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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飛揚外傳 四】

    內 容 提 要﹕


                     【第二十八回 伴君如伴虎】 
    
    
    
     祭天的儀式簡單而隆重,自然是由朱君照主祭,一直到屠宰三牲,都沒有事發生。
    
     徐廷封、傅香君一旁看著,實在奇怪。
    
     「儀式到喝下牛血為止,他們還不採取行動,到底在等什麼?」徐廷封想不透。
    
     傅香君聽著心頭一動,脫口道︰「莫非就是那些牛血有問題?」
    
     徐廷封臉色一變,再望去,只見朱君照將杯高舉,正在請文武百官將混有牛血的酒喝下
    ,再也忍不住,一面從藏身的地方躍出來,一面大呼道︰「喝不得——」
    
     傅香君眼見這種情形,亦只有躍出。
    
     這一下來得實在突然,不但文武百官嚇了一跳,人尊亦一樣意外,她怎地想不到徐廷封
    竟然會這樣子與傳香君闖進來。
    
     朱君照到底心虛,一驚之下竟然不懂叫人將徐廷封截下,也竟然說一句道︰「這個酒何
    以喝不得?」
    
     人尊看著聽著,心裡有氣,方喝一聲道︰「來人——」那邊王守仁已把握機會大聲問道
    ︰「是了侯爺,這個酒到底有什麼問題?」
    
     徐廷封一看朱君照的反應便更加肯定,振吭回答道︰「酒中有毒——」
    
     「胡說!」朱君照急喝。
    
     傅香君隨即嬌呼道:「是否有毒,大家拿銀器一試便清楚。」
    
     這也是最簡單的方法,朱君照忙又大喝一聲道︰「這是為皇上祭天祈福之酒,哪一個—
    —」
    
     他話還未說完,文武百宮已有人拿銀器放進酒杯內,隨即齊皆色變。
    
     人尊看見這種情形,不由一聲道︰「罷了——」
    
     也就在這時候,一陣琴聲傳來,天地二尊一聽,臉上變色道︰「七煞琴音——」
    
     人尊細聽,搖頭道︰「可不是斷魂曲,即使是,對我們也沒有影響,我們練的是白蓮教
    的內功,除非教主那種功力,否則不必擔心,當今天下,又哪裡有人練得白蓮教的內功又
    有教主那樣的造詣?」
    
     天地二尊齊皆點頭,人尊雖然那樣說,臉上也毫無變化,心裡卻總有點不舒服。
    
     那並非斷魂曲,卻肯定由七煞琴奏出來,而且聽著總是有點不知怎麼的。
    
     朱君照卻在這時候走近來道︰「聖母,我們應該如何是好?」
    
     「沒用的東西!」人尊怒罵一聲,揚手射出一支煙花火炮。
    
     埋伏在附近的白蓮教徒立即站殺出來,喊殺連天,高升、江彬亦同時指揮軍兵從較遠的
    地方趕來搶救。
    
     人尊早知道徐廷封這樣現身早有防備,搖頭一聲冷笑道︰「徐廷封,你壞我大事,我饒
    你不得。」
    
     她哨子已在手,接著一吹,「粉羅剎」獨孤鳳離弦箭矢也似射至。
    
     人尊也是有意示威,指令獨孤鳳殺入文武百官當中,五六個武士自恃孔武有力,立即迎
    上,徐廷封叫也叫不住,一面掠前,一面大呼道︰「讓開——」
    
     天地雙尊左右上前阻截,徐廷封天龍訣身法展開,一繞而過,還未來到粉羅剎身旁,那
    五個武官已被粉羅剎擊殺地上。
    
     粉羅剎半身一轉,再殺二人,徐廷封、傅香君已到了,天地二尊反而退到人尊身旁,他
    們都知道粉羅剎除了控制她的人尊外,不分敵我,只知道見人就殺。
    
     他們也樂於看徐廷封如何倒在粉羅剎手下。
    
     粉羅剎一遇上強手,果然便放棄其他人,猛向徐廷封撲擊。
    
     徐廷封任督二穴早已被猿長老打通,真氣內力循環不絕,又經雲飛揚指點,再參透天龍
    訣的變化,功力倍增,身形變化的巧妙,抵銷了粉羅剎強烈的攻勢。
    
     粉羅剎久攻不下,跡近瘋狂,哨子再催促,動作更迅速,徐廷封連閃帶避,再接十七擊
    ,到底閃避不了,只有運起十成功力,硬接粉羅剎雙掌的疾擊。
    
     霹靂暴響,徐廷封倒退了一步,也只是一步。
    
     強勁的內力在兩人之間流竄,粉羅剎蒙面的布亦被捲去,傅香君一眼看清楚她的真面目
    ,不由怔住。
    
     「鳳姐姐——」她脫口一聲,便要撲前去,徐廷封急忙攔住。
    
     獨孤鳳連忙又撲攻,徐廷封再接一擊,這一次竟然倒退三步,心中吃驚,不由忙問傅香
    君道︰「她到底是什麼人?」
    
     「雲大哥的妹妹!」
    
     「什麼?」徐廷封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
    
     獨孤鳳接又襲至,徐廷封的內力不覺已收回很多,連連被迫退十多步。
    
     人尊眼見機不可失,狂吹一下哨子,示意獨孤鳳全力出搫,與之同時,七煞琴音漫天而
    至,竟然將哨子聲蓋過,獨孤鳳也顯然大受影響,雙掌抬起又放下。
    
     徐廷封若是這個時候出手,不難將獨孤鳳擊倒,他當然沒有這樣做。
    
     人尊當然更奇怪。循聲望去,只見小子在明珠、朱菁照保護下盤坐在天壇的瓦面上,雙
    手鼓琴,她也知道琴音必定有問題,急喝天地雙尊道︰「殺人毀琴——」
    
     天地雙尊雙雙掠出,朱君照也不慢,奪過旁邊一個錦衣衛的佩刀,一面叱喝道︰「菁照
    ,妳還不滾開?」一面揮刀殺前。
    
     人尊接又吹響哨子,獨孤鳳卻完全沒有反應,隨著琴聲眼神殺機盡散,也逐漸明郎起來。
    
     徐廷封看在眼裡,知道琴音生效,精神一振,身形展開,不攻獨孤鳳,反截天地二尊。
    
     他天龍訣身法迅速而靈活,人在半空,雙掌兩腳便分擊天地二尊。
    
     人尊一見更怒,一口真氣提起來,再吹那個哨子,「波」的一聲,哨子卻被她的真氣震
    碎了。
    
     獨孤鳳同時一下子醒過來,目光轉動,最後落在傅香君臉上。
    
     「香君?」她的語聲充滿了疑惑。
    
     傅香君尚未回答,獨孤鳳目光又轉動,目光落在人尊的臉上,瞳孔一下子收縮,臉上露
    出了痛苦的神色,這片刻,她顯然想起了很多事。
    
     「是妳——」她好像要問人尊很多事,但兩個字出口,便沒有說下去。
    
     「是我在懸崖下救了妳的命。」人尊仍存著一線的希望,暗中取出了第二個哨子。
    
     「我殺了哥哥——」獨孤鳳突然又說出這句話。
    
     人尊心中一陣絕望,放下哨子,蓄勢待發。
    
     傅香君也發覺獨孤鳳神色有異,尖聲急呼道︰「鳳姐姐——」獨孤鳳身形已拔起來,撲
    向人尊。
    
     「妳恢復神智,如何是我的對手?」人尊一笑,千成功力運起,準備一擊將獨孤鳳擊殺。
    
     她當然沒有忘記獨孤鳳體內的藥力並未消退,但仍然有信心應付得來,最主要的是她太
    清楚獨孤鳳的武功,知道破綻所在,她卻是忘記了獨孤鳳滿腔悲憤,已決定跟她拚命。
    
     這種情緒下,獨孤鳳不但會全力出擊,而且會併生忘死,情形與受制於哨子的時候並無
    分別。
    
     人尊的判斷果然準確,左掌封住了獨孤鳳的攻勢,右掌緊接插進獨孤鳳的要害,一連七
    下。
    
     獨孤鳳卻毫不理會,忍痛不退反進雙掌同時插進人尊的體內,人尊連插七下,獨孤風的
    雙掌亦深深地插入她體內,所有的內力同時迫進去。
    
     人尊的五臟肺腑立時被獨孤鳳強勁的內力摧碎,獨孤鳳緊擁著她倒下,臉上殘留悲苦的
    神色。
    
     傅香君看著心都要碎了。
    
     天地雙尊看見人尊倒下,不由一陣慌亂,徐廷封知道白骨魔功的死門所在,再配合現時
    的武功造詣,原就已穩佔上風,看見天地雙尊攻勢一頓,露出破綻,立即搶入,雙掌連印
    天尊靈臺、太陽、中府三處穴道。
    
     天尊死門一換再移,還是被截個正著,中府穴上挨一掌,臉色驟變,當場氣絕。
    
     地尊一見陣勢不對,轉身便走,徐廷封身子翻騰,半空中倒擊而下,雙掌連環疾擊,只
    攻向地尊靈臺、中府、太陽三處穴道。
    
     地尊身形盤旋,一面招架,一面閃避,沒有天尊,白骨魔功厲害的招式根本施展不出來
    ,徐廷封全力搶攻,他如招架得住,不過七招,靈臺穴便中一掌,他的死門立即移到太陽
    穴。
    
     徐廷封經驗所得,身形翻騰倒掛而下,一式「雙鋒貫耳」,將地尊的死門封在太陽穴內
    ,再一壓,地尊不由口吐鮮血,倒翻地上,呻吟慘叫。
    
     散功的痛苦,原就不是一般人能夠抵受。
    
     徐廷封連斃天地二尊,回顧獨孤鳳與人尊那樣子同歸於盡,心頭一陣愴然,再看小子那
    邊,那種感覺更加強烈。
    
     朱君照揮刀砍至,目標是小子,卻被朱菁照擋住,一喝不退,揮刀便砍。
    
     朱菁照一面怒喝,一面仗劍抵擋,她意思是要勸朱君照將刀放下,束手就擒,皇帝說不
    定還能夠網開一面,饒他一命。
    
     朱君照卻是執迷不悟,一心只想著朱菁照幫助外人來破壞自己做皇帝的好夢,一怒之下
    ,亂刀狂劈。
    
     朱菁照原就不是他的對手,被迫得連連後退,明珠急上,合她們二人之力,也是抵擋不
    住。
    
     小子全力鼓琴,一曲未終,焉能罷休,眼看朱菁照、明珠二人還可以應付片刻,收拾心
    神,將最後一章迅速彈完,長身而起。
    
     朱君照一刀即時劈在朱菁照的要害上,他原是要殺明珠,卻被朱菁照橫來截下。
    
     明珠擋不了這一刀,朱菁照也是一樣,這一刀已是有去無回之勢。
    
     朱君照看見朱菁照倒下,也是一怔,但隨即一聲道︰「該死——」揮刀斬向明珠。
    
     小子不由一聲暴喝,手揮五弦,轉彈斷魂曲,霹靂琴聲中,明珠心頭震蕩,踉蹌倒退,
    朱君照亦不由一陣茫然,小子乘機出手,接連三腳,將朱君照踢得倒飛三丈,摔在地上,
    當場命喪。
    
     明珠連忙將朱菁照扶起來,朱菁照已經是奄奄一息,淒然一笑,死在明珠懷中。
    
     徐廷封這時候亦躍上來,看見朱菁照死去,不由得長嘆了一聲。
    
     「天下間竟然有這樣的哥哥——」小子心中仍有氣道︰「這樣踢死他,是便宜了他。」
    
     徐廷封搖頭道︰「算了——」目光轉向獨孤鳳那邊,不由又嘆了一口氣。
    
     小子亦不由追問道︰「那個粉羅剎到底是什麼人?怎麼反而轉助我們殺人尊?」
    
     「她是雲飛揚的妹妹。」徐廷封這句話出口,頭不由垂下來。
    
     「該死,人尊這種人就是什麼也做得出來。」小子垂頭喪氣的道︰「我現在總算明白以
    雲大哥的武功……」
    
     他沒有說下去,眼中淚光湧現,徐廷封的心情與他並沒有分別。
    
     再看下面,三尊俱死,剩下來的白蓮教徒自然無心戀戰,但被軍兵重重包圍,如何衝得
    出去,到頭來還是難免一死。
    
     禁宮那邊,這時候亦殺聲震天,皇帝親自率領錦衣衛殺奔前來了。
    
            ※  ※  ※
    
     到所有都平靜下來,皇帝不免要論功行賞,文武百官感於徐廷封救命之恩,也清楚他的
    為人,平日與他作對的都一反常態,極表親熱,在皇帝面前對他推崇備至,以他居功至高。
    
     事實也的確是這樣,徐廷封卻仍然以他一貫作風,謙謙虛虛,但稱讚的話排山倒海般湧
    來,聽得多了,亦難免心頭一陣飄飄然,也有點覺得自己的確是大明棟樑,朝廷中少不得
    自己的了。
    
     皇帝聽著卻不是滋味,他也很明白這一次自己能夠死裡逃生,全憑徐廷封,但看見徐廷
    封如此這般深得人心,亦不由動了殺機。
    
     功高震主,總不是一件好事,皇帝雖然年少氣盛,但連遭禍劫,亦已變得城府深沉,表
    面若無其事,而且大加讚賞,下旨設宴鎮海樓,論功行賞。
    
            ※  ※  ※
    
     安樂侯府雖然曾經被抄封,但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出錢出力,慨贈多珍,很快便恢復舊觀。
    
     徐廷封應酬忙不過來,到靜下來,見堂中只剩下傅香君、小子、明珠,心頭不免又一陣
    感慨,嘆息一聲。
    
     明珠隨即亦一聲嘆息道︰「我們這許多人,現在只剩下四個了。」
    
     傅香君明白她的心事道︰「他們都死得很有價值,九泉之下,定必瞑目。」
    
     「事情都過去了,還說來做什麼?想想以後,不是更好。」小子始終是最灑脫的一個,
    目光一轉,突然一把抓住明珠道︰「我們到外面看看,今夜的月色,應該不錯的。」
    
     「什麼日子了,哪來的月色——」明珠話出口亦醒悟,跟著小子快步走出去。
    
     徐廷封目送二人背影消失,微微一笑,轉向傅香君道︰「他們是提醒我,給我機會說話
    。」
    
     傅香君輕嘆道︰「你要說什麼?」
    
     「白蓮教亂定,我也已經恢復侯爺的爵位,以後應該可以平靜的過日子了。」
    
     傅香君聽著眼中閃過失望之色道︰「朝廷中的確需要你這種人。」
    
     徐廷封不以為意,接道︰「皇上的確需要一個能夠明辨是非的人來扶助。」
    
     傅香君一笑,道︰「經過這許多變亂,不知怎的對名利我看得更淡薄。」
    
     「名利這種東西很奇怪,處心積慮去找未必找得到,但要來的時候亦無處躲避。」
    
     「我以為是要看一個人的決心。」
    
     徐廷封試探著問道︰「你的意思是勸我急流勇退,功成身退?」
    
     傅香君微嘆道︰「能夠功成身退可是不容易。」
    
     「徐家多年的基業總不成毀在我手上,況且朝廷又正當用人之際。」
    
     「我明白。」傅香君抬手一掠秀髮道︰「朝廷中人到底是朝廷中人,正如江湖人始終是
    江湖人一樣。」
    
     「江湖險惡——」
    
     「朝廷又何嘗不是?我無意江湖,也不慣住在京城之內。」傅香君的態度很堅決。
    
     「香君——」徐廷封嘆了一口氣,欲言又止。
    
     「人各有志。」傅香君淒然一笑,轉身往外走。
    
     徐廷對待要攔阻,手伸出去一半還是停下,呆呆地看著傅香君的背影消失。
    
            ※  ※  ※
    
     由於心事重重,鎮海樓中,徐廷封難免有點失態,也沒有在意皇帝以外,便是江彬、高
    升以及一眾太監錦衣衛,其他人並未在場。
    
     席開,皇帝笑顧徐廷封道︰「廷封,你好像有很多心事。」
    
     徐廷對如夢初醒,連忙搖頭道︰「沒有沒有——」
    
     「沒有最好,來,我敬你一杯。」皇帝揮手示意。
    
     酒早已斟下,皇帝取過一伓,另一杯隨即送到徐廷封面前。
    
     「皇上言重,微臣受不起。」徐廷封還是半杯取過舉起來。
    
     酒杯沾唇,尚未喝下,高升已忍不住搶出來道︰「侯爺且慢。」
    
     徐廷封一怔,高升已將酒杯搶在手。
    
     「高升,你這是什麼意思?」徐廷封不由問。
    
     「這一杯高升喝了,以報答侯爺多年提拔之恩。」高升仰首一杯飲盡。
    
     皇帝一見大怒,拍案而起道︰「大膽高升——」
    
     高升擲杯在地,慘笑道︰「皇上,忠義既然難以兩存,微臣唯有以死來贖對皇上不忠之
    罪——」
    
     語聲未已,他的嗓子已嘶啞,七孔突然冒血,他跪倒,也就那樣子毒發身亡。
    
     「好毒的酒——」徐廷封探身伸手將高升扶倒地上,目光移到皇帝臉上。
    
     皇帝半身一縮,乾笑一聲道︰「廷封,你文才武功一直都在我之上。」
    
     「若非如此,又豈能三番三次救你於危難之中?」徐廷封語聲沉重道︰「想我徐家歷代
    效忠朝廷,正所謂沒有功也有勞,卻竟然受到如此對待。」
    
     「有一點你大可以放心,你的死我早已替你安排好一個很好的理由,而在你死後,我一
    定會追封為王,教天下萬民景仰。」
    
     徐廷封搖頭道︰「我實在不明白。」
    
     「狡兔盡,走狗烹,飛鳥絕,良弓藏,這個道理其實並不難明白。」皇帝笑了笑道︰「
    功高震王,為主者難免魄動心驚,這其實你也應該知道。」
    
     徐廷封垂下頭來道︰「我現在只是有些難過。」
    
     「因為我竟然要殺你?」
    
     「徐廷封並非貪生怕死的人,我只是為天下的黎民難過。」
    
     「這到我不明白了。」皇帝打了一個「哈哈」。
    
     「由一個你這樣的皇帝來統治,天下黎民又哪來好日子。」徐廷封戟指皇帝道︰「可嘆
    到現在我才看清楚你的真面目,一向我只以為仍然不過沉迷酒色,疏懶朝政,想不到你還
    是一個陰險狡詐,恩將仇報,絕情負義的卑鄙小人。」
    
     「住口——」皇帝一張臉沉下來。
    
     「我實在有些後悔。」徐廷封突然想起了傅香君的話。
    
     「你現在才後悔不是太遲了?」
    
     「你一定要這樣做?」徐廷封迫視著皇帝。
    
     「君無戲言,我決定了的事也從來絕不會更改。」
    
     「有沒有考慮過再有劉瑾、寧王或者白蓮教之類的人為禍,你自己能否應付得來?」
    
     「此時此地,除了你,還有哪一個有能力來造反?」
    
     徐廷封打了一個「哈哈」道︰「我並不怕死,可是不想這麼快死,我還要活著看看你這
    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昏君的下場。」
    
     「我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皇帝搖搖頭。
    
     徐廷封破口痛罵道︰「你荒淫無道、疏懶朝政,就是對天下萬民不忠,顛倒倫常,敗壞
    朝綱,就是對先王不孝,枉殺忠良,陷害異己,就是對群臣不仁,恩將仇報,以怨報德,
    就是對我不義——」
    
     「住口——」皇帝額上的青筋蚯蚓般突起來。
    
     徐廷封繼續罵下去道︰「有你在世,天下永無寧日,我要看著你如何被正義之師推翻,
    如何被天下萬民唾罵——」
    
     「來人——」皇帝忍無可忍,擲杯在地道︰「殺了——」
    
     江彬第一個搶出,徐廷封目光一轉道︰「是你啊——」
    
     「侯爺提拔之恩沒齒難忘,今日各為其主,萬不得已。」江彬把手一翻,接著喝一聲。
    
     兩隊火槍手從藏身的地方湧出,手中火槍對準了徐廷封,皇帝果然是作好了安排,不殺
    徐廷封不罷休。
    
     徐廷封目光及處,不由心頭一寒,他雖然武功高強,到底是血肉之軀,在這種環境之下
    ,要閃避火槍的轟擊也甚成問題。
    
     只要江彬手一落,火槍便齊發,也就在剎那間,霹靂也似的琴聲轟鳴,正是七煞琴音彈
    的斷魂曲,不但那些火槍手,皇帝以及江彬等高手,就是徐廷封亦心頭一陣茫然,他知道
    是怎麼回事,也當機立斷,身形拔起,撞破瓦面,掠了出去。
    
     小子也就擁琴盤膝坐在瓦面上,看見徐廷封掠出來.鬆了一口氣道︰「侯爺先走一步,
    我以七煞琴音震碎他們的魂魄。」
    
     徐廷封一聲嘆息道︰「算了,這時候他們死掉,又是一番變亂,受苦的只是天下百姓。」
    
     小子看看徐廷封道︰「我就是不明白你。」
    
     徐廷封又是一聲嘆息道︰「你怎麼跟到這裡來?」
    
     「明珠跟我說,傅姑娘要回去苦修庵剃度出家,所以我立即趕來。」
    
     「什麼?」徐廷封心頭一陣愴涼,他明白傅香君選擇這個時候離開,又選擇這個目標,
    對自己實在是已完全絕望。
    
     「也總算我來得及時。」小子搖搖頭道︰「傅姑娘說伴君如伴虎,果然不錯。」
    
     徐廷封輕拍小子肩膀道︰「我去追她回來。」
    
     小子開懷大笑道︰「我早知道你一定會這樣做,所以已叫了明珠準備馬車,帶著憶蘭在
    城外等候。」
    
     「好——」徐廷封感激的一笑,與小子雙雙掠出,頭也不回,對朝廷他終於徹底絕望,
    再無留戀。
    
     江彬神智恢復,便要帶火槍手追出去,皇帝卻叫住道︰「讓他走——」
    
     「皇上,放虎歸山……」
    
     「他死在這裡與死在山中並沒有分別。」皇帝露出了陰險的笑容。
    
     「微臣不明白——」
    
     「杯中酒固然毒,塗在杯上的毒液卻更毒,他雙手與嘴唇既然都觸及,毒自會滲進去,
    逐漸進入血液,散發全身,到他發覺的時候,就是扁鵲、華陀重生,也無藥可救的了。」
    皇帝笑聲出口,這笑聲令人不寒而慄。
    
     江彬不由心寒起來,跪倒道︰「皇上妙計巧安排,萬無一失,微臣佩服,五體投地。」
    
     皇帝笑著坐下來道︰「天河上人到底是煉藥的能手,無論什麼藥都有驚人的貢獻,我已
    經試用過,的確奇妙,萬無一失,當之無愧。」
    
     「皇上英明——」江彬除了這種話,還能夠說什麼?
    
     皇帝接卻嘆了一口氣道︰「可惜的就是我不能夠看著他倒在面前,看見他毒發的模樣,
    廷封啊廷封,你看不見我的下場,我也看不見你的,兩皆遺憾啊。」
    
     江彬聽著,由心又再寒起來。
    
            ※  ※  ※
    
     出了城外,小子仍然是心有不甘,嘟喃道︰「什麼時候再遇上那個皇帝,總要他好看。」
    
     徐廷封笑了笑,道︰「其實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小子一怔,道︰「你暗中已下了手腳?」
    
     徐廷封搖頭道︰「進入鎮海樓之前,我與他把臂同行,無意觸及他的經脈,發覺甚為虛
    弱,大抵是縱情色慾,藥物服食太多,離死不遠。」
    
     「這可是大快人心。」
    
     「我原要告訴他,叫他小心,只是心念香君,完全提不起心情。」
    
     「幸好你沒有告訴他,叫他防備。」
    
     「就是告訴他也沒有用,像他這種人,要他平平淡淡地過日子,比要他死還難。」
    
     說話問,已到了馬車旁,明珠探頭出來,一見徐廷封,立即嚷出來道︰「香君姐姐有一
    封信留給侯爺你。」
    
     徐廷封還未答話,小子已大叫道︰「怎麼不告訴我還有這件事?」
    
     「告訴你有什麼用,信是給侯爺看的。」明珠接將信遞前。
    
     憶蘭也就在這時候探頭出來道︰「爹,我要香姨。」
    
     徐廷封目光一轉道︰「好,爹就是拚了命也要替妳將香姨搶回來。」
    
     「香姨要出家,那是要怎樣?」憶蘭接問。
    
     「就是回師父家去。」徐廷封笑了笑道︰「放心,爹現在就與妳到那兒。」
    
     「爹沒有騙蘭蘭?」
    
     「什麼時候爹騙過蘭蘭了。」徐廷封一面迫不及待地將信拆開。
    
     ——在少林寺那兒無為大師曾經跟我說過,有緣無緣,上天註定,若是無緣,強求也無
    用,當時我仍然是有些懷疑,到現在,我實在不能不相信,也終於考慮清楚,苦修庵才是
    我真正的歸宿……
    
     看到一封這樣的信,徐廷封心頭更難過,他並不難想像傅香君寫這封信時候的心情。
    
     到底是有緣還是無緣?徐廷封不知道,卻已下決心全力挽救,阻止傅香君出家,將傅香
    君奪回來。
    
            ※  ※  ※
    
     又是夜深,雪已經下了有兩個時辰。
    
     雪還未開始下的時候傅香君已跪在苦修庵前院的地上,上一次也是這種天氣,這一次她
    的決心卻更大,心情也當然比上一次淒涼得多。
    
     知道她回來,接掌苦修庵的師太仍然在雪下了兩個時辰後才推門出來,她已從苦師太的
    遺訓中知道傅香君的事,也知道如何處置。
    
     大雪紛飛,傅香君渾身沾滿了雪花,看見師太,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師太移步到傅香君面前,一聲嘆息道︰「痴兒,妳怎麼又回來了。」
    
     「要回來的時候總要回來的。」傅香君的語聲很平靜,彷彿完全沒有感情的存在。
    
     師太臉上露出詫異之色,接問道︰「上一次你跪了三日三夜,這一次妳又準備跪上多久
    ?」
    
     「到師太答應為止。」
    
     師太再問道︰「風雪這麼冷,妳完全不怕?」
    
     「弟子的身不怕寒冷,可是總不及心那麼寒冷。」傅香君的語聲無可奈何的。
    
     師太深注她一眼,又一聲嘆息道︰「痴兒,你果真已經四大皆空。」
    
     「多謝師父。」傅香君拜伏雪地上。
    
     「好,妳隨我進去,明天吉時我為妳剃度。」師太伸手扶起了傅香君,往裡走去。
    
     傅香君臉上並無喜色,一點表情也沒有,師太看著她,不禁又想起自己初入苦修庵時情
    形。
    
     她絕對相信自己的判斷並沒有錯誤,傅香君的回答也事實在她的意料之內。
    
     苦師太遺言說過,傅香君若是再回來若是那樣子答話,則勢必萬念俱灰,不必再要她在
    雪地上再多跪了。
    
     她不知道傅香君的遭遇,也不想細問,一心要出家的人總有她辛酸的往事。
    
     正如她又何嘗不是?
    
            ※  ※  ※
    
     第二天正午,雪仍然下過不停,遍地銀白,便看著心也為之冷起來。
    
     苦修庵中梵唱不絕,儀式之後,師太終於舉起剃刀,割下了傅香君一綹秀髮。
    
     憶蘭的聲音也就在這時候傳來道︰「香姨、香姨——」
    
     傅香君垂下的眼蓋應聲張開來,平靜的眼神同時變得激動。
    
     師太看在眼裡,一聲嘆息道︰「罷了——」放下剃刀。
    
     傅香君目光一轉,看見憶蘭一股勁兒衝進院子,來到階下,失足一下子摔倒地上。
    
     「蘭蘭——」傅香君不由長身而起,奔出堂外,一把將憶蘭扶起來。
    
     「香姨不要去了蘭蘭。」憶蘭緊抱著傅香君道︰「蘭蘭要香姨——」
    
     傅香君心頭一陣激動,輕撫著憶蘭的頭,耳邊又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道︰「香君——」
    
     她抬頭望去,徐廷封打著傘,正立在那邊雪地上,怔征地看著她,眼瞳中充滿了悲哀。
    
     「廷封——」她的心不由又一陣激動。
    
     憶蘭隨即牽著她的手走過去,一面嚷道︰「爹也要香姨,香姨不要離開爹。」
    
     憶蘭實在很懂事,走近了,將傅香君推給徐廷封,自己卻轉向那邊走進來的小子與明珠。
    
     苦修庵大堂的門也就在這時候關上,梵唱也停下來,天地間一片寂靜。
    
     「香君——」徐廷封再呼一聲,語聲也充滿了悲哀,而且嘶啞。
    
     傅香君入耳驚心,再看徐廷封蒼白的嘴唇,滿佈紅絲的眼睛,死氣沉沉的蒼白面孔,就
    更由心發起抖來。
    
     她撲近去,抱著徐廷封,有意無意,觸及徐廷封的脈門,更是心驚。
    
     徐廷封嘆息著道︰「我實在後悔沒有聽妳的話,狡兔盡走狗烹,飛鳥絕良弓藏,功高震
    主——」
    
     傅香君追問道︰「是皇帝——」
    
     「伴君如伴虎。」
    
     「你怎麼這樣不小心?」
    
     「若是妳在我身旁,一定會看出來,不——」徐廷封搖頭道︰「我若是聽妳的話,根本
    就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幸好你還是找來。」
    
     「總算及時,聽著那梵音,我心也碎了。」徐廷封語聲衰弱道:「答應我,別再做這種
    傻事。」
    
     「你既然來了,我又怎會再這樣?」傅香君很溫柔地道︰「我也不會丟下蘭蘭不理會。」
    
     「蘭蘭可以跟隨小子、明珠,妳這麼年輕,又這麼聰明美麗,總會遇上一個更好的。」
    
     傳香君輕抬玉手,掩著徐廷封的嘴巴道︰「你怎麼說這種話?」
    
     「香君——」
    
     「天下間難道還有比你更好的?」
    
     「香君,妳聽我說……」
    
     「你難道不知道我精研藥物,天下間沒有我解不了的毒,治不好的痛。」
    
     「哦——」徐廷封的眼瞳突然又有了神。
    
     「一會毒解了,我們便下山,帶著憶蘭,還有明珠、小子,笑傲江湖。」
    
     「好——」徐廷封心中一陣難以言喻的溫暖。
    
     「名山大川,我們很多都沒有到過,這裡走走那裡走走,你想想多快活?」
    
     「不錯啊——」徐廷封聽得如痴如醉地道︰「我們最好連江湖上的事也不管。」
    
     「江湖兇險,我們還是不做江湖人為好。」
    
     「當然了,我們還是過普通人的生活來得快活。」徐廷封臉上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遊罷了名山大川我們便選擇適當的地方住下來,選擇最舒暢快活的方式生活。」傅香
    君溫溫柔柔的說來,也是一臉如痴如醉的表情。
    
     「你不會厭倦?」
    
     「怎麼會,我原是喜歡那樣的生活,你呢?」
    
     「有你在身旁,我已經很滿足,何況還有神仙也似的生活方式?」徐廷封笑容更盛,眼
    瞳中卻透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奈與苦澀,一路上他已經發覺中毒,只是在他發覺的時候
    ,毒性已進入心脈。
    
     他雖然一股真氣內力將毒性迫著,也知道不能夠再維持多久,也只是一股意志支持著,
    才能夠來到苦修庵,及時阻止傅香君的落髮剃度。
    
     然後他阻止不讓毒性繼續侵入的那一點內力亦消耗至盡,他也知道以傅香君的精研醫術
    ,絕沒有理由看不出他身中劇毒,無藥可救,所以那樣說,只是要讓他開開心心的離開這
    人間。
    
     他不知道傅香君對自己的感情怎樣,但能夠這樣死在傅香君身旁他已經無憾。
    
     至於憶蘭,他相信小子、明珠、傅香君都會有一個妥善的安排。
    
     最後他突然發覺自己實在太自私,不應該因為要開開心心的離開人間再加重傅香君心頭
    的壓力,可是到他要說一點別的話的時候,他已經說不出話來。
    
     血從他的手冒出,滴落在地上,他掌著傘的右手亦感覺乏力,那柄傘終於亦脫手落在地
    上,滴溜溜地滾轉開去。
    
     他的頭乏力地落在傅香君的肩膀上,風雪飄灑下來,可是他一點感覺也都已沒有。
    
     傅香君感覺到肩頭的壓力,亦看到那柄傘滾轉開去,她想低頭看看徐廷封,只是連這一
    點勇氣也已消去,然後她感覺徐廷封整個身子從她的身旁滑倒。
    
     她伸手想扶住,一雙手卻僵硬了也似的,不但便不出氣力,甚至連移動也有問題。
    
     她的目光終於落下,卻看不見徐廷封,什麼也看不見,眼眶早已被淚水充滿,連串的淚
    珠緊接墜下。
    
     憶蘭、明珠、小子的驚呼聲傳來,在傅香君轉來,卻是那麼的遙遠,她的思想也變得遙
    遠。
    
     雲飛揚、獨孤鳳……太多太多的回憶,有喜有悲,可是到頭來,還是悲哀痛苦的多。」
    
     這難道就是人生?傅香君不知道,她盡往歡樂事想,歡樂的事卻全都是那麼短暫。
    
     到她恢復自我,才發覺憶蘭哭倒在她懷中,小子、明珠亦相擁而哭泣。
    
     他們都還有眼淚,傅香君的眼淚卻已經流盡,眼瞳中一片迷濛。
    
     何去何從?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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