸裂, 血絲奔流,咬牙切齒,一雙手緊握,青筋蚯蚓般一條條突起來。   「真是師門不幸!」他的嘴唇亦不住顫抖,突然一拳痛擊在面前牆壁上。   隆然一聲,半斤牆壁片片碎裂,沙石飛揚,猶如天崩地塌,垂首站在一旁,不停 拭淚的倫婉兒亦被震得倒退了兩步。   燕沖天反而冷靜下來,喃喃自語道:「想不到二十年前一個火工道人,二十年後 ,武當又來了一個雜役,一樣鬧得天翻地覆。」   倫婉兒這才敢問道:「師父,你說我們現在該怎樣?」   燕沖天反問道:「雲飛揚現在何處?」   「相信還在山上」倫婉兒嘆息道:「我們已經派人到處搜索。」   「好!」燕沖天雙手握拳,道:「雲飛揚,想不到你是這樣的一個人,我一定要 收拾你這個武當叛徒!」   語聲甫落,燕沖天的身子就往上拔起來,「嘩啦」一聲,衝破瓦面,飛上半天!   著地的時候,他已經遠在屋外數丈。   倫婉兒急迫了上去。              ※    ※    ※   長夜未盡,天際黑如潑墨。   青松的靜室外,四個武當弟子手執火把方走過,雲飛揚就從樹後閃出來。   一閃再閃,雙手一分,將兩扇窗戶推開,他輕巧的身子便貓狸一樣竄入,反手接 將窗戶關上。   靜室中一燈如豆,沒有人,雲飛揚直入青松房間。   對於房間內的情形他早已瞭如指掌,所以並沒有費多大時間。   他拉開了第一個抽屜,那之內放著幾襲道袍,由底至面翻了兩遍,並沒有什麼鳳 玨。   他接著將第二個抽屜拉開,這一次不用翻也看見,那塊鳳玨就放在一襲黑衣之上。   「這塊鳳玨沒有什麼特別。」他手抓鳳玨仔細看了幾遍,實在看不出什麼,又自 語道:「怎麼主持臨死也念念不忘?」   他沉吟著將鳳玨塞進懷中,然後他就留意到那襲黑衣。   「這襲黑衣怎麼好像在哪裡看過?」他不由自主地將黑衣拿出來,抖開。   他整個人隨即呆住,半晌──「這不是師父穿的那襲黑衣嗎?」他呻吟起來,道 :「難道主持就是我那個師父?」   他將臉緊貼那襲黑衣,思潮猶如波濤般起伏,往昔很多不明自的事情,這時候都 已明白。   他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淚盈滿眶。   「主持,師父,我錯怪你了!」   這句話方出口,「砰」的一聲,門突然被推開,燕沖天帶著傅玉書、倫婉兒衝了 進來。   雲飛揚大吃一驚,燕沖天他們亦一呆,他們原來到處去搜查,卻怎也想不到竟然 就在這裡撞上雲飛揚。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燕沖天破聲大笑。   雲飛揚惶然站起身子,道:「師叔,我……我……」   「誰是你的師叔!」燕沖天大吼一聲,雙掌疾擊,「轟」然一聲,大好一張紫檀 八仙桌立成碎片。   雲飛揚一閃讓開,身形倒翻,撞碎了一扇窗戶,疾掠了出去!   燕沖天一聲「追!」,天馬行空一樣急追在後面。                《請看第三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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