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同 門 均 髮 指
第十三回 枉 將 情 絲 斬
第十四回 跪 地 求 劍 法
第十五回 彼 此 兩 不 欠
第十六回 血 濺 峨 嵋 山
第十七回 叛 徒 設 陷 阱
第十二回 同 門 均 髮 指 草長及膝,風吹草動,「簌簌」地作響。 雲飛揚就像是一隻被老虎追趕著的兔子,在草叢中拚命往前竄! 衣袂聲突響,金石、玉石、姚峰從前面草叢中冒起來,身形急動,品字形將雲飛 揚圍起來! 「三位師兄!」雲飛揚不能不停下。 金石冷笑道:「雲飛揚,念在相識多年,你若是束手就擒,我們可以暫時饒你一 條命!」 雲飛揚搖頭,三人兵器立即撤出。 「三位師兄,我不想害你們,你們又何必迫我?」雲飛揚嘆了一口氣。 「好一個叛徒,竟還敢口出狂言!」金石怒叱一聲,開山刀一翻,疾削向雲飛揚 的雙肩! 雲飛揚拋肩,甩臂,一個風車大翻身,讓開了金石一刀,「颼」的一聲,玉石的 雙節棍已然毒蛇一樣從肋下竄來。 姚峰身形接展,「飛雲縱」一縱兩丈,一手七暗器凌空擊下! 雲飛揚一翻身,竟亦是「飛雲縱」身法,橫裡一縱,雙手亂抓,竟然將姚峰的暗 器全接下,身形再一縱,竟縱出三丈之外。 金石、玉石、姚峰急迫,雲飛揚揚雙手一合,右手一翻,接來的七支暗器同一時 間射出! 他並沒有忘記道一聲:「小心暗器!」 金石、玉石、姚峰早已在小心,開山刀一揮,砍下兩支暗器,雙節棍同時一絞, 亦將三支暗器震飛,餘下的兩支姚峰探手接下。 「這不是你練的一手七暗器絕技嗎?」金石脫口驚呼。 姚峰面寒如水,應聲:「不錯!」身形追前。 雲飛揚這剎那間已掠入七丈之前的一片密林中。 姚峰三人追到林前,哪裡還有雲飛揚的蹤影,三人正不知如何是好,燕沖天已天 馬行空一般掠至,人凌空未落,就喝問道:「你們可見到雲飛揚!」 「他逃進了林內!」姚峰回答。 金石接著道:「他懂得飛雲縱,七手暗器。」 「六絕他都懂!」燕沖天冷笑道:「若非如此白石、謝平又怎會死在兩儀劍、霹 靂掌之下。」 聽他這句話,他顯然已肯定殺白石、謝平、青松的兇手就是雲飛揚的了。 雲飛揚在林中聽得清楚,心頭一寒。 傅玉書、倫婉兒與一眾武當弟子手執火把,相繼趕到。 燕沖天接過一個火把,隨即一聲斷喝道:「搜!」 一聲暴響,突然凌空落下。 並不是旱雷暴響,倒像是火藥爆炸。 ※ ※ ※ 事實上確實是火藥爆炸,火光一閃,霹靂聲轟鳴,寒潭中嵌著鐵鍊的那方巨石一 片片碎裂,激飛,亂炮般落下。 石片落在潭中,激起了無數的水花! 煙硝飛揚中,老怪物怪叫一聲,身形凌空,惡鬼般飛越寒潭。 然後他發出一陣狂笑,被囚二十年,今夜他終於脫困! ※ ※ ※ 「那是什麼聲音?」傅玉書的心裡明白,卻是第一個發問,這也是他狡滑的地方。 燕沖天一甩首,道:「別管那許多,先將雲飛揚搜出來!」手舉火把,當先走入 眾人只有跟上去。 ※ ※ ※ 鐵鍊過處,樹木連根拔起,老怪物人與鍊就像是一股旋風,一衝出寒潭洞外,方 圓十丈的雜木林立時被夷為平地。 老怪物這才收住勢子,忍不住仰天狂笑。 也就在這個時候,無面人幽靈一樣從樹後門出來。 「誰?」老怪物立即察覺,霍地回頭,目光如鷲。 「屬下韓沖,叩見老祖宗!」無面人跪倒地上。 「韓沖?」老怪物略一思索,道:「是玉書叫你來接應我的?」 「正是!」 「玉書跟我說過,你就是總管韓昌第三的那個兒子。」 「家父已逝世多年,總管這職位現由屬下接任。」無面人仍然跪著。 「好,來得很好!」老怪物拍手大笑道:「快引我去殺盡那些武當派的雜毛!」 「老祖宗,燕沖天那廝已經出關,我們還是快些離開的好。」 「我殺盡那些雜毛自然就會離開。」老怪物樂極忘形,竟好像忘記了對燕沖天的 恐懼。 「小不忍則亂大謀,老祖宗──」「少廢話!」老怪物逕自走上前。 七個武當弟子卻就在這個時候奔來了,他們都是聽到了爆炸聲,走過來一看究竟 的。 看到了老怪物,他們齊皆一驚。 老怪物亦停步。 一個武當弟子突然失聲驚呼道:「老怪物──」老怪物大笑,人與鍊凌空飛射! 兩個武當弟子拔劍急迎上前,「錚錚」兩聲,鐵鍊毒龍般纏在劍鋒上,一扯一抖 ,那兩個武當弟子連人帶劍飛起來,「叭」的一個一頭撞在山石上,頭顱盡碎,當場 喪命! 另一個勉強凌空一個翻身卸開力道,卻避不開老怪物接來當胸一拳,砰地肋骨盡 碎,胸膛塌下,倒飛出丈外! 其他三個武當弟子看在眼內,大驚失色,倒退幾步,轉身狂奔。 「哪裡跑!」老怪物怪笑連聲,雙臂一振,緊追在後面! 無面人知道勸阻不了,亦只有隨後保護。 ※ ※ ※ 火光在林中閃動,燕沖天率先向前搜索。 雲飛揚藏身樹叢中,看著眾人迫近來,心頭大急,卻又不知如何是好。 他本該早就離開,卻又想一看眾人將會採取什麼行動,到現在看清楚了,才知道 處境惡劣。 武功他雖然已可以被列入高手,江湖經驗卻未免太差。 正當此際,一下下沉重的鐘聲遙遙傳來。 倫婉兒急拉住燕沖天,道:「師父,這是山上告急的鐘聲。」 「又發生什麼事了?」燕沖天大感氣惱。 一個弟子飛快奔過來,道:「不好了,山上失火了!」 「怎麼會失火!」燕沖天心中徒然一陣不祥的預兆,進既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他進退為難,拿不出主意的時候,又一個弟子氣急敗壞地奔來稟告道:「老 怪物從寒潭逃出來了。」 「什麼!」燕沖天這才大吃一驚。 「現在那個老怪物正在山上殺人放火,到處亂闖!」 燕沖天面色大變,怒吼一聲,一拳痛擊在旁邊的一株樹幹上! 樹幹斷折,燕沖天猛轉身!瘋了般往來路奔回! 眾人緊跟在後面,沒有一個不是一臉的焦急之色,就是傅玉書也不例外。 他吩咐了無面人接應老怪物離開,老怪物現在卻在大鬧武當山,他哪能不焦急。 雲飛揚一樣焦急,斷樹就倒在他身旁,他不敢亂動,也不敢追上山去。 現在他實在六神無主。 ※ ※ ※ 火燄在飛揚,大殿中濃煙密佈,屍橫遍地,老怪物鐵鍊飛舞,到處追殺那些武當 弟子,自殿外追進殿內,又由殿內追出來。 「砰」的一聲,被他追著的一個武當弟子被鐵鍊痛擊在脊樑骨上,飛跌出丈外, 鮮血狂噴! 老怪物繼續追前,鐵鍊飛舉,尚未抽下去,一聲暴喝霹靂般傳來,道:「住手!」 老怪物應聲渾身一震,怔住在那裡。 然後他就看見了燕沖天──當年將他抓起來,關進寒潭去的燕沖天。 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 四道目光閃電一樣在半空交擊,兩個人就像是兩頭怒獅一樣對峙。 站在燕沖天旁邊的傳玉書慌忙向老怪物一擠眼,示意他快離開。 老怪物看在眼內,反而一步踏上前,突然狂笑起來,道:「燕老匹夫,我教出來 徒弟不錯吧!」 這句話當然是另有深意,燕沖天一聽,果然就以為老怪物說的是雲飛揚,怒火中 燒,大喝一聲道:「拿劍來!」 倫婉兒一旁立即將劍遮上。 燕沖天接劍在手,卻沒有立即衝上,剎那間,他突然發覺,一身的內力又已消散。 老怪物又迫前一步,雙手握鐵鍊,蓄勢待發。 燕沖天盯著老怪物,手心已經被冷汗濕透,他拚命地運氣。 沒有人瞧出燕沖天有什麼不妥,甚至老怪物也沒有,否則他早已出手。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他實在恨不得立即衝上去將燕沖天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可是一想到燕沖天的武功,不禁又心寒。 他實在心有不甘,不覺又踏前一步。 燕沖天一口真氣終於提上來,猛地一聲暴喝道:「叛徒!」 這一聲石破天驚,風雲也彷彿為之變色,瓦面上的灰塵亦被震得簌簌灑下。 老怪物應聲身形倒翻,掠上了滴水飛簷,怪嘯聲中,迅速飛逝。 燕沖天沒有追,胸膛不停起伏,飛步奔進大殿。 血跡斑駁,屍橫遍地,呻吟聲此起彼落,大殿內慘不忍睹。 桌椅東倒西側,供奉的神像亦無一完整,倒的倒,碎的碎。 燕沖天鬚髮俱顫,劍往地上一插,頹然坐倒在地上。 ※ ※ ※ 午前,烈日當空。 路旁的小酒家中聚了不少人,口沫橫飛,說的都是武當山上的慘變。 雲飛揚拖著疲乏的腳步走進來,沒有人理會他,店小二甚至掌櫃都聚在人群之中。 「聽說死了差不多有三百人。」雲飛揚才坐下,就聽到這句話,不由也留上心。 說話的是一個樵夫裝束的人。 眾人都齊吃一驚,一個店小二接道:「那豈非要殺好些時候?」 「給我們這些普通人就是了,那個雲飛揚卻是一個武林高手!」 「聽到自己的名字,雲飛揚嚇了一跳,忙偏過臉去。」 樵夫接道:「他身高八尺,用一柄長足一丈的劍!」 「哪有這樣高的人,這樣長的劍?」一個客人插口。 「所以說你們見識少,就因為他用一柄那麼長的劍,殺人簡直就像斬瓜切菜一樣 ,一劍斬過去,最少也要殺十個人!」 一個相士裝束的中年人隨即道:「說起來,早在一年前我上武當的時候就已經勸 過青松道長小心雲飛揚這個人了。」 所有的目光立時轉向那個相士。 相士看見已引起眾人的興趣,忙接上道:「可惜青松道長他不信。」 「你認識青松道長?」店小二追問。 相士點頭。 「那次你上去,到底發覺了有什麼不妥?」 「一見那個雲飛揚,我就覺得大有問題,這個人腦後見腮,天生就是叛逆相!」 相士嘆了一口氣,道:「當時我就勸青松道長,留這個人在武當一定後患無窮, 事實證明,我沒有看錯。」 一頓,又道:「還有,我這次到來,就是算出武當有難,可惜還是遲來一步,也 是天意。」 眾人聽到這裡,何止大惑興趣,對這個相士的相術簡直就佩服到五體投地,有的 讚不絕口,有的已掏出錢來準備找那個相士替自己一看如何趨吉避兇。 雲飛揚卻聽得啼笑皆非,他總算叫住了一個店小二,買來了兩個饅頭。 他也提不起興趣逗留,放下錢,舉步往外走。 一個人立即跟了上去。 是一個女孩子,最多不過十六七,一身綠衣,美麗而嬌俏。 她一直就坐在靠牆角的一副座頭上,面對著幾樣小菜,卻始終沒有下箸。 雲飛揚一進來,她就已在意,現在她更就尾隨雲飛揚離開。 這到底又為了什麼? ※ ※ ※ 走到一座破廟前,雲飛揚才停下,沒有進去,挨著外牆坐下來,拿出了一個饅頭 咬了一口,就感覺好像有人在盯著自己。 他抬頭,終於看到了那個錦衣少女。 少女看見他望來,不由自主地將頭偏開,雲飛揚想想,一點印象也都沒有,垂下 頭,繼續去吃那個饅頭。 他雖則感覺有些不妥,但仍然裝作若無其事。 少女又回頭望來,欲言又止,終於走上前。 雲飛揚再次抬頭,錦衣少女看著他,終於開口道:「可不可以給我吃一些。」 雲飛揚一呆,眼前這個錦衣少女衣飾華麗,卻要向自己討饅頭,實在令他不能不 奇怪。 少女跟著的話更奇怪,道:「我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 雲飛揚取出另一個饅頭。 少女接過,大大地咬了一下,看樣子倒真的像已餓了很久。 雲飛揚看著少女將饅頭吃完,才問道:「妳是離家出走,忘記了拿錢?」 少女搖頭,揮手從袖子裡取出了幾錠金子。 雲飛揚苦笑道:「原來妳比我還有錢得多。」 「可是我就是不能夠買吃的東西。」 「這些金子難道都是假的?」 少女搖頭。 「我明白了,妳是個守財奴。」 「胡說!」少女微嗔。 「那是為什麼?」雲飛揚奇怪至極。 「我開罪了一個人,因此無論我買什麼東西吃,他都會設法下毒其中,叫我一點 也進不得口。」 「什麼人有這個本領?」 「人稱他萬毒仙翁,是無敵門的四大護法之一。」 「哦?」雲飛揚抓著腦袋。 「這個人下毒的本領已可謂出神入化,用的毒無色無味,使人防不勝防。」 「那妳怎會開罪這種人?」 「我救了兩個他擄作藥引子的童男童女,害他練不成那種前所未有的『子午離魂 散』,前功盡廢,所以他發誓,七天之內,一定要我毒發身亡。」 雲飛揚現在總算完全明白,看看手中咬了兩口的那個饅頭,道:「這個也給妳吧 !」 少女感激地看了雲飛揚一眼,道:「你相信我的話?」 雲飛揚點頭,將自己吃過的部分撕下,才遞給那個少女。 少女並沒有推辭,一面接下一面道:「其實他的確花了不少心機,這一路走來, 無論我要買什麼東西吃,他總是能夠先一步搶在我之前下毒。」 「所以妳只有這樣做。」 少女「嗯」地應了一聲,道:「我只有這個辦法。」 「妳不怕我其實是他的人?」 「不怕。」少女「噗哧」一笑,道:「你看來也不像。」 「那我像什麼?」 「像個老好人。」少女看著雲飛揚道:「所以我才放心跟著你。」 ──一個陌生的女孩子竟然這樣相信我,可那些武當同門…… 雲飛揚不由一聲嘆息。 少女奇怪地問道:「你又怎麼了?」 雲飛揚手撫著自己的臉頰,道:「我看來真的值得那麼信任?」 少女「嗯」了一聲,奇怪地上上下下打量了雲飛揚幾遍,道:「你是否受了什麼 委屈?」 雲飛揚沒有作聲,怔在那裡好一會,忽然問道:「妳怎麼一個人到處跑?」 「方才你不是說我離家出走嗎?」 「現在不像了。」 少女嬌笑道:「我是到處去找尋好的大夫,跟他們學習如何去醫人,又如何去製 藥的。」 雲飛揚又是一怔。 「我自小就喜歡學醫製藥。」 「家裡的人沒有反對?」 「沒有。」少女面容一黯,道:「他們也不會理會我。」 「妳學醫製藥目的何在?」 「救人。」少女苦笑了一下,道:「我一直以為學得差不多了,哪知道遇上那個 萬毒仙翁,就束手無策。」 「用毒傷人,不是好漢。」 「你一定就是好漢了。」 「我?」雲飛揚一呆,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但路見不平,一 定就不會袖手旁觀。」 「那就是英雄好漢的行事作風了。」 雲飛揚只有苦笑。 「你要去哪兒?」少女接著問。 「不知道。」雲飛揚搖頭,他真的不知道,道:「姑娘你呢?」 「走到哪兒就算哪兒。」 「那個萬毒仙翁妳準備怎樣應付?」 「要看他怎樣來了。」 「這不是辦法。」雲飛揚沉吟起來。 「莫非你有什麼好辦法?」 「現在沒有。」雲飛揚摸摸鼻子,道:「我看得先解決妳吃飯方面的問題。」隨 即叫起來,道:「成了,這幾天之內,我跟你一起,吃的由我來打點。」 「可是你……」 「反正我現在沒有事。」雲飛揚將手中撕下來的饅頭,放進嘴裡,道:「妳已三 天沒有吃東西,只是兩個饅頭是不夠的,我們先過去再買些饅頭,然後上路。」 「好!」少女向週圍看了一眼,道:「這不成,萬毒仙翁若是遷怒於你……」 「別管這些。」雲飛揚舉步又停下,道:「我先走一步,妳隨後來,莫教他有所 準備,在我買的饅頭裡也弄上手腳。」 說完這番話,他才放步奔出去。 「這個人原來也很小心。」少女「噗哧」又一笑。 不遠的一個雜木林子內也有人在笑,是冷笑。 那個人鬚髮俱白,一身衣服斑斕,就像是盤繞著一條大蟒蛇,面色蒼白亦像是蛇 腹一樣。 蒼白得令人惡心。 一聲冷笑未絕,人已無蹤。 ※ ※ ※ 饅頭仍然是那種饅頭,無論怎樣看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雲飛揚買了十個,外加一壺茶,滿心高興地走了出來,雖然是萍水相逢,他怎麼 也不以為那個少女是一個壞人,能夠幫助她,在他說來實在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 少女等在不遠處的一株樹下。 旁邊有一方巨石,形狀就像是一張方桌,雲飛揚將饅頭在石上放下。 少女卻只是看著那些饅頭,雲飛揚忙道:「姑娘,妳不用客氣。」 「我現在覺得事情有些不妥。」 「哪兒不妥?」雲飛揚左顧右盼。 「萬毒仙翁沒有理由讓我這樣輕易吃到這些饅頭。」 雲飛揚拿起了一個饅頭,細看了一會,道:「我可不以為這些饅頭會有毒。」說 著,一口便要咬下去。 少女伸手按住,道:「等一等。」隨即從背負包袱中取出了一個首飾盒子打開。 那裡面放著一排長短不一的銀針,少女隨手拈起了一根,插進饅頭內。 到那根銀針拔出來,竟然已變成紫黑色。 雲飛揚看在眼中,大吃一驚,少女卻只有苦笑。 「這個萬毒仙翁。」雲飛揚霍地回頭,那邊林木深處彷彿有人影一閃。 少女並沒有發覺,接將壺一傾,將茶傾注在地上,「滋滋」一陣異響,一股白煙 冒了起來,茶水灑處,青草立變枯黃。 「看來茶裡下的毒還要厲害。」雲飛揚倒抽了一口冷氣,道:「幸好我方才沒有 偷喝一口。」 「是我不好,連帶你也有麻煩了。」 「不要緊。」雲飛揚搖頭道:「只是你已經餓了三天,再下去,就是沒有中毒, 餓也得餓死了。」 「這總得找個辦法應付。」雲飛揚一個頭,立時就像變成了兩個。 他無疑也是一個聰明人,江湖經驗卻是少得可憐,而那個錦衣少女也不見得豐富 像這樣的兩個人,在萬毒仙翁的毒殺之下,又怎會不是九死一生。 他們卻都能夠活下來。 ※ ※ ※ 三天過去,雲飛揚與那個錦衣少女最少有十三次在鬼門關前徘徊,差一點就走了 進去。 毒出現在食物中、水中,甚至順風迎面吹過來。 路上、客棧,沒有一處是安全的地方,雲飛揚二人難得有一刻安寧。 他們居然能夠一一化險為夷。 到了最後一天的早上,二人已饑渴得要命,垂頭喪氣地走在村野的小路上。 萬毒仙翁還沒有出現,他們的精神便已開始崩潰。 也就在這個時候,雲飛揚看見了一隻老母雞在路前面走過。 剎那間,他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事情,放聲叫起來。 少女冷不防地給他嚇了一跳,忙問道:「什麼事?」 雲飛揚沒有說,只是道:「妳在這裡等我一會。」放步疾奔了出去。 少女猜不透,而萬毒仙翁一樣也猜不透。 雲飛揚果然一會就回來,雙手抱著十多隻雞蛋,笑得亦像是隻老母雞一樣。 他笑道:「新鮮雞蛋,我就不相信上萬毒仙翁有本領將毒藥上到雞蛋裡去。」 少女一呆,嬌笑道:「我也不信。」 雲飛揚接將雞蛋放下,與那個少女吃得津津有味。 兩人一面吃一面笑,非常開心,他們也實在已太久沒有這樣痛快地吃過東西。 笑著、吃著,「霍」地一陣紅霧突然湧過來。 雲飛揚手急眼快,一拖那個少女,急退出一丈。 紅霧消散,那個面色白堊一樣,衣衫色彩斑斕的老人就出現在雲飛揚他們方才置 身的地方。 少女脫口一聲道:「萬毒仙翁!」 「女娃子──」萬毒仙翁桀桀怪笑道:「你好長的命啊。」 「還得多謝你老人家手下留情。」少女語帶諷刺。 萬毒仙翁一張臉立時繃緊。 雲飛揚「哦」了一聲,道:「你就是那個萬毒仙翁,看樣子就已經像是一條大毒 蛇,若說不毒只怕沒有人相信。」 萬毒仙翁目光轉向雲飛揚,充滿了怨毒,道:「好小子,你有種,老夫的事情也 敢插手多管。」 雲飛揚笑道:「這是第七天,毒不死這位姑娘,你老人家應該罷手了。」 「第七天,這才開始!」萬毒仙翁獰笑。 「六天以來,你老人家一直都沒有現身……」 「老夫喜歡什麼時候現身就什麼時候現身。」 「莫非你老人家竟然要親自出手?」 萬毒仙翁不答只笑,獰笑,身形陡動,一掌拍向雲飛揚,迅速詭異。 雲飛揚倒踩七星步,連閃三次,才將那一掌避開,第二掌接至,從他的頸旁穿過 ,印在一株樹幹上! 「叭」的一聲,那株樹幹立時冒起了一股白煙,出現了一個燒焦了的掌印。 少女看在眼內,心頭一凜,嬌叱一聲,身形欺前,纖手一揚,一方繡帕疾飛向萬 毒仙翁的眼目! 萬毒仙翁一聲獰笑,偏頭避開,手一翻,幾根毒針射向少女。 「哧哧哧」幾下異響,那幾根針都射在一隻雞蛋上! 雲飛揚左手接拂,另一隻鵝蛋飛向萬毒仙翁,「叭」的一聲,那隻雞蛋正打在萬 毒仙翁胸前。 「姑娘,妳讓開!」雲飛揚接著揮手。 少女這時候亦看出雲飛揚的武功遠在自己之上,自己若是不走開,不但起不了作 用,反而會令雲飛揚手腳施展不開。 她當機立斷,一收繡帕,退下去。 「放心,我這隻雞蛋沒有毒。」雲飛揚對萬毒仙翁一笑。 萬毒仙翁又驚又怒,他看著那隻雞蛋飛來,卻竟然閃不開。 這麼迅速、準確的暗器手法,他雖然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卻是怎也想不到竟然會 由眼前這個少年使出來。 不用說雲飛揚將雞蛋作暗器使用,實在太出人意料之外,但他既然擲得出這隻蛋 ,當然亦可以擲出其他的暗器。 而倘若這不是一隻蛋,是一支飛刀或者什麼,後果就更加不堪設想。 萬毒仙翁念頭一起,不由又一呆。 「是不是擲痛了你!」雲飛揚接著問道。 萬毒仙翁更怒,怪嘯一聲,左手打出了一把毒針,右手灑出了一團毒霧,一起向 雲飛揚襲去。 雲飛揚身形「一鶴沖天」,急拔上半天,萬毒仙翁隨即就擰腰翻身,又一把毒針 射出! 他只道雲飛揚身形一現,一定閃避不開,哪知道雲飛揚身形半空一頓,竟還能再 往上拔起一丈! 這一招正是「武當派」的絕技「梯雲縱」! 萬毒仙翁一驚再驚,雲飛揚已頭下腳上的,倒衝下來,雙掌霹靂聲響,迎頭印下。 只聽這霹靂,已知道來勢凌厲。 萬毒仙翁眼快手急,雙手急迎上去,剎那間,他的一雙手就像是從墨缸裡抽出來 ,變得黑墨一樣。 少女那邊一眼瞥見,急呼道:「小心他的毒掌!」 語聲未已,雲飛揚已從萬毒仙翁頭上翻過,竟就在間不容髮之間避開了與萬毒仙 翁的雙掌接觸! 萬毒仙翁也不慢,身子一施,雙掌反掃向身後! 他快,雲飛揚更快,身形凌空未落,一掌已印在萬毒仙翁的後背之上。 萬毒仙翁吃這一掌,身子衝前半丈,回掃的雙掌自然亦落空! 雲飛揚那一掌並不太重,卻已震得萬毒仙翁內腑一陣翻騰! 萬毒仙翁心頭大震,他用毒成名,武功其實不太好,但江湖經驗卻老練得很,這 交手幾招,已知絕不不是雲飛揚的對手。 心念一轉,他左右雙手毒針、毒煙齊發,身形則往後迅速地倒退。 雲飛揚竟然看得出萬毒仙翁的意圖,「梯雲縱」再展,兩個起落,已截住萬毒仙 翁的去路。 他雙手一旋,霹靂聲響中,接印向前去! 萬毒仙翁雙手一抹一抖,已多了一雙短劍,迎向雲飛揚的雙掌。 那雙短劍亦是藍汪汪的,顯然已碎上了劇毒! 雲飛揚腳踏七星,身形如穿花蝴蝶,飛舞在雙劍之間,連閃九十七劍,一欺而入 ,雙掌一起印在萬毒仙翁胸膛之上。 萬毒仙翁雙劍已盡在外門,完全來不及封擋,雲飛揚身形掌勢又快,完全沒有他 閃避的餘地,雙掌一印下,直將他擊出兩丈之外。 他的肋骨沒有被震斷,內腑卻已被震碎,武當七絕之一的「霹靂掌」威力本來就 非凡! 雲飛揚雙掌傷敵之後,自己反而一呆,到現在,他才考慮到方才雙掌一擊的威力。 萬毒仙翁腳步踉蹌,口吐鮮血,終於坐倒在地上,蒼白的一張臉已變得紅血一樣 ,紅得怕人。 他瞪著雲飛揚,嘴唇顫動,好像要說什麼,但是一個字也未說出來,已氣絕倒下。 雲飛揚看著萬毒仙翁倒下,又看看自己的一雙手,一個身子忽然不自覺顫抖起來。 錦衣少女已走到他身旁,關心地問道:「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雲飛揚呆應,目光又落在自己的雙掌之上。 「你的手怎樣了?」少女不由自主拉住雲飛揚的雙手。 雲飛揚苦笑道:「我實在想不到自己的一雙手竟然有這種威力。」 「你的武功真好。」少女目光一轉,道:「萬毒仙翁身為無敵門四大護法之一, 想不到也不是你的對手。」 「這個人的聲名很壞嗎?」雲飛揚忽問道。 少女點頭道:「你是怕殺錯了好人?」 雲飛揚搖頭道:「好人絕不會用毒藥害人,不過,若是他還不太壞,我也不想殺 死他。」 少女目光一落,道:「他……」 「已死了。」雲飛揚一笑道:「大概他本就該死,所以找的一雙掌也用上了十成 內力。」 少女「噗哧」失笑,忽然發覺自己仍拉著雲飛揚的手,忙鬆開,一張臉已紅起來。 雲飛揚沒有在意,笑接道:「現在我們可以痛快地走去吃一頓了。」 少女點頭,也顯得很開心。 ※ ※ ※ 黃昏。雲飛揚與錦衣少女從一間小酒樓中走出來,這一頓,他們的確吃得很痛快。 但總有吃完的時候,走出了小酒樓,少女反而顯得有些憂鬱,沒有作聲。 雲飛揚也沒有說什麼,兩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來到一條岔路前,不約而同停下 相望了一眼,少女忽然問道:「你真的要走了?」 雲飛揚點頭。 「你家住在什麼地方?」少女又問。 雲飛揚搖頭,並沒有作聲。 「不想告訴我?」少女眼中的憂鬱之色更濃。 「不。」雲飛揚苦笑道:「我沒家。」 少女關心問道:「那你現在要到哪兒去。」 「還沒有想到。」 「那我們以後要再見……」 「若是有緣,總會有再見的一天。」 少女道:「是了,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姓名。」 「萍水相逢,又何必問姓名?」雲飛揚淒然搖頭。 「你救命的大恩……」 「別放在心上,我走了。」雲飛揚隨即舉起腳步。 少女想叫住,又將話嚥回,目送雲飛揚,眼瞳閃起了一抹淚光。 雲飛揚頭也不回,向前面走去,夕陽之下,看來是那麼孤獨。 ※ ※ ※ 夕陽樹下。 燕沖天仍站在那方巨石上,風吹起了他蒼白的鬚髮,但卻吹不開他深鎖著的雙眉。 他現在看來彷彿又已蒼老了十年。 看著大劫後的三清殿,燕沖天感慨萬分,心境與晚景同樣蒼涼。 倫婉兒站在燕沖天身旁,也一直沒有離開,她垂著頭,彷彿有很多的心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燕沖天忽然開口道:「婉兒,妳可是有話要跟我說。」 「要說的,我都說了。」倫婉兒抬起頭,眼淚盈眶,道:「師父,這是我第一次 求你。」 「你要我阻止玉書出家入道,繼任掌門?」燕沖天微喟。 倫婉兒領首。 「師父並沒有強迫玉書,妳青松師叔未死之前,玉書就已經表明心跡,為了武當 ,甘願犧牲一切。」 「玉書他……」 「這孩子深明大義,妳若是喜歡他,就應該成全他才是。」 倫婉兒搖頭道:「放開兒女私情不說,傅家為武當全家被殺,只剩下玉書一人, 如果地出家入道,傅家豈非就從此絕後了?」 燕沖天當場怔住。 「師父就算不為婉兒設想,也該為傅家三思。」倫婉兒神情堅定,道:「若是玉 書入道,做了掌門,婉兒唯有終生不嫁。」 燕沖天看著倫婉兒,嘆了一口氣,道:「讓為師再考慮一下,回去吧。」 倫婉兒舉袖輕拭眼淚,倒退了下去。 ※ ※ ※ 翌日清晨,武當山上鐘鼓齊鳴。 所有的武當弟子,都集中在三清殿內,等候燕沖天決定這一任的掌門。 鐘鼓聲持續了半炷香之久,一個人從殿內奔出來。 那是倫婉兒。 眼淚就像是珠串一樣散落,在地上滴碎,她的心,也盡碎。 ※ ※ ※ 鐘鼓已絕,淚未流乾。 倫婉兒面對一湖湖水,獨坐在亂石之上,眼瞳一動也都不動,彷彿一個沒有生命 的木偶。 她雖然睜著眼,其實什麼也沒有看入眼,感情已麻木,思想已停頓。 腳步聲在後面傳來,她沒有察覺,甚至傅玉書走到她的身旁,她也完全沒有反應。 傅玉書雙手輕按在倫婉兒的雙肩上。 倫婉兒沒有動。 「婉兒──」傅玉書的聲音低沉。 倫婉兒緩緩地轉過頭,看著傅玉書,就好像在看著一個陌生人,並沒有作聲。 「婉兒──」傅玉書一聲嘆息。 「掌門師兄!」倫婉兒終於回答。 冷淡的語聲,陌生的稱呼,接著道:「男女有別,請你自重。」 傅玉書怔住,卻沒有將手收,倫婉兒伸手拂去,反而給傅玉書抓住,道:「婉兒 ──妳怪我?」 倫婉兒再也忍不住,眼淚泉湧。 傅玉書又一聲嘆息,道:「我應承接任掌門,都是為了武當,為了大局設想。」 「那你怎樣處置我?」倫婉兒聲淚俱下,道:「你說過……」 「我說過什麼,我全都牢記在心。」傅玉書緊緊握著倫婉兒的手,道:「可是, 妳叫我怎忍心看著武當的百年基業,毀於一旦?」 「武當並不是只有你一個弟子。」 「但強敵當前,決鬥之期又將至,武功最好的白石大師兄,謝平二師兄都先後橫 死,數下來,就只有我了。」 倫婉兒不能不承認這是事實。 「是我負了妳。」傅玉書長嘆道:「悔不該當初與妳訂下婚約。」 倫婉兒垂下頭,傅玉書一咬牙,突然道:「不如這樣,我與妳逃下山,找個地方 住下,從此不問江湖之事。」 倫婉兒聽說渾身一震,「霍」地抬起頭來。 「妳說好不好!」傅玉書神情激動,看去並不像是在說謊。 倫婉兒呆呆地望著傅玉書,好一會,搖頭道:「不,你走了,武當派怎樣?」 傅玉書的情緒逐漸穩定下來,道:「那妳說,我應該怎樣做?」 倫婉兒淒然道:「就像目前這樣做下去算了。」 「那妳呢?」傅玉書眼中亦似有淚。 「只有怨自己命苦!」倫婉兒眼淚迸流,埋首傅玉書懷中。 淚水染濕了傅玉書的衣襟。 ※ ※ ※ 三天後的清晨,傅玉書頭挽道髻,一身白衣,在武當弟子的跪送之下,走進齋室。 「送掌門入關齋戒七天──」燕沖天的語聲沉重而蒼涼。 弟子相和,倫婉兒亦在其中,語不成聲,淚流面頰。 入關再無反悔,十天之後,傅玉書就正式是武當派的掌門人。 ※ ※ ※ 滿山的楓葉未紅,飛瀑仍猶如天河倒瀉,激起如霧水花。 激流兩旁岸上立著兩列紅衣大漢,人手一支嗩吶,若有所待。 「嘩啦」一聲瀑布陡開,一個人如箭穿過瀑布射出,凌空落在激流中的那方巨石 上。 正是此前被囚在寒潭二十多年的那個老怪物。 他腕上的鐵鍊已弄丟,換過了一身華麗的錦衣,只是一把頭髮仍散開。 嗩吶立時齊鳴,聲震長空。 老怪物看在眼內,心頭大樂,忍不住連聲怪笑。 瀑布又一開,無面人一掠而出,卻落在激流之旁,隨即恭立在一側。 對著瀑布的楓林小路前亦恭立著四個人。 黑衣,瘦削,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起來的就是「風」,一身紅衣,手執斬馬刀的 是「雷」,白衣長劍,臉如凝霜的是「電」。那個一身彩衣,風情萬種的,也就是白 花針「漫天花雨」射殺寒江釣叟,令無敵門中人為之震動的「雨」了。 爾其動也,風雨如晦,雷電共作。 爾其靜也,體像皎鏡,是開碧落。 他們就是江湖上那個被認為最神秘,最可怕的門派「碧落賦」中的風、雷、雨、 電。 電劍、雨針、雷刀、風輕功,二十年前,無一不名動江湖,那個老怪物就更可怕 了。 他其實姓傅名天威,也就是碧落賦之首,江湖中人聞名色變的天帝。 碧落賦流傳了數百年,本來是一個光明正大的門派,但到了這幾代,已完全改變。 他們一心要雄霸江湖,可惜心有餘力不足,江湖上除了武當派,還有無敵門。 武當派敗給無敵門,碧落賦中人代之而起,本欲與無敵門一爭長短。 這一爭,就分出勝負,無敵門滅絕神功到底勝一籌,碧落賦連戰皆敗北,終於被 迫出江湖,隱居在這個逍遙谷。 天帝終於發覺碧落賦的武功還是缺乏變化,所以才不惜紆尊降貴,混進武當,企 圖偷學武當派的七絕。 他悟性過人,可惜就操之過急,偷學了六絕,就急著學天蠶功,企圖偷取天蠶訣 ,卻被武當掌門發覺,他雖然出其不意暗算了武當掌門,但亦被燕沖天擊倒,囚在寒 潭之內。 這件事武當派為顧存聲譽,並沒有宣揚出口,對外只說是掌門因病去世,寒潭更 就被劃為禁地。 風、雷、雨電以天帝消息斷絕,亦知道已發生了變化,數度偷進去武當派查探, 所得到的消息卻是天帝已伏誅。 他們在失望之餘,只有靜下來,在逍遙谷之內苦練武功,但進展始終不大,也所 以才有傅玉書混進武當,偷學七絕這件事。 他們安排得很巧妙,不惜冒充無敵門的人苦苦追迫青松,然後讓傅玉書將青松接 入所謂傅家莊。 傅家莊的慘變,當然也是一個佈局,死的全都是不相干,不足輕重的人。 這一場滅門慘禍,卻使傅玉書取得青松信任,青松收為弟子。 他們本來只希望傅玉書能夠偷學得六絕,讓他們的武功再進一步,與無敵門再爭 天下,哪知道,傅玉書竟然還探出天帝的下落。 這更刺激他們的野心。 在無面人地接應下,天帝終於再回到逍遙谷。 人猶在百里之外,消息已傳至,風、雷、雨、電立即作好了安排,迎接天帝的回 來。 ※ ※ ※ 嗩吶聲未絕,風、雷、雨、電已拜倒。 「不必多禮!」天帝在石上一揮手,雖然被囚多年,王者之風仍在。 野心也仍在。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三回 枉 將 情 絲 斬 楓林後矗立著,無數奇形怪狀的巨石,一幢幢奇形怪狀的屋子建築在巨石之間, 花木叢生,但顯然都經過修葺,構成一組組美麗而妖異的圖案。 天帝目光所及,拈鬚微笑道:「這些年來,你們在這個地方顯然花了不少心思, 莫非打算在這裡終老?」 風、雷、雨、電亦步亦趨,一起搖頭,風冷然一笑道:「那都是谷中婦女閒中無 事弄出來的成果。」 雨接道:「她們也都是不適合練武的一群。」 天帝「哦」了一聲,接問道;「其他的人呢?」 雷應道:「在我們四人督促之下,一直在苦練,比起一般的江湖人只有過之而無 不及。」 「很好。」天帝不住點頭。 雷趨前一步,接道:「方才我們接到少主的飛鴿傳書……」 「怎樣說?」天帝一揚眉。 「掌門一事,成功在即,追到雲飛揚,格殺勿論!」 天帝露出得意的笑容,道:「那你們有沒有發現雲飛揚的下落?」 「還沒有。」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這件事,加派人手,必須儘快將之找出來!」 風、雷、雨、電一起點頭,電沉吟接道:「雲飛揚的外公哪兒倒是要著意一些。」 「不錯。」雨同意道:「我們不是一直都有人留在那附近嗎?」 ※ ※ ※ 逍遙谷的人物的確一直沒有撤走,所以雲飛揚才進村口,便已被發覺。 他的畫像早已被給了好多份,分派給逍遙谷的人來辨認,何況他問路時的那座茶 寮,本就是逍遙谷的一個暗卡。 雲飛揚卻一點也瞧不出來,他的江湖經驗實在太少,心思也不夠精細。 離開的時候他雖然不太懂事,但現在看來,週圍的環境仍然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有些人看來亦似曾相識,那些人卻都以奇怪的目光望著他。 幾個村女跟在後面,指指點點,對於這個陌生人,似乎有很大的興趣。 他並沒有理會,思索著向前走去。 ──左面有三株丹桂,右面有一片竹林。 ※ ※ ※ 風吹竹濤一陣又一陣,一種難以言喻的寂寞瀰漫在天地之間! 一株丹桂樹下的一方巨石之上,悠然坐著一個老蒼頭,不住在吸著水煙,偶然望 一眼對面顫搖的竹林,若有所思。 雲飛揚緩步走來,目光盯著那個老蒼頭,雙眉不覺地輕蹙起來。 老蒼頭沒有在意,雲飛揚在老蒼頭面前停下腳步,呆盯了一會,蹲下來。 老蒼頭終於在意,側首望一眼,一口煙噴在雲飛揚的臉上。 雲飛揚一陣眼酸,嗆得乾咳幾下,老蒼頭忙道:「對不起──」「不要緊──」 雲飛揚揉了揉眼睛,傻笑了起來。 老蒼頭亦慈祥地一笑道:「外來的?」 雲飛揚搖頭,老蒼頭也搖頭道:「年輕人學得這樣不老實並不是一件好事。」 「我沒有說謊!」 「那你知道我是哪一個?」 「你……」 雲飛揚才說出一個「你」字,老蒼頭已截住,道:「你當然不知道,可是這個村 的人,又有誰不知道我雲老頭。」 一頓,又道:「這個村的人也沒有一個我不認識,我可是沒有見過你。」 「他們什麼時候改叫你為雲老頭?」雲飛揚反問道。 雲老頭一呆。 「我記得我離開的時候,這個村的人,都跟著桃姐的口氣叫你雲相公。」 雲老頭吃驚地望著雲飛揚,道:「你離開這裡有多久了。」 「十三年多了。」雲飛揚笑笑,道:「我是十三年前的清明離開的。」 「十三年前?清明?」雲老頭沉吟起來。 「你真的認不得小飛了?」 「小飛?」雲老頭突然叫起來,道:「你是小飛?」 雲飛揚嘆地跪下,道:「外公!」 這一聲外公叫得雲老頭老淚縱橫,雙手捧著雲飛揚的臉,仔細意地端詳。 雲飛揚亦感覺有些鼻酸,道:「外公,你給我打的那個紅布小包袱我沒有留著, 否則……」 「你真的是小飛,真的是小飛!」雲老頭的一雙手顫抖了起來,語聲亦顫抖,道 :「來!快進來!」拖了雲飛揚就走。 才走進大門,雲老頭又停下,手一探,道:「這麼高了,你離開的時候……」 「只有這麼高。」雲飛揚手指著門框上的一道刀痕。 雲老頭大笑道:「你還記得外公在你離開時,給你刻下的這道刀痕?」 雲飛揚點頭。 「這就十三年了。」雲老頭感慨至極,一面走進去,一面問道:「你武功學好了 ?」 雲飛揚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那你是有事下山,順道來一探外公的了。」 雲飛揚又搖頭。 「偷走出來的?」 「逃出來的!」雲飛揚垂下頭。 「什麼?逃出來的?」雲老頭追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武當發生大變,主持被人暗殺,所有人都冤枉我是兇手,要殺我,我怎能不逃 ?」 「什麼,他們冤說你殺了主持?」雲老頭用力搖頭道:「你怎麼不跟他們說清楚 呢?」 「他們根本不給我分辯。」雲飛揚苦笑道:「外公,我實在不明白。」 「不明白……」 「我是主持親自帶上武當的,可是他始終不肯收我做弟子,又不肯正式授我武功 ,只叫我在山上做擔水、燒飯的工作,一任我怎樣懇求,都無動於衷,反而在深夜, 化裝成一個黑巾蒙面人,在後山一處沒有其他人到的地方將武當的絕技一一傳授給我 ,若不是他死前吩咐我到他的房間拿一方鳳玨,看見了那襲黑衣,到現在我還被蒙在 鼓裡。」 雲老頭只是聽,沒有作聲,神色卻越來越凝重,雲飛揚終於察覺,奇怪地追問道 :「外公,你到底在想什麼?」 雲老頭如夢初醒反問道:「青松真的什麼也沒有跟你說?」 「說什麼?」雲飛揚更加奇怪。 雲老頭沒有立即回答,轉走向旁邊的房門,道:「你過來。」 雲飛揚走了過去,道:「這是我娘親的房間。」 「你還記得就好了。」雲老頭將房門推開,走進去。 ※ ※ ※ 小小的房間,陳設雖然很簡單,卻令人看來有一種脫俗的感覺。 雲飛揚四下一望道:「跟我離開的時候好像一樣。」 「確實一樣。」雲老頭在左側牆壁之前停下。 牆壁上掛著一幅畫,雖則已褪色,畫著的一男一女仍然是栩栩如生。 男的英俊瀟灑,女的亦是天姿國色,非常對稱。 雲老頭手指那個女的畫像,道:「小飛,你可還記得這個……」 「是娘親。」雲飛揚目光突然凝結在那個男的面龐上。 「這個呢?」雲老頭接著指那個男的。 「好像是主持!」 「不錯,他就是青松──也就是你的父親羽萬里!」 「我的父親?」雲飛揚瞪大了眼睛。 「十三年父子朝夕相見,卻不能相認,也實在難為他。」雲老頭嘆息。 雲飛揚聽得直眨眼。 雲老頭嘆息著接道:「你娘是我唯一的女兒,自小我就很疼她,也還算孝順,就 在她十七歲那一年,你爹來探我,住在我家中,你娘跟他是表兄妹,自小就玩在一起 ,久別重逢就更親密,當時我也曾勸過你娘,長大了就不能夠再像小孩子那樣,要知 道避忌,可是你娘沒有理會,結果在你爹離開之後不久,我就發覺你娘懷了你,卻又 不知道你爹去了哪兒,你娘於是終日以淚洗臉,終於傷心過度,在你出世之後不久病 逝。」 雲飛揚聽得怔在那裡。 雲老頭接下去道:「之後過了六年,你爹終於回來,知道了這件事,非常難過, 在你娘的墳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後他懇求我,讓他帶你上武當山。」 雲飛揚總算完全明白,盯著青松的畫像,恨恨地道:「為什麼他總是不肯說出, 還讓我飽受譏諷,被別人笑罵小雜種?」 雲老頭一聲嘆息,道:「當時他已是武當派的掌門,為了武當派的存亡,怎能不 狠起心腸?你若是給人笑罵作小雜種,肯定他絕對不會好受。」 雲飛揚垂下頭,在他的記憶中,的確難得見青松歡樂過,眉宇終年難得一開。 雲老頭移前兩步,輕撫雲飛揚的頭顱,又一聲嘆息道:「不管怎樣,這些事都已 經成為過去,你也就忘記了算了。」 「不!」雲飛揚雙手握拳,道:「我一定要找出兇手,洗刷自己的罪名,替主持 ──替爹報仇!」 他說得很堅定。 「報仇?」雲老頭雙眉不禁又深鎖。 ※ ※ ※ 急風── 一條人影隨風一掠數丈,雙袖一振,飛雲一樣捲向天帝的咽喉。 那是風,逍遙谷之中只有風才能夠這樣隨風飛行,才能夠充分發揮流雲袖的威力。 天帝一閃便避開,身形原勢一拔再一拔,「梯雲縱」連變三式,不但避開流雲袖 ,而且還閃開雨的大部分暗器,左手一抄,將其餘的以袖捲下來。 雨第二把暗器緊接著出手。 天帝凌空一翻,雙手各捏了一根百花針,其急變如雨,迅速啄下,竟然將射來的 第二把暗器一一啄起。 這一份眼目之銳利,動作之迅速,判斷之準確,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雨的百花針根本就沒有多長,一把射出就是七七四十九根,要將之避開已經不容 易,何況要凌空將之啄飛。 雨看在眼內,不由得驚嘆失聲,雷斬馬刀已向天帝當頭劈下去! 天帝身形斜落,雙掌隱作霹靂聲響,「叭叭叭」三聲,接連三掌,都正擊在刀背 之上。 雷膂力驚人,但仍然被天帝的雙掌將斬馬刀震開,大喝聲中,再一刀剌出! 天帝身形一翻,雙掌疾按在刀身上,倒豎蜻蜒,凌空急滾,「哧」的一聲,電閃 電一劍迅速刺至! 天帝凌空身形再一滾,雙掌一合,竟然就避過來劍,再將來劍夾在雙手中! 他也就雙掌夾劍,倒衝了回去,一腳倒踢電的面門,電左拳立即擊出。 天帝那一腳,卻只是虛招,一踢即收,雙掌接著一鬆,雙臂陡振,「呼」地飛上 激流中那方巨石之上。 風、雷、雨、電身形隨即一合,都是一臉駭然之色。 天帝在巨石上盤膝坐下,大笑道:「好,你們的武功果然沒有退步,相反精進了 很多。」 雨嬌笑道:「還是不及你老人家。」 天帝大笑不絕,雷接問道:「我們的武功比起武當的六絕如何?」 「稍遜一籌。」天帝的笑聲一頓,道:「更就難以與天蠶訣相提並論了。」 雷大為氣餒,天帝接著問道:「你們有沒有嚐試過四人聯成一個陣,一起出手攻 敵?」 風搖頭道:「沒有,我們所練的武功無一相同,又如何聯成一氣?」 雨接口道:「不錯,尤其是到我的暗器出手,其他人便要讓開了。」 天帝笑道:「你的暗器難道一定要下雨一樣一把撤過去?」 雨頓有所悟,道:「風曾經說過,可以用武當的一手七暗器手法,來補充我的變 化不足。」 天帝道:「他沒有說錯。」 雨一笑,道:「那要看你老人家的了。」 天帝拈鬚微笑,一臉得色,道:「由明天開始,我就將武當派的六絕斟酌傳授給 你們,一方面設法令你們組成一個風雷雨電陣,以祈能夠發揮最大的威力。」 風點頭道:「看來你老人家已經胸有成竹,並不是信口開河。」 天帝大笑道:「寒潭二十年,我一直就在想著如何才能夠擊敗武當、無敵,使碧 落賦一門再雄霸江湖。」 雨嘆息道:「我們卻是在兩年前才想到讓玉書混進武當派偷學六絕。」 「自信並不是一件壞事。」天帝輕捋鬍子,道:「雖然遲一些,但能夠反省知道 取捨,亦需要很大的勇氣。」 「你老人家仍然在武當山上,卻在我們的意料之外。」 天帝的面色立時一沉,道:「若是不將武當派夷為平地,難洩我心頭之忿。」 風笑道:「武當山現在已亡了一半,有玉書裡應外合,要滅武當已不成困難,倒 是無敵門……」 「我們練好了武功,又何懼獨孤無敵?」電不以為然道。 天帝不住點頭。 「一切倚仗你老人家了。」雨補上一句。 天帝又大笑道:「這些年不見,妳的嘴巴還是這麼會說話。」 雨嬌笑,風情萬種,天帝一揚眉,接道:「樣子也沒變,看來比十年前還要漂亮 。」 「你老人家又說笑了。」 電一掠已斑白的頭髮,笑接道:「三姐駐顏有術,卻是秘而不宣。」 「你又不是女人,這麼著重容貌幹什麼。」天帝呵呵大笑。 這笑聲未絕,瀑布陡開,一個錦衣女孩子走了進來,竟就是日昨被萬毒仙翁苦苦 追迫,遇上雲飛揚,合力將萬毒仙翁擊殺的那個女孩子。 天帝立即發覺,目光一轉,一亮,道:「怎麼這裡還有一個這樣漂亮的女孩子?」 雨目光亦自轉過去,冷哼一聲。 「是誰的女兒?」天帝接問。 「她不就是香君嘛?」風應道。 「香君?」 「也就是玉書的妹子,你老人家的孫女兒。」而又一聲冷哼道:「她很討厭我們 ,一個人孤單到處走,難得有幾天留在谷裡,聽說是尋訪名醫,學如何醫人。」 天帝沒有理會,只是怔怔地望著傅香君。 傅香君只是瞟了他們一眼,低著頭,一旁走過去,雷忍不住喝聲:「香君!」 傅香君停下腳步,淡然望了雷一眼。 雨冷冷一笑,接道:「香君,妳爺爺回來了。」 「爺爺?」傅香君的目光轉向天帝。 天帝露出了一臉慈祥的笑容,道:「妳就是香君?」 傅香君脫口一聲,道:「你是我爺爺?」 「像不像?」天帝分開了披肩長髮。 「你跟我爹,倒有些相似。」 「我是你爹的爹,不相似才奇怪。」天帝呵呵大笑。 「還不叫爺爺?」雨催促道。 傅香君立叫一聲:「爺爺!」 天帝應聲從石上掠到傅香君的身旁,抓著傅香君的肩膀,道:「好孫女。」 傅香君一點恐懼的感覺也沒有,反而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 「妳從未見過爺爺?」天帝笑著問。 傅香君搖頭,天帝接道:「當然了,妳出世之前,爺爺已離開了逍遙谷。」一頓 ,又道:「想不到我有一個這樣美的孫女。」 傅香君的臉頰一紅,道:「前些時大哥有信回來,說你被囚在武當山的寒潭……」 天帝沉聲道:「二十多了。」 傅香君接著問道:「爺爺雙腳都好了?」 天帝立時感覺雙腳一陣酸痛,道:「都是武當派的人不好,若不是下山時殺他們 一個痛快,還真嚥不下這口氣。」 話還未完,半身不覺一栽。 傅香君急忙扶住,道:「爺爺,你那受傷的腿,有完全痊癒?」 「差不多了。」 「待我替你看看……」 天帝一怔,笑不攏嘴,道:「妳到處尋訪名醫,原來就是為了爺爺。」 傅香君沒有分辯,風、雷、雨、電也沒有作聲,對天帝,他們顯然有一種根深蒂 固,強烈至極的敬畏。 天帝對風、雷、雨、電道:「我們明天再談武當派六絕的事,今天我要跟我這個 好孫女聚聚……」 語聲未了,瀑布又開,無面人飛掠進來,隨即在一方石上跪倒。 天帝語聲一頓,轉而問道:「是不是有什麼消息?」 「是雲飛揚的!」 「這小子去了哪兒?」 「他外公──」「果然不出我們所料。」風冷笑道:「這個人留下來必成大患。」 「必須斬草除根!」雷隨手一晃斬馬刀。 「我去!」雷接上了口,握劍的手一緊。 天帝搖頭道:「這小子是武當派的人,還是我親自走一趟,去收拾他!」 風立即搖手,道:「老祖宗方才回來,又豈能要你老人家再奔波,這種雞毛蒜皮 的小事,還是我們去解決好了。」 電接道:「一個雲飛揚,就是我一個人已應付有餘。」 天帝方待說什麼,雙腳又一陣酸痛,不由一皺眉,終於一揮手,道:「好,這件 事交給你們。」 電搶著道:「交給我就成。」目光轉向風、雨。 雨沒有任何表示,雷尚未說話,風已經點頭,道:「四弟走一趟相信已經可以。」 電向天帝一揖,長笑一聲,道:「我們走!」人與劍合成一道飛虹,射進瀑布內 ,無面人如影隨形。 瀑布剎那間又恢復原狀。 ※ ※ ※ 接近黃昏,雲飛揚呆坐在院子的一張竹凳子上,雙手托腮,苦思不已。雲老頭走 到他身旁,他才發覺。 「外公。」他連忙站起來。 「又在想著報仇的事情?」 雲飛揚沒有作聲。 「武林其實是一個最多是非恩怨的地方,置身其中,無日安寧,武功不好,固然 短命,武功太高,求名挑戰的人如蟻附髓,始終亦有被擊倒的一天,正如你爹,若不 是身為武當掌門,又怎會橫死,倒不如與你外公在這裡安居樂業的好。」 雲飛揚不禁一聲嘆息。 雲老頭接著一拍雲飛揚肩膀,道:「不要多想了,天理循環,報應不爽,惡人自 會有天誅,你就在這裡伴著外公,再說外公也沒有多少年活了。」 雲飛揚看著那蒼蒼白髮,心頭一陣愴然,終於點點頭。 雲老頭總算鬆了一口氣,道:「那你在這裡坐坐,外公去燒飯。」 雲飛揚立即一把拉住,道:「外公,讓我來……」 「你燒的飯菜實在比外公燒的好。」雲老頭目光一轉,道:「好,你去燒飯,外 公到紫房那邊拿些乾柴來。」 雲飛揚尚未來得及阻止,雲老頭已舉步走了過去,看著他佝僂的背影,雲飛揚更 有感觸。 柴房的門關著,雲老頭走到門前,方待將門拉開,一柄狹長的劍就穿過門板剌出 來,刺入了雲老頭的心臟! 雲老頭一聲悶哼,當場氣絕,雲飛揚那邊已經轉身舉步應聲回頭,就看見雲老頭 後背的衣衫已經被鮮血染紅,七寸劍尖穿背而出。 「外公!」雲飛揚面色大變,一聲驚呼,急撲過去! 那道門連帶雲老頭的屍體立時「砰」地飛起來,迎面向雲飛揚撞來,一個面白、 衣白、髮白的怪人手仗六尺長劍如雷射出,一劍急刺雲飛揚的咽喉。 雲飛揚才將外公的屍體接下,劍已經刺到,偏身急閃,讓開要害,左肩仍被劍劃 傷一道血口。 「誰?」雲飛揚當然不認識電,喝吃聲中,反手已將竹凳抄起來。 電一劍落空,「唰唰」又是幾劍刺過去,雲飛揚將外公的屍體往地上一放,身形 翻滾,連閃幾劍,正要撲上前去,電身形已拔起來,掠上了柴房瓦面。 雲飛揚手中竹凳立即擲出,但隨即被電的劍刺碎在空中。 電身形一頓,如飛掠出,雲飛揚哪肯罷休,抄過旁邊的一根晾衫竹竿,一縱身, 亦掠上瓦面。 那片刻之間,電已經飛掠過那一片竹林,雲飛揚竹竿在瓦面上一點,亦掠上竹林 之上! 即時竹葉一分,無面人一劍從下疾刺了上來,這一劍出其不意,雲飛揚急怒之中 ,實在不容易閃避停開,可是他仍然閃避開了! 裂帛聲中,劍從他的左腰刺過,劃了一道血口,他身形及時一側,斜掠丈外! 無面人也不追擊,身形一沉,直往竹林下瀉落。 雲飛揚左手掩腰,沒有理會那個無面人,繼續往前追! 過竹林是一片平地,再前卻是一片懸崖。 電冷然立在平地上,看著雲飛揚掠下來,無面人同時在竹林中竄出。 雲飛揚背腹受敵,身上又已負傷兩處,但並無半點懼色,瞪著電,喝問道:「我 外公與你們到底有什麼仇恨,你們要下這個毒手。」 電一字一字地道:「我們要殺的不是你外公,而是你!」 雲飛揚又是一怔,道:「我?」 「正是你!」電人劍一長,一道飛虹疾射雲飛揚! 雲飛揚竹竿當槍使用,展開武當鎖喉槍的絕技,刺向電咽喉。 電劍長六尺,雲飛揚竹竿丈八,平地廣闊,正合施展,實在佔盡優勢,可惜的就 是,他用的只是一根竹竿! 利劍與竹竿相交,對折到第十七式,「唰」的一聲,竹竿已經被削斷三尺! 電人劍化成一團光球,迅速地滾向雲飛揚,他的劍法本是以刺削見長,這一變, 目的顯然就是在削斷雲飛揚那竹竿! 雲飛揚一看來勢,已知道對方心意,連退七步,「颼」的一聲,無面人錐子一樣 的那柄劍已經刺來! 雲飛揚偏身急避,一竿反掃,無面人劍一挑接下來,人與劍齊被震開。 那根竹竿立即又斷了三尺,電並沒有放過任何的機會,趁機欺上,再一劍,雲飛 揚急收竹竿,但仍被再削斷一尺,他更加驚怒,竹竿一震,彈出了一團竹影,一圈一 插直迫電面門。 電長劍滾花,雲飛揚沒有理會,竹竿刺到一半又一彈,一插變成了十三插! 電一聲:「好!」劍勢竟被迫得一頓,雲飛揚竹竿直入空門,急插電胸膛。 也就在這一剎那間,無面人一劍突然橫來,將竹竿截住,電即時人劍迫前,「唰 」的劍直削入竹竿正中,那根竹竿迅速一開為二。 電也就乘這破竹之勢直追向雲飛揚。 雲飛揚眼看著那根竹竿齊中迅速地兩邊分開,劍光一道,直向自己削過來,當機 立斷,立即鬆開竹竿! 那根竹竿剎那間分開了兩邊,電劍勢未變,直迫雲飛揚! 無面人一劍同時剌出! 雲飛揚深吸了一口氣,身形直往上拔起,右腳尖接著在左腳背上一點,再拔起一 丈,離地竟四丈之高。 他拋肩甩臂,便待向竹林那邊掠回,劍留在屋內,只要劍在手,他自信就可以應 付得來。 電與無面人同時拔起身子,無面人的劍當然傷不到雲飛揚,但電劍長六尺,卻就 夠上分寸! 血光一閃,雲飛揚左小腿就多了一道傷口,身形不由一沉! 無面人一劍,立即亦削在雲飛揚右臂上! 雲飛揚身形急翻,「霍」地一個風車大翻身,向後倒翻了出去! 電劍緊追,劍光一道匹練似的,凌空追刺雲飛揚! 裂帛聲響,雲飛揚又吃一劍,胸前血如泉湧,身形著地。 電的身形亦落下,大喝一聲,一劍橫揮,疾削過去。 雲飛揚急閃,不知道已置身懸崖邊,一退便失足,一聲驚呼出口,人就跌了下去! 驚呼聲由高而低,而消失。 懸崖萬仞,下臨大海,這樣跌下去,縱然不粉身碎骨,只怕亦難免命喪大海之中。 電以劍作杖,策杖移步到懸崖邊緣,目光一落,旋即就仰天大笑。 沙啞的笑聲,就像是一隻裂開了大鼓猛被敲擊,一下下驚天動地。 ※ ※ ※ 武當山上的大鼓卻是完整無缺,每一聲鼓響都是那麼沉雄,鐘聲也一樣。 在鐘鼓聲中,傅玉書終於出關。 戴上紫金冠,再從燕沖天手上接過鐵符,傅玉書正式成為武當派的掌門人。 那道鐵符,也就是開啟修真閣的鑰匙。 武當的七絕秘笈也就藏在修真閣內。 修真閣說不上銅牆鐵壁,但四面牆壁都是以巨石砌成,厚逾三尺。 對門的那面牆壁之前,一排放著七個奇大的石匣,每一個石匣的上面都刻著兩個 篆字,左起數是兩儀,霹靂,七縱,右起數是雙節,開山,鎖喉,當中一個刻的就是 天蠶二字。 這七個石區內載的也就是武當派的七絕秘笈。 傅玉書反手將石門掩上,目光落在當中那個石匣上,現在他總算得償夙願。 他看著當中那個石匣,內心實在是感慨萬分,倫婉兒楚楚可憐的形象不覺出現在 眼前。 燈光下,他的眼神逐漸迷濛起來,一會又恢復堅定、冷酷、尖銳。 他抬起腳步,卻不是走向當中那個石匣,而是走向左面第一個。 「格格」聲中,他先後將左右六個石匣打開,冷冷地望了匣中的秘笈一眼,然後 他就笑了起來。 一種很得意的笑,這六種絕技在他已根本談不上秘密,他雖然還未強到雲飛揚的 境界,但已在武當其他弟子之上,所以殺白石、謝平,在他,並不是一件太困難的事 情了。 他笑著將當中那個石匣打開。 一本與六絕秘笈同樣的冊子放在石匣中,上面篆字寫著「天蠶訣」三字。 傅玉書捧起「天蠶訣」秘笈,一雙手顫抖起來,語聲亦已起了顫抖。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冊天蠶訣,唯恐一個不小心,就會摔碎在地上似的,走到閣 中的蒲團前盤膝坐下。 然後他一頁頁翻開,細讀起來。 那的確是一種很奇妙的練功心法,還有招式圖解,並不會太難明白。 傅玉書看得如痴如醉。 那只有二十頁,最後一頁之上,寫的卻不是未完的口訣,也不是最後的一式。 是四行十六個字。 至高境界,換骨脫胎。 掌門口述,不錄經傳。 這最後一頁翻過,傅玉書目光及處,怔住在當場。 「掌門口述,不錄經傳,」傅玉書脫口一聲呻吟,道:「怎麼會這樣?」 ※ ※ ※ 「這要說,得出四十年前說起──」燕沖天替傅玉書解開心中疑團。 對於傅玉書的一入修真閣就看天蠶訣,隨即來追問自己原因,燕沖天雖然也覺得 他心急了一些,但沒有太大疑心。 「四十年前──」燕沖天接下去,道:「祖師枯木,與無敵門夏侯天聰齊名江湖 ,武當派、無敵門世代成仇,他們自然難免一戰,當時夏侯天聰的滅絕魔功已練至第 六重,自負必勝,但祖師亦練成天蠶訣,天蠶破滅絕,還是將夏侯天聰重傷,無敵門 消聲匿跡,武林亦歸於平靜。」 傅玉書雖然聽得不耐煩,並沒有表露出來,也沒有催促。 燕沖天接道:「卻也就因此,不少人覬覦天蠶訣,本與武當、無敵鼎足而三的碧 落賦中人,更就混入我們武當派做火工道人,也就是後出那個老怪物偷學其他六絕之 後,更伺機偷入修真閣盜取天蠶訣。」 「被發覺了?」 「他是被祖師遇上了,不逃而跪地求饒,自稱是受人指使,出示一封信,祖師一 時疏忽,隨便將信拆開,就為信封內所藏的毒粉弄瞎了雙眼,又死在他的暗算之下, 我雖然趕到,將老怪物拿下來,祖師已氣絕,來不及將口訣留下,天蠶訣也就從此而 失傳。」 傅玉書目光一閃,道:「可是師叔你?」 「是強練。」燕沖天嘆息道:「只因為獨孤無敵青出於藍,二十年前,滅絕魔功 便已練至六重,你師父青松一戰大敗,唯恐六絕再練下去,亦未必能夠抵禦獨孤無敵 的滅絕魔功,所以我與你師父青松商量過之後,決定交由我來強練天蠶訣,希望練到 最後,能夠悟出最後一式的變化,悟出天蠶訣的真諦,這一練,就是二十多年。」 燕沖天感慨至極。 傅玉書追問道:「師叔還沒有參悟得透?」 「還沒有,」燕沖天搖頭道:「參悟不出這最後一式,天蠶功根本發揮不出威力 ,這二十多年,我是白練了。」 傅玉書傻了眼。 燕沖天苦澀地一笑,道:「你六絕才練了鎖喉槍,還有其他五絕,也夠你練的了 ,你就先練這五絕,看這段時間之內,我是否能夠參悟得透。」 傅玉書只有苦笑。 表面上傅玉書的確只學了鎖喉槍一絕,事實上其他的五絕他已經由天帝那裡學成。 所以拜別了燕沖天,他沒有再回修真閣,直接回雲房,越想也越氣惱,看到酒就 想到借酒消愁。 酒入愁腸愁更愁,越喝越多,不覺拿出倫婉兒送給他的那個小香囊。 香囊依舊,人事全非,傅玉書不禁悲從中來,擲杯地上,手握香囊,帶著七分酒 意,跌跌撞撞地推門走出去。 ※ ※ ※ 夜已深,倫婉兒仍未入睡。在床上輾轉反側,面頰消瘦,人甚憔悴。 「砰」的一聲突響,彷彿有什麼撞在門上,倫婉兒一驚,不由自主地跳下床,移 步到門前! 門外有喘息聲,傳進來,隱約有人在聲聲呼喚,道:「師妹,師妹!」 倫婉兒聽得出那是傅玉書的聲音,考慮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將門拉開。 傅玉書立時跌進來,倫婉兒忙一把扶住,驚問道:「師兄,你到底怎樣了?」 傅玉書一身酒氣,醉眼朦朧,喃喃地道:「師妹,是我辜負了妳,師妹。」 倫婉兒聽得真切,不禁悲從中來,也就在這個時候,隱約有腳步聲傳至,倫婉兒 一看傅玉書這樣,若是給別人看見,也不知又會怎樣說話,忙將傅玉書扶到椅上坐下 ,再將門掩上。 腳步是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 倫婉兒吁了一口氣,輕扶住傅玉書肩膀,道:「師兄,你怎麼喝這麼多酒?」 「不要扶我──」傅玉書掙扎而起道:「我要去找婉兒……」 倫婉兒一呆,道:「師兄,我是婉兒。」 「妳不是,不是的……」傅玉書搖頭道:「我辜負了婉兒,誤了她一生,她一定 在恨我,怎會再理會我?」 倫婉兒心一酸,眼淚禁不住流下來,道:「師兄,你坐下先歇歇,我去倒一杯熱 茶給你解酒。」強扶著傅玉書在床沿坐下。 傅玉書酒意未消,一聲又一聲:「師妹!」叫得倫婉兒心都碎了。 她強忍悲酸,倒了一杯熱茶,強迫傅玉書喝下,傅玉書總算清醒了一些,也總算 看清楚身在何處,看清楚倫婉兒,道:「婉兒,真的是妳。」 倫婉兒領首道:「是我,掌門。」 「不要叫我掌門。」傅玉書顯得很激動,道:「我不配做掌門。」 「師兄──」「婉兒,我害了妳!」 「不要說這些,你休息一下,我扶你回去。」 「我不做掌門──」傅玉書又激動起來,道:「我這就去找師叔,跟他說清楚。 」隨即站起來。 倫婉兒雙手按住道:「師兄,你怎能這樣?」 「怎麼不能,一錯不能再錯。」傅玉書在哀求道:「婉兒,你讓我去。」 「師兄,我求求你,不要這樣做,好嗎?」 「那我們下山,有多遠就走多遠。」傅玉書拉住倫婉兒的手就要走,倫婉兒拚命 按著。 她道:「師兄,你冷靜一下,想清楚好嗎?」 傅玉書一呆,雙手抱頭,啞聲道:「那妳叫我怎樣,我們難道就此痛苦一生嗎?」 倫婉兒看著傅玉書,傷心淚落。 熾天使書城
第十四回 跪 地 求 劍 法 好一會,傅玉書緩緩地抬起頭來,呆望著倫婉兒,道:「妳怎麼流淚了?」 倫婉兒沒有作聲。 傅玉書雙手捧著倫婉兒的臉頰道:「婉兒,妳沒有忘記我?」 倫婉兒終於忍不住伏在傅玉書肩上,哭起來。 傅玉書緊緊地擁著倫婉兒,眼中亦有淚。 也不知多久,倫婉兒才止住了哭聲,緩緩地抬起頭來。 流淚眼看流淚眼,傅玉書嘟嚷著道:「婉兒,不要離開我。」 倫婉兒茫然點頭,對於傅玉書,她畢竟痴心一片。 兩人不禁又擁抱在一起,倒在床上。 燈花一朵又一朵爆開,淒冷的月色從窗外透進來。 冷月仍然在中天。 ※ ※ ※ 拂曉,一隻信鴿飛投進逍遙谷。 在半盞茶後,風、雷、雨、電已聚在谷中大堂,信鴿送來的字條,在四人閱遍之 後,又回到天帝手上。 「玉書雖然已做了武當派的掌門人,並未能夠學得天蠶神功。」天帝的語聲極其 不悅,道:「因為天蠶神功並不完整,最後一式,是由掌門口述。」 風點頭道:「燕沖天、青松的師父枯木死在你老人家的手下。」 「也就是說,燕沖天還沒有練成天蠶神功。」雨冷笑道:「我們卻是到現在才知 道。」 「這個秘密絕無疑問,就只有青松、燕沖天二人知道,若不是玉書成了武當的掌 門,我們還蒙在鼓裡,只當燕沖天如何厲害。」 「這亦可以說是天開眼。」天帝怪笑起來,道:「以我的武功配合你們的風雷雨 電陣,燕沖天六絕練得再好,也不是我們的對手。」 雷一步上前,道:「那我們立即殺上武當。」 「武當還有用處。」天帝一笑道:「反正玉書現在已經是武當的掌門,可以號令 武當弟子,我們又何必再花心思,再費力氣。」 「可是燕沖天一天不死,對玉書始終是一個大障礙。」風雙眉一皺,道:「萬一 被他發現玉書的秘密……」 「燕沖天這個老不死當然留不得。」天帝目光陡亮,道:「那就這樣……」 「怎樣?」風雷雨電齊問。 「我們可以放消息出去,說是雲飛揚已潛來這附近,讓玉書將燕沖天誘來!」天 帝一臉猙獰之色,道:「到時候,我就要這個老匹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個聲音突然道:「爺爺,你這樣做太殘忍了。」 是傅香君,在堂外緩步走進來。 天帝目光一轉,道:「不是這樣,這個老匹夫又怎知爺爺二十年來如何痛苦?」 「但……」 「不要多說了,爺爺妳也不幫,卻去幫那個燕沖天。」 傅香君腳步一頓,也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風、雷、雨、電的目光,由傅香君轉向天帝望去。 「這個丫頭!」天帝搖頭,語氣卻並不兇。 ※ ※ ※ 出了大堂,傅香君逕自回自己房間,思而想後,不禁唏噓。 天帝沒有多久就走進來,在傅香君一旁坐下,笑道:「好孫女。」 傅香君沒有理會。 「還生爺爺的氣?」天帝賠著小心,道:「爺爺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妳生氣 。」 「爺爺──」傅香君嘆了口氣。 「妳說爺爺殘忍,燕沖天這個老匹夫難道就不殘忍?二十年前,妳還未出世,爺 爺就已被他囚在寒潭,折磨得不成人形,這個仇不報,爺爺死也難瞑目。」 傅香君徒然心動,哀憐地目光望著天帝。 「其實,爺爺這樣疼妳,又怎麼會讓妳這樣不高興?」天帝一笑,道:「妳看爺 爺像不像一個殘忍的人?」 傅香君不覺搖頭。 天帝的笑容更盛,忽然問道:「香君,妳今年多大了?」 「十八。」 「有沒有心上人?」 傅香君一怔,才搖頭道:「沒有。」 「真的沒有?」天帝目光灼灼。 傅香君嬌靨突然激紅,搖搖頭,不作聲。 「爺爺不相信。」天帝摸著鬍子,道:「妳長得這麼漂亮,怎會沒有心上人。」 目光一亮,道:「一定有的,是誰?」 傅香君垂下頭,道:「爺爺,你怎麼這樣問……」 「那就是有了。」 「我不知道。」傅香君嬌靨更紅,站起來,移步到窗前。 天帝呵呵大笑道:「看你這樣子害羞,好,爺爺改天再問妳。」 天帝大笑著走了出去。 傅香君背著天帝,偷看了一眼,發現天帝真的已離開,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 絲笑容,她的目光立時就變得迷濛。 雲飛揚的影子,又在她的腦海裡浮上來。 ※ ※ ※ 這時候,雲飛揚亦已醒轉。 眼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藥香撲鼻。 那是一間不大不小的房間,牆壁上掛滿了各種不同的草藥,他臥在對門一張竹榻 上,身上的傷口都用布條紮好。 他試著伸臂,一陣劇痛立即從傷口傳來,這亦證明了他並非在作夢,仍然在人世。 「這是什麼地方?」他一聲嘟嚷。 「是海龍老人的家。」一個聲音回答道,老氣橫秋的。 雲飛揚左右望去,看不見有人。 「怎麼只聽聲音,不見人?」雲飛揚奇怪。 「我在這兒。」那個聲音又起。 雲飛揚再看去,仍然不見人,心頭一寒,卻在此際,一隻奇短的小手,從一旁伸 至,一拍雲飛揚肩膀。 雲飛揚一驚,垂目望去,終於看見了那個人。 那是個矮小的侏儒,高不出竹榻多少,看見雲飛揚受驚,自己亦卑縮開去。 雲飛揚奇怪地望著,侏儒更加害羞,背過身子。 「是你救了我?」雲飛揚接問。 「不是我,是我家主人。」侏儒偷望雲飛揚。 雲飛揚掙扎坐起身,道:「我叫雲飛揚,你呢?」 侏儒又偷望一眼,看見雲飛揚態度平和,才有些安全感,道:「主人叫我三尺, 其實我才有二尺七。」 「那我也叫你三尺,成不成?」 三尺點頭。 「是了,你家主人就是海龍老人?」 「江湖上的人都是這樣稱呼的,因為他在海裡,矯捷如游龍。」 「我是他從海裡救上來的?」雲飛揚似乎想起了什麼。 「是兩天前的事情。」 「那是說,我已昏迷了兩天?」雲飛揚吃驚道。 「差不多三天了。」三尺搓著兩手,道:「當時我還以為你已經死掉了,主人卻 是說仍然有救。」 「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在這裡。」一個老人接聲出現在門口。 老人一頭白髮,滿臉皺紋,皮膚黝黑而發光,像有一層油脂分佈其上。 他扳著臉龐,卻令人一點也沒有嚴厲的感覺。 「晚輩雲飛揚,多謝前輩的救命大恩!」雲飛揚連忙下地,哪知道隨即一個踉蹌。 他及時扶著竹榻,總算沒有摔倒在地上,這時他才發覺餓得要命,四肢都酸軟無 力。 老人看著他一聲冷笑,道:「多謝?多謝就成了?」突然上前一把抓住雲飛揚胸 襟,將雲飛揚整個抓起來,摔回竹榻上。 這一摔正撞著傷口,雲飛揚痛得死去活來。 老人看在眼內,竟然又急起來,上前忙問道:「怎樣了?痛不痛?」 雲飛揚點頭。 「這是你罪有應得。」老人突然扳起臉龐。 「我犯了什麼罪?」雲飛揚脫口問。 「什麼罪?」老人怒容滿面,道:「你這個小子遲不漂來早不漂來,偏偏就在我 要抓住那隻大海龜配藥的時候漂來,害得我為了要救你,不得不放走那隻大海龜,那 隻大海龜百年難逢,牠的蛋就更是妙藥,我已經找了十年,才找到一隻,又花了三個 月,安排好一切捕捉的工具,現在全都沒用了。」 「晚輩知罪。」雲飛揚甚感抱歉。 「還好,等不到那隻大海龜的蛋,等到你這隻龜也一樣。」 雲飛揚聽著也不知是好氣是好笑,老人接著道:「你不用難過,我已經原諒了你 。」 「多謝老前輩。」雲飛揚苦笑。 老人接拍手,大喝道:「三尺,你呆在那裡幹什麼,還不拿吃的來,難不成要看 著這小子餓死在這裡,」株儒三尺慌忙奔出去。 ※ ※ ※ 一口氣吃了六大碗稀粥,雲飛揚才覺得舒服一些,一種強烈的疲倦按著襲上心頭。 他也就在疲倦中沉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被呼喝聲驚醒。 「我說過不教,就不教!」那是海龍老人的語聲。 接著的聲音,他也好像在哪裡聽過,那人道:「師叔,弟子一向都沒有求過你老 人家,只是這一次!」 「不教!」 雲飛揚不由自主地下了榻過去推開門,移步循聲往外面走去。 房外是一條竹廊,過去三丈是一座小廳子,海龍老人負手站在石階之上,一臉不 悅之色。 在石階之下,跪著三個人。 當中赫然就是哦嵋派的管中流,在他的左面是劍童七寶,右面是琴童六安。 他仍然一身白衣,這一次卻沒有理會地上的泥土,跪倒在地上。 雲飛揚在門扉外一眼瞥見,慌忙縮回去。 管中流沒有察覺,以懇求的目光望著海龍老人,道:「師叔,峨嵋派衰落到這個 地步,就只有弟子一人還堪造就,還有望重振峨嵋派的聲威,師叔你就是瞧不起弟子 ,也要為峨嵋一派設想啊,請教弟子『落日劍法』最後的三式。」 他雖則在懇求,說話語聲仍然自負得很。 從他的說話轉來,海龍老人不但是峨嵋派的前輩高手,而且還是唯一懂得「落日 劍法」最後三式的人,所以管中流才這樣不惜下跪,苦苦地懇求。 武當的「兩儀劍法」與峨嵋的「落日劍法」齊名江湖,敗在青松的手下管中流才 明白,不學最後的三式,還不足笑傲江湖。 在武當山下再敗給雲飛揚,更堅定他去學落日劍法最後三式的決心。 所以他才會找到這裡來。 海龍老人也就是峨嵋當代掌門一音大師的師兄,只因為脾氣怪異,行事只顧自己 的喜怒,與一音大師不甚合得來,也不理會一音大師的勸告,終於在一次爭執之下離 開峨嵋,隱居這個僻靜的海灘上。 他天智聰敏,武功在一音之上,但醫術更高明,雲飛揚墜崖漂流遇上他,亦可謂 不幸之中的大幸。 當然怎麼也想不到冤家路窄,竟就在這裡遇上了管中流。 海龍老人對於管中流似乎並無多大好感,一疊聲道:「不教,說不教就不教。」 「到底為什麼?」管中流實在很不服氣。 「是我還不想害你!」海龍老人忽然笑起來。 「害我?」管中流更詫異。 「落日劍法最後三式,必須陰陽配合,有陰氣的內功修為,才能夠配合陽剛的招 式,你陽剛有餘,陰柔不足。即使學得招式,亦沒有什麼幫助,況且過剛必折,只怕 你未學成,便已經一命嗚呼。」 「弟子寧可死,也要學!」管中流說得很堅定。 海龍老人冷笑道:「那你儘管跪下去。」霍地轉身。 門隨即關上。 管中流沒有動,目光卻寒起來,七寶、六安倍伴左右,垂下頭,也沒有作聲。 ※ ※ ※ 海龍老人的心腸看來已真的狠起來,關上門,便往內裡走。 三尺從桌底下鑽出來道:「師父,他……他們跪在外……」 「管那許多幹什麼?」海龍老人罵了三尺一句,冷笑道:「你以為那小子真的有 那個耐性,我看他,跪不了一炷香。」 三尺不敢再作聲。 海龍老人接著催促道:「還不去睡覺!」 三尺垂著頭走出竹廊,對於這個主人,他似乎怕得要命。 ※ ※ ※ 這一夜雲飛揚仍睡得很甜,那些藥物本就有一種令人寧神安睡的作用。 他醒來的時候天色已大白,週圍一片靜寂,房間內外都一樣。 大堂也一樣無人,不但不見海龍老人,甚至連三尺也不見。 門仍然關著,雲飛揚隨手將門拉開,對於管中流跪在門外那件事他似乎沒有記在 心上。 門拉開他才突然想起。 「師叔──」管中流的聲音也即時入耳。 他與七寶、六安赫然仍跪在門外地上。 雲飛揚當場一呆,管中流亦一呆,這剎那間,他已經發覺推門出來的不是海龍老 人。 「雲飛揚──」他脫口一聲怪叫。 「管……管大俠……」雲飛揚要退避已不及,只有硬著頭皮應了一聲。 管中流霍地站起身子,盯著雲飛揚,道:「你怎麼會在這裡?說!」 「我……」雲飛揚也不知從何說起。 管中流也沒有讓他說下去,冷冷地接道:「難怪我師叔對我成見這樣深,不肯教 我落日劍法的最後三式,原來是你,從中作梗!」 「管大俠,你千萬不要誤會……」 「誤會?」管中流一伸手,道:「劍!」 七寶立即將劍送上,管中流拔劍在手,一聲長嘯,凌空一劍飛刺過去! 雲飛揚急忙倒退回屋裡。 牆上掛著一柄劍,雲飛揚一眼瞥見急掠過去,才將劍拔出,管中流的劍已刺到! 雲飛揚揮劍急擋,「叮噹」聲中,連接了管中流十七劍! 雲飛揚傷勢未癒,被迫得連連退後,管中流亦因為一夜長跪,血液未流通,身形 未施展得開。 他連刺十七劍,突然一頓,冷笑道:「你受的傷看來並不輕。」 雲飛揚尚未回答,管中流一聲獰笑,接道:「我師叔看來已從屋後出外,這一次 ,倒要看誰來救你。」 說話間,又幾劍剌出! 雲飛揚再接幾劍,人已被迫出屋外,管中流人劍緊迫,箭一樣射出。 雲飛揚伏地一滾,才閃過那一劍的迫擊,腰一挺,方待彈起來,但傷口一陣刺痛 ,又縮了回去。 他身形滾動,貼地又讓開管中流的二十八劍追擊,閃到一株樹木後。 管中流一個箭步竄前,突喝一聲,一劍疾削了過去! 「唰」的一聲,碗口粗的樹幹在劍光中斷下,簌簌地疾倒下來。 雲飛揚雙手一撐地面,倒掠了開去,一長身,終於站起來。 管中流人劍已然迫近,人�埵b劍中,一個光輪似的,滾削向雲飛揚! 他雙腳的血液已逐漸暢通,身形更矯健,閃耀騰挪,劍光一道一道飛射! 雲飛揚咬牙苦撐,「叮叮」聲響中,又接管中流一百二十劍,又被震翻地上! 管中流暴喝一聲,人劍凌空,大鵬一樣撲下去,一劍千鋒,就像暴雨一樣灑下! 週圍一丈都在劍光籠罩之下,雲飛揚要閃開這一劍,實在不容易,眼看他就要傷 在這一劍之下,管中流那千鋒突然化回一劍! 他整個身子同時倒飛出去。 雲飛揚看得清楚,剎那間海龍老人就像是神龍經天,閃電般掠至,右手一探,抄 住了管中流的足踝,反手將管中流擲了出去。 管中流剎那間亦知道是怎麼回事,凌空兩個翻滾,卸去力道,落在地上。 「師叔──」他立即跪倒,七寶、六安那邊忙亦跪下。 海龍老人已立在雲飛揚的身前,一聲冷笑道:「不敢當,我也沒有你這種乘人之 危的師侄。」 管中流一呆,道:「師叔你──」 「我總算來得及時,卻是壞了你的好事,是不是?」海龍老人連聲冷笑道:「我 這個人最痛恨的就是乘人之危那種人,你就是與他有什麼深仇大恨,也應該等他的傷 勢痊癒,再與他算賬,這才是英雄的行徑。」 「但……」 「不要分辯了,你這樣做就是不公平,一個你這樣心術不正的人,我怎能放心將 落日劍法的最後三式傳給你?」 「師叔!」管中流心中大急,膝行上前。 老人沒有理會他,逕自問雲飛揚道:「你怎麼樣?傷了多少處?」 「我什麼事也沒有。」雲飛揚強忍傷痛,挺直了身子。 「分明痛得要命,還要說沒有事。」老人一掌拍在雲飛揚傷口上,道:「挺著身 子幹什麼,這就表示很英雄?」 雲飛揚給那一拍,不由弓起了腰背。 三尺從那邊樹後轉出,忙奔上前扶住雲飛揚。 老人瞟了三尺一眼,道:「他用不著你來扶,你要幫忙,就回去給他準備藥。」 三尺慌忙鬆開手,奔回去。 管中流目光一轉,突然又喚道:「師叔──」 「不用說!」老人截口道:「總之落日劍法的最後三式不能傳給你,你就死心吧 !」 「師侄只是有一些江湖上的問題,想請教一下你老人家。」 「哦?」老人一翻眼,道:「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江湖上,是以哪三派為尊?」 「當然就是峨嵋、少林、武當。」 「那麼無敵門──」 「邪魔外道,怎能夠與我們名門正派相提並論?」 「師叔說得是。」管中流霍地手一指雲飛揚,道:「師叔可知道這個人就是無敵 門的人?」 「什麼?」老人猛一把劈胸將雲飛揚抓起來。 「我是武當派的人。」雲飛揚急忙分辯。 老人白眉一揚,道:「看你方才的出手,的確是武當派的招數。」 「可是當日我在武當山下,本來可以將獨孤無敵的獨生女兒獨孤鳳與他的入室弟 子公孫弘斬殺劍下,就是這小子插手,將他們救去。」管中流聲色俱厲。 老人的手又一緊,道:「是不是真的有這件事?」 雲飛揚苦笑道:「我也不知怎樣說。」 老人一鬆手,反手一掌將雲飛揚打翻在地上。 管中流看在眼內,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老人嚴厲的目光突然又落在他臉上,道: 「當時不用說,你又是乘人之危的了。」 管中流一呆,笑容一斂,道:「我……」 「武當弟子助紂為虐,固然令人髮指,但是峨嵋弟子,只識乘人之危,一樣令人 痛心。」老人忽然嘆息起來,道:「這也難怪無敵門坐大了。」 管中流面龐一紅,垂下頭。 老人轉盯著雲飛揚,怒叱道:「你應該知道我最憎恨的就是無敵門的人,為什麼 你還要去救他們?」 雲飛揚傻了臉,道:「我救他們的時候還不認識你老人家,又怎會知道你最憎恨 他們?」 老人想了一想,點頭道:「這也是。」 「我不是無敵門的弟子,我所以救他們,只因為師父這樣吩咐,我只是聽命行事 。」 老人緊盯著雲飛揚,終於點頭道:「我相信你。」 雲飛揚反而有些奇怪,道:「你相信?」 「因為你值得我相信。」 「我……我只是武當派的一個無名小卒……」 「在我眼中,有哪一個不是無名小卒?」老人顯得頗為自負。 管中流一旁看著暗呼不妙,插口道:「師叔,這個無敵門的人……」 「他不是無敵門的人。」老人斷然回答。 「這個人不過……」 老人截口道:「他的解釋我很清楚,現在該你解釋為什麼要乘人之危,損壞峨嵋 派的聲譽?」 「當時我只是想著除惡務盡,並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管中流頭仍下垂,眼珠 子亂轉,忽然嘆了一口氣。 「你又在嘆什麼氣?」老人立即問道。 管中流嘆息道:「我更想不到,打不過武當派的一個無名小卒。」 老人一皺眉。 管中流接道:「峨嵋落日劍法與武當兩儀劍法,併稱雙絕,如今我用峨嵋落日劍 法,卻敗在武當一個無名小卒劍下,莫非落日劍法,只是徒具虛名?」 「胡說!」老人一沉臉道:「當日黃山論劍,青松也推許我們峨嵋落日劍法與武 當兩儀劍法不相伯仲,你之所以連一個武當的無名小卒也打不過,完全是因──」 「因為尚未學全落日劍法。」管中流截口道:「所以師叔你一定要傳授給我。」 「這個……」 「也只有這樣,峨嵋派才還有立足的餘地。」 老人意動,想了想,點點頭,道:「好,我就授你落日劍法的最後三式,然後─ ─」 轉盯著雲飛揚,道:「等武當這個無名小卒傷勢痊癒,再來一次公平決鬥,看到 底是武當強還是峨嵋強。」 雲飛揚方待說什麼,管中流已拜伏地上,連聲道:「多謝師叔成全。」 老人並沒有什麼表情,雲飛揚即時上前,抱拳道:「老前輩救命之恩晚輩沒齒難 忘,不敢再打擾……」 「怎麼,你想走,沒這麼容易:「老人一擺手,道:「你必須留在這裡,一直到 傷勢完全痊癒。」 「老前輩的一番好意……」 「我只要你與管中流公平一決高下,看落日、兩儀兩種劍法,何者為佳。」 雲飛揚怔在那裡,管中流看在眼內,心中冷笑,口頭卻吩咐道:「七寶、六安, 你們好好地照顧雲公子。」 七寶、六安齊應一聲,走到雲飛揚的身旁,三尺亦走過去,攔住七寶、六安,道 :「雲公子有我照顧可以了,用不著你們。」 七寶、六安不屑地望了三尺一眼,並沒有理會。 三尺轉望老人。 老人也沒有理會,手朝管中流一揮,道:「跟我來。」 管中流精神大振,長身飛步奔過去。 雲飛揚看著他們,只有苦笑,三尺上前一拉他的手道:「我們也走。」 他們是走回屋內。 七寶、六安亦步亦趨,他們對於管中流一直就忠心耿耿,也就由這時開始,無論 雲飛揚在什麼地方,他們必定有一個在一旁看著。 雲飛揚很快就發覺,這兩個童子不但沒有三尺那麼可愛,而且討厭得很。 他並不想再跟管中流交手,因為無論勝或員,對他都沒有好處。 所以他當時就想到離開。 七寶、六安在夜間更索性睡在雲飛揚房門左右。 ※ ※ ※ 三天過去,雲飛揚的傷勢已經好轉很多,走動的時候已不覺痛楚。 碧海無波,一望無際,走在陽光下的沙灘上,精神特別爽朗。 三尺緊跟在雲飛揚身旁,他身高只到雲飛揚腰間,雙腳短小,雲飛揚跨出一步, 他要走三步,可是他始終跟著。 對於雲飛揚,他有很大的好感,亦叫雲飛揚「小飛」。 「小飛,你看那七寶、六安,就像是冤魂不散似的,無論我們走到哪裡,他們都 跟上來。」 七寶、六安的確緊跟在後面,雲飛揚沒有往後看去,嘆了一口氣,道:「要擺脫 他們,實在不容易。」 「你不想跟那個管中流交手?」 「不想,打敗他,你家主人一定非常難過。」 「他從來都是好勝的。」 「這就是了。」 「不過峨嵋派的落日劍法天下無雙,那個管中流若是學全了,說不定會將你打敗 。」 「最好就是這樣。」 「那個姓管的氣勢迫人,你若是敗給他,只怕不會很好受。」 「有你家主人一旁看著,他就是將我擊倒,也不能夠怎樣的。」 「你不能敗給他。」三尺突然轉到雲飛揚面前,道:「我只有你這個朋友,怎麼 也要助你一臂之力,離開這裡。」 雲飛揚「哦」了一聲,道:「你有辦法?」 三尺點頭道:「我們先回去。」轉身就走。 雲飛揚只有跟上去,那邊七寶、六安立即跟上前去。 ※ ※ ※ 回到房間,雲飛揚立即將房門關上,三尺沒有進去,繞了一個圈,不知所蹤。 七寶、六安沒有理會三尺,在雲飛揚門外左右坐下。 「你看這小子突然走回來,在打什麼大意。」七寶已動疑心。 「怕又是傷痛發作,回來休息。」六安倒沒有在意。 「我總是覺得有些不妥,尤其是那個侏儒。」 「那個三寸釘,能弄出什麼來,少管他。」 「最怕他幫助那個雲飛揚逃出去,這附近,到底是他比我們熟悉。」 「諒他也沒有這個膽子。」 「這是什麼?」七寶突然一呆。 一股淡淡的紅煙,突然一叢花樹之後吹出,向七寶、六安吹去。 六安尚未回答,紅煙已將兩人裹起來,七寶脫口道:「不好!」方待閉上呼吸, 神智已然一陣昏沉,咕咚一聲倒下去。 六安隨即亦倒下。 那叢花樹「簌簌」的一分,一個人現身出來,正是三尺,他手中拿著一根竹管子 ,一臉的得色。 「看你們以後還敢不敢再輕視我三尺。」三尺手執竹管,三步併兩步,走了過去。 房門即時打開,雲飛揚捏著鼻子,一個箭步竄出。 三尺一拉雲飛揚,往竹廊退下。 雲飛揚走了幾步,憂慮地問道:「三尺,你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放心,沒有毒的,他們只是暫時昏迷過去。」三尺洋洋得意。 「想不到你真的有幾下子。」 「跟了主人這麼多年,當然多少也會一些。」三尺更得意,一揚手中的竹管,道 :「這叫做半日香,一吸入,最少也要睡半天。」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大堂門前,雲飛揚將門一拉開,立時就怔住,三尺亦怔住。 海龍老人赫然站立大門之外。 「又想走?」老人搖頭道:「我這麼辛苦教管中流落日劍法最後三式,你走了, 我找誰跟他過招?」 雲飛揚囁嚅著道:「晚輩學藝不精,又怎能抵擋落日劍法最後三式,只怕就一式 ,也應付不來。」 「不用多說,眼見為實,進去!」 雲飛揚只有退回去,老人目光落在三尺手中的竹管上。 三尺欲將竹管藏起來已來不及,老人劈手將竹管奪去,沉下臉道:「半日香,那 兩個娃娃給你弄倒了?」 三尺只有點頭。 「你膽敢偷用我的藥物為非作歹?」老人接怒罵。 三尺給罵得渾身打顫,慌忙躲到雲飛揚背後。 「信不信我拿萬年醉對付你,讓你醉足一萬年!」老人怪笑。 「主人,你……你饒過我這一次……」三尺臉也青了。 雲飛揚方待求情,老人已大笑起來。 三尺這才吁了一口氣。 老人笑聲一頓,盯著三尺道:「由現在開始,你替人看著你這個好朋友,若是讓 他走失了,我就打斷你的一雙手。」 三尺嚇了一跳,與雲飛揚面面相覷。 「最多半個月,管中流就可以練好那三式,著急什麼?」老人看著雲飛揚一搖頭 ,大笑轉身。 雲飛揚只有苦笑。 ※ ※ ※ 武當派天翻地覆,無敵門卻出現前所未有的平靜,只因為獨孤無敵仍然閉關練功。 在他閉關之前,他是有命令不準無敵門弟子招搖生事,這當然沒有人敢違背。 動蕩的江湖也因此平靜下來,他們當然知道,這種平靜只是暫時的平靜,就像是 暴風雨的前夕一樣。 無敵門的練武廳卻沒有一日安靜,尤其是獨孤鳳回來之後,練武廳中就多了一個 北斗七星陣。 這個陣與武當的原則一樣,卻缺乏那種靈活、複雜的變化。 只因為這個陣乃是獨孤鳳與公孫弘根據自己的記憶排練出來,而當日他們被囚在 北斗七星陣之中,到最後,根本就頭昏腦脹,七劍的變化既複雜又迅速,又如何瞧得 清楚。 這在他們卻認為奇恥大辱,獨孤鳳決心要破陣雪恨,公孫弘當然言聽計從,才有 這個七星陣出現。 佈陣的是無敵門的弟子,到現在已換了二百七十三次,已經傷了四百五十六人次。 到現在,獨孤鳳、公孫弘還是輕易將這個所謂七星陣破解。 ※ ※ ※ 公孫弘日月輪聲勢驚人,獨孤鳳鴛鴦雙刀一展開,猶如穿花蝴蝶。 刀光輪影中,士柄劍交錯刺來,七個無敵門的弟子依照七星陣的變化,迅速地變 換位置,一劍向獨孤鳳、公孫弘攻去。 他們的動作很敏捷,身形、步法變化亦很靈活,看來似模似樣。 可是叮叮噹噹一陣亂響之後,還是被獨孤鳳、公孫弘衝了出來。 獨孤鳳柳眉倒豎,雙刀一分,狠聲道:「方才我怎樣說的,若是二十五招之內再 破陣而出,就殺光你們!」 七個無敵門弟子早已面色發青,其中一個囁嚅著道:「大小姐妳……妳已經用了 二十七招了……」 獨孤鳳一怔,道:「總之這根本就不能夠與武當派的北斗七星陣相比。」 公孫弘趨前一步,道:「師妹……」 「不練了!」獨孤鳳雙刀往地上一拋,轉身奔了出去。 公孫弘急忙隨後,追到院子外,才將獨孤鳳追上,道:「師妹,一葦渡江折北斗 七星陣若是這麼容易擺設,又怎稱得上天下第一奇陣?」 「這就是說,我這一生破不了?」獨孤鳳瞪著公孫弘。 「反正師父就快出關,又何懼北斗七星陣?」 「我是要親手破陣。」 「師父也許有被陣之法教妳,讓妳得償心願,倒是我奪劍之辱,是沒有希望湔雪 了。」 「為什麼?」 「青松已死,我難道去地獄找他!」 獨孤鳳悶哼一聲,道:「不管怎樣,我都要爹陪我上武當山,血洗武當山!」 一個丫環即時匆匆走了過來,道:「大小姐……」 「什麼事?」獨孤鳳語聲冷酷。 「妳到這邊來,有些事……」丫環的態度甚為神秘。 「說就說,鬼鬼祟祟,吞吞吐吐的算是什麼。」 丫環偷望了一眼公孫弘,道:「但這是……這是關於龍鳳閣那邊的……」 獨孤鳳面色一變,走了過去,道:「那邊怎樣了?」 「終日失魂落魄的,很多天沒有吃東西了,這樣下去,小姐……」 「怎會這樣的?」 「小姐,還是妳去勸一勸……」 「爹可是從來不許我進去,那幾次我偷進去,地似乎已知道,在閣外加派了不少 人守衛,沒有他的金牌誰也不許進。」 「妳再想一想,看有沒有辦法,要不然……」 「不要再說了。」獨孤鳳沉吟。 公孫弘那邊看到,終於忍不住走了過來,道:「師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獨孤鳳心頭一動,道:「師兄,爹閉關之前,是不是吩咐,要你小心保護我?」 「不錯。」 「若是我給人欺負……」 「誰敢欺負妳,先問我一雙拳頭。」公孫弘挺胸突肚,一副英雄的氣勢。 「當然還沒有人敢在這裡欺負我,只是有一件事我實在解決不了。」 「交給我吧。」公孫弘的胸膛挺得更高。 「我現在一定要去做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公孫弘想也不想,立即道:「我與妳一起去。」 「當真?」獨孤鳳嬌笑,更加美麗。 公孫弘只顧望著獨孤鳳,根本就沒有考慮到其他,不由點頭。 「那你不要反悔。」 「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獨孤鳳一正色,道:「我要去龍鳳閣。」 「什麼?」公孫弘吃了一驚,道:「師父曾經下令……」 「難道我進去見我娘也不成?」 「這……這個……」 「你是決定反悔,不去了?」 「我……」公孫弘額頭冒汗。 「算了,你不去我去,總不信爹會將我怎麼樣。」獨孤鳳立即舉步。 公孫弘追上前道:「師妹,妳真的要去嗎?」 「你以為我像你,說了又作罷。」 公孫弘一張臉發紅,一咬牙道:「好,我也去,替你把風。」 獨孤鳳轉嗔為笑道:「那今夜三更,你在龍鳳閣外等我。」 「你要小心。」 「該說我們要小心。」 公孫弘心頭一樂,立時什麼都拋置腦後。 ※ ※ ※ 高牆四丈,青松身懷飛雲縱絕技,要躍過這一道高牆,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獨孤鳳要進去就沒有這麼簡單了。 可是她仍然能夠進去。 今夜的月色一樣那麼冷,獨孤鳳披著月色,繞過那座水池,走向那座小樓。 小樓上仍然有燈光。 ※ ※ ※ 月光從窗外透進,燈光在月光中迷濛,就像是裹著一層煙,籠著一層霧。 獨坐在窗前的那個女人,就像是煙中之月,霧中之花,是那麼孤零,又是那麼淒 涼。 她年紀已不輕,額上、眼角,也已見皺紋,看來卻仍那麼美。 若是細看清楚,不難發覺她與獨孤鳳,相貌非常相似。 桌上放著一捲畫軸,已經拉開,上面畫著一個高冠道服的年輕道人,那不難分辨 得出,就是年輕時的青松。 中年美婦的目光落在青松的畫像上,目光與燈光同樣迷濛。 她的臉頰有淚痕,眼眶有淚水。 青松第三次決戰獨孤無敵之前,要見的那個女人也就是她。 可是她卻一任青松在樓外獨立一宵。 相見不如不見,見又何妨?不見又可妨? 她始終沒有見。 在她的心目中,青松始終是畫像中那樣子,至於事實是不是,她並不在乎。 很多事她都已不在乎。 ※ ※ ※ 敲門聲突響,中年美婦如夢方覺,一驚回頭,道:「誰?」 「是我──」獨孤鳳的聲音。 中年美婦目光一轉,急將畫面軸捲上,道:「門沒有關,妳進來。」 語聲未已,獨孤鳳已推門走了進來,道:「娘親──」 中年美婦迎上去,道:「鳳兒,妳怎麼來這裡了?」 獨孤鳳將手提竹籃在桌上放下,撲入中年美婦懷中,道:「娘親,女兒不孝,現 在才來看妳。」 中年美婦扶著獨孤鳳到桌旁坐下,道:「妳瘦了很多。」 「娘不是比我更瘦?」 「妳爹不是已下了命令,吩咐不許其他人進來?」 「我要來誰也阻止不了。」 「給你爹知道……」 「他不會知道的,師兄也不會說。」 「師兄?你是說弘兒?」 「這一次是他引開了守衛的注意,讓我走進來。」獨孤鳳突有所覺,道:「娘, 妳方才在哭?」 中年美婦忙舉袖擦去眼淚。 「為什麼?」獨孤鳳追問。 「一個死了的朋友。」 「那是誰?」 「說了妳也不識。」中年美婦眼淚又流下。 「娘,聽說妳幾天都沒有吃飯,到底是怎麼回事?」 「吃不下……」 「是不是吃的煮得不好,我叫他們以後要小心……」 「鳳兒──」中年婦人一聲嘆息道:「妳實在太苦了。」 「苦?」獨孤鳳不明白地道:「我才不苦呢,要什麼爹都給我,唯一就是來見妳 ,我實在不明白你們為什麼分開,陌生人一樣。」 「我說過很多次了,不許再提這件事。」中年美婦沉下臉去。 獨孤鳳一見急忙轉口道:「娘,我給妳拿來一些粥。」她隨即在竹籃中取出碗匙 瓦煲,接著將瓦煲裡的粥倒了滿滿一碗。 中年美婦接過,只吃了一口,就笑道:「這粥是妳煮的?」 「娘,妳怎麼知道?」 「除了妳,還有誰煮得出這種難吃的粥來?」 「娘──」獨孤鳳不依頓足。 「是了,妳近來的武功怎樣?」 「相信比以前好一些。」 「妳年紀也不輕了,有沒有……合適的……」 「娘,又來了。」 「外面的人對妳怎樣?」 「差不多,要麼就是曲意奉承,要麼就是怕得要命,沒出息!」 「妳這樣兇,誰不怕妳。」 獨孤鳳只是笑。 敲門聲又響,公孫弘的聲音接著傳來道:「師妹,時候差不多了。」 獨孤鳳冷應道:「你怕死,你可以先走。」 中年美婦卻笑道:「妳叫他進來。」 獨孤鳳想了一想,才呼道:「師兄,我娘叫你進來!」 「我……」公孫弘回答道:「我不如等在外面。」 「真沒用!」獨孤鳳冷哼一聲,走過去拉開門道:「叫你進來你就進來。」 公孫弘不敢反駁,只得硬著頭皮走了進來,戰戰兢兢地朝中年美婦一拜,道:「 師母──」 「這麼高大了。」中年美婦輕嘆一聲,道:「鳳兒,時候已不早了,妳還是回去 吧。」 「娘──」獨孤鳳依依不捨。 「若是天亮給守衛的人發現,以後妳要來,就更麻煩了。」 獨孤鳳無奈舉步。 「鳳兒──」中年婦人急又叫住。 「娘,妳還有什麼吩咐?」 「記著,以後不要再任性了。」 獨孤鳳漫應一聲,與公孫弘退出。 中年美婦看著門關上,又嘆了一口氣,呆了一會,再將畫軸打開。 目光落在青松的畫像上,中年美婦的眼淚又流下。 ※ ※ ※ 獨孤無敵流的不是淚,是汗,衣衫已濕透。 在他面前的一個鐵鼎中燒著熊熊烈火,他的目光卻比火燄還要輝煌。 寬闊靜寂的石室之中,只有烈火的「洪洪」聲響。 獨孤無敵雙掌平胸,盤膝石毯上,一次又一次運轉真氣。 他的心境卻始終不能夠平靜下來,很多他竭力想遺忘的事情,卻陸續地湧上心頭。 ──鳳冠霞佩,那是沈曼君,是他青梅竹馬自小就認識的戀人,終於與他結成夫 婦。 ──紅燭未燒殘,沈曼君淚濕枕襟,他卻像死人一樣。 ──滅絕神功練到第六重,生育的機能便已滅絕,他總算知道,這是事實。 ──這已經無可藥救。 獨孤無敵的臉上露出了極為痛苦的神色。 這件事他本已淡忘,現在卻變得如此尖銳,尖針一樣插入他的腦髓。 ※ ※ ※ ──紫金冠,朱紅的道袍,是青松。 青松怎會與沈曼君在一起? ──沈曼君的肚子日漸大起來。 ──是誰的孩子?是誰的! ※ ※ ※ ──恭喜師父,閉關只不過五年,軌將滅絕神功第六重練成。 十歲的小孩子,那是弘兒向我祝賀。 還有一個四歲不到的,是鳳兒。 ──爹!他們說,你就是我爹! 我不是!我不是! ※ ※ ※ ──夜霧淒迷,小樓婀娜。 龍鳳閣,那是龍鳳閣。 ──青松、沈曼君互訴別後相思之苦。 他們仍然是藕斷絲連。 ──一個人獨立在花木叢中,一身衣衫已經被夜霧濕透,那是誰? 是我!是我! ※ ※ ※ 所有的回憶,都是如此的苦澀,如此的不快,一支支尖針似的,直貫入獨孤無敵 的靈魂深處。 汗如泉水般奔流,他的眼睛閉上又張開,突然發出了一聲聲恐怖至極、淒厲至極 的呼叫聲。 ※ ※ ※ 夜色深沉,距離黎明已經不遠。 除了值夜的守衛,無敵門中絕大多數的人這時候仍然在睡夢中。 他們都被這呼叫聲驚動,驚醒。 值夜的守衛俱都惶惑至極,部份急向獨孤無敵閉關的秘室那邊奔去。 呼叫聲持續,一聲又一聲。 ※ ※ ※ 獨孤無敵呼叫著終於站起身子,雙掌猛一翻,一股勁風立時在室中呼嘯。 「噗」的一聲,火燄被掌風壓滅! ※ ※ ※ 「隆隆」聲響中,秘室那扇沉重的石門緩緩地往上升起來,獨孤無敵也就站立在 石門之後。 等候在秘室外的無敵門弟子立時發出了一聲歡呼道:「唯天為大,如日方中!」 獨孤鳳、公孫弘、千面佛同時迎上前去,才走得幾步,突然又停下,那些歡呼聲 亦逐漸沉下去。 在他們的心目中,獨孤無敵勢必已練成滅絕神功的第九重,甚至第十重才開關出 來,那形象應該比以前更威武,更神采飛揚。 可是現在從秘室走出來的獨孤無敵卻是顯得那麼的疲乏,那麼的憔悴,比閉關之 前也不如。 他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淡淡地望了眾人一眼,便往內堂那邊走去。 獨孤鳳再也忍不住,一聲:「爹──」便待撲前。 獨孤無敵應聲,止步回頭,一揮手,沉聲道:「一個時辰之後,在聚義廳等我!」 語聲一落,腳步再起,頭也不回。 獨孤鳳怔在那裡,其他的人也一樣。 ※ ※ ※ 新添的蠟燭又已燒去大半,這已是獨孤無敵出關後兩個時辰,現在他仍然在聚義 廳之內,聆聽下屬的報告。 在他面前的長几上放著文房四寶,還有一堆卷宗,他一面聆聽,一面批閱卷宗, 雙眉一時深鎖,一時展開,偶爾點頭微笑,抑或搖頭輕嘆。 沐浴更衣,再休息一會,吃些東西,他與出關之時已判若兩人。 聚義廳內聚著無敵門內外五堂的堂主,兩大護法,除此之外,就只有侍候茶點的 幾個弟子,他們侍候在一旁,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各人也很少用茶點,順次序報告堂內,自獨孤無敵閉關之後所發生的重要事情, 一點也不敢大意。 就連獨孤鳳也顯出前所未有的肅穆,公孫弘更就不用說了。 獨孤無敵亦待公孫弘報告完畢才示意暫停,取過茶杯,淺啜了一口。 各人亦紛紛舉杯,趁這個機會鬆弛一下緊張的神經。 獨孤無敵將茶杯放下,提筆往卷宗上批了一行字,才開口:「你們都認為殺青松 的是那個雲飛揚?」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點頭,獨孤無敵看在眼內,搖頭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子,一面 往廳中踱去,一面道:「本門護法寒江釣叟乃是死在碧落賦風、雷、雨、電之中的雨 手中,雨當時則是與無面人相會,那間藥材店子就是他們的秘密巢穴,冒充傅玉書母 親的那個女人亦在其中,由此可見傅玉書,必然是逍遙谷碧落賦中人,他的全家被殺 不過是一個圈套,目的在使青松帶他回武當,偷學武當的絕技,再就是找機會拯救在 寒潭中的那個天帝。」 眾人齊皆點頭,獨孤無敵接道:「根據我們所搜集得到的消息,那個雲飛揚卻是 自小由青松帶上山,之後一直就在山上幹雜役,他是否有本領刺殺青松是一個問題, 最成問題的還是逍遙谷既然安排了這個人,就用不著在多年之後再安排傅玉書混進去 ,而事發之後,傅玉書亦沒有替雲飛揚辯護,若是我推測無誤,雲飛揚被指為殺人兇 手,只怕就是傅玉書的移花接木計。」 一眾只聽得連連點頭,公孫弘脫口讚道:「師父高見。」 獨孤無敵淡然一笑,道:「傅玉書接掌武當,乃武當心腹之患,我們不必理會, 到武當無藥可救,我們再乘虛而入,拿下傅玉書,迫他說出逍遙谷所在。」 獨孤鳳接口問道:「那我們,現在該怎樣?」 「先向其他的門派採取行動,一來立威,二來以寒敵膽!」 「少林人多勢眾,點蒼、崑崙與我們一向又沒有過節……」 「以我看,還是先對付峨嵋。」公孫弘雙拳緊握道。 獨孤鳳她給他這一提,立時亦想起了管中流,柳眉一豎,道:「爹,我也是這個 意思!」 獨孤無敵一領首,道:「這件事讓我考慮一下。」手一擺,轉向白象堂的堂主諸 葛明,道:「你說說這兩年來的收支。」 「回幫主──」諸葛明一欠身道:「去年一年的收入,共九百二十七萬五千三百 兩,但因為幫眾口多,各項開支也增加,全年來來僅盈餘三十三萬七千四百兩。」 「還不錯。」獨孤無敵的臉上並無笑容,緩步到原位坐下。 諸葛明接道:「私鹽,保費,印子錢方面各有增長,但比較起來,還是刺殺方面 的收益最多。」 獨孤無敵取過另一卷宗,攤開道:「說下去──」 「單就是遼寧總督委託我們刺殺廣東佈政司,便已得益三十萬兩,而汝南王委託 暗殺兵部尚書更得益七十萬兩。」諸葛明忽然一笑,道:「外館沈長星,委託刺殺御 史歐大卑,屬下甚至開價八十萬兩。」 公孫弘「哦」了一聲,道:「尚書七十萬,御史八十萬,到底是尚書開價太少還 是御史開價太多?」 諸葛明忙分辯道:「這主要是因為沈長星上代是鹽商,本人又是做大生意的,實 在出得起錢。」 「這種人不妨取價多一些。」獨孤無敵淡然一笑,道:「總括來說,本門的收入 雖然增長不少,但對於白象堂的經營手法,本座還是很失望。」 諸葛明面色一變,方待說什麼,獨孤無敵已沉下臉來,道:「我們無敵一門內五 堂外五堂,分舵一百三十七,差不多六萬多人,賺這點銀子又有什麼用,將來又如何 將勢力推廣到大河兩岸?」 諸葛明垂下頭去,一旁黑豹堂戰千軍隨即站起來道:「黑狗堂做的一宗買賣,門 主也許會滿意。」 獨孤無敵遂問道:「說──」 「三省鹽運使的一撥鹽款因為上京路遠,又要兼顧運送方便,全換做黃金,計其 十八萬兩,交振遠鏢局押送,振遠鏢局自知保不了,與附近十二家鏢局聯保,事情由 銀鳳堂偵知,交本堂負責劫奪,本堂追蹤七十里,以毒藥、迷香、暗器再配合天時地 利,終於取到了手。」 「好,很好!」獨孤無敵目光轉向諸葛明,道:「點收了沒有?」 「已經點收了,只是十六萬兩黃金。」諸葛明站起身來。 戰千軍忙道:「這相信是外傳的數目有誤,屬下等一路小心,絕沒有遺失,而每 一輛鏢車之外都有封條,回到這裡才開拆。」 獨孤無敵點點頭,揮手示意戰千軍坐下,自己卻又站起來,目光一掃,道:「大 家這一年多以來都花了不少心思氣力,稍後我自會論功行賞。」 眾人齊謝一聲。 獨孤無敵語聲一沉,接道:「至於峨嵋派縱容弟子管中流,挑我們十三分舵,殺 我們一百三十六個弟子,這筆賬,也是要算清楚的。」 公孫弘道:「峨嵋派出手在先,我們就是對他們採取行動,其他門派相信也不敢 插手過問。」 金龍堂鄧奎接道:「不過哦嵋派掌門一音大師武功高強,劍術的造詣絕不在武當 青松之下,落日劍法亦是與武當兩儀劍法齊名。」 公孫弘冷笑道:「這比我們門主的滅絕神功又算得什麼。」 獨孤無敵笑笑,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能夠摸清楚對方的武功底子,總是 好的,卻不知……」 戰千軍又站起來,道:「屬下對於這方面倒是略知一二……」 獨孤無敵頗為欣賞地道:「本座也知道你一向對於各門各派的武功都甚有研究, 那你就說來大家聽聽。」 戰千軍笑顧各人,道:「一音大師乃峨嵋掌門,不用說一定精於落日劍法,但在 金剛十三掌方面,亦下過一番苦功,還有那七十二路瘋魔杖法亦是一絕!」 獨孤無敵連連點頭,道:「戰堂主所言都是事實,一音大師身懷峨嵋三大絕技, 絕不是一般高手可比,幸好本座閉關期內亦創新招,無以為名,就叫做『無敵一式』 。」目光轉落在戰千軍臉上,又道:「本座現在就以無敵一式與你過幾招,讓大家先 看一下其中變化。」 戰千軍搖手方待推辭,獨孤無敵已步至廳中,一擺手,道:「來!」 戰千軍只有硬著頭皮走出去,一面道:「門主千萬要手下留情。」 「未打先求情,乃兵家大忌!」獨孤無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戰千軍一臉奉承之色,道:「屬下又怎會是門主的對手?」 獨孤無敵只是道:「大家看清楚了!」身形猛一轉,疾欺上前去,雙手一登一翻 ,連變三式! 這三武並無特別之處,戰千軍雙拳拉開,「啪啪啪」三聲,將獨孤無敵雙掌接下。 獨孤無敵招式未老,迅速變換,這一變迅速而詭異,一翻就已將戰千軍的雙腕扣 住。 戰千軍面色一變,道:「門主的無敵一式果然巧妙絕倫!」 獨孤無敵沒有鬆手,忽然一笑道:「這不是無敵一式!」 他的笑容森冷至極,眼珠亦彷彿變成兩塊寒冰似的,戰千軍與他目光相觸,不由 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噤。 也就在剎那間,他突然聽到了兩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頭碎裂聲,一陣錐心的劇痛 同時從雙腕傳上來! 剎那間,他的雙腕竟然被獨孤無敵硬生生捏碎! 「門主──」戰千軍這才真的變了面色。 「這也不是無敵一式。」獨孤無敵搖頭,身形陡長,雙手一分,鬆開扣著戰千軍 的雙手。 戰千軍雙臂不由往外一翻,空門大露,獨孤無敵雙掌即時在戰千軍胸膛之上! 「噗」一下異響,戰千軍整個身子被擊得疾往後倒飛了出去。 這一飛竟然遠遠四丈,飛出廳堂,飛過石階,爛泥一樣摔在廣場上。 獨孤無敵吁了一口氣,一收掌,道:「這才是無敵一式!」轉過身子,緩步往上 座走去。 獨孤無敵若無其事地坐下,呷了一口茶才道:「戰千軍勾結排教,淮海幫,圖謀 不軌,不知道我一直就在留意著他,這是他們的來往信件。」隨手從卷宗中抽出十多 封信擲在地上,道:「大家相信都還記得戰千軍出身排教,而淮海幫主武其揚則是峨 嵋派弟子,所以戰千軍對於一音大師的武功才會如此清楚。」 一眾恍然大悟,獨孤無敵接又道:「押運黃金的武官沈德昌原就與戰千軍私通, 所以戰千軍消息才會那麼靈通,也所以沒有將封條拆開都能夠肯定鏢車中載著黃金, 至於數目本來就是十八萬兩,之所以少了二萬兩,只是怕與沈德昌中飽私囊,一人一 萬兩分了。」 諸葛明嘆息一聲,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門主對他恩深義重,想不到他竟然做 出這種事來。」 獨孤無敵沉聲道:「明天你送五千兩紋銀給戰千軍的家人,再請高僧去替他唸經 超度。」 「是!」諸葛明應聲退下。 無敵接吩咐鄧奎,道:「鄧堂主,備一封客客氣氣的信,飛馬送上峨嵋,限一音 七日之後,將管中流交出來,否則本座就親率無敵門精銳,上峨嵋要人!」 一字一頓,無敵的神情更就是殘忍、冷酷兼而有之。 在閉關之前,他顯然已作好了種種準備,所以一出來,任何事情仍然是瞭如指掌 ,像這樣的一個人亦不可謂不可怕的了。 ※ ※ ※ 月已淡,遠在西樓外,長夜雖未逝,黎明已不遠。 手中有杯,杯中有酒,卻不是聚義廳中的杯與酒,獨孤無敵這時候是坐在後院的 八角亭內。 坐在他對面的只有公孫弘一人。 獨酒無味,獨孤無敵特別選擇公孫弘來做對手,卻不是只為了找一個喝酒的伴兒。 是因為他信任公孫弘,他待公孫弘一直就像是自己的兒子一樣。 三杯酒下肚,無敵有些感慨地道:「想不到我閉關還不到兩年,就發生了這許多 事情。」 「這一年多以來發生的事情的確是多了一些。」 「還好,除了釣叟被害,分舵被挑,一切都算順利。」 「你老人家忘了我與師妹被困北斗七星陣,雖然沒有死,但已經顏面無存,到現 在,師妹提起這件事,還有氣。」 「這不必放在心上,總有一天我會想出破陣的方法,到時由你與鳳兒再上武當闖 陣,殺他們一個落花流水!」無敵說得很有信心。 公孫弘大喜道:「師妹知道了,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 無敵微喟道:「這孩子,我實在縱壞了她。」 「師父,有一件事情……我始終想不通……」 「什麼事?」 「我們被困北斗七星陣,本以為死定了的,哪知道青松那個老雞毛突然喝令撤劍 陣,放我們下山!」 無敵的臉沉下來,道:「也許是感激我的三次不殺之恩,故示大方。」一頓,轉 口道:「說別的,鳳兒這一年多來怎樣了?」 「除了脾氣有些暴躁一些之外,其他沒有什麼。」 「最近有什麼特別的事發生?」 公孫弘脫口道:「龍鳳閣的主人三四天之前就沒有吃飯。」 「餓到現在不是快要餓死了。」無敵也顯得有些擔憂。 「師父放心,昨天又肯吃了……」 語聲未已,無敵突然站起身子,一巴掌摑在公孫弘臉上,公孫弘冷不提防,被打 得怔在那裡,好一會才撫著臉問道:「師父你怎麼……」 「還問什麼?」無敵一臉怒容道:「我是怎樣吩咐你的,你竟然敢違背。」 「師父,我怎敢違背……」 「還分辯,說實話,你放了什麼人進龍鳳閣去?」 公孫弘又一呆,不敢作聲。 無敵瞪著公孫弘,語聲陡厲道:「是不是鳳兒?說!」 公孫弘不由自主地退後,無敵一步迫前,喝問道:「是不是?」 公孫弘終於點頭,無敵冷聲道:「什麼事也瞞不了我,龍鳳閣那個人不吃飯,只 有鳳兒才能夠勸動她!」 公孫弘不由自主地跪下,無敵沒有理會,目光一轉,瞪著那在西樓的月,逐漸陷 入沉思中。 非常突然地,頎長的身子陡然拔起來,掠出了八角亭,一縷輕煙似地飛掠了出去。 ※ ※ ※ 燈光黯淡,人亦憔悴,風從窗外吹進,吹冷了沈曼君的一雙手。 她沒有在意,雙手捧著青松那張畫像,一雙眼卻什麼也沒有看見。 她的眼中有淚,只是沒有流出來,坐在那裡也不知已有多久。 龍鳳閣外異常靜寂,獨孤無敵身形輕捷,著地無聲,他雖然就在窗外,看著沈曼 君,沈曼君始終沒有察覺。 無敵的雙拳緊握,指節已握得隱隱發白,一雙眼睛瞪著青松那幅畫像,彷彿有火 燄燃燒起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似就要發作,突然轉過了身子,往外奔去。 才奔出丈許,突然又停下,剎那間,他整張臉的肌肉都抽搐了起來,陡然怪叫一 聲,轉身疾往閣門衝過去。 「嘩啦」一聲門戶盡碎,無敵奪門而入,瘋狂地疾衝向沈曼君。 沈曼君應聲渾身一震,長身站起來,右掌五指併合如刀,便待切出去,同時叱喝 一聲:「什麼人?」 語聲未落,她已經看清楚衝進來的人是無敵,右掌立時垂下。 無敵「霍」地一把將那幅畫奪去,雙掌一合,「噗」的一聲,那幅畫已變得片片 粉碎,散落地上。 沈曼君冷冷地看著他,沒有動,也沒有阻止。 獨孤無敵一臉怒容,將紙屑踩在腳下,並沒有作聲。 熾天使書城
第十五回 彼 此 兩 不 欠 沈曼君首先開口道:「二十年前,我自覺很對不起你,可是,你一直都不給機會 讓我說。」 她的語聲很慢、很冷,毫無感情。 無敵只是聽,沈曼君接道:「二十年來,你望也不望我一眼,將我與女兒隔絕, 我沒有怨言,亦因此不再覺歉疚,但到今夜再見你,我又感到很對不起你,以你的武 功內力修為,沒有理由變得這樣蒼老、憔悴,這二十年來,可見,你並不比我好過。」 無敵仍然不作聲,沈曼君看著他,搖頭,又道:「你雖然自命英雄蓋世,還是拿 不起,放不下,還要二十年後的今夜,才有勇氣闖進這個房間。」 無敵雙手又緊握,眼睛中的怒火又高燃,看似便要一拳擊向沈曼君,但終於還是 轉身,發狂地奔了出去。 由始至終,他沒有說過一句話,可是,他心內的憤怒、悲痛,卻已經表露無遺。 沈曼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眼淚終於流下來,滴碎在紙屑之上。 ※ ※ ※ 離開龍鳳閣,無敵直奔自己的房間,推開門,就看見獨孤鳳在整理被褥。 獨孤鳳聽得開門聲響,回頭見無敵進來,忙迎上去道:「爹,你到哪兒去了。」 無敵看見獨孤鳳這樣,心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還未回答,獨孤鳳已拉著他的手 臂,扶他到桌旁坐下,回身再斟了一杯茶。 無敵只是看著她。 獨孤鳳也免得奇怪,嬌嗔道:「爹,你怎麼這樣看著我不說話,是否有什麼事不 高興?」 無敵的怒火立時又冒起來。 獨孤鳳又問道:「到底是哪一個惹你生氣了?」 無敵霍地站起身子,戟指獨孤鳳,道:「是妳。」 獨孤鳳一怔,道:「我做錯了什麼事?」 「妳說,有沒有到過龍鳳閣?」 獨孤鳳垂下頭,沒有作聲,無敵喝問道:「說!怎麼不敢說。」 「為什麼不敢,我又沒有做錯事!」獨孤鳳倔強的脾氣又發作。 「沒有錯?」無敵暴喝道:「不服從我的話就是錯。」 「她是我娘親,我去探望她,有什麼不當。」 「她不配做妳的娘親!」 「娘親就是娘親,你跟她不和,可不能迫我不認她!」 無敵怒極,一掌痛摑在獨孤鳳面上,他雖然沒有用內力,仍摑得獨孤鳳打了一個 轉。 獨孤鳳手撫著被摑痛的面頰,怒瞪著獨孤無敵,無敵好像現在才知道自己做了什 麼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隻手不覺顫抖起來。 獨孤鳳一頓足,一聲不發,轉身奔了出去。 「鳳兒。」無敵叫一聲,頹然坐了下來。 ※ ※ ※ 獨孤鳳撫著臉,一直奔香閨隨即收拾金銀細軟,打成了一個小包袱,負在背後, 便往外跑。 兩個侍候她的小丫環呆呆地看著,既不知她在幹什麼,又不敢多問。 才出房門,就遇上公孫弘,一見他,獨孤鳳就有氣,還未來得及罵,公孫弘已開 口道:「師妹,方才我說錯了話,給師父看出,我放妳進去過龍鳳閣。」 「不是你告訴爹的?」獨孤鳳怒視公孫弘。 「不是……」公孫弘忽有所覺,道:「莫非師父方才罵過妳?」 「他給了我一巴掌,這還是他第一次打我。」 公孫弘怔在那裡,也不知該說什麼,獨孤鳳也沒有多說,拔步就走,公孫弘這才 發現獨孤鳳背負著小包袱,忙追前問道:「師妹,妳要去哪兒?」 「去哪又怎樣,難道還要問過你?」獨孤鳳冷笑,腳步不停。 公孫弘一個箭步上前攔住去路,獨孤鳳立即拔出鴛鴦雙刀,一晃,叱道:「讓開 ,要不我動刀了!」 公孫弘把胸膛一挺,道:「妳動刀砍我好了。」 「砍你?」獨孤鳳刀一翻,道:「我砍我自己。」 公孫弘一呆,獨孤鳳冷笑著接道:「我砍在自己的臉上,看你怎麼樣向我爹交待 ?」 公孫弘放軟聲音,懇求道:「師妹,不要這樣難為我好不好,讓妳走了,我一樣 不能向師父交待。」 「笑話,爹又沒有叫你看著我,再說我這麼大的人,你看得了,讓開!」獨孤鳳 雙刀一擺。 公孫弘仍擋在那裡。 獨孤鳳柳眉倒豎,厲聲道:「叫你讓開,聽到沒有?」 公孫弘給喝得連退了幾步,終於讓開了。 獨孤鳳也不理會,頭也不回,眨眼便走得已不知所蹤。 公孫弘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又頓足又生氣,正不知如何是好,獨孤無敵已從 那邊月洞門轉進來,看見公孫弘那樣子,脫口問道:「你在幹什麼?」 「師妹……師妹……」 「鳳兒怎樣了?」無敵追問。 「走了!」公孫弘苦著臉。 「去哪兒了?」無敵急問。 公孫弘只有搖頭,無敵看著他,不由嘆息一聲,道:「都是我不好,將她縱成這 樣子。」 「師父,這你說……」 「氣過了,她自會回來。」無敵目光一閃,道:「你還是去看看鄧奎那封信弄好 了沒有,弄好了,就趕快送出。」 公孫弘只有應命,無敵也沒有再多說什麼,負手踱了回去,神色已經恢復了正常。 至於他在打什麼主意,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 ※ ※ 客客氣氣的書信,客客氣氣的使者,可目一聽是獨孤無敵的信,接待無敵門使者 的那四個峨嵋弟子還是立即變了臉色。 無敵門、峨嵋派素無交往,獨孤無敵突然著人送書信到來,這當然就絕不會是一 封普普通通的書信,何況管中流怒挑無敵門十三分舵這件事他們亦已經得到消息。 使者將書信放下,立即就離開,那四個峨嵋弟子亦慌忙往大廳那邊奔去。 才到石階下,就被一個中年僧人截住,道:「忘記這是什麼地方了?」 四個峨嵋弟子忙合十道:「智空師兄,有封信我們要立即送交掌門方丈。」 「什麼書信這樣緊張。」 「無敵門獨孤無敵派人送來的。」 「獨孤無敵?」智空濃眉一皺,道:「這個大魔頭又要興波作浪?」 「掌門方丈……」 「正在替七省大盜李七剃度,不許騷擾,你們就在這裡等一等。」智空往殿內望 了一眼,沉默了下去。 一縷縷白煙,正從殿內飄出來。 ※ ※ ※ 白煙繚繞,梵音不絕,一音大師鬚眉如白雲,一身金紅色袈裟,一派得道高僧模 樣,在木魚誦唱中,更顯得佛相莊嚴。 李七就跪在他的前面,這李七縱橫七省,殺人無算,終於還是被他以佛法度化, 皈依佛門。 「我無佛法一時說,子亦無心無所得,無說無得無心中,釋迦親見燃燈佛──」 一音大師緩緩地轉過了身子。 木魚聲、誦經聲同時沉下去。 李七連叩三個響頭,一音刀一揮,又唸道:「可喜你三思脫離軟紅塵十丈,明心 見性,一刀剃去煩惱絲三千,可喜你是從此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為師贈你一個 法號──無得──」「謝恩師!」李七又叩了三個響頭。 立時群僧誦經、木魚聲又起。 ※ ※ ※ 梵音終於停下,智空急不可待,從弟子手中接過書信,飛步奔進去。 一音看見他這樣奔進來,只是白眉一揚,到他將信讀畢,兩條白眉已鎖起來,一 聲長嘆道:「善哉,善哉,峨嵋寧靜了三十年,從此恐怕又多事了。」 「師父──」 「智空,你立即傳我口諭,著人去找管中流回來。」 「師父,獨孤無敵──」 「他是要追究分舵被挑一事,以七日為限,七日之後我們不將管中流交出,他便 會親自登門問罪。」 智空吃一驚道:「師父莫不是要將管師弟交出?」 「為師只是要明白事情真相。」 「只有七日,只怕找不到管師弟。」 「七日之後我復信拒絕,到獨孤無敵接信趕來,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將中流找回來 了。」 「若是錯不在管師弟……」 一音大師一聲微喟道:「為師自有分寸,去──」 ※ ※ ※ 這時候送信的使者已經到了山下,看看背後沒有人追蹤,立即轉進一片密林內。 入林半里,有一片老大的空地,結紮了幾個帳蓬,在週圍逡巡的赫然全都是無敵 門的人,獨孤無敵也赫然像標槍一樣立在當中那個帳蓬的前面,左右護著千面佛、諸 葛明、鄧奎、公孫弘。 他們好像在商議什麼,看見使者奔過來,都停下說話。 使者拜伏在無敵腳下,獨孤無敵倏然道:「信送去了?」 「幸不辱命。」 「沒有為難你?」 「沒有,也沒有追下來,接信的峨嵋弟子看來都很驚慌。」 「諒他們也不敢。」無敵仰天突然大笑了起來,道:「相信一音怎也想不到我們 已經結集於峨嵋山下,只待七日之後,上山問罪,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公孫弘插口問道:「師父,他們會不會找人助拳?」 「只不過十天時間,他們能找到什麼人?」 「那只怕也找不到管中流。」 「這有何要緊?」 「不錯,我們要滅的是整個峨嵋派,並不是管中流一人。」公孫弘立時明白過來。 獨孤無敵仰天大笑不絕。 ※ ※ ※ 管中流並不知道峨嵋派大禍臨頭,這時候正與雲飛揚對立在海灘上。 七寶、六安則在替管中流束好衣袖,那邊侏儒三尺亦在替雲飛揚整理衣衫。 老人盤膝坐在一方巨石上,已等得有些不耐,雙掌連拍,連聲催促道:「快些快 些!」 七寶、六安、三尺終於退下,老人這才道:「這是切磋,不是生死搏鬥,點到即 止,誰勝誰負,我老人家自有公道!」 管中流應聲拔劍,滿懷信心,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苦練不懈,已能夠將落日劍 法最後三式的威力完全施展出來。 雲飛揚一臉的無可奈何之色,心裡亦只是希望老人會改變初衷。 他當然失望,老人「霍」地一拂袖,喝道:「動手!」 管中流長劍立即挽了兩個劍花,一推雲飛揚,道:「拔劍──」 雲飛揚只有拔劍,管中流接著一聲道:「看劍!」人與劍一起飛射,劍刺到一半 ,已變成七劍,雲飛揚倒踩七星,連閃七劍,手中劍一落,「叮」的一聲,封住了接 刺來的第八劍! 管中流劍一翻,身形、劍勢同時變動,飛靈變幻,落日劍法一招緊接一招攻出。 雲飛揚兩儀劍法亦展開,接一劍還一劍,七十三劍之後,已取得攻勢,再三十六 劍,將管中流迫退了七步。 侏儒三尺只看得笑不攏嘴,七寶、六安卻不是味道,老人反而一點反應也沒有。 退了七步,管中流的身形便已穩下來,轉退為進,接連九十七劍,將雲飛揚迫回 原位,再迫退七步。 這一次輪到七寶、六安眉飛色舞,三尺卻是面無表情,再也笑不出來了。 老人看著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但很快便已消失,一雙眼睛已瞪得鴿蛋一樣。 他看得很用心,兩人劍法的每一個變化,他都看在眼內。 管中流的劍勢越來越迅速,突然一緩,隨即道:「小心了!」 這三個字出口,人與劍便合成一團光,飛滾向雲飛揚! 雲飛揚劍勢亦變,貼身飛舞,「叮噹」聲響中,也不知接了管中流多少劍。 他的腳步越來越碎,也越來越越迅速,在劍光之中卻始終都兀立不倒。 管中流劍勢一變再變,身形沖天飛起又落下,手中劍猶如流星飛雨,突然又一散 ,千鋒聚合成一劍,從雲飛揚的劍勢當中突入。 雲飛揚的劍勢立時崩潰,劍一回,看來便能將來劍截住,但,結果還是差了三分。 管中流的劍立時抵住了雲飛揚的咽喉,雲飛揚輕嘆一聲,垂下劍。 管中流並沒有刺下去,冷笑道:「上一次你不殺我,這一次我也劍下留情,欠你 的不再欠了,是不是?」 雲飛揚點頭,管中流劍一收,又道:「不過我得提醒你,下次你最好不要再撞在 我手上,否則別怪我的劍不認人。」 雲飛揚沒有作聲。 管中流的劍這才入鞘,七寶、六安左右雀躍上前,高興地拉著管中流的雙臂。 三尺亦走向雲飛揚,一臉失望之色。 管中流即時揮手道:「姓雲的,你現在可以走了!」 雲飛揚望了管中流一眼,轉身走到老人面前跪下,一拜再拜,才站起身來。 老人看著他,嘆息道:「好,你很好,去──」雲飛揚轉身舉步,走到三尺身旁 ,輕拍了三尺的肩膀一下,才繼續前行。 管中流目送雲飛揚去遠,將劍交給七寶,走到老人面前。 老人呆坐在那裡,一再嘆息,管中流看得奇怪,試探道:「師叔,你在嘆息什麼 ?」 「師叔很失望、很傷心。」 「也難怪你老人家傷心。」管中流微形於色,道:「你老人家在姓雲的身上花了 那許多心思,結果他不堪一擊,幾下子就敗於小侄的劍下。」 老人冷睨著管中流,冷笑道:「是你令我失望、傷心!」 「我?」管中流一怔,道:「我不是已擊敗了那雲飛揚?」 「人家讓你,虧你還大言不慚。」老人連聲冷哼。 管中流不以為然,道:「他沒有理由讓我。」 熾天使書城
第十六回 血 濺 峨 嵋 山 「這就是他為人厚道的地方。」老人一探手抓住管中流的右手衣袖,道:「你看 這三個破洞。 管中流低頭一看,果然看見衣袖上開了三個洞,當場就怔住,面色微一變。老人 悶哼道:「他刺的這三劍本來可以刺在你的手腕上,迫你將劍放下,可是他沒有。」 管中流仍有懷疑,道:「為什麼?」 「那是為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可嘆你一點也不知,還在洋洋得意,你讓我怎能 不傷心?不失望?」 老人氣憤憤地站起來,回身向小屋那邊走過去,三尺緊跟在後面一步一跳的。 管中流怔在原地,思潮起伏,兩個童子看見他那樣也不敢作聲,默默地伴在一旁。 正當此際,兩個峨嵋弟子如飛奔至,老遠看見管中流,便已嚷起來道:「管師兄 ,管師兄!」 管中流又是一怔,那兩個峨嵋弟子飛步奔至他面前,喘著氣道:「管師兄,總算 找到你了,師父有命令要你立即回去!」 「到底什麼事?」管中流奇怪至極。 「我們邊走邊說,不能再遲延了。」 管中流劍眉一皺,一陣不祥的感覺陡然湧上心頭。 ※ ※ ※ 道路蜿蜒在樹林中,彷彿無盡,雲飛揚只顧前行。腳步聲由遠而近,三尺從後面 追上來,雲飛揚聽得腳步聲,回頭看見是三尺,停下腳步。 三尺跑到雲飛揚身旁,沒命地喘氣。 雲飛揚待了定下神來,才問道:「你又怎麼了?」 三尺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道:「這是我家主人送給你的藥。」 「我沒有受傷。」雲飛揚有些奇怪。 「他說沒有什麼可以送給你,只好就送這些他製煉的藥。」 「這──」雲飛揚立即推辭,三尺已將玉瓶塞在他手裡,一面道:「他的脾氣你 不是不知道,快收下!」 雲飛揚反問道:「那是用來醫治什麼的?」 三尺道:「方子在瓶內,你自己看好了。」隨即在懷中取出第二個玉瓶,道:「 其實我這一瓶更珍貴,是內傷聖樂。」 他將那個玉瓶亦塞到雲飛揚手裡,轉過身子,走了幾步又停下,輕聲道:「這是 我偷來的,下次見到我家主人,千萬別跟他提起來。」 語聲一落,又急步奔出去,雲飛揚看著他矮小的背影,感慨至極,好一會,才又 舉步走向前去。 ※ ※ ※ 這已是十天之後,管中流並未能趕回峨嵋山,一音大師也不著急,他本來就沒有 打算將管中流交出去。 一切步驟就依照他當日所說的那樣,大清早,叫來了文墨最好的弘法和尚,他口 述,再由弘法和尚斟酌寫下了一封信,預備派人送去無敵門。 哪知道他才將信封好,知客就進來稟告獨孤無敵到來要人。 一音吃了一驚,但立即穩定下來,道:「好,剛好七天,請──」 ※ ※ ※ 大殿內氣氛異常陰森,到底是因為獨孤無敵一眾進來還是其他原因,可就不得而 知了。 峨嵋僧俗兩門的高手部齊集在殿內,看見他們,一音大師不由得大生感慨。 自他繼任掌門以來,峨嵋派人材的確是日漸凋零,年輕的一輩,除了管中流之外 ,並沒有第二個比較特出的弟子。 這是不是峨嵋的氣數已盡?一音雖然不能確定,但他的醉心佛學,疏忽了替峨嵋 派選拔、教育英才,他知道這也是原因之一。 獨孤無敵七日限期一過,立即就出現峨嵋山上,當然是有計劃的行動,這到底在 打什麼主意,一音雖則猜不透,也知道關係重大,一個應付不好,峨嵋一派只怕就會 萬劫不復。 所以現在他表面上雖然很鎮定,心情卻動蕩不安。 獨孤無敵表面也仍然客客氣氣,待一音在蒲團上坐下,就問道:「一音大師,管 中流的人呢?」 一音淡然一笑,道:「不在這裡。」 「我看是大師不肯交出來。」獨孤無敵迫視一音。 一音神色平靜,緩應道:「管中流若是犯了門規自有峨嵋派處置……」 「那我無敵門十三分舵的一百多條人命……」 「這件事的始末,老衲……」 「不必多講。」無敵的語聲陡高,道:「立即交人出來!」 「獨孤施主,老衲已經說得很清楚,人是不能……」 「好,那就一命換一命,峨嵋派還我無敵門一百三十六條人命!」 無得一直就站在旁邊,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一個箭步竄出來道:「獨孤,你莫 要欺人太甚!」 獨孤無敵應聲目光一轉,一皺眉道:「這位師父好像在哪裡見過?」 無得尚未回答,千面佛已上前一步,大笑道:「橫行七省,殺人無算的李七,想 不到就在這裡歸依我佛。」 無得合十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 千面佛一拂袖,道:「這裡沒有你的事,念在相識一場,我與門主說一聲,看能 否放你一條生路。」 獨孤無敵道:「既然本來是道上的朋友……」 無得冷然截口道:「李七已死,在施主面前的是峨嵋弟子無得。」 「好!」無敵冷冷地一笑。 千面弗笑接道:「原來你就叫無得,那我就請你這位無得大師指教幾招!」 無得一翻腕,戒刀已出鞘,一音忙喝止道:「無得不得無禮。」 千面佛笑應道:「我們比他更無禮!」身形一動,禪杖金環「嗆啷啷」一聲,疾 插向前去。 無得大笑,人刀迎前,立時便惡戰起來。 千面佛一條禪杖看來笨重,便施展開來,卻是那麼的輕盈,杖影漫天,暴雨一樣 打下。 無得出家之前縱橫七省,刀上自然也下過不少苦功,可是比起千面佛,仍然有一 段距離。 百三十七招頭上,千面佛就一枚撞上無得的胸膛,直撞得無得連退七步,口吐鮮 血,倒地身亡。 一眾峨嵋弟子無不怒形於色,一音亦沉下臉來,長身而起,目注千面佛,道:「 佛門弟子怎能如此殘忍?」 「我這個佛門弟子可是不同的。」千面佛大笑。 一音轉顧獨孤無敵,道:「看來獨孤施主今日是不肯罷休的了。」 無敵笑道:「一音,事已至此,不必多費心機。」 一音微喟道:「施主,我們打個賭,怎樣?」 「你也賭?」無敵問道:「賭什麼?」 一音目注千面佛道:「這位師父若是能夠接老衲三招,管中流由你們處置,峨嵋 派亦從此絕足江湖。」 「接不了又如何?」無敵反問。 「老衲請施主靜聽一百零八下鐘聲,聽老衲一番話。」 「我不是李七。」 「獨孤施主不敢答應?」 無敵還未答話,千面佛已插口道:「門主,就讓屬下接三招!」 無敵微一領首,轉向一音,道:「聽完一百零八下鐘聲又如何?」 「施主要如何,貧僧亦無力阻止。」 「一言為定!」無敵冷笑。 千面佛旋即縱身殿中,禪杖一橫,道:「請!」 一音應聲站起身,取過旁邊一劍,凌空一翻滾,落在千面佛面前,千面佛禪杖立 即揮出,排山倒海一樣猛砸向一音。 寒光再一閃,劍鋒已經壓在千面佛右腕之上,若是平壓改直削,千面佛的右腕只 怕難免被刺斷。 一音劍走輕盈,身形迅速二十七變,劍出第一招,第二招,第三招。 他隨即一聲「承讓」,引劍倒退,千面佛面色一變再變,怔住在那裡。 無敵卻若無其事,接問一音道:「你要我在哪裡聽那一百零八下鐘響。」 一音將劍入鞘,道:「請到後殿。」 ※ ※ ※ 後殿與大殿同樣寬敞,一樣容得下無敵門一夥九十九個人,除了獨孤無敵之外, 其他九十八人分站在門兩旁,峨嵋的精英亦在殿旁排成兩列。無敵與一音相對坐在殿 正中,相距不過一丈,在一音的右邊放著一個以鐵架吊著的大銅鐘。 一音右手按在鐘上,左手捏著一串佛珠,似笑非笑,神態慈祥。 無敵亦笑道:「一音大師,獨孤無敵鐵石心腸,何必多此一舉。」 「施主坐在老衲面前,就能夠聽到老衲的話。」一音數著佛珠,道:「出家人立 下心願,要普渡世人,可是窮老衲一生,又能夠救得幾許?」 「心有餘,力不足,何苦?」 「不過只要老衲能夠渡化獨孤施主,皈依我佛,一心向善,就等於已拯救千萬世 人,實在值得一試。」 「好,只管說──」 一音右掌一擊,一聲沉實的鐘聲響徹殿堂,道:「有道放下屠刀──」 「回頭是岸是不是?太淺了。」無敵不屑地一笑。 「好,說深的。」一音掌再擊,又一聲鐘響,兩旁僧侶同時誦起經來。 一音開始對無敵說法,無敵雖然讓他說深,他始終還是說得很淺。 鐘聲一下緊接一下,無敵的精神不免被帶引,隨著一音所說的話,回憶起以前的 種種事情來。 他想到年輕的時候也曾仗過義,救過人,被別人當作活菩薩,立長生祿位。 當時的他亦一樣開心。 一想到那些,他臉上不由亦露出了笑容,已經有著相似的跡象。 一音接著又道:「佛家戒殺生、偷盜,而你呢,立無敵門與正派為敵,門下姦淫 搶掠,無所不為。」 一聽到姦淫那兩個字,無敵渾身猛一震。 一音接著一擊鐘:「今日你縱容門下姦淫別人的妻子,引以為榮,難保將來有一 天,別人會姦淫你的妻子,到時你又會怎樣?」 無敵的額上冒出了汗珠,腦海中,一時就浮出沈曼君與青松相擁調笑的形象來, 汗落下的也更多了。 無敵門其他人雖然不知道一音這樣說法到底有什麼作用,但看見無敵這樣,亦不 由緊張起來。 無敵霍地睜大了眼睛。 一音只道無敵已經被說動,一面追問道:「想一想,你又會怎樣?」 無敵徒然嘶聲道:「我……我會殺,一個個殺光他們!」 他叫著猛欺前,一掌印在一音的天靈蓋之上! 「噗」的一聲,一音天靈蓋立碎,鮮血激濺,無敵狀若瘋狂,一掌接一掌擊下, 一連三十六掌,將一音擊成肉泥一樣。 天靈蓋的一掌,一音已氣絕,鐘聲亦絕。已是第一百零七響! 他若是知道青松與沈曼君的舊情,一定不會這樣說來渡化獨孤無敵,可惜他完全 不知。 無敵本來已著相,一聽到那些話之時就大受刺激,同時引發起原始的獸性。 他緊接振聲大呼道:「眾兒郎!殺!」 所有無敵門的群眾應聲紛紛取出兵器,撲向那些峨嵋派的弟子。 無敵一馬當先,殺入人群,龍頭杖下處,擋者披靡,鮮血飛揚,千面佛緊跟在後 ,禪杖亦盡劈殺。 一時間喊殺連天,峨嵋弟子一個個浴血倒下,片刻不到,就已屍橫遍地,血流成 河! ※ ※ ※ 翌日上午,管中流才趕回來,就只見橫七豎八全都是峨嵋弟子屍體,到處血漬 斑斑,一音大師一堆肉泥似地倒在殿當中,若不是那一身袈裟,真還認不出來。 琴、劍雙童雙雙淚落,管中流目毗迸裂,雖然沒有流淚,卻有血滴下來。 ※ ※ ※ 屍體終於葬下,二百七十一具屍體,二百七十一個新墳。 親手將最後一具屍體埋好,管中流跪倒在一音大師的墳前,七寶、六安亦左右跪 倒。 這已是黃昏,聞訊趕來的二十八個峨嵋弟子一個個將鏟子、鋤頭放下,亦跪了下 來。 他們雖然倖免此劫,但是,目睹二百七十一個同門的死狀,亦痛心疾首,悲憤至 極。 好一會,管中流連叩三個響頭,才站起身來,回顧一眾同門道:「各位師兄弟, 峨嵋派到這個地步,勢難再在江湖上立足,你們倒不如散了。」 「我們一定要報仇,與無敵勢不兩立!」眾人立時嚷起來。 管中流眼睛一紅,道:「好,不愧峨嵋派的好弟子,那我們暫且投靠海龍師叔, 等機會重振峨嵋聲威!」 眾人實在也不知道何去何從,聽得管中流這樣說,當然都沒有反對。 一行三十一人也就在夕陽斜照下,拖著腳步,走下峨嵋。 ※ ※ ※ 也是黃昏。 動江天兩岸蘆花,飛鶩鳥青山落霞。 獨孤鳳走在夕陽下,看來是那麼孤獨,這已是她離開無敵門的第二十天,她沒目 的,只是見路就走,一路上雖然還沒有任何事發生,在她也並不覺得怎樣舒服。 這是她第一次獨個兒外出,一路上沒有人照顧,最初的幾天實在很狼狽現在雖然 已逐漸習慣,心境卻蒼涼至極。 這種生活到什麼時候為止,她雖然不知,卻實在已有些回去的意念,之所以堅持 前行,只因為她倔強的性格。 雲飛揚也不怎樣習慣這種流浪的生活,但比起獨孤鳳當然易接受一些。 在武當山上他一直操賤業,雖然不至於餐風露宿,但餐風宿露在他來說,也算不 了什麼,所以這二十天以來,他跟在獨孤鳳身後,並不以為苦,也沒有讓獨孤鳳走脫。 他離開龍海老人,也是見一步走一步,毫無目的,卻想不到在小鎮內遇上獨孤鳳。 那一次他救獨孤鳳是蒙著臉龐,獨孤鳳並不認識他,可是他仍然避過一旁。 他隨即憶起青松臨終的時候吩咐他到無敵門找一個叫做沈曼君的人,不由自主就 跟在獨孤鳳身後,希望找一個機會認識獨孤鳳,看能否混進無敵門。 跟了三天他仍然找不到機會。 獨孤鳳心神不安,所以也沒有留意雲飛揚的隨後跟蹤。 兩個人停停歇歇,就這樣走了三天。 ※ ※ ※ 江流千里,兩岸蘆花一目無盡,皆中流一行三十一人,走在蘆葦旁邊,心境蒼涼。 他們距離獨孤鳳、雲飛揚的所在還不到一里,方向卻是相對,這樣走下去,距離 自然就陸續縮短,最後一定會相遇。 管中流當然不知道獨孤鳳正向這邊走來,行走間,腳步卻突然一頓,脫口道:「 不對!」 七寶在一旁奇怪道:「公子?什麼事呀?」 管中流目光一閃,突喝道:「各人小心。」 語聲未已,機簧聲響,無數弩箭突然從前面蘆葦中射出! 七寶首當其衝,慘呼未絕,已經被弩箭射成刺蝟,那二十多個峨嵋弟子雖然大都 及時將兵刃撤出,但倉猝之下,仍被射倒了七個。 管中流話語出口,劍已經出鞘,一團劍花灑出,擊散射來的一蓬弩箭,護得了六 安,卻護不了七寶。 他一步欺前,扶住了七寶,失聲道:「七寶!」 七寶仍有氣,睜著眼,痛苦地應道:「公子,我不能再侍候你了!」 他呻吟著接道:「六……六安……」 六安急上前,七寶的頭一側,已氣絕,六安不禁哭叫起來,七寶雖然不是他的親 兄弟,與他卻猶如親兄弟一樣,管中流亦心如刀割,七寶、六安侍候他多年,他視之 亦簡直猶如兄弟。 弩箭射過,百數十個身穿黑衣的無敵門弟子立即分開蘆葦叢衝出,團團圍住了管 中流他們,一個銀衣舵主同時飛鳥一樣從蘆葦中拔起,凌空一折,落在管中流之前。 「又是無敵門的人!」管中流冷笑,盯著那銀衣舵主道:「說你的姓名。」 銀衣舵主冷冷地道:「土地管社廟,蛟龍保淮江!」 「原來是當年掃蕩淮江八寨的神捕陸晉!」 「你也知道我?」陸晉大笑道:「想不到我退出官場多年,現在仍然有機會做緝 捕的工作,緝捕漏網之魚。」 管中流按劍四顧,道:「好,來得好!」突然霹歷一聲暴喝,人劍飛射! 陸晉十三節練子鞭出手,同時喝一聲:「上!」 所有無敵門弟子一起叱喝著衝殺上前,峨嵋弟子迎上前去。 兩下相遇,刀光劍影,血雨橫飛,無敵門雖然人多勢眾,峨嵋派弟子卻是滿腔悲 憤,而且又是作睏獸之鬥,一個個盡皆拚命! 管中流早已看清楚形勢,一劍挑開陸晉的練子鞭,一偏身,立即欺入無敵門弟子 之中,一用就是落日劍法最後的三式,只見一道劍光裹著他頎長的身形,左衝右突, 「唰唰」聲響中,一個又一個無敵門弟子倒在他劍下。 陸晉一見,急上前截止,管中流沒有理會,身形展開,穿花蝴蝶似的,一劍一個 連殺四十六人,陸晉竟然都阻止不住。 無敵門人看在眼內,不禁心寒,陸晉這時候當然亦看出管中流武功的高強,遠在 他意料之外,自己絕不是他的對手,心念一轉,立即後退,哪知道管中流立即倒飛回 來,反截住他的去路! 陸晉硬著頭皮,鞭勢展開,與管中流鬥在一起,他在鞭上的造詣也很高,但武功 比起管中流還是差很多,他不過是無敵門的一個舵主。 連無敵門的護法寒江釣叟也不是管中流的對手,陸晉這個舵主,當然更不會是了。 無敵門的職位乃是以武功來分配,以陸音的武功,亦的確只配做一個舵主。 他無意中發現管中流他們的行蹤,一心要立功,率領所有下屬,帶備弩箭,本意 要將管中流他們一網打盡,而憑他們的勢力,表面上看來也的確在管中流他們之上, 出其不意,更就先射倒多人,以他看,應該就穩操勝券。 只可惜他低估了管中流的武功。 管中流未練成落日最後三式之前,已能夠打敗寒江釣叟,現在練成了落日三式, 就是寒江釣叟復生重來,也未必接得下他百招。 陸晉接到五十四招,手中練子鞭已經被管中流的劍絞飛,接著一招,管中流的劍 就刺進他胸膛,一插一挑,陸晉凌空飛起來,斜飛進江中。 「噗通」一聲,水花四濺,血暈蕩開。 管中流連殺無敵門弟子數十人,已將他們對峨嵋弟子的壓力減輕了許多,峨嵋弟 子拚命一陣反撲,雖然又殺死了十多人,但無敵門弟子卻三倍他們的數目。 但峨嵋弟子到底曾經在峨嵋山上苦練過一個時候,與無敵門弟子的武功到底有一 段距離。 剩餘的那些無敵門弟子眼見陸晉亦死在管中流劍下,哪裡還有膽量再戰下去,立 即四散! 管中流一聲:「一個不留!」截住了奔逃中的四個,只三劍,便將四人擊殺劍下! 峨嵋弟子亦紛紛將其餘人截下,逐一斬殺,最後一人只嚇得膽落魂飛,「噗」地 跪倒在管中流面前,道:「大俠饒命……」 管中流回頭望一眼,只見峨嵋弟子連六安在內,只剩下九人,心頭一陣刺痛。 那個無敵門弟子見管中流沒有作聲,只道管中流答允,將刀放下,叩了一個頭, 長身便待離開! 「哪裡走!」管中流陡地怪叫一聲,劍一引,就刺透那個人的心胸! 劍拔屍倒,管中流並沒有回劍入鞘,一雙眼盯牢了前面奔來的一個人。 那是獨孤鳳,她聽得打鬥聲,飛步走過來,正好看見管中流那一劍! 她當然也看到那遍地無敵門弟子的屍體,一想到當日管中流在武當山下苦苦地相 迫,立時火起三丈,鴛鴦刀出鞘,喝一聲道:「管中流。」 管中流沒有應聲。 ──獨孤鳳在這裡,獨孤無敵等說不定也在,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是暫時避開去。 他心念一轉,立即吩咐道:「六安與所有人快離開,我押後。」 六安不敢違命,方待抱起七寶的屍體,管中流已喝止道:「莫管其他,快走!」 眾人看見管中流這種態度,也知道事態嚴重,與六安立即奔出。 獨孤鳳沒有理會,只是盯著管中流道:「好啊你,又殺我們無敵門的人。」 「你父親闖上峨嵋,殺我峨嵋僧俗二百七十一人,這件事妳可知道?」 獨孤鳳在酒樓、茶肆已聽到這消息,本來也覺得無敵門那樣做有些過份,但現在 看見無敵門又死了這麼多人,心中就只有憤怒。 她冷冷地道:「那一次在武當山下我受了重傷,被你追殺,今天我要與你好好地 較量一下!」 管中流截口道:「是生死之戰?」劍一引,刺向獨孤鳳! 獨孤鳳鴛鴦刀展開,迎向來劍! 刀劍珠走玉盤般交擊,刀快劍更快,管中流雖然經過一場惡戰,氣力消耗得並不 很多,武功亦強獨孤鳳一籌,數十招一週,已佔得上風! 獨孤鳳也看得出,可是她性格倔強,雙刀盡展所長,越來越急,冒險欺入,雙刀 一架一封,竟然將管中流的劍鎖在雙刀中!她一聲「脫手」,奮力一奪,管中流的劍 果然給她奪去,脫手飛出丈外,插在地上。 哪知道管中流的身形同時一翻,落在她背後,雙掌齊擊前,「叭叭叭」三聲,疾 擊在獨孤風的後背之上! 獨孤鳳立時被擊得飛出兩丈,倒僕在地上,張口就吐出一口鮮血。 管中流身形再展,手一探,已將劍拔回,盯著獨孤鳳道:「獨孤大小姐,妳怎樣 了?」 獨孤鳳面色慘白,回頭盯著管中流,道:「詭計暗算,不是英雄好漢。」 「兵不厭詐,對付你們無敵門這種惡徒,用不著英雄好漢的行徑。」 「你是怎樣的一種人,我難道還不知道嗎……」只不過在氣頭上她才說了那句話 。獨孤鳳掙扎欲爬起來,一口鮮血吐出,又倒了下去,她又冷笑道:「要殺只管殺。」 「妳要死,沒那麼容易。」 「你待要怎樣?」 「我要將妳碎屍萬段,一塊塊送回給獨孤無敵。」管中流獰笑道。 獨孤鳳不由一驚,她絕不懷疑管中流的話! 管中流接道:「那一次有雲飛揚救妳,這一次倒要看有誰來救妳!」 「雲飛揚?」獨孤鳳一呆。 管中流獰笑連聲,一步步走了過去,獨孤鳳始終掙扎不起,急怒攻心,當場昏了 過去。 管中流看在眼內,仰天大笑,才笑得幾聲,眼前人影一閃,一個人已攔在獨孤鳳 身前! 正是雲飛揚! 管中流笑聲立時一頓,沉聲道:「又是你!」 雲飛揚苦笑,管中流鐵青著臉,道:「你又來幹什麼?」 「我……我只是路過。」雲飛揚心中嘆息。 「不必裝模作樣了,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說!」管中流劍指著雲飛揚。 「她已經被你打傷,又何必再下毒手。」雲飛揚看了一眼獨孤鳳。 獨孤鳳一點反應也沒有,雲飛揚反而安下心來。 「她又是你的什麼人?」管中流喝問道。 「我……她……什麼人……也……也不是。」 管中流悶哼道:「我看你是她的屬下,是無敵門的人!」 「我不是……」 「不必否認了,上一次你救她,我就懷疑你是無敵門的人,只是我師叔堅持不信 。」 「我的確不是……」 「住口!」管中流冷笑道:「是也好不是也好,要救人,先問我的劍。」 「你是迫我動手?」 「在師叔那兒,我已經饒你一次,這一次我一定要你的命!」 「就算是我求你,就此作罷……」 「廢話!」管中流更怒道:「師叔說你那一戰是在讓我,這一戰,你有多少本領 ,只管施展出來。」 語聲一落,管中流人劍已射出,這一次,一動手他就用落日劍法的最後三式。 雲飛揚不能不戰,倒踩七星步,一樣用兩儀劍法,劍法與步法同樣輕捷。 在兩儀劍法上的造詣,他實在已直迫青松,應付管中流實在綽綽有餘。 海灘的一戰,對落日劍法的招式,他已經多少有些印象,現在再應付當然輕鬆很 多。 老人也沒有看走眼,他始終勝管中流一籌,管中流落日三式一過,雲飛揚的劍已 抵住了管中流的咽喉。 剎那間管中流的感受,就像是從萬丈懸崖疾跌了下去,整個人怔在那裡。 「你怎麼總是要迫我出手?」雲飛揚只有苦笑。 管中流冷冷地望著雲飛揚道:「海灘一戰,你真的在讓我?」 雲飛揚沒有作聲,管中流接喝一聲道:「為什麼還不殺我!」 「我與你又沒有仇恨。」雲飛揚索性將劍收回去。 「你不殺我,將來一定後悔!」管中流咬牙切齒。 雲飛揚揮手道:「走好了。」 管中流只氣得沒有吐血,一頓足,轉身奔了出去,雲飛揚目送他消失,陷入沉思 之中。 ※ ※ ※ 獨孤鳳醒轉的時候,夕陽已西下,雲飛揚正捏開她嘴巴,將劍鞘載著的清水灌進 她的嘴裡。 她只覺嘴裡發苦,但苦後卻是清涼,然後她才看清楚雲飛揚。 看她睜開眼,雲飛揚忙道:「別動,妳的嘴裡是藥,快嚥下去。」 獨孤鳳不由自主地將藥嚥下,這才問道:「你是什麼人?」 「過路的。」雲飛揚的左手仍摟著獨孤鳳的肩膀,獨孤鳳終於在意,叱道:「放 開你的手。」 雲飛揚一呆,將手放開,獨孤鳳幾乎又摔倒在地上,她倔強地以手支地,支撐著 身子,目光一轉,道:「那個姓管的呢?」 「姓管的?」雲飛揚裝作聽不懂。 「是一個穿白衣的青年……」 「你說那個白衣青年,被打跑了。」 「打跑了?」獨孤鳳半信半疑,道:「被誰?你?」 「我哪有這個本領。」雲飛揚一面想,一面答道。「是一個和尚。」 「和尚?」獨孤鳳又追問道:「怎樣的和尚?」 「很大年紀,頭頂有九個洞,五短身材,自鬚繞頰,看來很威武,幾下子就將那 個白衣青年打得落荒而逃。」 「是誰有這個本領?」獨孤鳳又問道:「現在那個和尚呢?」 「他對著妳搖搖頭,兩隻袖子一揚,就風似的不知所蹤了。」 「哦?」獨孤鳳想了想,道:「那法號什麼?」 「沒有說。」雲飛揚搖頭道:「妳吃過藥怎麼樣了?」 獨孤鳳試運一遍真氣,雖然很辛苦,已沒有昏迷之前那麼痛,而一股清涼之氣仍 然不斷由咽喉透上來,便奇怪道:「那是什麼藥?」 「我也不太清楚。」雲飛揚取出懷中藥瓶道:「那是家傳秘方,以多種草藥配成 的,據說專治內傷。」 獨孤鳳上下打量了雲飛揚一遍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也不太清楚。」雲飛揚實在不知如何回答。 「什麼?」獨孤鳳再問道:「我是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揚,別人都叫我小揚,是揚州那個揚。」 「沒有名字?」 「有個小名字叫阿蝦,你還是叫我小揚算了。」 獨孤鳳當然聽不出雲飛揚在說謊,卻覺得這個人實在很有趣,又問道:「你住在 哪兒?」 「離開這裡好幾十里的一個沒有名字的小村落,那兒只有十來戶人家。」 「你跑到這麼遠幹什麼?」 「找工作。」雲飛揚應變也算靈敏。 「父母呢?」獨孤鳳不覺追問下去。 「全死了。」雲飛揚顯得有些傷感,轉過話題道:「姑娘,我看你受傷不輕,留 在這裡萬一著了涼,可就不好了。」 「誰要你這樣關心?」 「話可不是這樣說,妳現在等於就是我的病人,有什麼三長兩短,叫我怎過意得 去。」 「沒有人要你負責。」 「醫者父母心,我怎能見死不救?」 「拿著一紙祖傳秘方,就敢製藥醫人了,你好大的膽子!」獨孤鳳笑罵。 「膽子若是不大,看見這遍地屍體,早就嚇跑了。」 「你可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只認得有些是無敵門的人。」 「你認識他們?」 「不認識,但是,那的確是無敵門的裝束。」 「你倒是很留意。」 「因為我曾經想加入無敵門。」 「為什麼?」獨孤鳳疑念又起。 「無敵門天下無敵,哪一個無敵門的弟子不是威風八面。」雲飛揚故意嘆了一口 氣,道:「只可惜要有人介紹,又要有人擔保,去他們的分舵求了三次,都沒有得到 答應。」 獨孤鳳遂又問道:「你可知道我是什麼人?」 雲飛揚搖頭,反問道:「什麼人又怎麼樣?」 「不怕救了無敵門的仇家?」 雲飛揚佯裝一驚,卻又搖頭道:「這也是沒有辦法,見死不救的事情,我是做不 來的。」一頓,岔開話題,道:「那邊不遠有一間破廟,我扶妳過去歇息一下。」 他的手才伸出,獨孤鳳已斷然拒絕,道:「不用,我自己走得動。」以長刀支地 ,掙扎著站起身子。 中掌的部位仍然隱隱作痛,卻已沒有方才那種悸悶的感覺,她走了幾步,突然又 一陣劇痛攻心,腳步不由地一個踉蹌。 雲飛揚跟在一旁,忙一把扶住獨孤鳳的手臂,但獨孤鳳方待掙開,又一陣頭昏目 眩,知道強撐不了,也就由得雲飛揚扶著,暗運了一遍真氣,待那陣昏眩的感覺消失 了,才繼續走向前去。 雲飛揚看在眼內,也實在有些佩服。 像獨孤鳳這樣堅強的女孩子,也實在不多。 ※ ※ ※ 破廟雖離江邊並不遠,但雲飛揚扶著獨孤鳳走過去,夜幕已低垂。 那名副其實是一間破廟,但此前幾天,已經被雲飛揚胡亂清理過一遍,在那裡歇 宿過一宵,所以雲飛揚扶著獨孤鳳坐下,立即就能夠找來一堆枯枝,生起一堆火來。 獨孤鳳以奇怪的目光望著他,雲飛揚一眼瞥見,笑道:「妳莫要奇怪,我曾經住 在這裡。」 他隨即取過一隻破碗,道:「先歇歇,我去取些水,再給妳服一次藥」也不待獨 孤鳳回答,一溜煙奔了出去。 獨孤鳳目送雲飛揚走出了破廟,沉吟了一下,盤膝在地上,又運了幾遍真氣。 那些藥乃是海龍老人以多種罕有的藥材配製而成,的確是治療內傷的聖藥,只不 過雲飛揚不懂得怎樣使用,不能夠將藥力充分發揮,現在給獨孤鳳內力一催,才散開 來。 獨孤鳳立時覺得舒服了不少。 ※ ※ ※ 再服下一顆藥丸,歇息了一會,獨孤鳳終於昏沉睡去,到她醒來,已經是第二天 的清晨。 陽光從廟外透進,獨孤鳳一揉眼睛,突然一驚,她看看自己身上,並無不妥,才 放下心來,再一看卻看見雲飛揚捧著一隻碗向自己走來。 「又是什麼東西?藥?」 「是粥,我給妳煮的。」 那邊的火堆上放著一個破瓦鍋,的確滾著一鍋粥,獨孤鳳再看雲飛揚,滿眼紅絲 ,絕無疑問,一夜都沒有睡過,心中也實在有些感激。 她將碗接過,吃了一匙,只覺得鮮甜美味,與自己煮的比較,也不差多少,脫口 問道:「這是什麼粥?」 「鯉魚粥。」雲飛揚笑得很開心。 「哪兒來的鯉魚?」獨孤鳳又奇怪起來。 「跳進江裡抓來的。」雲飛揚接著問道:「這個粥怎樣?」 「很好。」獨孤鳳由衷讚道:「你的本領倒不小。」 「我自小就得自己照顧自己,若是這個也不懂,就要餓死了。」 獨孤鳳聽著,大生感慨,想想又問道:「你不是說很想加入無敵門嗎?」 雲飛揚卻道:「現在不想了。」 獨孤鳳「哦」的一聲,道:「為什麼?」 「我無親無故,哪兒去找人擔保,還有,找誰介紹?」 「我!」獨孤鳳又吃了一口粥。 「妳?妳怎麼?」雲飛揚故作懷疑。 獨孤鳳冷哼一聲,道:「獨孤無敵是我的父親,你說我成不成?」 雲飛揚詫異地看著獨孤鳳。 「這也算我報答你照顧之恩。」 「我沒有要你報答,也不是施恩望報的那種人。」 「你以為我又是那種受人恩惠不思報答的那種人?」獨孤鳳冷冷將碗放下,道: 「我決定了的事,誰也阻止不了!」 雲飛揚猶疑地道:「這個……」 「還這個那個幹什麼,婆婆媽媽的,一點也不像個男人!」 「好,不過妳可不能人前人後總是說,全仗妳我才能夠投入無敵門。」雲飛揚說 得蠻認真的。 「哪有工夫說你?」獨孤鳳看見雲飛揚一副傻頭傻腦的模樣,不由「噗哧」失笑 ,低頭繼續吃粥。 雲飛揚亦笑了起來,笑著忽然又怔住,他是忽然想到這樣欺騙獨孤鳳到底對不對? 他幾乎就要坦白說出來,但話到了唇邊又嚥回去,最後還是決定繼續裝下去。 獨孤鳳並沒有發覺,她終於亦決定回去無敵門,卻並非為了雲飛揚。 只為了對於目前這種生活她已經厭倦了。 ※ ※ ※ 海龍老人玩世不恭,終日笑口常開,可是聽到峨嵋派的滅門慘禍,亦不由面色大 變,再也笑不出來,他絕不懷疑管中流的話,再看隨來那幾個峨嵋弟子,一個個身上 帶傷,垂頭喪氣,不禁憤然。 在他面前的几子上放著一襲血跡斑駁的袈裟,那是一音大師的遺物。 血漬已經變色,目光再落到那襲袈裟之上,老人更難過。 「一音那個老禿驢真的完了?」老人的話雖然不敬,神態卻傷感至極。 管中流無言點頭。 老人嘆了一口氣,道:「是不是?我早就警告過他,對惡人少講道理,那一次鬼 劍無常上門尋仇,他還說那小子有慧根,要將之渡化,若不是我及時出手,早就已被 無常的一劍送他歸西,等不到現在。」 一頓,老人又大罵道:「那個老禿驢實在迂腐至極,滿口阿彌陀佛,現在可好了 ,一門二百多個弟子都成佛了!」 管中流垂下頭,沒有作聲,其他弟子亦無不垂頭喪氣,老人接望了他一眼,道: 「幸好你們總算都逃出生天。」 「峨嵋派以後能否再在江湖上立足就有賴你們的努力了。」老人站起身子,目光 落在管中流的面上,道:「尤其是你這個姓管的,我知道你天資過人,一定要加倍努 力!」 管中流沉聲道:「師叔放心,我一定會重振峨嵋派的聲威!」 「好,有志氣!」老人一拍管中流的肩膀,手捧著那襲袈裟走了出去。 管中流亦步亦趨,出了屋外,終於道:「師叔,你說得不錯,我不是雲飛揚的對 手。」 「你總算肯相信那一次雲飛揚只是讓你了。」 「武當兩儀劍法與我派落日劍法齊名江湖,為什麼相較之下,差得那麼遠?」 「落日劍法必須陰陽互濟,先代掌門早逝,又是突然發作,不及將陰柔的內功傳 下來,所以到我與一音一代的落日劍法就只有陽剛之威而缺乏陰柔之力,自然難以將 落日劍法的威力完全發揮出來!」 管中流一怔道:「這是說,師叔你也沒有練好落日劍法了。」 老人並沒有否認。 管中流一聲長嘆道:「難道沒有其他的辦法補救?」 「不是沒有。」老人沉吟起來。 「師叔,你告訴我,無論怎樣辛苦,我也要將落日劍法練成。」 「唯一的辦法,就是先去學陰柔的內功。」 「哦?」管中流有些不明白。 老人接著解釋道:「若是你能夠練成玄陰宮的內功心法,一切就迎刃而解,不過 玄陰宮自從當年被九大門派圍攻,逐出中原之後,一直就沒有再出現,玄陰教的內功 心法當然亦沒有在中原流傳下來。」 「那玄陰教到底是來自……」 「波斯,當年席捲回疆,染指中原武林,但始終不敵中原武林的聯手。」 管中流追問道:「除了玄陰宮的內功心法之外,難道就沒有其他內功心法可以代 替?」 「也不是,回疆的黑白雙魔,練的也是至陰至柔的內功,據說也是玄陰宮一脈相 傳,而中原寒靈子,內功也是以陰柔見長,這些卻都是邪惡之徒,招惹不得,否則亦 只有變壞,還是另想辦法,看如何找回峨嵋失傳的心法。」老人嘆了一口氣,道:「 本門前幾代或者還有人學得落月劍法的精粹,流傳下來。」 管中流默不作聲,也不知在想著什麼,老人接著又道:「我藏著一份名單,上載 著上代峨嵋弟子的姓名,一會交給你,你且到處去走走,看能否找回本門失傳的心法 。」 管中流毫無反應。 老人終於發覺,腳步一頓,追問道:「你又在想什麼?」 「沒什麼。」管中流一咬牙道:「由現在開始,弟子就走遍天涯海角……」 老人不等管中流說完,已讚不絕口,道:「早就說你有志氣!」 「六安就留在你老人家這兒,還有其他的弟子,也要你老人家費心了。」 「這是什麼話?」老人的氣又湧上道:「我等亦是峨嵋派弟子,自然有責任照顧 他們。」 管中流回頭望了六安一眼,道:「你武功未成,還是留下來。」接著對老人一揖 ,道:「師叔,我去了。」 「好,你去!」老人又嘆息一聲,一揮手,那襲袈裟「獵獵」地飛起來,飛落海 面。 白浪起伏,緩緩地將那襲袈裟湧去。 管中流也就在六安與眾峨嵋弟子淚眼相送下,飄然離開。 ※ ※ ※ 夜靜更深,武當山上表面看來非常平靜,事實自雲飛揚離開之後,軌再沒有出過 亂子。 夜間的逡巡,也逐漸鬆懈下來。 但今夜傅玉書仍然很小心地離開雲房,走向後上的雜木林。 風吹樹木蕭瑟,無面人披著月光,幽然立在林中的空地上,看著傅玉書走近來, 便道:「公子──」 「你又上武當,到底有什麼事情?」傅玉書的語聲很平淡。 「主人急切地要報仇,請你儘快採取行動!」無面人隨即將一封信奉上。 傅玉書將信取出,晃亮一個火摺子照明,細讀了一遍,接著將信燒掉,沉吟了一 會道:「你回去告訴我爺爺,十天之後,我一定依照計劃,引燕沖天到青龍鎮。」 「公子已經想到辦法了?」 傅玉書領首,一面說,一面走向林木深處,無面人聽著,不停地點頭。 傅玉書是一個聰明人,想出來的當然是一個好辦法,燕沖天卻也就危險了。 ※ ※ ※ 傅玉書送走了無面人,回到雲房,還未進去,已覺得有異。 那道門他本來半掩,現在卻緊閉著,他伸手抵在門上,考慮了一會,才將門推開。 月光從窗外透進,房間雖然陰暗,他仍然看到一個人坐在他的床上,雖然看不清 楚,他已經猜得到那是什麼人,反手將門掩上。 他急步走到床前,道:「婉兒,妳怎麼這時候來這裡?」 那正是倫婉兒,她手掩著胸口,好像要嘔吐,卻忍著沒有嘔吐出來。 她長身而起,投身傅玉書懷中,低聲哭起來。 「婉兒,怎樣了?」 「玉書,我,我百件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傅玉書奇怪地望著倫婉兒。 倫婉兒埋首傅玉書懷中,半晌才說出話來,道:「近來我整天作嘔,又不想吃飯 ,不知道是不是……」 傅玉書只聽了一半,面色已然大變,怔在當場。 「你說我們應該怎樣,若是給別人發現我懷了你的孩子,那……」倫婉兒方寸大 亂,語不成聲。 熾天使書城
第十七回 叛 徒 設 陷 阱 傅玉書的心情很快安定下來,輕拍著倫婉兒的肩膀,道:「不用怕,我會替妳安 排妥當的。」 倫婉兒抬起頭來,淚流雙頰,傅玉書雙手捧著倫婉兒的雙頰,一字字地道:「妳 放心!」 他隨即抬手替倫婉兒拭去眼淚。 淚珠清冷,傅玉書的心忽然亦涼了起來。 ※ ※ ※ 長夜消逝,傅玉書大清早就來到燕沖天練功的石室,經過一夜苦思,他總算已想 到了一個辦法,也就告訴燕沖天,山下的弟子傳來消息,雲飛揚與天帝出現在青龍鎮。 他已經摸清楚燕沖天的性格,知道了這個消息,一定會儘快趕去青龍鎮,找雲飛 揚算賬。 果然不出他所料,燕沖天一聽,立即變得很衝動,道:「雲飛揚怎麼與那個老怪 物走在一起?」 「師叔忘記了,老怪物臨離開之際,不是告訴我們,雲飛揚是他教出來的?」 「對,他們該走在一起!」燕沖天接問道:「是哪來的消息?」 「在青龍鎮開設鏢局的俗家弟子,複姓司馬……」 「金刀司馬?」燕沖天若有所思道:「是司馬楓?」 「司馬師叔已死了,現在管理建威鏢局的是他的兒子司馬天。」 「司馬楓也死了?」燕沖天嘆息一聲,道:「我們是要好的朋友,他們一家人很 特別,慣用左手,武當派的左手刀也就只有他們學得來。」 「師叔,你說應該怎樣做?」 「還用問?我立即趕去青龍鎮,將他們碎屍萬段!」 「師叔,我與你老人家走一趟。」 「不用!就我一個就成了。」燕沖天目光一轉,道:「你是武當派的掌門,應該 留在武當!」 「就是因為弟子接任了掌門,才非去不可。」 「你去了,武當山上的事誰來打理?」燕沖天搖頭道:「你還是留下來的好。」 「師叔……」 燕沖天面色一沉道:「我的話你也不聽了?」 「不,只是師父慘被奸徒暗算,為弟子的知道了仇人的下落,也不前去盡一分心 力,實在說不過去,又如何服眾?」傅玉書霍地跪下道:「求師叔成全。」 燕沖天一想也是道理,再看傅玉書,一臉誠懇,不覺點頭道:「好,去就去!」 傅玉書佯作驚喜之狀,一連叩了三個響頭,燕沖天慌忙扶起。 傅玉書的臉朝下,燕沖天當然看不見他嘴角露出的那一絲陰森的笑容。 山雨迷濛,風從窗外吹進來一抹雨粉,吹落在傅玉書的面上。 他已在收拾行裝,不意一個香囊從衣衫中跌出來。 那是倫婉兒送給他的,他俯身拾起,拿在手中,一看再看,無限感觸。 敲門聲忽響,傅玉書手執香囊,心神恍惚,並沒有在意,門再響,才發覺,忙將 香囊揣回懷中,走過去將門拉開。 倫婉兒就站在門外,失魂落魄的,說不出的頹喪。 傅玉書將她扶了進來,道:「妳跟師叔說過了?」 倫婉兒出幽地望了傅玉書一眼,道:「他說我武功不好,跟去反而會誤事,不許 我跟去。」 傅玉書將倫婉兒扶到床邊坐下,倫婉兒看著他,心一酸,眼淚又流下來了。 傅玉書緊握倫婉兒的雙手,在旁坐下,倫婉兒掙開雙手,流著淚站起身,道:「 我替你收拾行裝……」 傅玉書一把將倫婉兒摟入懷中,倫婉兒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傅玉書搖頭道:「婉兒,別難過,我還有辦法。」 倫婉兒哭道:「總不成我們將整件事對師叔說出來。」她越想越難過,淚如泉湧。 「我是絕不會將你留下不管的。」傅玉書摟得倫婉兒更緊。 雨粉又一片吹進,傅玉書的雙瞳也變得迷濛起來,彷彿濛上了一層雨粉,是雨粉 是淚粉? ※ ※ ※ 又是雨,卻下在黃昏。 七天的黃昏。 傅玉書、燕沖天已遠離武當,這一天黃昏,入住百家集的一間客棧。 燕沖天盤膝坐在床上,不住地嘆息,今天他們總算聽到峨嵋被獨孤無敵攻陷,一 音大師與二百數十個弟子無一倖免的消息,免死狐悲,再說燕沖天與一音大師也有過 幾面之緣,難免有些感慨。 傅玉書端來一杯茶,燕沖天接在手中,又一聲嘆息道:「想不到以峨嵋如此一個 大門派,竟落得如此收場。」 傅玉書亦自嘆息道:「峨嵋派若非人材凋零,獨孤無敵也不會如此輕易得手。」 「莫說峨嵋,我們武當派又何嘗不是日漸衰落?」燕沖天仰首長嘆,突然有所覺 ,目光一閃,射向門那邊。 傅玉書亦似聽到什麼聲息,身形一動,掠到門旁,探手猛一拉,門打開,一個人 腳步踉蹌地跌進來。 傅玉書掌一翻,便待切下,燕沖天即時一聲喝叱道:「是自己人!」 傅玉書亦已看見,掌停在半空。 跌進來的那個人竟然是倫婉兒,背負著一個小包袱,一臉的委屈之色。 「怎麼是妳,走來這裡作甚?」傅玉書故意扳起臉。 倫婉兒垂著頭,一聲不發,燕沖天看見她這樣子,雙眉不禁深鎖。 傅玉書接著罵道:「師叔不讓妳下山,當然有師叔的道理,我們現在並不是去遊 山玩水,乃是要追查叛徒的下落,妳武功不好,幫不了忙反而誤事,萬一有什麼意外 ,妳叫我這個掌門人如何說話?妳就是不為自己設想,也該為武當設想,怎能夠這樣 任性?」 燕沖天當日教訓倫婉兒的那一套,傅玉書差不多全都搬出來了,只是語氣更凌厲。 倫婉兒的頭垂得更低。 傅玉書接著喝道:「還不回去?」 倫婉兒抬頭呆望了傅玉書一眼,咬唇強忍,傅玉書背著燕沖天,隨即向倫婉兒一 擠眼,倫婉兒會意,含淚向燕沖天一福,轉身欲走。 燕沖天再也忍不住,開聲道:「回來。」語聲出奇地溫和。 傅玉書故作詫異地回望了燕沖天一眼,燕沖天無可奈何地道:「算了。」 傅玉書道:「師叔……」 燕沖天冷冷地道:「你去吩咐店小二,多預備一個房間。」 傅玉書似在猶疑,燕沖天已催促道:「快去!」 倫婉兒喜形於色,傅玉書雖然沒有表露出來,但亦沒有再阻止,快步走出去。 燕沖天接著招手道:「婉兒,妳過來。」 倫婉兒怯生生地走到桌旁邊,不敢再走前,燕沖天看著她,輕嘆一聲道:「吃過 飯沒有?」 倫婉兒點頭。 燕沖天一聲嘆息道:「妳的心意,師父是明白的,其實,玉書也是為了妳好,這 一次我們可能闖去逍遙谷,實在吉兇難料。」一頓,又道:「玉書這孩子實在難得, 知道武當派不能缺少他,毅然拋下兒女私情,妳實在應該以他做榜樣。」 倫婉兒只聽得心頭發苦,也不知該怎樣說話。 燕沖天嘆息接道:「師父並不是有意拆散你們,只是玉書既然立定主意,妳亦應 該死心去成全他。」 倫婉兒茫然地望著燕沖天。 燕沖天又道:「武林以後的命運,也就是由玉書這種人去決定,妳應該竭力去幫 助他,千萬不要因為一時的衝動,做出有辱師門的事情。」 倫婉兒不由渾身一震。 「英雄氣短,兒女情長──」燕沖天不由得長嘆,接撫著倫婉兒的頭,道:「妳 已經知道怎樣做了,是不是?」 倫婉兒淚流雙頰,淒然垂頭。 ※ ※ ※ 十七日後的正午,燕沖天、傅玉書、倫婉兒三騎終於來到青龍鎮,進入建威鏢局。 燕沖天一路走來,感慨萬分,建威鏢局開設的那一天,他也是座上客,橫匾上「 建威鏢局」那四個字是出自何人手筆,仍有印象。 一切景物在他看來都似乎並無多大變動,只是那些人,卻無一認識。 對於總鏢頭司馬天也一樣陌生,他第一次見司馬天的時候,司馬天還是一個七八 歲的小孩子。 但他總覺得眼前的司馬天,未免老了一些。 最令他感覺熟悉的,還是司馬天捧在手中的那柄金背大環刀。 「這是你爹的成名兵器!」燕沖天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已坐在鏢局的大堂內,語 聲說不出的感慨,道:「你也是用這種兵器嗎?」 司馬天笑應道:「我們一家人全都是用這種兵器。」 「刀?」燕沖天笑問道:「你家三叔不用鐵算盤做兵器了?」 司馬天一怔,道:「近來他的刀法也練得不錯。」 「難得!」燕沖天輕嘆道:「當年他總是說他那個鐵算盤乃是克制金背大環刀的 最佳兵器,不肯練刀,與你爹險些反目成仇,想不到年紀一大反而就練起刀來,真個 是景物依然,人事全非。」 司馬天賠笑敬酒。 燕沖天一杯酒尚未喝下,門外突然有人大呼道:「金刀司馬,你躲在哪兒了?」 燕沖天舉杯又放下,一皺眉,司馬天的面色卻變了,傅玉書亦同時面色一變。 一個人旋即推開攔阻著的鏢局弟子,大步衝進來。 那是一個老翁,雖然一把年紀,火氣仍然大得很,嗓門也很大,當著眾人一頓足 ,道:「司馬天,你出來!」 一個鏢師上前攔阻道:「這位老伯,我家總鏢頭有要事在身,請你暫時離開,明 天……」 「明天?」老翁怒沖沖地道:「有什麼事重要得過我的鏢?我的兒子?」 「這是怎麼回事?」司馬天走上前去。 「你別裝糊塗了,我是來追鏢,追命的!」 「哦?」司馬天一怔。 「叫司馬天來見我!」老翁這句話出口,所有人無不詫異,燕沖天目光暴盛,盯 著司馬天。 司馬天即時道:「司馬天就站在你面前。」 老翁瞪大眼,道:「你就是司馬天?」一頓就馬上搖頭道:「你不是!」 「這句話怎樣說?」司馬天顯得異常鎮定。 老翁目光一掃道:「前次我來託鏢見到的司馬天比你年輕,右邊臉上有一道很長 的疤痕。」 司馬天一怔,燕沖天雙眉一鎖,倫婉兒一臉詫異之色,傅玉書卻很緊張。 「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司馬天沉下臉道:「老伯,我與你素未謀面,亦未接 過你的鏢,想我司馬天接管鏢局,前後已七年,附近週圍百里,有誰不認識。」 「我就不認識了。」 「不知道你上次到來是什麼時候?」 「上個月的十五!」老翁言之鑿鑿,看來並不像在說謊。 司馬天也不像,冷冷地應道:「那你是認錯人了,上個月的十五我仍在西北五十 里外替李員外護鏢。」霍地一轉身,盯著站在右邊的三個鏢師,接道:「當時就只有 你們三兄弟留在這裡,是不是你們弄的鬼?」 那三個鏢師一呆,面面相覷,年紀稍大的那一個鏢師立即跪倒在地上,道:「屬 下該死──」 「張龍,你給我一個明白!」 「是屬下著人冒充總鏢頭。」張龍垂下頭去。 「大膽,為什麼你要這樣做?」 「當時東平鎮平安鏢局的鏢頭刀疤虎來探總鏢頭,看見了這位老伯,建議冒充你 私下接了這趟鏢,屬下一時貪心……」 「刀疤虎?馬上找他來見我!」 「他已經死了。」張龍囁嚅著道:「那趟鏢保到殺虎口就遇上了大隊響馬……」 「刀疤虎不自量力,憑他的本領,如何到得了殺虎口?」司馬天一頓足。 「屬下知錯!」張龍拜伏地上。 老翁不耐煩地道:「你們哪一個錯我不管,總之要償還我的損失。」 「老伯──」司馬天一正色,道:「你放心,一定賠給你,那趟鏢值多少?」 老翁從懷中取出一張保單抖開,道:「全部共值五千三百兩!」 司馬天一想,取出一張銀票,看了一看,道:「這是六千兩的銀票,有多七百兩 ,就當作是我們鏢局的向你賠罪。」 老翁搖搖頭,道:「我只要回五千三百兩……」 司馬天懇切地將銀票塞進老翁的手裡,道:「老伯,這錯在我們鏢局,你若是不 肯收下,我們又如何過意得去?」 老翁考慮了一下,終於點頭,道:「老夫就領你這一份情,但錢雖然賠了,我差 去跟鏢的獨生子的命,可不能就此作罷。」 司馬天一怔,道:「老伯,刀疤虎亦賠了一條命,還有其他鏢師、趟子手……」 「我不管,這件事是你們鏢局出的錯,若是不還我一個公道,大家到衙門去說清 楚!」 眾人立時又怔住,司馬天仰首一聲嘆息,突然一掌拍在張龍的天靈蓋上,張龍猝 不提防,慘呼一聲,七竅鮮血狂湧,命喪當場。 燕沖天長身而起,傅玉書、倫婉兒亦變了面色,在張龍後面那兩個鏢師驚呼著, 左右上前,急忙將張龍扶住。 那個老翁亦大嚇一跳,倒退了兩步。 司馬天隨即伏倒張龍屍上,流淚道:「兄弟,你莫要怪我狠心,我們情同手足, 實不忍下手,可惜你實在不長進,那一次青溪嶺,竊去鏢銀二百兩,再在百花林,遺 失了三箱鏢銀,我都原諒了你,這一次,你卻是罪無可恕!」一頓,抬頭望著那個老 翁,道:「老伯,你現在滿意了?」 那個老翁面色一變,愴惶退了幾步,連聲道:「好了,好了,算我倒霉就是了!」 說著踉蹌急退了出去。 司馬天回頭看著燕沖天,垂下頭,道:「師叔,弟子管教不嚴,教你老人家見笑 了。」 燕沖天沒有作聲,傅玉書卻應道:「這件事也不能全怪你。」 司馬天一欠身,道:「三位請先到內院的客房,弟子收拾好這裡,再進去向三位 賠罪。」 傅玉書忙道:「總鏢頭請便。」 「不敢當──」司馬天接著一拍掌,道:「來人,送客進內院。」 兩個鏢師立即走上前來,一壘聲道:「請!」 燕沖天一搖頭,跟著那兩個鏢師往內堂走去,傅玉書、倫婉兒亦自跟上。 司馬天目送他們轉進迴廊,目光才回到張龍屍身之上,扶著張龍屍身的那兩個鏢 師都紅著眼睛瞪著司馬天。 他們與張龍乃是結拜兄弟,一個叫李武,一個叫江群,三個人出生入死,一向都 猶如親兄弟一樣。 司馬天看了他們一眼,低聲道:「不要難過了,快去追蹤那個老頭兒。」 李武、江群勉強點頭,放開屍體,司馬天吩咐道:「不要輕舉妄動,只要他離鎮 就算了。」 李武、江群漫應一聲,沒精打采地轉身奔出去。 ※ ※ ※ 一入房間,支開了那兩個鏢師,燕沖天的臉就沉下來,道:「這樣殺人,又豈是 武當弟子的所為?難道他真的不是那個司馬天?」 倫婉兒亦道:「聽說司馬天師兄宅心仁厚,應該不會這樣狠心地殘殺鏢局兄弟。」 燕沖天領首道:「現在想來,的確是有些可疑,金刀司馬家慣用左手,方才席上 他卻是用右手握筷子,還有他那個用鐵算盤的三叔亦應該不會改用金刀,莫非他根本 不知道還有那個三叔,藉詞掩飾?」 傅玉書在旁聽著,面色陰沉,終於插口道:「他是真的司馬天。」 「哦?」燕沖天一怔。 「在未進武當之前,玉書曾與他見過一面,當時他的脾氣就已是如此暴躁,嫉惡 如仇。」 燕沖天不由點頭道:「武當弟子應該是疾惡如仇!」 傅玉書接道:「至於他石手握筷子也許是怕失禮了客人。」 「也有道理。」燕沖天沉吟了一下,道:「但是他這樣做始終是太過份,你身為 掌門,應該好好地管教一下他才是。」 「現在正當用人的時候──」傅玉書一頓,道:「待雲飛揚一事了結,弟子再依 門規責罰他。」 燕沖天滿意地領首,轉而問道:「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還是夜間的好。」傅玉書一整衣衫道:「我們也正好趁這個時候休息一下。」 燕沖天一再領首,道:「還是你考慮得週到。」 傅玉書到現在才鬆過一口氣。 ※ ※ ※ 司馬天就等在傅玉書房間外面,聽了傅玉書那番話,亦捏了一把汗。 這個司馬天當然是假的了。 不過他事實也姓司馬,卻叫做司馬峰,與金刀司馬家並無任何的關係。 ※ ※ ※ 一個時辰之後,李武、江群已回到鏢局,卻逕自回到自己房間。 江群顯得有些擔心,掩上門,立即低聲問道:「我們幹掉了那個老頭兒,你看司 馬峰會不會知道?」 「他害死了我們大哥,不殺他怎麼成!」李武冷笑道:「何況他身上還有那張六 千兩的銀票。」 「這也是,若非他聲聲說要償命,大哥根本不會死。」 「我看司馬峰也是藉此公報私仇,你忘了那一次大哥告發他毒打逍遙谷弟子,害 得他給四當家當眾重責,他一定懷恨在心,乘此機會借刀殺人:「江群連連點頭,方 待說什麼,門外已有腳步聲傳來,立即將話嚥回去。門聞處,司馬峰舉步走進來,打 量了二人一遍,道:「你們跟蹤那個老頭兒,跟蹤到哪去了?」 「離鎮西北半里。」李武搶著回答。 司馬峰目光一落,突然伸手握住了李武的右手,在李武右手的食指上戴著老頭兒 的一隻玉指環。 李武臉色一變,江群也不例外。 「你們殺了他?」司馬峰喝問。 「沒有──」李武說得很肯定。 「那麼這隻玉指環哪兒來的?」司馬峰冷笑。 「在街上買的。」李武的聲音已有些不穩。 「還在狡辯?」司馬峰鐵青著臉,道:「我清楚記得,這隻玉指環是戴在那個老 頭兒的右手食指上的。」 「我們沒有殺他。」李武堅決否認。 司馬峰鬆開手,冷笑道:「這件事,回到谷裡,由主人處置,你們要分辯到時再 分辯。」接著一拂袖,回身就走。 李武、江群看著司馬峰走遠,臉色一變再變,李武恨恨地道:「司馬峰與我們一 向有心病,回到逍遙谷,一定沒有你我分辯的餘地。」 「那你看我們應該怎樣?」 「這兒方圓百里,都有逍遙谷的耳目,逃走是很難成功的了。」李武一咬牙道: 「唯今之計,就是通風報訊──」「給誰?」 「燕沖天!」李武握拳道:「讓他先下手,擊殺司馬峰,我們便可以平安無事了 ,這一著,既可以脫身,又可以報大哥之仇──」江群一言驚醒,目光大亮。 ※ ※ ※ 李武、江群打的是好主意只可惜傅玉書就留在燕沖天的房間之內。 傅玉書這樣做,完全是為了消除燕沖天的疑念,不讓燕沖天再外出查詢其他的人。 這卻苦了李武、江群,他們守候了好一會,始終都等不到機會。 最後他們終於想到了倫婉兒。 一張繫著字條的石塊於是就扔進了倫婉兒的房間。 這已是初更將盡時分。 也就在這時候,傅玉書出了燕沖天的房間,他是聽到了司馬峰在房外發出的兩聲 鳥叫。 傅玉書一聽李武、江群殺了那個老頭兒,再知道兩人的舉止有些失常,就知道事 情有變,他當機立斷,立即吩咐司馬峰去殺李武、江群,自己亦馬上趕返燕沖天的房 間,以免李武、江群將消息通知燕沖天。 他回去看見燕沖天並無任何異樣,才放下心來,但為了以防萬一,他仍然採取一 個最安全的辦法慫恿燕沖天立即動身。 「以他的口才,又怎會說不動燕沖天。」 ※ ※ ※ 李武、江群將字條扔給了倫婉兒,亦鬆過一口氣,哪知道才進房間,就發覺司馬 峰已等在房中。 司馬峰出其不意,只一掌,就切斷江群的因喉,接著一抓亦將李武的咽喉扣住! 「你們方才去了什麼地方?」司馬峰喝問。 李武膝撞司馬峰膀下作答,他的腳才抬起,咽喉已經被捏斷,爛泥一樣倒下。 他的嘴角仍然有笑。 看到這笑容,司馬峰不禁由心一寒。 ※ ※ ※ ──金刀司馬乃是假冒,本人已被殺,埋在後山左數第三株白樺樹下,勿告傅公 子。 字條上只有這些字,這已經足夠,倫婉兒現在就在那株白樺樹下。 泥土已被她翻開,露出了一具屍體,臉上的一道刀痕,正是那個老翁描述的模樣。 ──這才是真正的司馬天! 倫婉兒看著那張臉,打了一個寒噤。 白樺樹旁插著一支蠟燭,搖曳的燭光下,那張臉更顯得恐怖。 倫婉兒恐懼的卻不是這張臉,而是另外一張很英俊、很親切的臉。 金刀司馬既然是假冒,傅玉書卻極力為假的司馬天辯護,甚至還說在上武當山之 前曾見過司馬天一面。 這說明什麼? 倫婉兒忽然感覺一陣錐心似的疼痛,在接到信之後,她原是想找傅玉書商量一下。 畢竟她已是傅玉書的人,她信任傅玉書多過任何人,可是到她走到附近卻遙遙看 見傅玉書與司馬峰在交頭接耳,行動鬼祟。 但仍然考慮再三,她才走來這裡,是誰扔出的字條她並不知道。 現在她卻已知道字條上寫的完全是事實。 剎那間她的感受實在難以言喻,她呆了一會,才知道恐懼,整個身子就像是燭火 一樣顫抖在夜風中。 她以顫抖的雙手捧著佩劍,無言將泥土掩上,然後往來路走回,步高步低,搖搖 晃晃,那神情,就像是一個白痴。 那腦髓在剎那間,彷彿已經被抽空。 ※ ※ ※ 回到房間,倫婉兒才稍為好一些,心緒卻猶如亂麻,正不知如何是好,傅玉書推 門進來。 「婉兒──」傅玉書低喚一聲,仍是那麼的溫柔體貼,那麼的瀟灑脫俗。 倫婉兒看著他,卻只覺得一陣陣的心寒,她說話已到了咽喉,卻始終說不出。 傅玉書輕擁著倫婉兒的肩膀,道:「妳的臉色好像不大好,怎麼不早些休息?」 倫婉兒眼淚盈眶,卻忍著不讓流下,傅玉書輕撫著她的臉頰,道:「是不是擔心 我會有危險?」 「你會有危險?」倫婉兒的語聲在顫抖。 「也許會有的。」傅玉書看不出有異,道:「聽說,去逍遙谷的人,大都是九死 一生……」 倫婉兒脫口道:「那師父……」 「婉兒,我跟師叔離開了之後,妳就留在這裡安心等我們回來,我已經吩咐金刀 司馬小心侍候妳了。」 「金刀司馬?」 「這人心地還不錯,跟我總算還談得來。」 倫婉兒不屑地望了傅玉書一眼,傅玉書並未在意,接道:「你有了孩子,一定要 小心珍重。」 倫婉兒頓時如遭雷殛,淒然道:「我知道了。」她嘆息接道:「將來孩子出世, 命運就跟我一樣,不知做武當的人,還是做傅家的人。」 傅玉書一點也聽不出話中另有所指,笑一笑道:「什麼人也好,妳一定要答應我 ,無論如何,都要好好地保存我們的孩子。」 倫婉兒點頭道:「時候不早了,你還是回去吧。」 「婉兒,難為妳……」傅玉書由心嘆息。 倫婉兒頭重得更低,道:「這些話,還是不要再說了。」緩緩轉過身子。 傅玉書看著她,無限感慨,道一聲:「珍重。」還是退了出去。 倫婉兒聽著門在身後掩上,才疾轉過身去,舉步又停下,眼淚再也忍不住流下來 ,滴濕了衣襟,與傅玉書由最初一見的種種情景一一浮現在眼前。 燈光迷濛,淚眼迷濛,傅玉書的容貌突然變得猙獰,倫婉兒驚懼中恢復自我。 更鼓聲從窗外傳進來,三更已將盡。 倫婉兒越聽越心驚,想起了師父燕沖天的種種關切、愛護,想起了燕沖天現在的 處境,終於一咬牙,走過去拉開門,奔向燕沖天的房間。 ※ ※ ※ 燈未滅,房門半掩,人卻已不在。 倫婉兒衝進房門,四顧一眼,看見桌上放著半杯茶,她的手摸在茶杯上,終於露 出了絕望的神色來。 茶冷如冰,燕沖天顯然已離開多時,說不定已經陷身虎穴了。 ※ ※ ※ 夜已深,山洞中卻並不黑暗,每隔丈來遠,就有一盞奇異的石燈。 那些石燈雕成各種飛禽走獸,也不知燃燒著什麼,散發出一種磷火似的,慘綠色 的光芒來。 傅玉書走在前面,走得並不快,就好像也是第一次進入,一面道:「司馬天就是 看見雲飛揚他們走進這個山洞的,想不到洞中有洞,還有燈照明,看來我們只怕真的 找對了地方。」 他的語聲並不高,但仍然在洞中激起一陣陣回聲,燕沖天忙喝止道:「噤聲,這 也許就是逍遙谷的進口!」 傅玉書心中暗笑,但仍然閉上嘴巴。 那個山洞異常幽深,轉了幾個彎,前面現出一道石門,將去路截斷。 傅玉書在石門前停下,伸手推了一推,那道石門竟然就往上升起來,一陣陣「轟 轟發發」的聲響隨即傳來,震耳欲聾。 「奇怪!」傅玉書佯作驚訝。 燕沖天亦一怔,道:「也許你觸動了石門的開關機括。」 傅玉書往門內探望,沒有進去,燕沖天接著問道:「那又是什麼聲音?」 他的聲音以內力發出,並沒有被那種轟轟發發的聲響蓋去。 傅玉書搖頭,燕沖天舉步跨進,一面道:「我們走過去看看。」走在傅玉書之前。 傅玉書看在眼內,心裡得意,嘴上卻仍然道:「師叔小心!」 「你小心自己。」燕沖天雙掌護胸,一步步走向前去,他背向傅玉書,若是在這 個時候出手,傅玉書絕對可以一槍刺進燕沖天的後心,可是傅玉書始終沒有採取行動。 他並不知道燕沖天苦練天蠶神功那麼多年,到底練得怎樣了,挨了一槍之後,是 否還有能力反撲。 他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他也不是急躁的那種人,現在他既然已經將燕沖天 引入逍遙谷,自有逍遙谷的風、雷、雨、電出手,再不成,還有他的爺爺,實在不成 了,他再暗襲也不遲。 燕沖天當然不知道傅玉書打的是什麼主意,也沒有懷疑過傅玉書,所以才會被引 進來。 他的心情有些緊張,能夠找到逍遙谷,實在是一件值得興奮的事情,卻沒有想到 ,江湖中人視為神秘莫測的逍遙谷怎麼會這麼容易被一個鏢師發現他的出入口。 不過,他也沒有想到這個山洞竟然通往逍遙谷,也就因為意外,才特別感到興奮。 甚至興奮得忘記了他自從苦練天蠶神功之後,內力就變得時有時無,萬一真的闖 入了逍遙谷,內力驟失之下將會有什麼結果。 他本來就是一個很衝動,很粗心大意的人,否則也不會這樣被傅玉書說服,誘到 這裡。 越往前那種「轟轟發發」之聲就越響亮,整個山洞彷彿都在震動,再轉一個彎, 他們的面前就出現了一道晶簾。 那是一道晶瑩發亮的水晶簾,不住地閃亮,不住地流動就像一道天然的屏風,堵 住了山洞的出口。 「原來是一道瀑布!」燕沖天總算明白那聲響是怎麼回事,縱身掠到那道瀑布前 ,讚嘆道:「好一道瀑布,好一道天然的屏障。」 傅玉書移步到燕沖天身旁,放聲道:「師叔,我看我們既然已經找到了這條秘道 ,得退出去了。」 他這樣張大了喉嚨說話,語聲才沒有被水聲蓋去,燕沖天回頭怒視了他一眼,道 :「怎麼,你要臨陣退縮。」 「我們只有兩個人,又不知對方虛實,倒不如先退出去,聚集所有弟子,一起攻 進去。」 「那些小毛頭有多大本領,叫他們進來也是送死,你我二人已經足夠。」燕沖天 有些不悅地道:「對方不過是烏合之眾,你害怕什麼?」 傅玉書佯作苦笑,實則心中大樂,接口道:「師叔,這些人到底也曾名滿天下… …」 「全都是虛有其表之徒,所以才會龜縮在這樣的地方,少擔心!」 傅玉書這時候才慫恿道:「有師叔在一旁,弟子才不擔心呢,師叔,這道瀑布之 後說不定另有天地,我們穿過去如何?」 「我正有此意!」燕沖天一聲暴喝,身形陡長,投入瀑布中,眨眼不見。 傅玉書這時候再也按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道:「老匹夫,今夜你還不上當!」 笑語聲中,身形亦射出,直射入瀑布內! 瀑布雖然急激,但並沒有影響他的身形。 ※ ※ ※ 水花四濺,燕沖天穿過瀑布,疾射了出來,他目光銳利,身形一頓,落在激流中 那方巨石之上。 四野幽深,明月一輪,高懸中天,月光下,那道瀑布銀光閃耀,匹練似的,眩人 眼目。 激流亦像一條發光的怪物,翻滾著奔向前去,瀑布聲,水流聲,交織成一篇雄壯 樂章,震人心弦。 兩岸楓林,黑夜中就只見黑壓壓的一片,只是映著月光的部份發亮。 週圍並不見有人,燕沖天目光一揚,身後水聲一響,傅玉書已穿過瀑布掠出來, 正落在那方巨石之上。 「玉書,這裡果然是別有洞天,就是不見人跡。」燕沖天語氣甚為詫異。 傅玉書沉吟道:「他們也許還未發覺秘密洩露,所以並無防備,不過看這裡地方 隱秘,只怕就是江湖上傳說的逍遙谷了。」 「卻是一點燈光也沒有,難道住的地方也像他們的人一樣,見不得光。」燕沖天 失笑。 那笑容尚未逝,兩岸一陣嘩響,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來,數百個逍遙谷的弟子同 時現身。 瀑布之上的山石中亦同時亮起了無數火把,天帝悍然立在那山石之上,左右是風 、雷、雨、電。 火光將週圍照耀得猶如白晝,天帝與風、雷、雨、電隨即猛笑起來。 笑聲各異,有尖銳如針,有轟鳴如雷,竟將瀑布聲蓋過,凌空落下來。 燕沖天猛一抬首,濃眉一鎖又開揚。 天帝大笑著,突然道:「老匹夫,我們已經在這裡恭候你多時!」 燕沖天毫無懼色,道:「那不一句話,有勞久候了!」 天帝笑著接道:「你這是自尋死路!」 燕沖天冷笑道:「寒潭囚你二十年,你尚且未死,老夫又怎會死得如此容易?」 天帝一股怒氣,立時上湧,厲聲道:「老匹夫,今日若是讓你生離逍遙谷,老夫 就以死謝碧落賦歷代祖先!」 「你這種人本就死不足惜!」燕沖天雙掌一翻,道:「誰來受死!」 「我先來會你!」左岸楓林邊火光一閃,無面人錐子似的一柄劍凌空飛刺燕沖天。 燕沖天笑罵道:「無名小卒,也敢在我面前逞英雄!」雙掌一合一分,一股掌風 轟出,硬生生地將那個無面人凌空震飛! 無面人身形倒翻,一偏身,及時踩住了水面上的一塊石頭,才沒有栽到水中,不 由大駭。 天帝旋即一個倒翻,緊貼著那條瀑布滑下,半空中身形一彈一撲,雙掌疾向燕沖 天擊了下去。 燕沖天「哈哈」一聲,雙掌迎前,「噗」的與天帝相交在一起,天帝立時便被震 得飛了出去,當然就沒有無面人那麼狼狽,一側身,落在岸上,接著呼道:「姓燕的 ,有種到岸上一決高低!」 燕沖天接連擊退了兩人,精神大振,他本來就是一個好勝的人,這時候更不不會 自認沒種,一縱身,亦向岸上掠過去! 風、雷、雨、電幾乎同時掠下來,風身形最迅速,當先掠至,雙袖一拂,掃向燕 沖天雙眼,天帝的雙掌亦同時擊到,燕沖天避過雙袖,身形翻滾,再接天帝雙掌,這 一次,竟只將天帝震開兩步! 天帝的掌力比方才竟強了一倍有多,他隨即一聲冷笑,道:「老匹夫,你還不上 當?」 語聲一落,身形倒退,燕沖天方待追前,眼前人影閃動,已然給風雷雨電四人圍 起來。 天帝接道:「就讓你先試試我們這個風雷雨電大陣!」 風袖、雨針、電劍、雷刀應聲自四面殺上,此退彼進,此進彼退,四種奇特的兵 器、暗器交替向燕沖天攻到。 雷刀兇悍,電劍詭異,風袖飄忽,最令人防不勝防的還是雨的暗器。 那種暗器既小且多,尋隙抵暇,燕沖天好幾次險些被暗器射中,狼狽至極。 這四人自天帝回谷,一直就在苦練風、雷、雨、電大陣,雖然未能夠發揮全部威 力,但已經能夠完全投入,相互照應,而儘量施展自己的所長! 四人輪流出手,風車般不停轉動,燕沖天完全沒有歇息的時間。 風、雷、雨、電若是單獨出手,肯定沒有一個人是燕沖天的對手,但四人聯合起 來,燕沖天便落下風,何況那四人又配合得那麼好!還有天帝在一旁照應,一看見哪 兒露出空隙,立即補上! 燕沖天也知道這樣困鬥下,吃虧的始終是自己,幾次要衝出,都被迫回去! 傅玉書那邊亦與無面人戰在一起,這當然是做給燕沖天看的,兩個人劍來槍往, 居然亦戰得非常燦爛,傅玉書看來就像要衝過去助燕沖天一臂之力,可是被無面人拚 命擋住,那些逍遙谷的弟子,已早有默契,亦有不少衝過去,圍攻傅玉書,燕沖天哪 裡知道這許多,看在眼內,亦不由著急起來。 他們只有兩個人,現在又是在敵人的地方,形勢實在不利至極。 燕沖天亦沒有忘記,一身功力時有時無,不能作持久戰,他本來以為逍遙谷之內 ,除了天帝之外,就沒有其他的高手,憑他與傳玉書應該可以應付得來。 他一面應戰,一面盤算著怎樣衝出陣外,與傳玉書會合在一起。 天帝與風、雷、雨、電似乎都看出燕沖天的心意,攻勢更急,燕沖天連接七百招 ,氣息已有些短促,他把握機會,右手一引,掌風起處,將雨射來的針引射向雷! 雷斬馬刀揮舞,急將針封開,燕沖天也就趁這個機會一竄而過,風雙袖一捲落開 ,天帝欲阻截,卻為雷擋住,只有電一人緊追在燕沖天身後! 燕沖天身形一落又起,裂帛一聲,電一劍刺空,只刺破燕沖天的右肋下衣衫! 傅玉書即時一聲驚呼,從包圍中衝出來,左肩一道傷口,鮮血染紅了衣衫。 他縱身掠向燕沖天,兩人才相遇在一起,逍遙谷所有人就四方八面高呼著湧上來! 燕沖天、傅玉書後背相靠在一起,身形一轉,傅玉書試探著問道:「師叔,你怎 樣了?」 燕沖天搖頭,目光斜落在傅玉書左肩上,道:「你的肩頭受了傷?」語聲已起了 顫抖。 傅玉書搖頭道:「只是輕傷。」他已發覓燕沖天的身子在顫抖,再試探道:「師 叔,你中了他的暗器?」 燕沖天道:「沒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就發覺真氣已接續不上。 這時候逍遙谷等人已蜂湧上前,團團圍住了兩人,風、雷、雨、電各據一方,天 帝悍然立在燕沖天之前兩丈,「桀桀」怪笑道:「老匹夫,這一次你就是插翼也難飛 了。」 燕沖天沒有回答,裝腔作勢,但身子顫抖得更厲害,冷汗已從額上冒出來。 傅玉書更奇怪,燕沖天即時道:「玉書,他們若是殺上來,你先替我應付幾招。」 傅玉書追問道:「師叔,你到底怎樣了?」 燕沖天壓低嗓子,道:「我練了天蠶功之後,內力時有時無,時聚時散,每用內 力一個時候,必須要調息一番,才能接續得上。」 傅玉書聽說一怔,一絲獰笑隨即在嘴角露出來,口應道:「好,師叔你放心調運 真氣。」身形猛一轉,反手一掌突拍在燕沖天背上! 他暗中苦練武當六絕的霹靂掌,功力尤在專練霹靂掌的謝平之上,這一掌更就是 全力而發,燕沖天一口真氣提不起,如何禁受得住,立時被擊得疾飛了出去! 這一飛竟遠達丈外,摔在天帝面前,張嘴一口鮮血噴出,又在地上打了個滾。 燕沖天背後沒有長著眼睛,但逍遙谷所有人都將傅玉書的動作看在眼內。 天帝一顆心剎那間不由懸起來,要知道燕沖天二十年前功力已經非同小可,再加 上這二十年來苦練天蠶功,一個身子縱然不至於已練到金剛不壞,也絕非一般高手所 能夠相比,以傅玉書的功力,那一掌縱然暗算得手,也難以擊散燕沖天的真氣,而在 那種距離,燕沖天若是全力回擊一掌,傅玉書實在兇多吉少。 風、雷、雨、電也是那麼想,所以看見傅玉書一掌將燕沖天擊得吐血倒地,全都 傻了眼。 他們驚訝尚未已,傅玉書已飛撲上前,雙手連點了燕沖天二十七處穴道。 燕沖天一口真氣尚未提起又被震散,五臟亦被震傷,那口真氣如何再提得起來, 雖然掙扎站起身子,卻完全沒有抵抗的餘地,任由傅玉書將穴道封住,一個身子又倒 了下去。 他就是再粗心,這時候亦已知道是怎麼回事,睜眼怒視著傅玉書。 傅玉書仰天打了一個哈哈,道:「師叔,我練的霹靂掌如何?」 燕沖天這時候又已明白了幾分,破口大罵道:「原來一切都是你作怪,你到底是 什麼人?」 天帝那邊應道:「他是我孫兒!」 燕沖天回望天帝,面色大變,再望傅玉書道:「我早就懷疑你這個小子有問題的 了。」 「是嗎?」傅玉書冷笑道:「你卻是一直信任我,甚至隨我到這裡來。」 燕沖天一怔,破口大罵道:「叛徒!」 傅玉書充耳不聞,回對天帝道:「爺爺,你老人家這次總算得償所願了。」 「好,好孫兒。」天帝忍不住追問道:「你怎樣弄倒他的?」 傅玉書道:「這個老匹夫練了天蠶功之後,原來內功時有時無,不能夠持久戰。」 雨埋怨道:「你既然知道,怎麼不早些弄倒他,要我們費這許多工夫?」 天帝亦道:「是了,又為什麼?」 「這本是一個秘密,武當山上除了青松,只怕無人得知,若不是方才地真氣接續 不上,叫我先應付你們,讓他有時間調息,我還蒙在鼓裡。」 天帝怒罵道:「這個老匹夫,真是狡猾!」 「無論他怎樣狡猾,現在也不用擔心了。」傅玉書一手抓住燕沖天的腰帶,將燕 沖天從地上抓起來,擲向天帝。 燕沖天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天帝沒有伸手接,卻伸出一條腳,以腳將燕沖天接 下,翻身一踢,又將燕沖天踢起來,踢向風,風雙袖立時一翻一拂,燕沖天那身子未 落下,又已給拂飛,飛向雷。 雷斬馬刀一轉,以刀柄將燕沖天接下,一挑,燕沖天便向雨飛去! 雨的纖足已經在等候…… 燕沖天完全沒有抵抗的能力,在五人腳踢、袖拂、刀挑之下,翻滾在半空。 他目眥迸裂,鮮血流下,恨恨地瞪著傅玉書,那恨恨的目光雖然一閃即逝,傅玉 書與之相觸,仍不禁為之心寒。 天帝五人卻反而大樂,一個個放聲大笑起來,他們都是高手,出手看似輕,但在 一個完全不能夠運功抵禦,將他們的內力化解的人來說,卻是重得很,幾個來回,燕 沖天已吐血不休。 天帝突然發覺,一怔,大喝道:「大家住手!」 燕沖天這時候正落在雷的刀柄上,雷應聲將刀一收,燕沖天立時凌空墜下,爛泥 一樣摔在地上。 雷忙問道:「大家玩得開開心心的,怎麼要停下?」 天帝搖頭道:「我們這樣玩下去,這個老匹夫準得一命嗚呼。」 雨奇怪道:「難道我們還要將他的命留下。」 天帝點頭道:「這樣殺死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你的意思是……」 天帝沒有說,只是笑,那種笑卻令人不寒而慄,燕沖天這時候仍然還有知覺,聽 到這笑聲,立時如墜進萬丈深淵。 天帝笑著走上前,一把將燕沖天從地上垃起來,道:「老匹夫,你可知我待要將 你怎樣?」 燕沖天咬著牙齦,一聲不發,天帝等了一會,冷笑道:「你應該想得到的!」用 力地一搖,只搖得燕沖天一口鮮血又噴出來。 燕沖天喘息著道:「要殺只管殺,少廢話!」 天帝桀桀怪笑道:「我會殺你的,卻不是現在,最少──」一頓,才接下去道: 「也要等到二十年之後!」接著又大笑起來。 燕沖天也就在笑聲中昏迷過去。 《請看第四冊》************************************************************ * 熾天使書城OCR小組 KUO 掃描, KUO 校正 * * http://welcome.to/silencer.com * ************************************************************ 轉載時請保留以上信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