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煙雨樓
六月二十四日,煙雨樓。
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情就表面看來已經不簡單,但其後變化的复雜,仍然在沈胜
衣意料之外。
若換是一般人,經過這一天,只怕會遠遠离開這地方,可惜他非獨膽大過人,
而且好奇心之重亦是在一般人之上。所以他非獨留下來,而且還插手其中。
但即使沒有他的加入,事情的本身,已經夠复雜的了。
复雜而且恐怖。
口口口
煙雨樓在南湖,南离嘉興縣城不過二里,鴛湖与其支流都是在這地方會合,西
燈含翠堵,北虹飲濠染,供水千家,背城百雉,兼葭楊柳,落葉荷花,是名胜,也
是一個游玩的好地方。
既然到了嘉興,沈胜衣當然亦不會忘記來南湖一行。
這已是他的第二次到來南湖,第一次距离現在卻已有十年。
當時他只有十八歲,已擊敗江南五大劍客,還与被稱為天下第一劍客的『一怒
殺龍手』祖惊虹打了一個不分胜負,聲名之盛,一時無兩。
少年得志,第一次的游南湖,他心情的輕松可想而知,當時他甚至不知道有所
謂悲哀有所謂憂慮。
十年後的今日,他雖然更加有名,心境卻最少蒼老了一倍。
南湖的景色依然,他雇用的那個船娘又是那麼的年輕,一襲藕色衣裳,緊裹著
纖腰一束,婀娜多姿,他多看一眼,不由想起十年前載他往來南湖的那個船娘,若
是那麼巧再邂逅今天,不知道已變成怎樣了,又是否還認得出來?
再十年,眼前這藉色衣宴的船娘又如何?
心念一轉再轉,沈胜衣不由露出了一絲苦笑。無論如何,十年之前他是絕不會
有這种念頭。
口口口
六月二十四乃是習俗相傳的荷花生日,這一天南湖本該很熱鬧才是,但事實卻
相反,放目望去,湖上就只有几只小船來往。
沈胜衣沒有在意,縱目欣賞周圍的景色,一壺美酒,一碟花生,自得其樂。
這時候已接近正午,天色并不怎樣好,烏云一片,大風吹過,竟飄下一陣煙雨
來。
湖心的煙雨樓在煙雨中迷蒙,周圍的景色就像是醉眼惺忪中欣賞著一幅美畫。
沈胜衣一些醉意也沒有,卻仍然不由半謎起眼睛,對著煙雨樓乾了一杯,喃喃
說道:「煙雨南湖煙雨樓,這才是名符其實。」
船娘一笑,繼續划動竹篙,船輕快的從柳樹下穿過。
南湖樹木多,柳尤多,風吹万柳飄舞,沈胜衣披散在肩膀的頭發亦隨著柳絲飄
舞起來,一襲白衣亦飄飛,看來更瀟,彷佛就要乘風飄去,飄入南湖煙雨申。
他從容將酒斟下,一面吩咐那船娘,『姑娘,勞煩你送我到煙雨樓那邊。』
船娘一呆,問道:「公子,你認識張大爺?」
『張大爺,那一個張大爺?』沈胜衣停下斟酒,奇怪的望著那個船娘。『為什
麼我要認識他?』
船娘輕嘆一口气:「公子既然不認識,那就不要上煙雨樓了。」
沈胜衣笑問:「莫不是煙雨樓已給那位張大爺買去了?」
船娘搖頭,沈胜衣再問:「那位張大爺到底是什麼人?」
『听說一身武功和勢力很大。』船娘看來好像要告訴沈胜衣多一些,卻不知如
何說話,歉疚的笑了笑。
沈胜衣目光一轉,道:「看來這位張大爺的勢力的确很大,否則這南湖在今天
應該不會變成這樣子。」
『今天是荷花生日,游客最少要比平日多一半。』船娘看看煙雨樓,顯得有些
無可奈何。『听說不能上煙雨樓,很多人也都改去別處了。』
沈胜衣笑笑:「游西湖不一定要上煙雨樓,只是能上煙雨樓更好。」
船娘又歉疚的望了沈胜衣一眼:「公子只說是游湖,所以我……」
『你現在不是已經說了。』沈胜衣一頓轉問:「這位張大爺到底怎樣說話。」
『他只是要借煙雨樓一天宴客,希望別的人不要前去騷扰。』
『說得很客气。』沈胜衣又問:「看來這位張大爺在附近的人緣還不算大坏。
」
『好像沒听說地做過什麼坏事。』
沈胜衣沉吟道:「好像這樣的一個人突然要霸占煙雨樓來宴客,只怕有他的不
得已的苦衷。」
一頓轉問:「我們接近一些怎樣?」
船娘會意:「公子是不是要看看那位張大爺?」
沈胜衣笑道:「來到嘉興,能夠一見嘉興的名人亦不枉此行,何況這位張大爺
又如此有趣。」
船娘『噗哧』一笑。『公子豈非更有趣?』
沈胜衣『哦』的一聲,看了那位船娘一眼,摸了摸鼻子。『謝謝你。』
船娘又一征,沈胜衣接道:「很少人說我有趣,尤其是女孩子。」
船娘的俏臉微紅,轉過身,又偷看了沈胜衣一眼,才舉起竹窩划前去。
沈胜衣繼續斟酒,到他將杯舉起來的時候,那只小船离開煙雨樓已經很近了。
兩葉輕舟即時從樓旁水榭蕩出,箭一樣左右向沈胜衣這邊射來。
船娘一眼瞥見,忙將船停下,轉頭方待問沈胜衣,那兩葉小舟已到了船邊。
舟上各有兩個藍衣青年,背負長劍。
劍雖然未出鞘,藍衣青年的目光卻有如出鞘的劍一樣銳利,盯著沈胜衣。
『四位好──』沈胜衣舉杯打了一個招呼。
藍衣青年有些詫异的相互望了一眼,顯然并不認識沈胜衣,右面第一個隨即問
道:「閣下可是要上煙雨樓?」
『游南湖又焉能不上煙雨樓……』
沈胜衣話才說到一半,那個船娘已忙著替他解釋:「這位公子只是要划近一些
,看一看那位張大爺。」
『看看是什麼意思?』藍衣青年的目光更銳利,就像是尖針一樣。
『就是看看──』沈胜衣到現在仍然面露微笑。
四個藍衣青年听了卻一絲笑容也沒有,右面第一個突然問:「高姓?」
『姓沈──』那個藍衣青年上下打量了沈胜衣一遍,忽又問:「沈胜衣?」
這杬個字出口,其餘杬個藍衣青年的目光一齊亮起來,到沈胜衣應一聲,『正
是!』臉全都沉下來,四只穩定而有力的右手,同時握住了劍柄。
那個船娘不由得變了面色,沈胜衣亦自一征:「四位──」語聲未已,那四個
藍衣青年的劍已經『嗆』出鞠,狹長的劍鋒『颼颼』的一抖,兩支劍當先向沈胜衣
迎面刺來。
沈胜衣酒壺一舉,以壺嘴鎖住了右面來劍,左掌杯一翻,『叮』的正好將左面
來劍套在杯內!
壺与杯竟然都未碎,那四個藍衣青年面色又是一變,後面兩支劍旋倒刺上,刺
向沈胜衣的要害!
沈胜衣身形突地一轉,左手杯連翻,『叮叮』兩聲,迅速將那兩劍套住震開!
四個藍衣青年叱喝一聲:「好!」收劍出劍,四支劍流星一樣再刺向沈胜衣。
沈胜衣輕喝一聲,身形疾往上拔了起來,四劍齊從他腳下刺空,他身形再一動
,竟就向煙雨樓那邊掠去!
四個藍衣青年面色大變,一齊催舟,那兩葉小船立時急弦箭矢也似射回!
船娘都看在眼內,只嚇得花容失色,癱軟在船上。
沈胜衣左手杯,右手壺,身形卸風一飛杬丈,斜往湖面落下,四劍同時刺到,
眼看便要刺在沈胜衣身上。
那剎那沈胜衣的雙腳一縮,身形竟然又往上騰起來,避杬劍,右腳一點,正好
踩在第四劍的劍脊之上!
小舟去勢未絕,劍勢亦未絕,沈胜衣的身形竟有如柳絮一樣輕盈,對於劍勢竟
一些影響也沒有,順著劍勢再去前一丈,才离開劍脊!
那個藍衣青年這時候才感覺沈胜衣的重量,手中劍不禁一沉。
其餘杬劍迅速刺到,但仍然慢了一分,沈胜衣已颼的直向那邊水榭掠去。
水榭中標槍也似立著一個灰衣中年人,看著沈胜衣掠來,雙手一翻,已變了一
對日月輪,卻見到沈胜衣掠進水榭內,那對日月輪才攻出!
日月輪本就是奇門兵器,在那個灰衣人手中使來,更加詭异。
那對日月輪攻到一半,仍然只是攻向沈胜衣的胸腹,但再攻前半尺,竟變了連
削沈胜衣十杬處要害!
他快,沈胜衣更快,右手酒壺一落,就像是打在蛇的七寸一樣,『叮』一聲,
日月輪的攻勢竟被他一酒壺敲死!
沈胜衣的身形同時一旋,繼續飛前,從對面掠出了水榭。
灰衣人霍地轉身,已不見沈胜衣,悶哼一聲,從相反的方向掠出水榭,雙腳往
欄杆一點,『一鶴沖天』,掠上了水榭的滴水飛檐。
沈胜衣果然就坐在水榭的瓦面上,已斟了滿滿的一杯酒,正要喝下。
灰衣人冷笑:「閣下好身手。」
『彼此──』沈胜衣舉杯一飲而盡。
灰衣人看著他將酒喝完,才暴喝上前,日月輪交飛,一團光也似滾前去。
沈胜衣倒踩七星,身形飛閃,才將日月輪讓開,周圍已多了八個藍衣青年。
灰衣人目光一閃,身形倒退,閃出了八個藍衣青年的包圍之外。
那八個藍衣青年同時轉動,手中劍嗡嗡作響,身形雖然不停,劍尖始終不离沈
胜衣。
『八卦劍陣?』沈胜衣語聲未落,身形已動,竟迎著那八個藍衣青年轉動的身
形轉動起來。
那八個藍衣青年一看沈胜衣的身形變化,面色驟變,八劍齊出!
寒光飛閃,一重重劍网迎頭向沈胜衣下,卻始終差那麼一步,被沈胜衣脫出了
劍网之外。
絕無疑問,沈胜衣對於這個八卦劍陣也甚有研究。
一連脫出了十八重劍网,他的身形左一閃,再右一轉,已脫出八卦陣外。
灰衣人已經在等著他,日月輪都還未攻到,他已又繞了開去,身形一栽一翻,
又入了水榭!
『截住他!』灰衣人大喝,日月輪護住了要害,搶先第一個掠入水榭。
八個藍衣青年應聲亦一一飛鳥一樣,疾掠了下去。
沈胜衣已經不在水榭之內,灰衣人日月輪一收,目光及處,面色大變。
那片刻沈胜衣竟然已上了煙雨樓頭。
由水榭到煙雨樓,還有八個藍衣青年,劍都已在手,從他們惊訝的神態看來,
他們并不是沒有攔阻,只不過攔阻不住。
灰衣人一咬牙,追了過去。
口口口
煙雨飄飛,煙雨樓在煙雨中彷佛亦要化成煙雨飄去,有如人間仙境。
樓中這時候亦坐著杬個神仙一樣的老翁,在持螯把酒談笑。
他們一個個童顏白發,相貌明顯的不同,衣飾也全不一樣。左面的一個一身紅
衣,一張臉亦是紫紅色,目光有如火焰般輝煌,酒量甚宏,大口大口的喝下,吃蟹
的技術并不高明,持螯把酒時,酒未吞而唇先破,卻吃得很快。
右面的一個白衣如云,面色亦好像白雪一樣,身旁放著一條梨木杖。
他吃蟹吃得很有規則,先吃黃,再吃肉,後咬腳,到未才嚙螯。
這兩人之間的那個老人,一頭白發披散,一身青衣,出塵脫俗,又是另一番吃
像,專吃肉,不咬腳。
杬人之外還有另一個老人,那個老人坐在主位上,一身錦衣,白發童顏,身材
雖然肥胖,絕不難看,只是一些仙气也沒有,無論怎樣看來都只像一個大腹賈,卻
是以他吃得最為高明。
他吃得很慢,很精致,吃前先看看蟹身,再看看腳与螯,然後拔開,一部份一
節節地去吃。
沈胜衣的闖進來,并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他們若不是聾子、瞎子,應該就是
沒有將沈胜衣放在心上了。
沈胜衣并不在乎,他雖然不認識這四個老人,但一看那衣著裝束,亦已心中有
數。
他也沒有上前去惊扰他們,就站在一旁,後面追上來的灰衣人并沒有追進來在
樓外停下腳步,敵視沈胜衣。
那些藍衣青年亦紛紛在灰衣人後面停下來,一個個禁若寒蟬。
對於煙雨樓中的四個老人,他們顯然都很敬畏。
四個老人始終沒有理會,自顧說話。
紅衣老人的語聲最是洪亮,一下子痛盡杯中美酒,將酒杯往面前几子重重的一
頓,道:「什麼荷花生日,完全是騙人的玩意。」
『騙不倒你就是了。』青衣老人的語聲很柔和,一些火气也沒有。
紅衣老人大笑:「當然騙不倒我,其實你們也沒有理由看不到,這湖上非但沒
有荷花,連荷葉也沒有一片。」
青衣老人點頭:「荷花開也要近秋,現在還是盛暑。」
白衣老人插口道:「無角的香菱也是到了秋天才熟。」
他的語聲更柔和,柔和得來且陰森,非但絲毫不帶火气,簡直有些冰冷。
紅衣老人瞪眼道:「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西湖以菱、蟹著名。」
白衣老人說道:「現在連蟹也瘦得可怜。」
紅衣老人道:「蟹也是要到了秋天才能肥美。」
『南湖秋气瀟而清淡,最适宜游玩。』青衣老人笑接道:「我們不是到來游玩
。」
白衣老人冷冷道:「所以雖然沒有荷花香菱,蟹又嫌太瘦,只要酒還是美酒,
我們也應該心滿意足的了。」
紅衣老人厲聲道:「我可沒有說過不滿意,不心足。」
主位那個錦衣老人听到這里,終於開口:「有人說看一個人吃蟹就知道那個人
的性格,現在看來果然是大有道理。」
『你說!』紅衣老人霍地轉過臉去。
『楚兄囫圇吞棗,自是性烈如火。』錦衣老人的目光轉向白衣老人。『這与秦
兄的冷靜卻完全相反。』
青衣老人笑問:「我又如何?」
『完全是大詩人模樣,去蕪存精。』
『這是說我很浪費了,張兄自己又如何呢?』
錦衣老人方待回答,白衣老人已冷應道:「就像地做生意一樣,一分一都計較
,說好听一些,是從容審慎,精打細算,落在他手上的人,只怕沒有多少剩下來的
了。」
錦衣老人放聲大笑。
紅衣老人突然道:「都是廢話。」轉向沈胜衣。『他們不將你放在眼內,我沒
有。』
白衣老人冷冷接道:「卻怎到現在才招呼?」
紅衣老人應聲瞪一眼,回頭又問沈胜衣:「你杯中可還有酒?」
『壺中有──』沈胜衣將酒斟下。
『不管是友是敵,就憑你這一份膽量,已值得我敬你一杯!』紅衣老人接將杯
舉起。
一飲而盡,沈胜衣才應道:「老前輩言重了。」
『我不叫老前輩,叫楚烈!』
『霹靂楚烈,精打細算張環,雪劍雙絕柳清風,鐵石心腸秦獨鶴,』江南四友
『的大名,晚輩早已如雷貫耳。』
白衣秦獨鶴冷笑道:「我看你也不是無名小卒。」
『晚輩沈胜衣。』
四個老人齊皆一征,楚烈大笑。『好一個沈胜衣!』
秦獨鶴語聲冰冷,接道:「的确是很不錯的。」
錦衣老人道:「張環早已沒有人叫的了,這附近的人都習慣叫我做張千戶。」
沈胜衣笑笑道:「老前輩這些年來精打細算,可說是大有成績。」
張千戶拈須微笑:「總算過得去。」
青衣柳清風接問:「小兄弟今天到來南湖,不知道有何目的?」
『游湖──』沈胜衣手一舉杯。『喝酒。』
『想不到小兄弟竟有此興致。』柳清風呷了一口酒。『高官厚祿,肥馬輕裘,
新詩映珠璣,豪文沖牛耳,終究不如,雁蕩泉一湫,西湖月一鉤……』
沈胜衣緊接道:「孤山一枝梅,南湖一杯酒。」
『正是正是。』柳清風有些奇怪的望著沈胜衣。『怎麼江湖傳說,你竟會是一
個只懂得用劍的武夫?』
秦獨鶴冷截:「怎麼不問他為什麼要上煙雨樓?」
沈胜衣道:「那個船娘告訴我,有一位張大爺要借用這座煙雨樓一天……」
張千戶淡淡的一笑。『你到底還是沖著我來的。』
柳清風接道:「江湖傳說雖然很多都已經失真,你与艾飛雨乃好朋友這一件事
,相信還是事實。」
沈胜衣一征:「莫非他那里得罪了四位老前輩?」
『他說是要殺我們。』張千戶盯穩沈胜衣。
『不曾听他說過与四位結怨,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張千戶盯著沈胜衣一會才回答:「我也不知道。」
沈胜表叉是一征。
張千戶目光一轉:「看來他不像是說謊。」
『完全不像!』楚烈說得更肯定,柳清風亦道:「我想來想去,可也想不出他
有說謊的必要。」
秦獨鶴冷冷的道:「那是因為他說的一枝梅,一杯酒,說對了你的脾胃,知人
口面,我還是要一試!」
語聲一落放下杯,緩緩站起身子,木杖在握,突然毒蛇一樣刺了出去!
沈胜衣身形急閃。
秦獨鶴木杖緊迫,颼颼聲中,一杖飛靈變幻,連刺沈胜表十杬處要害!
沈胜衣連閃七杖,一翻腕,竟然將酒壺穿在杖上,身形再一轉,退過了一旁。
那支木杖多了這一個酒壺,變化立時就一緩,接著那六杖亦失了分寸。
秦獨鶴面色似乎更白,杖一抖,酒壺飛脫,飛出了樓外,飛進了湖中。
他接杖一頓,冷笑道:「盛名天下,果無虛士!」
紅衣楚烈看得躍躍欲動,一聲:「讓我也來過几招!」長身直扑沈胜衣。
他的一雙手遠比一般人長大,掌心有如株砂一樣,還未拍到,勁風已激起了沈
胜衣的衣袂。
沈胜衣身形飄忽,連閃楚烈十二掌,已到了一條柱子之前。
楚烈大笑:「看你如何躲得開我這一招!」雙掌一翻,接連杬變,猛可一拍!
沈胜衣身形也杬變,左手杯往前一送,身形再一變,壁虎一樣地貼著那條柱子
游竄了上去。
楚烈雙掌一拍,『叭』的將那只酒杯拍成粉碎,攻勢亦斷,當場一呆。
張千戶地出手了,杬顆明珠脫手急打沈胜衣杬處穴道。
沈胜衣一個翻身,凌空落下,那杬顆明珠也就在他一翻的那剎那消失不見。
張千戶撫掌笑道:「好,好,英雄出少年。」
柳清風目光一落,嘆了一口气:「大哥還是那副德性,你若是肯再浪費一些,
縱然不能將他打下來,他應付得只怕也沒有這麼容易。」
張千戶捋著須,從容道:「反正不能將他打下來,為什麼不省一些?」
楚烈大笑道:「若不是如此精打細算,他又怎能變成張千戶?」
秦獨鶴冷冷接道:「那杬顆明珠他本該也省回才是。」
『第一次見面,本該有一些見面禮才像樣。』張千戶目光一轉。『無論如何,
這一次我都要比你們闊气得多。是不是?小兄弟。』
沈胜衣攤開右掌,那杬珠就在他掌心,每一顆都晶瑩光洁,顯然也甚為值錢。
『以明珠為暗器,老前輩實在很闊气,不過秦老前輩的杖,楚老前輩的掌,晚
輩亦受益不淺。』
秦獨鶴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楚烈更就大榮,柳清風卻又嘆了一口气。『看
來我若是不出手,反而就變得小家了。』
他說著站起身,一反腕,劍已出鞘,一劍平胸刺了出去。
那一劍刺得甚慢,表面上看來平淡無奇,既沒有秦獨鶴杖勢的險惡,也沒有楚
烈掌勢的狂勁,沈胜衣的神態反而凝重起來。
他盯著刺來的劍,沒有動,一直到那一劍距离還有半尺,才突然一動!
那一劍即時一快,間發之差,從沈胜衣左肩膀刺空!
柳清風連隨收了劍入鞘,只是一道聲:「好。」
張千戶笑接:「能夠一眼就看出你劍路的人,這只怕還是第一個。」
柳清風點頭。
張千戶轉向沈胜衣。『若是單打獨斗,我們四人相信沒有一個是你的對手。』
沈胜次方待說什麼,楚烈已笑顧他道:「你既已知道他精打細算,亦應該知道
無論他說什麼,在說之前是必已經考慮清楚。」
沈胜衣只好住口。
張千戶接道:「你若是突施暗算,我們四人相信亦無一幸免,而既然如此,你
當然沒有必要先來一探究竟。」
『所以我們應該相信你所以上來煙雨樓,只是要看看到底間怎麼回事。』秦獨
鶴的臉倏又沉下。『一個人好奇心這樣重,并不是一件好事。』
『也不是一件坏事!』柳清風接上口:「我們年輕的時候豈非也是如此?」
楚烈轉望張千戶:「我們問問他,也許知道艾飛雨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張千戶看看楚烈,搖頭:「你就是不肯動腦筋。」
『有時而已。』楚烈帶笑轉問沈胜衣:「你什麼時候到來嘉興?」
『昨天黃昏。』
『只是南下路過?』秦獨鶴接問。
沈胜衣點頭:「事情到底是怎麼開始的?」
『由我的一個徒弟被殺,他叫江平──』柳清風語聲仍然是那麼平靜:「艾飛
雨找上他的時候,他正在一間小酒家之內与兩個朋友喝酒,很清醒,沒有与任何人
發生爭執,在殺他之前,艾飛雨只說了五句話──」『你是柳清風的徒弟?』楚烈
說出了第一句話。
秦獨鶴接道:「我叫艾飛雨,快劍艾飛雨。」
張千戶跟著說出了最後兩句。『任何与江南四友有關系的人我都要殺,你你是
第一個!』
『然後他就真的拔劍,一劍將江平刺殺。』柳清風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沈胜衣的
面上:「除了江平的兩個朋友,小酒家的老板和小二之外,還有十二個客人,他們
現在仍然都生存。」
沈胜衣听到這里才問:「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六月初六。』柳清風沉著聲道:「之後,我的另外杬個徒弟,以及楚烈打點
屋子的張義一家四口,也都為艾飛兩所殺。」
秦獨鶴接道:「我的兩個侄儿,還有張記綢緞庄在嘉興總店的上下二十六個人
都先後死在艾飛雨的劍下。」
張千戶補充道:「這是六月十九傍晚發生的事情,艾飛雨進去買了一疋白綾,
突然拔劍殺人,最後以人頭為筆,以白綾為紙,留下了他的名字。」
沈胜衣一面听面色亦一面變,嘟喃道:「飛雨不是這种人。」
張千戶雙掌倏的一拍,那個灰衣中年人應聲從樓外走進來。
『這是韓奇,是我的外甥,也是我的心腹,一向替我監視我在嘉興城中的業務
,事發之後,他是第一個到達現場。』張千戶補充道:「當時他從店外走過,發覺
本是上店時間,店門竟然緊閉,所以進去一看究竟。」
沈胜衣目光一轉。『以老前輩的精明,當然不會挑錯人。』
韓奇充滿敵意的目光望著沈胜衣,突然道:「這個人是艾飛雨的好朋友。」
張千戶笑:「這句話現在才說,是不是遲了一些?」
韓奇點頭。
張千戶接道:「我吩咐過你們未得我許可,不得進來騷扰,你并沒有違背我的
話。」一頓又道:「這個人既然是沈胜衣,你們攔他不住也不是你們的錯,不過,
我們既然留得他在這里這麼久,你應該就知道什麼是廢話的了。」
韓奇的頭垂得更低。
張千戶轉對沈胜衣道:「韓奇跟了我已經有二十杬年,他的話應該是值得相信
的。」
沈胜衣領首,道:「若是不相信,老前輩也不會留他在身旁二十多年之久。」
張千戶隨即吩咐韓奇,『快將那疋白綾拿來。』
口口口
白綾如云,字本來是鮮血,現在已變得黯淡。只有『艾飛雨』杬字,寫得很大
,也很狂,是要由這個字認出一個人的筆跡來,顯然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所有的目光仍然集中在沈胜衣的面上,沈胜衣細看了一眼,苦笑。
他方等開口,張千戶已道:「任何一個人拿著人頭做筆,在白綾上隨便寫下這
杬個字,相信都沒有多大的分別。」
沈胜衣一聲嘆息:「何況晚輩對這位朋友的筆跡也不怎樣熟悉。」
張千戶笑道:「我給你看這幅白綾,目的只是要讓你知道我說的都是事實。」
沈胜衣嘆息道:「晚輩也只是奇怪,飛雨怎會突然變成這樣子。」
張千戶道:「很多人都奇怪,江湖上的朋友都公認艾飛雨是一個俠客。」
沈胜衣鄭重的道:「他确實做過不少只有俠客才會做的事情。」
張千戶道:「否則他只怕也不會變成你的朋友。」
沈胜衣道:「會不會是有人……」
張千戶知道沈胜衣要說什麼,搖頭道:「清風那個徒弟的兩個朋友部曾經見過
艾飛雨几面。」
沈胜衣沉默了下去。
柳清風接道:「最奇怪的卻還是我們四人非獨沒有与姓艾的結怨,甚至連姓艾
的朋友也沒有。」
沈胜衣沉吟一下道:「艾飛雨可是真的姓艾。」
張千戶點頭道:「這一點我們已經查得很清楚,而根据我們查得的資料,在事
發之前半年,艾飛雨便已离家外出,不知下落,也沒有任何的消息給家人。」
柳清風補充道:「只是他先後多次都是一去就一年半載,習以為常,他的家人
也不以為意,但知道了他是這樣殺人,亦無不极表詫异。」
張千戶沉聲接道:「每一個人都不像在說謊,所以我們肯定,這件事一定另有
內情。」
楚烈大笑道:「無論如何我們卻仍然要多謝艾飛雨,若不是他這麼一鬧,我們
這四個老朋友也不知什麼時候才會聚在一起。」
沈胜衣目光一轉:「四位老前輩選擇在這里相會是不是……」
張千戶搖頭一笑。『這只是因為我們四人在這里結拜,二十年前決定各散東西
,离筵也是設於這里。』
沈胜衣沉默了下去。
張千戶笑著又道:「艾飛雨若是知道我們在這里相聚,也許會有所行動,所以
我索性不讓別人進入這里來,以免誤傷無辜。」
沈胜衣頷首:「這麼說,四位在這里相信已布下了天羅地网。」
秦獨鶴冷冷的道:「進來這里的人,若是沒有我們的命令,要离開,嘿──」
他沒有說下去,沈胜衣也沒有問,楚烈移步到欄杆前,笑接道:「游湖的船只十九
是我們的人,不過,我絕不以為艾飛雨會闖進這個陷阱來!」
沈胜次微喟:「晚輩卻是希望他看不出這是一個陷阱。」
『哦?』楚烈一征。
張千戶、柳清風、秦獨鶴好像已明白沈胜衣說話,一齊皺起了眉頭。
楚烈目光從杬人面上轉過,方待問,沈胜衣已道:「這個陷阱實於太大了,而
且殺人者的目標不一定是四位老前輩。」
楚烈恍然道:「他若是只殺我們的弟子,我們在這煙雨樓中确來不及救援。」
張千戶當机立斷:「韓奇,快將所有人召到煙雨樓下!」
韓奇應聲奔出,一陣凄涼的號角聲即隨於樓外響起來。
口口口
號角聲甫響,一葉小舟突然從柳陰中穿出,帶著一下急促的水聲划破水面穿出
,箭一樣射向兩丈外的一只小船。
小舟上一個漁夫模樣的人,衣竹笠,旁邊放著一個魚簍,手中一支釣竿,他也
就以釣竿為篙。
他坐在舟上垂釣的時候,無論怎樣看也只像一個漁夫,可是這一動,就很不像
了。
兩丈距离眨眼即至!
那只小船上一個漁娘,兩個客人,那兩個客人隔著一張几子相對而生,都是作
文士裝束的。
几上一壺酒,一碟花生,那兩個文士一杯在手,雖然一派把酒談心的樣子,卻
難得說上几句話,面上亦無笑容,听到號角聲,都轉向煙雨樓那邊望夫。
那剎那,他們亦听到那一下急促的水聲,一征,一齊回過頭。
年紀較大的那一個一眼瞥見,脫口一聲『小心』,那個漁夫的釣竿已脫手飛出
,颼一聲,飛插進他的胸膛。
另一個文士惊呼拔劍,才起身,匹練也似的一道劍光已然到了眼前。
漁夫釣竿一擲出,身形亦离舟飛出,反手拔出了藏在衣下的長劍,疾刺了出去
!
文士一劍擋不住,漁夫的劍已刺進了他的咽喉,『奪』地一聲,一刺一挑,文
士立時曳著一道血虹飛离了小船,墮進了湖中。
漁夫身形正好落在船中,從容將釣竿拔出來,那個漁娘已經癱軟,倒在船頭,
只是發抖。
漁夫沒有理會,悍立在船上,盯著左右划來的兩只小船。
左面船上四個藍衣青年,右面船上一個漁娘,兩個中年漢子。
那個漁娘看見死了人,手部駭軟了,盡管搖櫓,那只小船非獨去得不快,而且
有時還打轉著。
一個中年漢子急不及待,一把將櫓奪過,用力搖前,右手刀已在握。
漁夫只是看,沒有動。
右船雖然慢很多,但距离卻也近很多,還是先接近,兩個中年漢子一聲吆喝,
一齊扑上!
漁夫這才動,釣竿『忽哨』一聲,魚鉤曳著釣線飛出,不偏不倚,竟鉤進一個
中年漢子的眉心!
那個中年漢子惊呼揮刀,刷的將釣線削斷,身形立時變了向湖面墮下。
漁夫左手的釣竿即時一挑,『奪』的插進了那個中年漢子的臉!
他的劍同時出手,反手一劍刷的將釣竿削斷。
那個中年漢子帶著半截斷竿『嘆通』直墮進湖里,周圍的湖面旋即泛起了無數
漣漪,一縷鮮血接從他墮下的位置,漂浮上來。
鉤并不致命,這一竿卻是必死無救。
另一個中年漢子那片刻已落下,連劈七刀,漁夫只一劍便將他的刀勢封住,左
手半截斷竿乘隙穿進,插向胸膛!
中年漢子急退,船上有多闊,這一退便已到船舷,一腳踏空,身形一裁!
漁夫斷竿順勢往前一送,『噗』的還是刺進了那個中年漢子的胸膛!
中年漢子翻身墮水,漁夫腳一瞪,身形亦動,回掠入自己那葉小舟中。
四個藍衣青年的船這時候已到了,看見漁夫离船,齊聲暴喝,冷不防那只小船
給漁夫那一瞪,猛打了一個轉,正撞在他們那只船的船頭上。
漁娘已癱軟船中,這一撞并沒有將她撞進水里,那四個藍衣青年站立船上,卻
大受影響,一陣前扑後仰,但都能夠迅速穩定下來。
那漁夫即時又离開那葉小舟,一聲長嘯,凌空從當中那只小船之上掠過,疾向
那四個藍衣青年扑下。
劍光一閃,一個藍衣青年的人頭飛上了半天。
無頭的体連隨被漁夫撞飛出船外,漁夫腳尖在船板上一點,滴溜溜一轉,又發
出了杬劍。
杬個藍衣青年各自接了一劍,一齊回攻,漁夫劍与人飛旋,劍光飛閃中半截衣
怒雪一樣飛碎,兩個青年亦在劍光中倒下!
漁夫左手一鉤一抖,扯下剩下那截寰衣,前往迎去!
『哧』的第四個藍衣青年的劍將衣穿透,漁夫的劍同時剌出,亦穿透衣,卻刺
入了那個藍衣青年的小腹!
寰衣隔斷了目光,那個藍衣青年抽劍欲退,漁夫的劍已穿腹而過!
裂帛接一聲,衣變成了兩片,左右激飛,藍衣青年的身同時被挑飛半空,血雨
飛中,直墮進湖里。
漁夫按劍,回頭,四只小船如箭射來,每一只小船上都有四個藍衣青年。
船到,劍到,喝叱聲中,四個藍衣青年當先离船,人劍如箭离弦,一齊射向漁
夫!
漁夫冷笑,身形突然一沉,霹靂一聲,腳下那只小船攔腰兩斷,左右蕩開,漁
夫當中直栽水里!
那四個藍衣青年身形已落下,失去了落腳的地方,齊地墮進水里,兩個突然發
出一聲慘呼,一挺腰,從水里冒了出來,立即又沉了下去。
在他們周圍的水面迅速被鮮血染紅,另外兩個藍衣青年相繼冒出水面,一個一
翻身,爬上旁邊涌來的同伴的船,一個才冒出,一支劍已從他的後頸刺入,咽喉穿
出,慘叫也沒有一聲便已喪命。
他的体才沉下,一頂竹笠便在附近浮起來,船上那些藍衣青年的目光不約而同
集中在那頂竹笠之上,人手一揮,各自發出了一支匕首,那頂竹笠寒光中被斬碎,
几支匕首直飛入水里,卻一些反應也沒有。
在右面那只小船旁邊的水面那剎那間突然激起一條水柱,那個漁夫從水里沖天
標起,水花飛賤未下,他的人已在那只小船上,劍同時穿透一個藍衣青年的咽喉!
其他人惶然回頭,惊呼聲未絕,又一人被刺倒,漁夫的出手非常獨快,而且狠
毒,一劍致命,絕不留情!
他的相貌卻一些也不像是那麼心狠手辣的人,挺鼻,薄唇,劍眉,星目,英俊
面瀟,只有他的目光,尖銳而冷酷,倒是很配合他的出手。
第二章 君子
漁夫的劍沒有停下,船上其餘兩個藍衣青年一齊被迫退,倒栽進水里!
兩旁船只急來搶救,只救得一人,漁夫沉劍將倒在船上的一個藍衣青年的劍挑
起,接往劍柄上一敲,那支劍立時箭一樣,射入了水中一個藍衣青年的後心!
漁夫右掌劍一翻,左掌接往劍脊上一抹,抹了一掌的鮮血,目光一閃,身形便
又待扑出!一聲暴喝正适時划空傳來:「艾兄,飛雨兄!」
漁夫應聲回頭,只見一葉輕舟由煙雨樓那邊射來,舟上兩個人,一個楚烈,一
個沈胜衣。楚烈運槳如飛,舟行如箭。
沈胜衣振吭大呼,眼睛充滿疑惑,相距雖還遠,他已經認得出那個漁夫就是他
的好朋友『快劍』艾飛雨!
艾飛雨的劍到底有多快,沈胜衣很是清楚,卻是想不到艾飛雨殺人也殺得這麼
快。
艾飛雨亦好像認出了來的是什麼人,瞳孔突然收縮,劍颼的一翻。
左右八個藍衣青年已經接近,手中劍齊指著艾飛雨蓄勢待發!
艾飛雨目光從那八個藍衣青年面上掠過,冷笑:「誰也不能阻止我!」
他的語聲亦像劍一樣尖銳,語聲一落,身形疾向右射出!
四個藍衣青年長劍齊展,擋住了艾飛雨那一劍,艾飛雨身形一縱,飛魚一樣直
投入了水里!那只是片刻,『嘩啦』的一聲,艾飛雨又曳著一條水柱從船的另一邊
冒出來!
藍衣青年應聲回身,艾飛雨怒雕一樣扑下,劍往下疾插!
船動湯不穩,那四個藍衣青年身形未定,這一劍插下,是必又有人倒下!
閃電也似的一道劍光及時划空飛來,在艾飛雨的劍還未插在一個藍衣青年的腦
袋之前杬寸,將之撞開!
是沈胜衣的劍!
沈胜衣人如天馬行空,橫越過兩丈湖面,總算及時化解了艾飛雨那一劍。
那個藍衣青年都看在眼內,自忖必死,而今雖然不死,仍嚇出一身冷汗,沈胜
衣落在他身旁,一把將他扶住,再看艾飛雨,又沒進水里。
楚烈一葉小舟緊接划至,在他的後面不遠,張千戶、秦獨鶴、柳清風亦各乘一
葉輕舟相繼划來,韓奇与八個藍衣青年亦分乘兩只小船從另一方向包抄過來了。
『嘩啦』一聲,艾飛雨又從水里冒出來,已經在杬丈之外,一個翻身,正好落
在他自己那葉小舟上。
他半蹲在那里,冷然回頭,盯著沈胜衣。
──艾飛雨!
沈胜衣也盯著艾飛雨,在目光相触的那剎那,他還抱著一線的希望。
這一線的希望現在亦已完全破滅。
他与艾飛雨在一起的時間雖然不很多,最後的一次見面也已在九個月之前,但
若說他竟然認不出艾飛雨,那簡直是笑話。
眼前這個人絕無疑問就是艾飛雨,所用的那支劍也絕無疑問是艾飛雨慣用的那
支劍。
嵌在劍柄上那顆崩缺了一角的寶石,沈胜衣更是印象深刻。
他們是打架打出來的朋友,那顆寶石就是在那一戰,崩缺在沈胜衣的劍下。
艾飛雨一直都不肯將那顆寶石換去,人前說起沈胜衣是他的朋友的時候,他總
會說起那一戰,出示那顆崩缺了的寶石。
他絕不以為那一次的戰敗是恥辱,而且以是沈胜衣的朋友為榮!
本來他就是立心要做一個俠客,認識了沈胜衣之後,更像一個俠客了。
現在他卻是如此殺人,這非獨不像是一個俠客的所為,簡直就像是一個冷血殺
手。
在煙雨樓中,沈胜衣還是半信半疑,現在不相信也不能了!
『艾兄,這到底為了什麼?』沈胜衣忍不住喝問。
艾飛雨不作聲,偏過臉去!
沈胜衣接道:「江南四友四位老前輩都說并未与你結怨,其中也許有些什麼誤
會,你只管說出來我一定給你們主持公道。」
楚烈接道:「是啊,姓艾的,若是錯在我們,你要怎樣,我們就是哼一聲也不
是好漢。」
艾飛雨冷笑,左手一抄,抓起旁邊那個魚簍向沈胜衣疾擲了過去。
沈胜衣鼻翼一動,突喝道:「小心!」右手衣袖一拂,一股勁風卷起,將那個
魚簍震了回去!
霹靂一聲,火光一閃,那個魚簍突然爆炸開來,一股濃煙飛速擴散開去!
艾飛雨身形同時一弓,一道寒光從左手衣袖射出,直射向楚烈,右手劍接往水
面一划,小舟疾射入濃煙深處!
沈胜衣左手劍急翻,『叮』的將那道寒光截下,擊墮在舟中,脫口一聲:「退
下!」
那些藍衣青年應聲不由自主將船往後划。
沈胜衣按劍不動,楚烈緊握雙槳,并沒有將小舟划回,蓄勢待發。
這片刻之間,方圓十丈的湖面已盡被濃煙所籠罩。
張千戶那邊看在眼內,雙手一分,左右秦獨鶴,柳清風,韓奇等船立即散開,
遙遙將濃煙籠罩的地方包圍起來。
他們看著那股濃煙將沈胜衣、楚烈吞噬,都露出緊張的神態。
傾耳細听,濃煙中一片靜寂。
濃煙周圍亦是只有船只划過水面的聲音,所有人都屏息靜气,靜觀其變。
什麼變化也沒有。
煙雨仍飄飛,這季節下這种雨,是不是有些奇怪?
口口口
時間在靜寂中消逝。
濃煙已消淡,一葉輕舟無聲的在煙中飄出來,舟上沒有人。
秦獨鶴面罩寒霜,柳清風雙眉輕蹙,張千戶終於忍不住叫出來:「毛楚,你在
那儿?」
楚別的語聲從煙中傳出來:「我在這里──」又一葉小舟從煙中蕩出來,沈胜
衣按劍立在舟首,楚烈雙掌在握,与被濃煙吞噬前并無不同。
眾人這才松過一口气。
沈胜衣目光轉落在那葉無人的小舟上,劍眉一剔,輕吐出『嗯』一聲。
楚烈亦自一剔眉:「還是給他跑了。」雙拳一緊,那兩條木漿立時在他的掌中
碎裂。
沈胜衣沉默了下去。
張千戶的船迅速接近:「艾飛雨在濃煙中沒有襲擊你們?」
『沒有。』楚烈搖頭。『我們卻也不知道他在什麼時候离開了那葉小舟。』
張千戶目光一轉:「煙霧中還有兩只船。」
語聲未已,一只小船的頭部隱的在煙中出現,楚烈突然暴喝出掌,虛空接連杬
擊。
掌風呼嘯,煙霧激揚。
整只小船都露了出來,那之上倒著兩個藍衣青年的体。
楚烈雙掌一收,又待劈出,張千戶突然揮手阻止:「不要沖動。」
楚烈仍然又劈出兩掌,才問道:「我們難道就呆在這里?」
張千戶目光一掃:「煙已將盡散,我們已經呆了那麼久,又何必在乎再呆多片
刻?」
楚烈終於點頭。
張千戶目光轉向沈胜衣,只見沈胜衣一些反應也沒有,明顯的已陷入沉思中。
他沒有騷扰沈胜衣,目光回向煙霧那邊,靜觀其變。
周圍立時又靜寂下來。
口口口
煙終於盡散。
不待張千戶吩咐,所有的船已無聲的緩緩向當中接近那當中,有一只無人的小
船,還有一只斷開兩截,其中的一截之上,爬伏著一個漁娘。
那個漁娘面色蒼白,已經昏迷過去。
張千戶第一個開口:「到底還是逃去了。」語聲异常淡。
楚烈脫口道:「他又怎能逃得出我們的包圍。」
張千戶笑道:「跳進水里就能了。」轉吩咐韓奇。『那個漁娘救起來,給她一
百兩銀子送她回去。』
韓奇應聲將船划向那個漁娘。
張千戶轉向沈胜衣:「這個陷阱的确太大了,老弟若正早來半個時辰,我們的
人最低限度,不會死得這樣沒有价值。」
沈胜衣無言回過頭來。
張千戶微喟接道:「我們還缺乏了几張鐵网,一個水性那麼好的人,只有跟网
魚一樣,才能將他拿下來。」
秦獨鶴亦道:「這也就是我們最失策的地方。」
楚烈悶哼一聲:「天才曉得他的水性那麼好。」
沈胜衣一直只是听著,沒有作聲,張千戶一直就在留意看著沈胜衣,終於忍不
住問:「老弟在想什麼?」
『在想他的水性怎會變得那麼好。』
張千戶追問:「他本來水性怎樣?」
『不清楚』沈胜衣沉吟著道:「都是從一個朋友口中知道,對於水他与生俱來
有一种莫明恐懼。」
『這是說,他的水性應該絕不會怎樣好的了。』張千戶摸著胡子,目光落在湖
面上。
艾微雨方才殺人,在船上立得穩如泰山,而跳躍騰挪,視湖面有如平地,出沒
於水中,更就像飛魚一樣。
這樣的一個人,若說對水恐懼,實際上是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楚烈听著立即搖頭道:「不可能,我的水性一向自負不錯,可是与這個艾飛雨
相較,還是有所不及。」
快人快語,不如就說不如,張千戶目光一轉,一笑道:「他的話是不是比你那
位朋友的話更足信呢?」
沈胜衣苦笑,說道:「我那位朋友姓方名直。」
『君子方直?』張千戶不由得一征。
沈胜衣點頭:「他人如其名,要他說謊話,簡直比要他的命還困難。」
秦獨鶴那邊一船涌來,听到發出了一聲冷笑:「他有生以來,從未說過謊?」
沈胜衣還未答話,秦獨鶴已冷笑著接上:「一個人若說自己從未說謊,這已是
說謊。」
張千戶微喟一聲。『方直也許說過謊,但認識他的朋友,卻沒有一個听過他的
謊話。』
張千戶的目光轉回沈胜衣面上:「他『君子』的外號卻也不是他的朋友贈給他
的。」
『那是誰?』秦獨鶴追問。
張千戶道:「就是南七北六十杬省的江湖人。」
秦獨鶴冷笑雨聲:「為什麼?」
張千戶道:「他們都公認,方直這個人平生的所作所為足以被稱為一個君子,
而無論有什麼糾紛解決不來,若是能夠找得到,都希望能夠請這個人到來主持公道
。」
秦獨鶴好像仍然不服气:「我怎從未听說過有這個人?」
『那只是因為你實在已經絕跡江湖多年。』
『這個人的出現是什麼時候的事?』
『還是這杬年。』
『你卻是相信?』秦獨鶴又冷笑了一聲。
張千戶悠然道:「因為我与他也是朋友。」
秦獨鶴征住在那里,張千戶接道:「這個人雖然是這杬年才揚名江湖,我与他
認識,卻已經十年有多。」
秦獨鶴盯著張千戶,甚感詫异的重复一聲:「十年?」
張千戶點頭:「他的父親在嘉興城里開了間叫『太白』的酒樓,二年前一病不
治,太白樓自然亦是留給這個獨生子。」
『你們是在生意上有來往,所以才認識。』
『這十年以來,他沒有短欠我分文,也沒多取我分文,好像他那樣的生意人可
以說万中無一。』張千戶頗為欣賞的點著頭。『一直以來,就只有別人欺騙他,沒
有他欺騙別人。』
秦獨鶴悶哼一聲:「奇怪那間大白樓居然能夠維持到現在。」
『那大概是因為大家都不忍心要這個老實人太吃虧。』
柳清風听到這里,插口道:「你們可曾听到這樣推許一個人!」
楚烈第一搖頭,秦獨鶴冷冷接道:「如他的精打細算,說得一個人可以相信,
那個人應該就可以相信的了。」
張千戶轉間沈胜衣:「他是什麼時候告訴你艾飛雨畏水?」
沈胜衣想想:「的莫在一年之前。」
張千戶喃喃道:「一年的時間,是否足以令個人克服与生俱來的弱點。」
沈胜衣道:「還要看這一年之內他的遭遇如何?」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若是受了什麼刺激,又能下定決心,一定可以的。』張
千戶再問:「他与方直是怎樣的朋友。」
『生死之交。』沈胜衣目光一閃,『所以他這一次來到嘉興,應該會跟方直一
聚。』
楚烈道:「我看不一定,你与他何嘗不是生死之交,可是他方才卻將你當做陌
生人一樣,話也不跟你說一句。」
『不管怎樣,我都要我方直談一談,也許他會知道一些我們要知道的事情。』
楚烈立即道:「我与你一起去」張千戶截口道:「你去只有妨礙他們,難道你
擔心沈老弟知道了之後,不与我們說?」
秦獨鶴冷冷的道:「他們既然是好朋友,為對方保守秘密,不是也很應該。」
張千戶肯定道:「無論如何,他一定會給我們一個清楚明白的交代。」
楚烈轉勸沈胜衣道:「這個人精打細算,很少出錯,這一次相信也不例外?」
沈胜衣嘆息道:「因為我的好奇心實在太大,何況那還是發生在我的一個好朋
友的身上。」
張千戶笑笑:「幸好嘉興總算是一個很不錯的地方,在這里留下來,相信不會
令你大難受。」
他雖然在笑,面上卻一絲喜色也沒有,不過,能夠在這時候笑出來,也就是很
不容易的了。
嘉興無疑是個好地方,就拿南湖來說,除了煙雨樓,還有浮玉亭,菇云閣,釣
鰲磯,菱香水榭,無一處不使人留連忘返。
可是沈胜衣現在又那里還有欣賞名胜古跡的心情!
風吹煙雨飄飛,湖面上仍然有鮮血漂浮,張千戶又等了一會,才吩咐各人打撈
体。
艾飛雨始終沒有浮出湖面,悲涼的號角聲中,江南四友手下的船只迅速結集在
一起,也是沒有人發現艾飛雨的身影,在濃煙消散之前,莫非他便已泗渡南湖,上
岸溜走了。
沈胜衣、楚烈也就在號角聲中一舟蕩向岸邊。
楚烈一篙輕點,舟行穩定,將及岸,忽然道:「老弟,你可知張家在那里?」
沈胜衣搖頭:「不知道,但隨便找一個人問問,相信也能夠給我一個明白。」
『嘉興城中,不知道張千戶住在那里的人的确不多。』
楚烈將篙往岸邊一插,道:「你若是要人用,只管叫人來通知一聲,我一定第
一個赶去。」
『好』沈胜衣一撩衣衫,縱身上岸,一抱拳,才轉身上路。
楚烈目送沈胜衣去遠,喃喃道:「好一個沈胜衣,總算沒有令我失望。」
這几年以來,他已經不止一次听到別人提起沈胜衣,早就想找机會一見這個別
人口中的英雄!
今天他總算如愿以償,而且發覺這個沈胜衣,非獨不討厭,還一見如故!
他實在很想再邀沈胜衣喝一杯,可是他不知道,這時候非獨沈胜衣未必有心情
,就是他自己,心情也惡劣得很。
在他們江南四友之前,公然殺死他們的弟子的人,到現在,也還是只有一個艾
飛雨。
江南四友确實已很久沒有過問江湖上的事情,但到底也是前輩成名人物,這口
气又如何咽得下?
口口口
沈胜衣的心情一樣不限好,一路思潮起伏,將方才所發生的事情又重新思量了
一遍。
他發覺艾飛雨用的劍法与平日并無大不同,只是每一劍都是以殺人為目的。
這一點与艾飛雨一向的行事作風完全不同。艾飛雨一向不大喜歡殺人,除非迫
不得已又或者他肯定對方實在該死。
而且他一向恩怨分明,他若是与江南四友為敵,應該就只會殺江南四友,絕不
會波及江南四友的家屬弟子。
但适才所見,他卻是顯然要將江南四友,以及有關系的人都斬盡殺絕,一個不
留。對那些人他顯然深惡痛絕。
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仇恨,沈胜衣只希望方直能給他一個明白,他認識艾飛雨
,還是這几年的事情,方直与艾飛雨卻是由小玩到大的朋友。
方直似乎沒有可能完全不知情。
想到這里,沈胜衣的腳步,更加快了,他當然怎也想不到,方直的所作所為,
令他更意外。
君子可以說是一個崇高的榮譽,能夠被南七北六的江湖朋友尊稱為君子的人,
相信就只有一個方直。
他事實是一個天生做君子的人,据說出懂事開始,他就已懂得規行矩步,一舉
一動都完全符合為君子的原則。
很多在別人很容易犯的錯誤,在他卻是變了絕沒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很多人都希望能夠与他結交,卻是絕少人喜歡与他在一起。
君子的生活,事實不是一种很有趣的生活,做君子也事實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情。幸好這個君子從來不与人說教,所以与他相處的人還不致感到太沒趣!
不少人都奇怪,若不是他的父親剩給他那麼大的一座酒樓,他將會做什麼工作
謀生。
也有人曾經問及他這個問題,卻是得不到答案,因為連他自己也回答不出來。
好像這樣的一個君子,竟然會偷偷的溜進青樓去嫖妓。
口口口
沈胜衣的運气一向都不錯,今天更就是奇佳,他一心一意要找方直,才進嘉興
城大街,竟然遙遙看見了方直。
嘉興并不是一個小地方,若說巧,這實在巧极了。
方直一襲青布長衫,与一年前沈胜衣見他的時候并無多大不同。
他今年不過杬十出頭,走起路來卻像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儿。一手橫在胸前,一
手負在腰後,每踏出一步,距离都一樣,就像是量度過才走的,那种穩重,遠遠超
越他的年紀。
好像他這樣走路的青年人相信并不多,所以沈胜衣一眼便將他認出來。
他正在橫過長街,目不斜視,并沒有發現沈胜衣,繼續走自己的路。
沈胜衣并不奇怪,他清楚知道,這個人眸子長得庄正,走路也真的只往前望,
除非有人跟他打招呼,否則絕少會左顧右盼。
他方待揚聲招呼,方直已走進了一條小巷內,不由得有些奇怪!因為他也很清
楚,這個天生做事不曉得轉彎,絕少抄捷徑,平日往那里,一定是往大路走的。
他連忙加快腳步,追上前去。
到他走到巷口的時候,方直已經差不多走到小巷子的盡頭。那條巷子并不闊,
左右都是人家的後門,高牆一道緊接著一道,陽光射不到,有些儿陰森。
這時候也接近黃昏了。
沈胜衣本來就有些奇怪,方直竟然會走進一條這樣的巷子里,現在再看見方直
走路的樣子,不由就傻了眼。
方直兩只手部已左右張開,左一扒右一划,聳肩縮胸,兩只腳非獨沒有分寸,
而且一時用腳跟,一時用腳尖,一跳躍的,走起來非常滑稽活像一只大猴子。
只有在非常得意,非常興奮之下,一個人才會這樣忘形,而好像方直這种人,
即使樂极,相信也不會大著形跡。
沈胜衣認識方直以來,從未見過他這樣走路。
到底是什麼事情令他這樣興奮?
沈胜衣一個念頭還未轉過,方直轉過巷子一個彎角不見。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踏進巷子內,追了進去,一路走,一路的思想沒有停過。
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事情能夠令方直這樣忘形。
轉彎又是一條巷子,但比較寬闊,也長很多。
沈胜衣才轉過去,遙遙就看見方直雙手互搓,走進一戶人家的後門。
也在那剎那,沈胜衣听到了几下得意已极的笑聲,相距雖有一段路,這笑聲轉
來仍然很清楚,可想而知方直是真的非常得意,才會發出這麼大的笑聲來。
沈胜衣也從未听過方直這麼大聲笑。
難道令他得意忘形的東西的事情,就在那屋子之內?
沈胜衣不想揚聲叫住,那笑聲入耳,還是打消了那念頭,只是加快腳步,追了
過去。
口口口
鮮紅的門,紅得就像是鮮血,在沈胜衣還未走到之前,已經關上。
門外并沒有什麼東西識別,唯一与這條巷子兩旁其他的門戶不同的,就是這道
門的顏色。
一般人家的後門也甚少樣上這种鮮明的紅色。
沈胜衣在門前停下,打量了一遍,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鼻子卻嗅到了一种淡
淡的脂粉味。
這种脂粉味,嗅來令人不怎樣舒服,那剎那,沈胜衣突然有一种感覺──好像
有一個既庸俗,又肥胖,涂著廉价脂粉的女人才在身前走過。
連他自己也奇怪,為什麼竟然會生出這种感覺來。
門兩旁都是高牆,白堊仍新,雖然照不到陽光,看來仍有些刺眼。
一株月桂從牆頭伸出,枝葉濃密,青綠色的樹葉在風中『籟籟』的作響,彷佛
隨時都會飄下來,那之下卻連一片落葉也沒有,顯然經常都有打掃。
沈胜衣看看那道高牆,看看那株樹,負手打了几個轉,終於伸手在門上敲了几
下。
那兩扇門很快打開來,沈胜衣目光及處,又是一征。
開門的是一個女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肉山,雖然沒有將那道門堵住,但
沈胜衣要從她身旁進去,就是放側身子,也仍然很是勉強。
他的腰最少有沈胜衣的二倍,那一身衣服用的布料,拿來給沈胜衣,就是不足
杬套,兩套應該絕不成問題。
他的臉很圓,有如滿月,嘴唇鼻子也是圓圓的,一雙眼睛卻已給肌肉擠成了一
條縫,那兩條眉毛亦是線一樣,描得很細,很彎。
沈胜衣絕不怀疑他是否屬於這間屋子,最低限度,她嘴唇涂的那种紅色,就已
跟那兩扇門一樣。
他的手中拿著一方絲帕,繞著手指,卻只繞得一圈,那方絲帕無疑小了一些,
她手指也未免粗了一點,指甲也是涂得紅紅的,看來也是有些刺目。
沈胜衣實在很想看看里頭到底是什麼地方,可是看來看去,還是只看見這個女
人。
這個女人也在打量著沈胜衣,忽然舉起那方絲帕,掩嘴一笑。
這一笑,連那條眼縫也不見了,沈胜衣不能否認,這一笑實在也很撫媚,只不
過,令人有些吃不消而已。
沈胜衣也絕對肯定,他若是趁這個時候离開,這個女人一定瞧不到。
可是他仍然呆在那里,等地的眼睛張開,才輕咳一聲,道:「這位姑娘……」
『我叫小紅』小紅的聲音倒不難听,而且充滿了誘惑,只可惜沈胜衣先看到他
的人,才听到了他的聲音。
『小紅姑娘──』『叫小紅就可以了。』
沈胜衣又咳了一聲。『我……』
『公子的來意我恨明白。』小紅得更撫媚!
沈胜衣『哦』的一聲,奇怪之极上下打量了小紅一遍。
──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人?為麼知道我的來意?
──難道方直早已知道我跟在他後面,故意尋我開心?他怎會是這种人?
沈胜衣心念一轉再轉,乃待開口問,小紅已一聲:「請──」偏身讓開一個足
以容沈胜衣走過的空位!
沈胜衣總算看到屋內的情形。
進門是一條名符其實的花徑,兩旁鮮花盛開,紫嫣紅,在花徑盡頭有一座八角
亭子,傍著一座假山,再過有一條長廊,柱子欄杆全都是鮮紅色,瓦面則碧綠,非
常刺目。
這絕無疑問是一個大富人家的院子,裝飾得無疑有些俗气,但看來還不致令人
大反感。
那最低限度,比起一些暴發富的院子要順眼!
小紅看見沈胜衣這樣張頭探腦,『噗哧』的一笑!
『公子還是第一次到這里來?』
沈胜衣詫异的道:「這里莫非是誰都可以來?」
『只怕你沒有錢。』
沈胜衣目光一閃:「哦……到底這里是……」
『不就是怡紅院了?』
沈胜衣這才真的征住,怡紅院這名字,他總算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看見一個小紅這樣的女人,他其實應該早就想到這是一座青樓的了,可是到現
在,他的腦海中才出現『青樓』這兩個字來。
他知道是什麼原因。
方直這种人与青樓本就不可拉在一起說,所以他跟著問了一句廢話:「你是說
這是一座青樓?」
『什麼青樓紅樓的,乾脆就叫它妓院就是了。』
沈胜衣苦笑。
『別老是站在門外,進來哪──』小紅動手來拉了。
沈胜衣退後一步:「我那位朋友……」
『公子有朋友同來?』
『就是方才進去的那一個穿青布長衫的……』
『怎麼?你原來是阮公子的朋友?』
『阮公子?』沈胜衣愕然。『他不姓方?』
小紅亦有些詫异的望著沈胜衣,突然笑起來,沈胜衣更為愕然:「姑娘在笑什
麼?」
『早就看出他不是一個老實人,姓名原來也是假的。』小紅笑說。
『你說他是誰?』沈胜衣不覺追問。
『阮環』小紅反問。『他本來是叫什麼的?』
沈胜衣沒有回答,『阮環』這兩字入耳,不知怎的他竟然就想到『圓彎』那兩
字。
他更加肯定那個人就是方直。
小紅等了一會,『噗哧』的笑道:「我們可不管他姓圓姓方,用假姓名的客人
本來就不少。」
沈胜衣接問:「他是你們這儿的常客嗎?」
小紅道:「不常來,只是他很得我們這儿姑娘的歡心,又愛從後門進來,所以
大家對他多少都有些印象。」
沈胜衣又沉默下去。
小紅笑接道:「他雖然不是豪客,卻有他的真本領,接待他的無不給他折騰得
死去活來。」
說到『死去活來』這四個字,小紅的眼就亮起來,瞟著沈胜衣:「公子既然是
他的朋友,相信多少也從他那里學得一些。」
她雖然沒有說下去,可是看那种表情,沈胜衣已知道她要說什麼。
那剎那,沈胜衣的耳根不由一熱,亦不由嘆息一聲。他是為眼前的這個小紅嘆
息。
一個女人淪落青樓,是不是就沒有所謂羞恥?
沈胜衣不知道,但眼前這個女人卻給他這种感覺。
小紅看見沈胜衣這樣,卻想到了另一方面去,佯嗔地接說道:「我只是恰巧走
過,你莫以為我是那种只能夠在後門拉客的……」
沈胜衣嘆息道:「姑娘誤會了……」
小紅截口道:「我看你也沒謅赶O之『天魔刀卷一』古龍創意黃鷹執筆第一章煙
雨樓六月二十四日,煙雨樓。這一天所發生的事情就表面看來已經不簡單,但其後
變化的复雜,仍然在沈胜衣意料之外。若換是一般人,經過這一天,只怕會遠遠离
開這地方,可惜他非獨膽大過人,而且好奇心之重亦是在一般人之上。所以他非獨
留下來,而且還插手其中。但即使沒有他的加入,事情的本身,已經夠复雜的了。
复雜而且恐怖。口口口煙雨樓在南湖,南离嘉興縣城不過二里,鴛湖与其支流都是
在這地方會合,西燈含翠堵,北虹飲濠染,供水千家,背城百雉,兼葭楊柳,落葉
荷花,是名胜,也是一個游玩的好地方。既然到了嘉興,沈胜衣當然亦不會忘記來
南湖一行。這已是他的第二次到來南湖,第一次距离現在卻已有十年。當時他只有
十八歲,已擊敗江南五大劍客,還与被稱為天下第一劍客的『一怒殺龍手』祖惊虹
打了一個不分胜負,聲名之盛,一時無兩。少年得志,第一次的游南湖,他心情的
輕松可想而知,當時他甚至不知道有所謂悲哀有所謂憂慮。十年後的今日,他雖然
更加有名,心境卻最少蒼老了一倍。南湖的景色依然,他雇用的那個船娘又是那麼
的年輕,一襲藕色衣裳,緊裹著纖腰一束,婀娜多姿,他多看一眼,不由想起十年
前載他往來南湖的那個船娘,若是那麼巧再邂逅今天,不知道已變成怎樣了,又是
否還認得出來?再十年,眼前這藉色衣宴的船娘又如何?心念一轉再轉,沈胜衣不
由露出了一絲苦笑。無論如何,十年之前他是絕不會有這种念頭。口口口六月二十
四乃是習俗相傳的荷花生日,這一天南湖本該很熱鬧才是,但事實卻相反,放目望
去,湖上就只有几只小船來往。沈胜衣沒有在意,縱目欣賞周圍的景色,一壺美酒
,一碟花生,自得其樂。這時候已接近正午,天色并不怎樣好,烏云一片,大風吹
過,竟飄下一陣煙雨來。湖心的煙雨樓在煙雨中迷蒙,周圍的景色就像是醉眼惺忪
中欣賞著一幅美畫。沈胜衣一些醉意也沒有,卻仍然不由半謎起眼睛,對著煙雨樓
乾了一杯,喃喃說道:「煙雨南湖煙雨樓,這才是名符其實。」
船娘一笑,繼續划動竹篙,船輕快的從柳樹下穿過。
南湖樹木多,柳尤多,風吹万柳飄舞,沈胜衣披散在肩膀的頭發亦隨著柳絲飄
舞起來,一襲白衣亦飄飛,看來更瀟,彷佛就要乘風飄去,飄入南湖煙雨申。
他從容將酒斟下,一面吩咐那船娘,『姑娘,勞煩你送我到煙雨樓那邊。』
船娘一呆,問道:「公子,你認識張大爺?」
『張大爺,那一個張大爺?』沈胜衣停下斟酒,奇怪的望著那個船娘。『為什
麼我要認識他?』
船娘輕嘆一口气:「公子既然不認識,那就不要上煙雨樓了。」
沈胜衣笑問:「莫不是煙雨樓已給那位張大爺買去了?」
船娘搖頭,沈胜衣再問:「那位張大爺到底是什麼人?」
『听說一身武功和勢力很大。』船娘看來好像要告訴沈胜衣多一些,卻不知如
何說話,歉疚的笑了笑。
沈胜衣目光一轉,道:「看來這位張大爺的勢力的确很大,否則這南湖在今天
應該不會變成這樣子。」
『今天是荷花生日,游客最少要比平日多一半。』船娘看看煙雨樓,顯得有些
無可奈何。『听說不能上煙雨樓,很多人也都改去別處了。』
沈胜衣笑笑:「游西湖不一定要上煙雨樓,只是能上煙雨樓更好。」
船娘又歉疚的望了沈胜衣一眼:「公子只說是游湖,所以我……」
『你現在不是已經說了。』沈胜衣一頓轉問:「這位張大爺到底怎樣說話。」
『他只是要借煙雨樓一天宴客,希望別的人不要前去騷扰。』
『說得很客气。』沈胜衣又問:「看來這位張大爺在附近的人緣還不算大坏。
」
『好像沒听說地做過什麼坏事。』
沈胜衣沉吟道:「好像這樣的一個人突然要霸占煙雨樓來宴客,只怕有他的不
得已的苦衷。」
一頓轉問:「我們接近一些怎樣?」
船娘會意:「公子是不是要看看那位張大爺?」
沈胜衣笑道:「來到嘉興,能夠一見嘉興的名人亦不枉此行,何況這位張大爺
又如此有趣。」
船娘『噗哧』一笑。『公子豈非更有趣?』
沈胜衣『哦』的一聲,看了那位船娘一眼,摸了摸鼻子。『謝謝你。』
船娘又一征,沈胜衣接道:「很少人說我有趣,尤其是女孩子。」
船娘的俏臉微紅,轉過身,又偷看了沈胜衣一眼,才舉起竹窩划前去。
沈胜衣繼續斟酒,到他將杯舉起來的時候,那只小船离開煙雨樓已經很近了。
兩葉輕舟即時從樓旁水榭蕩出,箭一樣左右向沈胜衣這邊射來。
船娘一眼瞥見,忙將船停下,轉頭方待問沈胜衣,那兩葉小舟已到了船邊。
舟上各有兩個藍衣青年,背負長劍。
劍雖然未出鞘,藍衣青年的目光卻有如出鞘的劍一樣銳利,盯著沈胜衣。
『四位好──』沈胜衣舉杯打了一個招呼。
藍衣青年有些詫异的相互望了一眼,顯然并不認識沈胜衣,右面第一個隨即問
道:「閣下可是要上煙雨樓?」
『游南湖又焉能不上煙雨樓……』
沈胜衣話才說到一半,那個船娘已忙著替他解釋:「這位公子只是要划近一些
,看一看那位張大爺。」
『看看是什麼意思?』藍衣青年的目光更銳利,就像是尖針一樣。
『就是看看──』沈胜衣到現在仍然面露微笑。
四個藍衣青年听了卻一絲笑容也沒有,右面第一個突然問:「高姓?」
『姓沈──』那個藍衣青年上下打量了沈胜衣一遍,忽又問:「沈胜衣?」
這杬個字出口,其餘杬個藍衣青年的目光一齊亮起來,到沈胜衣應一聲,『正
是!』臉全都沉下來,四只穩定而有力的右手,同時握住了劍柄。
那個船娘不由得變了面色,沈胜衣亦自一征:「四位──」語聲未已,那四個
藍衣青年的劍已經『嗆』出鞠,狹長的劍鋒『颼颼』的一抖,兩支劍當先向沈胜衣
迎面刺來。
沈胜衣酒壺一舉,以壺嘴鎖住了右面來劍,左掌杯一翻,『叮』的正好將左面
來劍套在杯內!
壺与杯竟然都未碎,那四個藍衣青年面色又是一變,後面兩支劍旋倒刺上,刺
向沈胜衣的要害!
沈胜衣身形突地一轉,左手杯連翻,『叮叮』兩聲,迅速將那兩劍套住震開!
四個藍衣青年叱喝一聲:「好!」收劍出劍,四支劍流星一樣再刺向沈胜衣。
沈胜衣輕喝一聲,身形疾往上拔了起來,四劍齊從他腳下刺空,他身形再一動
,竟就向煙雨樓那邊掠去!
四個藍衣青年面色大變,一齊催舟,那兩葉小船立時急弦箭矢也似射回!
船娘都看在眼內,只嚇得花容失色,癱軟在船上。
沈胜衣左手杯,右手壺,身形卸風一飛杬丈,斜往湖面落下,四劍同時刺到,
眼看便要刺在沈胜衣身上。
那剎那沈胜衣的雙腳一縮,身形竟然又往上騰起來,避杬劍,右腳一點,正好
踩在第四劍的劍脊之上!
小舟去勢未絕,劍勢亦未絕,沈胜衣的身形竟有如柳絮一樣輕盈,對於劍勢竟
一些影響也沒有,順著劍勢再去前一丈,才离開劍脊!
那個藍衣青年這時候才感覺沈胜衣的重量,手中劍不禁一沉。
其餘杬劍迅速刺到,但仍然慢了一分,沈胜衣已颼的直向那邊水榭掠去。
水榭中標槍也似立著一個灰衣中年人,看著沈胜衣掠來,雙手一翻,已變了一
對日月輪,卻見到沈胜衣掠進水榭內,那對日月輪才攻出!
日月輪本就是奇門兵器,在那個灰衣人手中使來,更加詭异。
那對日月輪攻到一半,仍然只是攻向沈胜衣的胸腹,但再攻前半尺,竟變了連
削沈胜衣十杬處要害!
他快,沈胜衣更快,右手酒壺一落,就像是打在蛇的七寸一樣,『叮』一聲,
日月輪的攻勢竟被他一酒壺敲死!
沈胜衣的身形同時一旋,繼續飛前,從對面掠出了水榭。
灰衣人霍地轉身,已不見沈胜衣,悶哼一聲,從相反的方向掠出水榭,雙腳往
欄杆一點,『一鶴沖天』,掠上了水榭的滴水飛檐。
沈胜衣果然就坐在水榭的瓦面上,已斟了滿滿的一杯酒,正要喝下。
灰衣人冷笑:「閣下好身手。」
『彼此──』沈胜衣舉杯一飲而盡。
灰衣人看著他將酒喝完,才暴喝上前,日月輪交飛,一團光也似滾前去。
沈胜衣倒踩七星,身形飛閃,才將日月輪讓開,周圍已多了八個藍衣青年。
灰衣人目光一閃,身形倒退,閃出了八個藍衣青年的包圍之外。
那八個藍衣青年同時轉動,手中劍嗡嗡作響,身形雖然不停,劍尖始終不离沈
胜衣。
『八卦劍陣?』沈胜衣語聲未落,身形已動,竟迎著那八個藍衣青年轉動的身
形轉動起來。
那八個藍衣青年一看沈胜衣的身形變化,面色驟變,八劍齊出!
寒光飛閃,一重重劍网迎頭向沈胜衣下,卻始終差那麼一步,被沈胜衣脫出了
劍网之外。
絕無疑問,沈胜衣對於這個八卦劍陣也甚有研究。
一連脫出了十八重劍网,他的身形左一閃,再右一轉,已脫出八卦陣外。
灰衣人已經在等著他,日月輪都還未攻到,他已又繞了開去,身形一栽一翻,
又入了水榭!
『截住他!』灰衣人大喝,日月輪護住了要害,搶先第一個掠入水榭。
八個藍衣青年應聲亦一一飛鳥一樣,疾掠了下去。
沈胜衣已經不在水榭之內,灰衣人日月輪一收,目光及處,面色大變。
那片刻沈胜衣竟然已上了煙雨樓頭。
由水榭到煙雨樓,還有八個藍衣青年,劍都已在手,從他們惊訝的神態看來,
他們并不是沒有攔阻,只不過攔阻不住。
灰衣人一咬牙,追了過去。
口口口
煙雨飄飛,煙雨樓在煙雨中彷佛亦要化成煙雨飄去,有如人間仙境。
樓中這時候亦坐著杬個神仙一樣的老翁,在持螯把酒談笑。
他們一個個童顏白發,相貌明顯的不同,衣飾也全不一樣。左面的一個一身紅
衣,一張臉亦是紫紅色,目光有如火焰般輝煌,酒量甚宏,大口大口的喝下,吃蟹
的技術并不高明,持螯把酒時,酒未吞而唇先破,卻吃得很快。
右面的一個白衣如云,面色亦好像白雪一樣,身旁放著一條梨木杖。
他吃蟹吃得很有規則,先吃黃,再吃肉,後咬腳,到未才嚙螯。
這兩人之間的那個老人,一頭白發披散,一身青衣,出塵脫俗,又是另一番吃
像,專吃肉,不咬腳。
杬人之外還有另一個老人,那個老人坐在主位上,一身錦衣,白發童顏,身材
雖然肥胖,絕不難看,只是一些仙气也沒有,無論怎樣看來都只像一個大腹賈,卻
是以他吃得最為高明。
他吃得很慢,很精致,吃前先看看蟹身,再看看腳与螯,然後拔開,一部份一
節節地去吃。
沈胜衣的闖進來,并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他們若不是聾子、瞎子,應該就是
沒有將沈胜衣放在心上了。
沈胜衣并不在乎,他雖然不認識這四個老人,但一看那衣著裝束,亦已心中有
數。
他也沒有上前去惊扰他們,就站在一旁,後面追上來的灰衣人并沒有追進來在
樓外停下腳步,敵視沈胜衣。
那些藍衣青年亦紛紛在灰衣人後面停下來,一個個禁若寒蟬。
對於煙雨樓中的四個老人,他們顯然都很敬畏。
四個老人始終沒有理會,自顧說話。
紅衣老人的語聲最是洪亮,一下子痛盡杯中美酒,將酒杯往面前几子重重的一
頓,道:「什麼荷花生日,完全是騙人的玩意。」
『騙不倒你就是了。』青衣老人的語聲很柔和,一些火气也沒有。
紅衣老人大笑:「當然騙不倒我,其實你們也沒有理由看不到,這湖上非但沒
有荷花,連荷葉也沒有一片。」
青衣老人點頭:「荷花開也要近秋,現在還是盛暑。」
白衣老人插口道:「無角的香菱也是到了秋天才熟。」
他的語聲更柔和,柔和得來且陰森,非但絲毫不帶火气,簡直有些冰冷。
紅衣老人瞪眼道:「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西湖以菱、蟹著名。」
白衣老人說道:「現在連蟹也瘦得可怜。」
紅衣老人道:「蟹也是要到了秋天才能肥美。」
『南湖秋气瀟而清淡,最适宜游玩。』青衣老人笑接道:「我們不是到來游玩
。」
白衣老人冷冷道:「所以雖然沒有荷花香菱,蟹又嫌太瘦,只要酒還是美酒,
我們也應該心滿意足的了。」
紅衣老人厲聲道:「我可沒有說過不滿意,不心足。」
主位那個錦衣老人听到這里,終於開口:「有人說看一個人吃蟹就知道那個人
的性格,現在看來果然是大有道理。」
『你說!』紅衣老人霍地轉過臉去。
『楚兄囫圇吞棗,自是性烈如火。』錦衣老人的目光轉向白衣老人。『這与秦
兄的冷靜卻完全相反。』
青衣老人笑問:「我又如何?」
『完全是大詩人模樣,去蕪存精。』
『這是說我很浪費了,張兄自己又如何呢?』
錦衣老人方待回答,白衣老人已冷應道:「就像地做生意一樣,一分一都計較
,說好听一些,是從容審慎,精打細算,落在他手上的人,只怕沒有多少剩下來的
了。」
錦衣老人放聲大笑。
紅衣老人突然道:「都是廢話。」轉向沈胜衣。『他們不將你放在眼內,我沒
有。』
白衣老人冷冷接道:「卻怎到現在才招呼?」
紅衣老人應聲瞪一眼,回頭又問沈胜衣:「你杯中可還有酒?」
『壺中有──』沈胜衣將酒斟下。
『不管是友是敵,就憑你這一份膽量,已值得我敬你一杯!』紅衣老人接將杯
舉起。
一飲而盡,沈胜衣才應道:「老前輩言重了。」
『我不叫老前輩,叫楚烈!』
『霹靂楚烈,精打細算張環,雪劍雙絕柳清風,鐵石心腸秦獨鶴,』江南四友
『的大名,晚輩早已如雷貫耳。』
白衣秦獨鶴冷笑道:「我看你也不是無名小卒。」
『晚輩沈胜衣。』
四個老人齊皆一征,楚烈大笑。『好一個沈胜衣!』
秦獨鶴語聲冰冷,接道:「的确是很不錯的。」
錦衣老人道:「張環早已沒有人叫的了,這附近的人都習慣叫我做張千戶。」
沈胜衣笑笑道:「老前輩這些年來精打細算,可說是大有成績。」
張千戶拈須微笑:「總算過得去。」
青衣柳清風接問:「小兄弟今天到來南湖,不知道有何目的?」
『游湖──』沈胜衣手一舉杯。『喝酒。』
『想不到小兄弟竟有此興致。』柳清風呷了一口酒。『高官厚祿,肥馬輕裘,
新詩映珠璣,豪文沖牛耳,終究不如,雁蕩泉一湫,西湖月一鉤……』
沈胜衣緊接道:「孤山一枝梅,南湖一杯酒。」
『正是正是。』柳清風有些奇怪的望著沈胜衣。『怎麼江湖傳說,你竟會是一
個只懂得用劍的武夫?』
秦獨鶴冷截:「怎麼不問他為什麼要上煙雨樓?」
沈胜衣道:「那個船娘告訴我,有一位張大爺要借用這座煙雨樓一天……」
張千戶淡淡的一笑。『你到底還是沖著我來的。』
柳清風接道:「江湖傳說雖然很多都已經失真,你与艾飛雨乃好朋友這一件事
,相信還是事實。」
沈胜衣一征:「莫非他那里得罪了四位老前輩?」
『他說是要殺我們。』張千戶盯穩沈胜衣。
『不曾听他說過与四位結怨,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張千戶盯著沈胜衣一會才回答:「我也不知道。」
沈胜表叉是一征。
張千戶目光一轉:「看來他不像是說謊。」
『完全不像!』楚烈說得更肯定,柳清風亦道:「我想來想去,可也想不出他
有說謊的必要。」
秦獨鶴冷冷的道:「那是因為他說的一枝梅,一杯酒,說對了你的脾胃,知人
口面,我還是要一試!」
語聲一落放下杯,緩緩站起身子,木杖在握,突然毒蛇一樣刺了出去!
沈胜衣身形急閃。
秦獨鶴木杖緊迫,颼颼聲中,一杖飛靈變幻,連刺沈胜表十杬處要害!
沈胜衣連閃七杖,一翻腕,竟然將酒壺穿在杖上,身形再一轉,退過了一旁。
那支木杖多了這一個酒壺,變化立時就一緩,接著那六杖亦失了分寸。
秦獨鶴面色似乎更白,杖一抖,酒壺飛脫,飛出了樓外,飛進了湖中。
他接杖一頓,冷笑道:「盛名天下,果無虛士!」
紅衣楚烈看得躍躍欲動,一聲:「讓我也來過几招!」長身直扑沈胜衣。
他的一雙手遠比一般人長大,掌心有如株砂一樣,還未拍到,勁風已激起了沈
胜衣的衣袂。
沈胜衣身形飄忽,連閃楚烈十二掌,已到了一條柱子之前。
楚烈大笑:「看你如何躲得開我這一招!」雙掌一翻,接連杬變,猛可一拍!
沈胜衣身形也杬變,左手杯往前一送,身形再一變,壁虎一樣地貼著那條柱子
游竄了上去。
楚烈雙掌一拍,『叭』的將那只酒杯拍成粉碎,攻勢亦斷,當場一呆。
張千戶地出手了,杬顆明珠脫手急打沈胜衣杬處穴道。
沈胜衣一個翻身,凌空落下,那杬顆明珠也就在他一翻的那剎那消失不見。
張千戶撫掌笑道:「好,好,英雄出少年。」
柳清風目光一落,嘆了一口气:「大哥還是那副德性,你若是肯再浪費一些,
縱然不能將他打下來,他應付得只怕也沒有這麼容易。」
張千戶捋著須,從容道:「反正不能將他打下來,為什麼不省一些?」
楚烈大笑道:「若不是如此精打細算,他又怎能變成張千戶?」
秦獨鶴冷冷接道:「那杬顆明珠他本該也省回才是。」
『第一次見面,本該有一些見面禮才像樣。』張千戶目光一轉。『無論如何,
這一次我都要比你們闊气得多。是不是?小兄弟。』
沈胜衣攤開右掌,那杬珠就在他掌心,每一顆都晶瑩光洁,顯然也甚為值錢。
『以明珠為暗器,老前輩實在很闊气,不過秦老前輩的杖,楚老前輩的掌,晚
輩亦受益不淺。』
秦獨鶴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楚烈更就大榮,柳清風卻又嘆了一口气。『看
來我若是不出手,反而就變得小家了。』
他說著站起身,一反腕,劍已出鞘,一劍平胸刺了出去。
那一劍刺得甚慢,表面上看來平淡無奇,既沒有秦獨鶴杖勢的險惡,也沒有楚
烈掌勢的狂勁,沈胜衣的神態反而凝重起來。
他盯著刺來的劍,沒有動,一直到那一劍距离還有半尺,才突然一動!
那一劍即時一快,間發之差,從沈胜衣左肩膀刺空!
柳清風連隨收了劍入鞘,只是一道聲:「好。」
張千戶笑接:「能夠一眼就看出你劍路的人,這只怕還是第一個。」
柳清風點頭。
張千戶轉向沈胜衣。『若是單打獨斗,我們四人相信沒有一個是你的對手。』
沈胜次方待說什麼,楚烈已笑顧他道:「你既已知道他精打細算,亦應該知道
無論他說什麼,在說之前是必已經考慮清楚。」
沈胜衣只好住口。
張千戶接道:「你若是突施暗算,我們四人相信亦無一幸免,而既然如此,你
當然沒有必要先來一探究竟。」
『所以我們應該相信你所以上來煙雨樓,只是要看看到底間怎麼回事。』秦獨
鶴的臉倏又沉下。『一個人好奇心這樣重,并不是一件好事。』
『也不是一件坏事!』柳清風接上口:「我們年輕的時候豈非也是如此?」
楚烈轉望張千戶:「我們問問他,也許知道艾飛雨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張千戶看看楚烈,搖頭:「你就是不肯動腦筋。」
『有時而已。』楚烈帶笑轉問沈胜衣:「你什麼時候到來嘉興?」
『昨天黃昏。』
『只是南下路過?』秦獨鶴接問。
沈胜衣點頭:「事情到底是怎麼開始的?」
『由我的一個徒弟被殺,他叫江平──』柳清風語聲仍然是那麼平靜:「艾飛
雨找上他的時候,他正在一間小酒家之內与兩個朋友喝酒,很清醒,沒有与任何人
發生爭執,在殺他之前,艾飛雨只說了五句話──」『你是柳清風的徒弟?』楚烈
說出了第一句話。
秦獨鶴接道:「我叫艾飛雨,快劍艾飛雨。」
張千戶跟著說出了最後兩句。『任何与江南四友有關系的人我都要殺,你你是
第一個!』
『然後他就真的拔劍,一劍將江平刺殺。』柳清風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沈胜衣的
面上:「除了江平的兩個朋友,小酒家的老板和小二之外,還有十二個客人,他們
現在仍然都生存。」
沈胜衣听到這里才問:「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六月初六。』柳清風沉著聲道:「之後,我的另外杬個徒弟,以及楚烈打點
屋子的張義一家四口,也都為艾飛兩所殺。」
秦獨鶴接道:「我的兩個侄儿,還有張記綢緞庄在嘉興總店的上下二十六個人
都先後死在艾飛雨的劍下。」
張千戶補充道:「這是六月十九傍晚發生的事情,艾飛雨進去買了一疋白綾,
突然拔劍殺人,最後以人頭為筆,以白綾為紙,留下了他的名字。」
沈胜衣一面听面色亦一面變,嘟喃道:「飛雨不是這种人。」
張千戶雙掌倏的一拍,那個灰衣中年人應聲從樓外走進來。
『這是韓奇,是我的外甥,也是我的心腹,一向替我監視我在嘉興城中的業務
,事發之後,他是第一個到達現場。』張千戶補充道:「當時他從店外走過,發覺
本是上店時間,店門竟然緊閉,所以進去一看究竟。」
沈胜衣目光一轉。『以老前輩的精明,當然不會挑錯人。』
韓奇充滿敵意的目光望著沈胜衣,突然道:「這個人是艾飛雨的好朋友。」
張千戶笑:「這句話現在才說,是不是遲了一些?」
韓奇點頭。
張千戶接道:「我吩咐過你們未得我許可,不得進來騷扰,你并沒有違背我的
話。」一頓又道:「這個人既然是沈胜衣,你們攔他不住也不是你們的錯,不過,
我們既然留得他在這里這麼久,你應該就知道什麼是廢話的了。」
韓奇的頭垂得更低。
張千戶轉對沈胜衣道:「韓奇跟了我已經有二十杬年,他的話應該是值得相信
的。」
沈胜衣領首,道:「若是不相信,老前輩也不會留他在身旁二十多年之久。」
張千戶隨即吩咐韓奇,『快將那疋白綾拿來。』
口口口
白綾如云,字本來是鮮血,現在已變得黯淡。只有『艾飛雨』杬字,寫得很大
,也很狂,是要由這個字認出一個人的筆跡來,顯然是沒有可能的事情。
所有的目光仍然集中在沈胜衣的面上,沈胜衣細看了一眼,苦笑。
他方等開口,張千戶已道:「任何一個人拿著人頭做筆,在白綾上隨便寫下這
杬個字,相信都沒有多大的分別。」
沈胜衣一聲嘆息:「何況晚輩對這位朋友的筆跡也不怎樣熟悉。」
張千戶笑道:「我給你看這幅白綾,目的只是要讓你知道我說的都是事實。」
沈胜衣嘆息道:「晚輩也只是奇怪,飛雨怎會突然變成這樣子。」
張千戶道:「很多人都奇怪,江湖上的朋友都公認艾飛雨是一個俠客。」
沈胜衣鄭重的道:「他确實做過不少只有俠客才會做的事情。」
張千戶道:「否則他只怕也不會變成你的朋友。」
沈胜衣道:「會不會是有人……」
張千戶知道沈胜衣要說什麼,搖頭道:「清風那個徒弟的兩個朋友部曾經見過
艾飛雨几面。」
沈胜衣沉默了下去。
柳清風接道:「最奇怪的卻還是我們四人非獨沒有与姓艾的結怨,甚至連姓艾
的朋友也沒有。」
沈胜衣沉吟一下道:「艾飛雨可是真的姓艾。」
張千戶點頭道:「這一點我們已經查得很清楚,而根据我們查得的資料,在事
發之前半年,艾飛雨便已离家外出,不知下落,也沒有任何的消息給家人。」
柳清風補充道:「只是他先後多次都是一去就一年半載,習以為常,他的家人
也不以為意,但知道了他是這樣殺人,亦無不极表詫异。」
張千戶沉聲接道:「每一個人都不像在說謊,所以我們肯定,這件事一定另有
內情。」
楚烈大笑道:「無論如何我們卻仍然要多謝艾飛雨,若不是他這麼一鬧,我們
這四個老朋友也不知什麼時候才會聚在一起。」
沈胜衣目光一轉:「四位老前輩選擇在這里相會是不是……」
張千戶搖頭一笑。『這只是因為我們四人在這里結拜,二十年前決定各散東西
,离筵也是設於這里。』
沈胜衣沉默了下去。
張千戶笑著又道:「艾飛雨若是知道我們在這里相聚,也許會有所行動,所以
我索性不讓別人進入這里來,以免誤傷無辜。」
沈胜衣頷首:「這麼說,四位在這里相信已布下了天羅地网。」
秦獨鶴冷冷的道:「進來這里的人,若是沒有我們的命令,要离開,嘿──」
他沒有說下去,沈胜衣也沒有問,楚烈移步到欄杆前,笑接道:「游湖的船只十九
是我們的人,不過,我絕不以為艾飛雨會闖進這個陷阱來!」
沈胜次微喟:「晚輩卻是希望他看不出這是一個陷阱。」
『哦?』楚烈一征。
張千戶、柳清風、秦獨鶴好像已明白沈胜衣說話,一齊皺起了眉頭。
楚烈目光從杬人面上轉過,方待問,沈胜衣已道:「這個陷阱實於太大了,而
且殺人者的目標不一定是四位老前輩。」
楚烈恍然道:「他若是只殺我們的弟子,我們在這煙雨樓中确來不及救援。」
張千戶當机立斷:「韓奇,快將所有人召到煙雨樓下!」
韓奇應聲奔出,一陣凄涼的號角聲即隨於樓外響起來。
口口口
號角聲甫響,一葉小舟突然從柳陰中穿出,帶著一下急促的水聲划破水面穿出
,箭一樣射向兩丈外的一只小船。
小舟上一個漁夫模樣的人,衣竹笠,旁邊放著一個魚簍,手中一支釣竿,他也
就以釣竿為篙。
他坐在舟上垂釣的時候,無論怎樣看也只像一個漁夫,可是這一動,就很不像
了。
兩丈距离眨眼即至!
那只小船上一個漁娘,兩個客人,那兩個客人隔著一張几子相對而生,都是作
文士裝束的。
几上一壺酒,一碟花生,那兩個文士一杯在手,雖然一派把酒談心的樣子,卻
難得說上几句話,面上亦無笑容,听到號角聲,都轉向煙雨樓那邊望夫。
那剎那,他們亦听到那一下急促的水聲,一征,一齊回過頭。
年紀較大的那一個一眼瞥見,脫口一聲『小心』,那個漁夫的釣竿已脫手飛出
,颼一聲,飛插進他的胸膛。
另一個文士惊呼拔劍,才起身,匹練也似的一道劍光已然到了眼前。
漁夫釣竿一擲出,身形亦离舟飛出,反手拔出了藏在衣下的長劍,疾刺了出去
!
文士一劍擋不住,漁夫的劍已刺進了他的咽喉,『奪』地一聲,一刺一挑,文
士立時曳著一道血虹飛离了小船,墮進了湖中。
漁夫身形正好落在船中,從容將釣竿拔出來,那個漁娘已經癱軟,倒在船頭,
只是發抖。
漁夫沒有理會,悍立在船上,盯著左右划來的兩只小船。
左面船上四個藍衣青年,右面船上一個漁娘,兩個中年漢子。
那個漁娘看見死了人,手部駭軟了,盡管搖櫓,那只小船非獨去得不快,而且
有時還打轉著。
一個中年漢子急不及待,一把將櫓奪過,用力搖前,右手刀已在握。
漁夫只是看,沒有動。
右船雖然慢很多,但距离卻也近很多,還是先接近,兩個中年漢子一聲吆喝,
一齊扑上!
漁夫這才動,釣竿『忽哨』一聲,魚鉤曳著釣線飛出,不偏不倚,竟鉤進一個
中年漢子的眉心!
那個中年漢子惊呼揮刀,刷的將釣線削斷,身形立時變了向湖面墮下。
漁夫左手的釣竿即時一挑,『奪』的插進了那個中年漢子的臉!
他的劍同時出手,反手一劍刷的將釣竿削斷。
那個中年漢子帶著半截斷竿『嘆通』直墮進湖里,周圍的湖面旋即泛起了無數
漣漪,一縷鮮血接從他墮下的位置,漂浮上來。
鉤并不致命,這一竿卻是必死無救。
另一個中年漢子那片刻已落下,連劈七刀,漁夫只一劍便將他的刀勢封住,左
手半截斷竿乘隙穿進,插向胸膛!
中年漢子急退,船上有多闊,這一退便已到船舷,一腳踏空,身形一裁!
漁夫斷竿順勢往前一送,『噗』的還是刺進了那個中年漢子的胸膛!
中年漢子翻身墮水,漁夫腳一瞪,身形亦動,回掠入自己那葉小舟中。
四個藍衣青年的船這時候已到了,看見漁夫离船,齊聲暴喝,冷不防那只小船
給漁夫那一瞪,猛打了一個轉,正撞在他們那只船的船頭上。
漁娘已癱軟船中,這一撞并沒有將她撞進水里,那四個藍衣青年站立船上,卻
大受影響,一陣前扑後仰,但都能夠迅速穩定下來。
那漁夫即時又离開那葉小舟,一聲長嘯,凌空從當中那只小船之上掠過,疾向
那四個藍衣青年扑下。
劍光一閃,一個藍衣青年的人頭飛上了半天。
無頭的体連隨被漁夫撞飛出船外,漁夫腳尖在船板上一點,滴溜溜一轉,又發
出了杬劍。
杬個藍衣青年各自接了一劍,一齊回攻,漁夫劍与人飛旋,劍光飛閃中半截衣
怒雪一樣飛碎,兩個青年亦在劍光中倒下!
漁夫左手一鉤一抖,扯下剩下那截寰衣,前往迎去!
『哧』的第四個藍衣青年的劍將衣穿透,漁夫的劍同時剌出,亦穿透衣,卻刺
入了那個藍衣青年的小腹!
寰衣隔斷了目光,那個藍衣青年抽劍欲退,漁夫的劍已穿腹而過!
裂帛接一聲,衣變成了兩片,左右激飛,藍衣青年的身同時被挑飛半空,血雨
飛中,直墮進湖里。
漁夫按劍,回頭,四只小船如箭射來,每一只小船上都有四個藍衣青年。
船到,劍到,喝叱聲中,四個藍衣青年當先离船,人劍如箭离弦,一齊射向漁
夫!
漁夫冷笑,身形突然一沉,霹靂一聲,腳下那只小船攔腰兩斷,左右蕩開,漁
夫當中直栽水里!
那四個藍衣青年身形已落下,失去了落腳的地方,齊地墮進水里,兩個突然發
出一聲慘呼,一挺腰,從水里冒了出來,立即又沉了下去。
在他們周圍的水面迅速被鮮血染紅,另外兩個藍衣青年相繼冒出水面,一個一
翻身,爬上旁邊涌來的同伴的船,一個才冒出,一支劍已從他的後頸刺入,咽喉穿
出,慘叫也沒有一聲便已喪命。
他的体才沉下,一頂竹笠便在附近浮起來,船上那些藍衣青年的目光不約而同
集中在那頂竹笠之上,人手一揮,各自發出了一支匕首,那頂竹笠寒光中被斬碎,
几支匕首直飛入水里,卻一些反應也沒有。
在右面那只小船旁邊的水面那剎那間突然激起一條水柱,那個漁夫從水里沖天
標起,水花飛賤未下,他的人已在那只小船上,劍同時穿透一個藍衣青年的咽喉!
其他人惶然回頭,惊呼聲未絕,又一人被刺倒,漁夫的出手非常獨快,而且狠
毒,一劍致命,絕不留情!
他的相貌卻一些也不像是那麼心狠手辣的人,挺鼻,薄唇,劍眉,星目,英俊
面瀟,只有他的目光,尖銳而冷酷,倒是很配合他的出手。
第二章 君子
漁夫的劍沒有停下,船上其餘兩個藍衣青年一齊被迫退,倒栽進水里!
兩旁船只急來搶救,只救得一人,漁夫沉劍將倒在船上的一個藍衣青年的劍挑
起,接往劍柄上一敲,那支劍立時箭一樣,射入了水中一個藍衣青年的後心!
漁夫右掌劍一翻,左掌接往劍脊上一抹,抹了一掌的鮮血,目光一閃,身形便
又待扑出!一聲暴喝正适時划空傳來:「艾兄,飛雨兄!」
漁夫應聲回頭,只見一葉輕舟由煙雨樓那邊射來,舟上兩個人,一個楚烈,一
個沈胜衣。楚烈運槳如飛,舟行如箭。
沈胜衣振吭大呼,眼睛充滿疑惑,相距雖還遠,他已經認得出那個漁夫就是他
的好朋友『快劍』艾飛雨!
艾飛雨的劍到底有多快,沈胜衣很是清楚,卻是想不到艾飛雨殺人也殺得這麼
快。
艾飛雨亦好像認出了來的是什麼人,瞳孔突然收縮,劍颼的一翻。
左右八個藍衣青年已經接近,手中劍齊指著艾飛雨蓄勢待發!
艾飛雨目光從那八個藍衣青年面上掠過,冷笑:「誰也不能阻止我!」
他的語聲亦像劍一樣尖銳,語聲一落,身形疾向右射出!
四個藍衣青年長劍齊展,擋住了艾飛雨那一劍,艾飛雨身形一縱,飛魚一樣直
投入了水里!那只是片刻,『嘩啦』的一聲,艾飛雨又曳著一條水柱從船的另一邊
冒出來!
藍衣青年應聲回身,艾飛雨怒雕一樣扑下,劍往下疾插!
船動湯不穩,那四個藍衣青年身形未定,這一劍插下,是必又有人倒下!
閃電也似的一道劍光及時划空飛來,在艾飛雨的劍還未插在一個藍衣青年的腦
袋之前杬寸,將之撞開!
是沈胜衣的劍!
沈胜衣人如天馬行空,橫越過兩丈湖面,總算及時化解了艾飛雨那一劍。
那個藍衣青年都看在眼內,自忖必死,而今雖然不死,仍嚇出一身冷汗,沈胜
衣落在他身旁,一把將他扶住,再看艾飛雨,又沒進水里。
楚烈一葉小舟緊接划至,在他的後面不遠,張千戶、秦獨鶴、柳清風亦各乘一
葉輕舟相繼划來,韓奇与八個藍衣青年亦分乘兩只小船從另一方向包抄過來了。
『嘩啦』一聲,艾飛雨又從水里冒出來,已經在杬丈之外,一個翻身,正好落
在他自己那葉小舟上。
他半蹲在那里,冷然回頭,盯著沈胜衣。
──艾飛雨!
沈胜衣也盯著艾飛雨,在目光相触的那剎那,他還抱著一線的希望。
這一線的希望現在亦已完全破滅。
他与艾飛雨在一起的時間雖然不很多,最後的一次見面也已在九個月之前,但
若說他竟然認不出艾飛雨,那簡直是笑話。
眼前這個人絕無疑問就是艾飛雨,所用的那支劍也絕無疑問是艾飛雨慣用的那
支劍。
嵌在劍柄上那顆崩缺了一角的寶石,沈胜衣更是印象深刻。
他們是打架打出來的朋友,那顆寶石就是在那一戰,崩缺在沈胜衣的劍下。
艾飛雨一直都不肯將那顆寶石換去,人前說起沈胜衣是他的朋友的時候,他總
會說起那一戰,出示那顆崩缺了的寶石。
他絕不以為那一次的戰敗是恥辱,而且以是沈胜衣的朋友為榮!
本來他就是立心要做一個俠客,認識了沈胜衣之後,更像一個俠客了。
現在他卻是如此殺人,這非獨不像是一個俠客的所為,簡直就像是一個冷血殺
手。
在煙雨樓中,沈胜衣還是半信半疑,現在不相信也不能了!
『艾兄,這到底為了什麼?』沈胜衣忍不住喝問。
艾飛雨不作聲,偏過臉去!
沈胜衣接道:「江南四友四位老前輩都說并未与你結怨,其中也許有些什麼誤
會,你只管說出來我一定給你們主持公道。」
楚烈接道:「是啊,姓艾的,若是錯在我們,你要怎樣,我們就是哼一聲也不
是好漢。」
艾飛雨冷笑,左手一抄,抓起旁邊那個魚簍向沈胜衣疾擲了過去。
沈胜衣鼻翼一動,突喝道:「小心!」右手衣袖一拂,一股勁風卷起,將那個
魚簍震了回去!
霹靂一聲,火光一閃,那個魚簍突然爆炸開來,一股濃煙飛速擴散開去!
艾飛雨身形同時一弓,一道寒光從左手衣袖射出,直射向楚烈,右手劍接往水
面一划,小舟疾射入濃煙深處!
沈胜衣左手劍急翻,『叮』的將那道寒光截下,擊墮在舟中,脫口一聲:「退
下!」
那些藍衣青年應聲不由自主將船往後划。
沈胜衣按劍不動,楚烈緊握雙槳,并沒有將小舟划回,蓄勢待發。
這片刻之間,方圓十丈的湖面已盡被濃煙所籠罩。
張千戶那邊看在眼內,雙手一分,左右秦獨鶴,柳清風,韓奇等船立即散開,
遙遙將濃煙籠罩的地方包圍起來。
他們看著那股濃煙將沈胜衣、楚烈吞噬,都露出緊張的神態。
傾耳細听,濃煙中一片靜寂。
濃煙周圍亦是只有船只划過水面的聲音,所有人都屏息靜气,靜觀其變。
什麼變化也沒有。
煙雨仍飄飛,這季節下這种雨,是不是有些奇怪?
口口口
時間在靜寂中消逝。
濃煙已消淡,一葉輕舟無聲的在煙中飄出來,舟上沒有人。
秦獨鶴面罩寒霜,柳清風雙眉輕蹙,張千戶終於忍不住叫出來:「毛楚,你在
那儿?」
楚別的語聲從煙中傳出來:「我在這里──」又一葉小舟從煙中蕩出來,沈胜
衣按劍立在舟首,楚烈雙掌在握,与被濃煙吞噬前并無不同。
眾人這才松過一口气。
沈胜衣目光轉落在那葉無人的小舟上,劍眉一剔,輕吐出『嗯』一聲。
楚烈亦自一剔眉:「還是給他跑了。」雙拳一緊,那兩條木漿立時在他的掌中
碎裂。
沈胜衣沉默了下去。
張千戶的船迅速接近:「艾飛雨在濃煙中沒有襲擊你們?」
『沒有。』楚烈搖頭。『我們卻也不知道他在什麼時候离開了那葉小舟。』
張千戶目光一轉:「煙霧中還有兩只船。」
語聲未已,一只小船的頭部隱的在煙中出現,楚烈突然暴喝出掌,虛空接連杬
擊。
掌風呼嘯,煙霧激揚。
整只小船都露了出來,那之上倒著兩個藍衣青年的体。
楚烈雙掌一收,又待劈出,張千戶突然揮手阻止:「不要沖動。」
楚烈仍然又劈出兩掌,才問道:「我們難道就呆在這里?」
張千戶目光一掃:「煙已將盡散,我們已經呆了那麼久,又何必在乎再呆多片
刻?」
楚烈終於點頭。
張千戶目光轉向沈胜衣,只見沈胜衣一些反應也沒有,明顯的已陷入沉思中。
他沒有騷扰沈胜衣,目光回向煙霧那邊,靜觀其變。
周圍立時又靜寂下來。
口口口
煙終於盡散。
不待張千戶吩咐,所有的船已無聲的緩緩向當中接近那當中,有一只無人的小
船,還有一只斷開兩截,其中的一截之上,爬伏著一個漁娘。
那個漁娘面色蒼白,已經昏迷過去。
張千戶第一個開口:「到底還是逃去了。」語聲异常淡。
楚烈脫口道:「他又怎能逃得出我們的包圍。」
張千戶笑道:「跳進水里就能了。」轉吩咐韓奇。『那個漁娘救起來,給她一
百兩銀子送她回去。』
韓奇應聲將船划向那個漁娘。
張千戶轉向沈胜衣:「這個陷阱的确太大了,老弟若正早來半個時辰,我們的
人最低限度,不會死得這樣沒有价值。」
沈胜衣無言回過頭來。
張千戶微喟接道:「我們還缺乏了几張鐵网,一個水性那麼好的人,只有跟网
魚一樣,才能將他拿下來。」
秦獨鶴亦道:「這也就是我們最失策的地方。」
楚烈悶哼一聲:「天才曉得他的水性那麼好。」
沈胜衣一直只是听著,沒有作聲,張千戶一直就在留意看著沈胜衣,終於忍不
住問:「老弟在想什麼?」
『在想他的水性怎會變得那麼好。』
張千戶追問:「他本來水性怎樣?」
『不清楚』沈胜衣沉吟著道:「都是從一個朋友口中知道,對於水他与生俱來
有一种莫明恐懼。」
『這是說,他的水性應該絕不會怎樣好的了。』張千戶摸著胡子,目光落在湖
面上。
艾微雨方才殺人,在船上立得穩如泰山,而跳躍騰挪,視湖面有如平地,出沒
於水中,更就像飛魚一樣。
這樣的一個人,若說對水恐懼,實際上是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楚烈听著立即搖頭道:「不可能,我的水性一向自負不錯,可是与這個艾飛雨
相較,還是有所不及。」
快人快語,不如就說不如,張千戶目光一轉,一笑道:「他的話是不是比你那
位朋友的話更足信呢?」
沈胜衣苦笑,說道:「我那位朋友姓方名直。」
『君子方直?』張千戶不由得一征。
沈胜衣點頭:「他人如其名,要他說謊話,簡直比要他的命還困難。」
秦獨鶴那邊一船涌來,听到發出了一聲冷笑:「他有生以來,從未說過謊?」
沈胜衣還未答話,秦獨鶴已冷笑著接上:「一個人若說自己從未說謊,這已是
說謊。」
張千戶微喟一聲。『方直也許說過謊,但認識他的朋友,卻沒有一個听過他的
謊話。』
張千戶的目光轉回沈胜衣面上:「他『君子』的外號卻也不是他的朋友贈給他
的。」
『那是誰?』秦獨鶴追問。
張千戶道:「就是南七北六十杬省的江湖人。」
秦獨鶴冷笑雨聲:「為什麼?」
張千戶道:「他們都公認,方直這個人平生的所作所為足以被稱為一個君子,
而無論有什麼糾紛解決不來,若是能夠找得到,都希望能夠請這個人到來主持公道
。」
秦獨鶴好像仍然不服气:「我怎從未听說過有這個人?」
『那只是因為你實在已經絕跡江湖多年。』
『這個人的出現是什麼時候的事?』
『還是這杬年。』
『你卻是相信?』秦獨鶴又冷笑了一聲。
張千戶悠然道:「因為我与他也是朋友。」
秦獨鶴征住在那里,張千戶接道:「這個人雖然是這杬年才揚名江湖,我与他
認識,卻已經十年有多。」
秦獨鶴盯著張千戶,甚感詫异的重复一聲:「十年?」
張千戶點頭:「他的父親在嘉興城里開了間叫『太白』的酒樓,二年前一病不
治,太白樓自然亦是留給這個獨生子。」
『你們是在生意上有來往,所以才認識。』
『這十年以來,他沒有短欠我分文,也沒多取我分文,好像他那樣的生意人可
以說万中無一。』張千戶頗為欣賞的點著頭。『一直以來,就只有別人欺騙他,沒
有他欺騙別人。』
秦獨鶴悶哼一聲:「奇怪那間大白樓居然能夠維持到現在。」
『那大概是因為大家都不忍心要這個老實人太吃虧。』
柳清風听到這里,插口道:「你們可曾听到這樣推許一個人!」
楚烈第一搖頭,秦獨鶴冷冷接道:「如他的精打細算,說得一個人可以相信,
那個人應該就可以相信的了。」
張千戶轉間沈胜衣:「他是什麼時候告訴你艾飛雨畏水?」
沈胜衣想想:「的莫在一年之前。」
張千戶喃喃道:「一年的時間,是否足以令個人克服与生俱來的弱點。」
沈胜衣道:「還要看這一年之內他的遭遇如何?」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若是受了什麼刺激,又能下定決心,一定可以的。』張
千戶再問:「他与方直是怎樣的朋友。」
『生死之交。』沈胜衣目光一閃,『所以他這一次來到嘉興,應該會跟方直一
聚。』
楚烈道:「我看不一定,你与他何嘗不是生死之交,可是他方才卻將你當做陌
生人一樣,話也不跟你說一句。」
『不管怎樣,我都要我方直談一談,也許他會知道一些我們要知道的事情。』
楚烈立即道:「我与你一起去」張千戶截口道:「你去只有妨礙他們,難道你
擔心沈老弟知道了之後,不与我們說?」
秦獨鶴冷冷的道:「他們既然是好朋友,為對方保守秘密,不是也很應該。」
張千戶肯定道:「無論如何,他一定會給我們一個清楚明白的交代。」
楚烈轉勸沈胜衣道:「這個人精打細算,很少出錯,這一次相信也不例外?」
沈胜衣嘆息道:「因為我的好奇心實在太大,何況那還是發生在我的一個好朋
友的身上。」
張千戶笑笑:「幸好嘉興總算是一個很不錯的地方,在這里留下來,相信不會
令你大難受。」
他雖然在笑,面上卻一絲喜色也沒有,不過,能夠在這時候笑出來,也就是很
不容易的了。
嘉興無疑是個好地方,就拿南湖來說,除了煙雨樓,還有浮玉亭,菇云閣,釣
鰲磯,菱香水榭,無一處不使人留連忘返。
可是沈胜衣現在又那里還有欣賞名胜古跡的心情!
風吹煙雨飄飛,湖面上仍然有鮮血漂浮,張千戶又等了一會,才吩咐各人打撈
体。
艾飛雨始終沒有浮出湖面,悲涼的號角聲中,江南四友手下的船只迅速結集在
一起,也是沒有人發現艾飛雨的身影,在濃煙消散之前,莫非他便已泗渡南湖,上
岸溜走了。
沈胜衣、楚烈也就在號角聲中一舟蕩向岸邊。
楚烈一篙輕點,舟行穩定,將及岸,忽然道:「老弟,你可知張家在那里?」
沈胜衣搖頭:「不知道,但隨便找一個人問問,相信也能夠給我一個明白。」
『嘉興城中,不知道張千戶住在那里的人的确不多。』
楚烈將篙往岸邊一插,道:「你若是要人用,只管叫人來通知一聲,我一定第
一個赶去。」
『好』沈胜衣一撩衣衫,縱身上岸,一抱拳,才轉身上路。
楚烈目送沈胜衣去遠,喃喃道:「好一個沈胜衣,總算沒有令我失望。」
這几年以來,他已經不止一次听到別人提起沈胜衣,早就想找机會一見這個別
人口中的英雄!
今天他總算如愿以償,而且發覺這個沈胜衣,非獨不討厭,還一見如故!
他實在很想再邀沈胜衣喝一杯,可是他不知道,這時候非獨沈胜衣未必有心情
,就是他自己,心情也惡劣得很。
在他們江南四友之前,公然殺死他們的弟子的人,到現在,也還是只有一個艾
飛雨。
江南四友确實已很久沒有過問江湖上的事情,但到底也是前輩成名人物,這口
气又如何咽得下?
口口口
沈胜衣的心情一樣不限好,一路思潮起伏,將方才所發生的事情又重新思量了
一遍。
他發覺艾飛雨用的劍法与平日并無大不同,只是每一劍都是以殺人為目的。
這一點与艾飛雨一向的行事作風完全不同。艾飛雨一向不大喜歡殺人,除非迫
不得已又或者他肯定對方實在該死。
而且他一向恩怨分明,他若是与江南四友為敵,應該就只會殺江南四友,絕不
會波及江南四友的家屬弟子。
但适才所見,他卻是顯然要將江南四友,以及有關系的人都斬盡殺絕,一個不
留。對那些人他顯然深惡痛絕。
他們之間到底有什麼仇恨,沈胜衣只希望方直能給他一個明白,他認識艾飛雨
,還是這几年的事情,方直与艾飛雨卻是由小玩到大的朋友。
方直似乎沒有可能完全不知情。
想到這里,沈胜衣的腳步,更加快了,他當然怎也想不到,方直的所作所為,
令他更意外。
君子可以說是一個崇高的榮譽,能夠被南七北六的江湖朋友尊稱為君子的人,
相信就只有一個方直。
他事實是一個天生做君子的人,据說出懂事開始,他就已懂得規行矩步,一舉
一動都完全符合為君子的原則。
很多在別人很容易犯的錯誤,在他卻是變了絕沒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很多人都希望能夠与他結交,卻是絕少人喜歡与他在一起。
君子的生活,事實不是一种很有趣的生活,做君子也事實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
情。幸好這個君子從來不与人說教,所以与他相處的人還不致感到太沒趣!
不少人都奇怪,若不是他的父親剩給他那麼大的一座酒樓,他將會做什麼工作
謀生。
也有人曾經問及他這個問題,卻是得不到答案,因為連他自己也回答不出來。
好像這樣的一個君子,竟然會偷偷的溜進青樓去嫖妓。
口口口
沈胜衣的運气一向都不錯,今天更就是奇佳,他一心一意要找方直,才進嘉興
城大街,竟然遙遙看見了方直。
嘉興并不是一個小地方,若說巧,這實在巧极了。
方直一襲青布長衫,与一年前沈胜衣見他的時候并無多大不同。
他今年不過杬十出頭,走起路來卻像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儿。一手橫在胸前,一
手負在腰後,每踏出一步,距离都一樣,就像是量度過才走的,那种穩重,遠遠超
越他的年紀。
好像他這樣走路的青年人相信并不多,所以沈胜衣一眼便將他認出來。
他正在橫過長街,目不斜視,并沒有發現沈胜衣,繼續走自己的路。
沈胜衣并不奇怪,他清楚知道,這個人眸子長得庄正,走路也真的只往前望,
除非有人跟他打招呼,否則絕少會左顧右盼。
他方待揚聲招呼,方直已走進了一條小巷內,不由得有些奇怪!因為他也很清
楚,這個天生做事不曉得轉彎,絕少抄捷徑,平日往那里,一定是往大路走的。
他連忙加快腳步,追上前去。
到他走到巷口的時候,方直已經差不多走到小巷子的盡頭。那條巷子并不闊,
左右都是人家的後門,高牆一道緊接著一道,陽光射不到,有些儿陰森。
這時候也接近黃昏了。
沈胜衣本來就有些奇怪,方直竟然會走進一條這樣的巷子里,現在再看見方直
走路的樣子,不由就傻了眼。
方直兩只手部已左右張開,左一扒右一划,聳肩縮胸,兩只腳非獨沒有分寸,
而且一時用腳跟,一時用腳尖,一跳躍的,走起來非常滑稽活像一只大猴子。
只有在非常得意,非常興奮之下,一個人才會這樣忘形,而好像方直這种人,
即使樂极,相信也不會大著形跡。
沈胜衣認識方直以來,從未見過他這樣走路。
到底是什麼事情令他這樣興奮?
沈胜衣一個念頭還未轉過,方直轉過巷子一個彎角不見。
他的腳步不由自主踏進巷子內,追了進去,一路走,一路的思想沒有停過。
他實在想不出有什麼事情能夠令方直這樣忘形。
轉彎又是一條巷子,但比較寬闊,也長很多。
沈胜衣才轉過去,遙遙就看見方直雙手互搓,走進一戶人家的後門。
也在那剎那,沈胜衣听到了几下得意已极的笑聲,相距雖有一段路,這笑聲轉
來仍然很清楚,可想而知方直是真的非常得意,才會發出這麼大的笑聲來。
沈胜衣也從未听過方直這麼大聲笑。
難道令他得意忘形的東西的事情,就在那屋子之內?
沈胜衣不想揚聲叫住,那笑聲入耳,還是打消了那念頭,只是加快腳步,追了
過去。
口口口
鮮紅的門,紅得就像是鮮血,在沈胜衣還未走到之前,已經關上。
門外并沒有什麼東西識別,唯一与這條巷子兩旁其他的門戶不同的,就是這道
門的顏色。
一般人家的後門也甚少樣上這种鮮明的紅色。
沈胜衣在門前停下,打量了一遍,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鼻子卻嗅到了一种淡
淡的脂粉味。
這种脂粉味,嗅來令人不怎樣舒服,那剎那,沈胜衣突然有一种感覺──好像
有一個既庸俗,又肥胖,涂著廉价脂粉的女人才在身前走過。
連他自己也奇怪,為什麼竟然會生出這种感覺來。
門兩旁都是高牆,白堊仍新,雖然照不到陽光,看來仍有些刺眼。
一株月桂從牆頭伸出,枝葉濃密,青綠色的樹葉在風中『籟籟』的作響,彷佛
隨時都會飄下來,那之下卻連一片落葉也沒有,顯然經常都有打掃。
沈胜衣看看那道高牆,看看那株樹,負手打了几個轉,終於伸手在門上敲了几
下。
那兩扇門很快打開來,沈胜衣目光及處,又是一征。
開門的是一個女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肉山,雖然沒有將那道門堵住,但
沈胜衣要從她身旁進去,就是放側身子,也仍然很是勉強。
他的腰最少有沈胜衣的二倍,那一身衣服用的布料,拿來給沈胜衣,就是不足
杬套,兩套應該絕不成問題。
他的臉很圓,有如滿月,嘴唇鼻子也是圓圓的,一雙眼睛卻已給肌肉擠成了一
條縫,那兩條眉毛亦是線一樣,描得很細,很彎。
沈胜衣絕不怀疑他是否屬於這間屋子,最低限度,她嘴唇涂的那种紅色,就已
跟那兩扇門一樣。
他的手中拿著一方絲帕,繞著手指,卻只繞得一圈,那方絲帕無疑小了一些,
她手指也未免粗了一點,指甲也是涂得紅紅的,看來也是有些刺目。
沈胜衣實在很想看看里頭到底是什麼地方,可是看來看去,還是只看見這個女
人。
這個女人也在打量著沈胜衣,忽然舉起那方絲帕,掩嘴一笑。
這一笑,連那條眼縫也不見了,沈胜衣不能否認,這一笑實在也很撫媚,只不
過,令人有些吃不消而已。
沈胜衣也絕對肯定,他若是趁這個時候离開,這個女人一定瞧不到。
可是他仍然呆在那里,等地的眼睛張開,才輕咳一聲,道:「這位姑娘……」
『我叫小紅』小紅的聲音倒不難听,而且充滿了誘惑,只可惜沈胜衣先看到他
的人,才听到了他的聲音。
『小紅姑娘──』『叫小紅就可以了。』
沈胜衣又咳了一聲。『我……』
『公子的來意我恨明白。』小紅得更撫媚!
沈胜衣『哦』的一聲,奇怪之极上下打量了小紅一遍。
──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人?為麼知道我的來意?
──難道方直早已知道我跟在他後面,故意尋我開心?他怎會是這种人?
沈胜衣心念一轉再轉,乃待開口問,小紅已一聲:「請──」偏身讓開一個足
以容沈胜衣走過的空位!
沈胜衣總算看到屋內的情形。
進門是一條名符其實的花徑,兩旁鮮花盛開,紫嫣紅,在花徑盡頭有一座八角
亭子,傍著一座假山,再過有一條長廊,柱子欄杆全都是鮮紅色,瓦面則碧綠,非
常刺目。
這絕無疑問是一個大富人家的院子,裝飾得無疑有些俗气,但看來還不致令人
大反感。
那最低限度,比起一些暴發富的院子要順眼!
小紅看見沈胜衣這樣張頭探腦,『噗哧』的一笑!
『公子還是第一次到這里來?』
沈胜衣詫异的道:「這里莫非是誰都可以來?」
『只怕你沒有錢。』
沈胜衣目光一閃:「哦……到底這里是……」
『不就是怡紅院了?』
沈胜衣這才真的征住,怡紅院這名字,他總算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地方!
看見一個小紅這樣的女人,他其實應該早就想到這是一座青樓的了,可是到現
在,他的腦海中才出現『青樓』這兩個字來。
他知道是什麼原因。
方直這种人与青樓本就不可拉在一起說,所以他跟著問了一句廢話:「你是說
這是一座青樓?」
『什麼青樓紅樓的,乾脆就叫它妓院就是了。』
沈胜衣苦笑。
『別老是站在門外,進來哪──』小紅動手來拉了。
沈胜衣退後一步:「我那位朋友……」
『公子有朋友同來?』
『就是方才進去的那一個穿青布長衫的……』
『怎麼?你原來是阮公子的朋友?』
『阮公子?』沈胜衣愕然。『他不姓方?』
小紅亦有些詫异的望著沈胜衣,突然笑起來,沈胜衣更為愕然:「姑娘在笑什
麼?」
『早就看出他不是一個老實人,姓名原來也是假的。』小紅笑說。
『你說他是誰?』沈胜衣不覺追問。
『阮環』小紅反問。『他本來是叫什麼的?』
沈胜衣沒有回答,『阮環』這兩字入耳,不知怎的他竟然就想到『圓彎』那兩
字。
他更加肯定那個人就是方直。
小紅等了一會,『噗哧』的笑道:「我們可不管他姓圓姓方,用假姓名的客人
本來就不少。」
沈胜衣接問:「他是你們這儿的常客嗎?」
小紅道:「不常來,只是他很得我們這儿姑娘的歡心,又愛從後門進來,所以
大家對他多少都有些印象。」
沈胜衣又沉默下去。
小紅笑接道:「他雖然不是豪客,卻有他的真本領,接待他的無不給他折騰得
死去活來。」
說到『死去活來』這四個字,小紅的眼就亮起來,瞟著沈胜衣:「公子既然是
他的朋友,相信多少也從他那里學得一些。」
她雖然沒有說下去,可是看那种表情,沈胜衣已知道她要說什麼。
那剎那,沈胜衣的耳根不由一熱,亦不由嘆息一聲。他是為眼前的這個小紅嘆
息。
一個女人淪落青樓,是不是就沒有所謂羞恥?
沈胜衣不知道,但眼前這個女人卻給他這种感覺。
小紅看見沈胜衣這樣,卻想到了另一方面去,佯嗔地接說道:「我只是恰巧走
過,你莫以為我是那种只能夠在後門拉客的……」
沈胜衣嘆息道:「姑娘誤會了……」
小紅截口道:「我看你也沒有這個意思,老實說,我在怡紅院,還算得半個紅
人。」
沈胜衣搖頭道:「我是說,姑娘誤會了我的來意。」
小紅的笑容一斂:「那你來此怡紅院干什麼?」
『我是看見我那個朋友進來這里,又因為有事要找他,所以才不妨冒昧拍門一
問……』
沈胜衣話未說完,小紅的臉上已一絲笑容也沒有,一聲冷笑,又打斷沈胜衣的
說話。
『找朋友找到妓院來,你這是在騙誰?』
沈胜衣苦笑。
小紅冷笑著接道:「我倒是听說那位阮公子家中有一條母老虎,平日看得他很
緊,所以他才要走小巷,走後門,我看你,怕不是那條母老虎叫來的。」
沈胜衣沒有分辯,小紅也不給時間他分辯,隨又道:「那你怎麼不早說,省得
我多費唇舌!」
語聲一落,小紅雙手一攏,『砰』的將門關上,那剎那,她非獨沒有絲毫媚態
,而且一副晚娘臉龐,就像与沈胜衣十怨九仇似的。
沈胜衣本欲舉步追進去,幸好看見這种臉色為之一呆,否則不難一鼻子撞在門
上。
門雖然關上,沈胜衣仍然听到小紅在罵,當然是罵他,而且罵得很難听。
第杬章 冷血歐陽
沈胜衣只有苦笑,他沒有掩耳,伸手摸摸鼻子,舉步往來路走回。
走出了杬丈,突然又停下。前面轉角即時轉出了一個人。
那個人衣白履白,頭發眉毛胡子亦無不根根發白,面龐就像是冰封過似的,一
絲血色也沒有,就連嘴唇亦呈現出一种詭异的鉛白色。
小巷陰暗,那個人的出現,簡直就像是冥府的幽靈,飄忽無聲。
可是在那里一立定,卻像是一個用白雪堆成的假人,令人頗有一种置身隆冬十
二月的感覺。
他的眼睛亦彷佛由冰雪凝成,一片乳白色,但仍然分得出眼瞳眼白。
那眼白竟沒有眼瞳的白。
他在上下盯著沈胜衣,目光森寒,亦猶如冰雪。
与他目光接触的那剎那,沈胜衣亦不由打了一個寒噤,然後整個人就像在這冰
冷的目光中凝結。
有風。
白衣人的衣衫在風中飄動,他的面容始終一些變化也沒有,所以看來仍然只像
是一個雪人,不過披上活人的衣服。
在他的腰帶上挂著一支劍,由劍柄以至劍鞘,一色的雪白。
劍穗在風中飛舞,白衣人雙手低垂,碰也沒有碰那支劍,但劍气已迫人眉睫。
沈胜衣有這种感覺。
時間在靜寂中消逝,小巷逐漸暗下來,兩個人始終沒有動。
一絲笑容終於在白衣人的嘴角浮現出來,這笑容卻令人不寒而栗。
沈胜衣沒有笑,也沒有動。
白衣人終於開了口,也只是一個字:「好」沈胜衣沒有作聲,白衣人等了一會
,才接道:「你是第一個面對我這麼久,仍不為所動的人。」
沈胜衣淡應:「這也許是因為殺气比你更重的人我見過不少。」
白衣人的面色立時又好像白了几分,笑容也更冷。『只听這句話,已知你并非
無名的人。』語聲一頓,一沉。『高姓大名?』
『沈胜衣──』白衣人一征,眉一蹙,目光陡然亮起來,上下打量了沈胜衣一
遍:「你就是沈胜衣?」
不待沈胜衣回答,他又道:「江湖上傳說的沈胜衣,不錯,就是你這般模樣。
」
沈胜衣一抖衣衫:「可惜我就是喜歡這個裝束。」
『這實在可惜得很。』白衣人搖頭,『一個人只看其外表就知道是誰,也并不
是一件好事。』
『閣下是有感而發。』
白衣人冷冷一笑。
『好像做閣下這种工作的人,這麼容易辨認,的确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只看到我的外表,就知道我是誰了?』
『冷血歐陽,歐陽立!』
『這之前我們沒有見過面?』
『沒有。』沈胜衣目光一閃。『江湖上不知道人這樣子的只怕不多。』
『我的樣子的确很特別。』歐陽立冷冷一笑。『幸好我的劍還很不錯,總算還
能夠活到現在。』
他的話雖然很自負,表面上卻一些也看不出來,忽問:「以你看有沒有第二個
這般模樣的人?」
沈胜衣沉吟地回答道:「相信是沒有了。」
『憑什麼這樣肯定?』歐陽立冷冷的問:「是不是,因為到現在為止,你還是
第一次,看見一個我這樣的人?」
沈胜衣不覺點頭。歐陽立目光一遠:「你回頭看看。」
沈胜衣回頭望夫,這一望之下,不由得目定口呆。
在他後面的小巷轉角,不知何時已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裝束容貌与歐陽立赫
然就完全一樣。
相距雖然差不多十丈,沈胜衣仍能夠看清楚,那剎那,他竟然有一种感覺,以
為那其實就是一直与他說話的歐陽立,不過在他回頭的同時,飛身涼到那邊去。
可是天下間又那有這樣迅速的輕功?他仍然不由自主回望歐陽立。
人站在原地,突又問:「他若說他就是歐陽立,你怎樣?」
沈胜衣偏身向左右兩旁望了一眼。『相信──』歐陽立得意的笑起來,他笑得
雖然仍那麼冷,但亦听得出他實在很得意。
那個完全一樣的白衣人同時舉步走過來。
沈胜衣看在眼內,沒有動,一雙劍眉緩緩鎖起來。
歐陽立接問:「你怎麼不問我們二人到底那一個才是歐陽立?」
『我在等你說。』
『都是──』沈胜衣劍眉一舒:「你們莫非就是孿生兄弟?」
歐陽立卻道:「不過,你既然將我當作歐陽立,無妨叫他歐陽臥。」
話聲一落,那個歐陽臥已在杬丈外停下。
沈胜衣看得更清楚,他們的确完全一樣,只不過表情有异。
這個歐陽臥的表情比歐陽立更冷酷。
沈胜衣又左右望一眼。『兩位到底打什麼主意?』
『你應該知道。』歐陽立冷笑。
『冷血歐陽,据說一生中只懂得一件事──殺人!』
『不錯!』
『我卻是不曉得有什麼地方開罪了兩位。』
『你既然知道冷血歐陽,亦應該知道,冷血歐陽從未為自己殺過一個人。』
沈胜衣反問:「是誰要你們殺我?」
『這句話不是你這种聰明人問的。』
沈胜衣再問:「是為了南湖的事?」
歐陽都沒作聲,沈胜衣又問:「抑或是為了怡紅院,為了我追蹤方直的事?」
歐陽立、歐陽臥相顧一眼,仍然不作聲,沈胜衣等了好一會儿才道:「兩位怎
樣才會回答我?」
歐陽立即時回答道:「在你要斷气之前。」
沈胜衣『哦』的一聲,歐陽臥那邊突然問道:「你是否愿意立即离開嘉興,完
全忘記今天所發生的事情?」
『不愿意。』沈胜衣斷然拒絕。
歐陽臥搖頭。『那就真的只有一個辦法了。』
『殺我?』沈胜衣替他們說出來。
『不錯!殺你!』歐陽臥的手落在劍柄上,『錚』的一按劍簧,那支劍立時彈
出了杬寸來。
先出擊的卻是歐陽立,在『錚』的那一聲同時,歐陽立的身形就离弦箭矢也似
的射出。
他的劍也就在那一剎那無聲的出鞘。
拔劍的動作固然迅速,地出劍的動作更加迅速,灼目的劍光一閃,那支劍就像
是閃電也似,直刺向沈胜衣的咽喉。
劍与人成一直線,快而准。
沈胜衣本是望向歐陽臥,霍地回頭,左手拔劍,立即一劍削出。
劍光与目光几乎是同時到達歐陽立那支劍的劍尖上。
『叮』一聲急響,劍尖相撞,火星閃逝,歐陽立人劍倒飛而回。
歐陽臥的劍与人同時到了。
一模一樣的人,一模一樣的劍,出手卻不一樣,歐陽臥的劍法飛靈變幻,飛刺
沈胜衣二十六處穴道。
沈胜衣身形急轉,閃十劍,接十六劍未及回攻,歐陽立人劍已從後飛射過來。
這一劍亦是閃電一樣。
沈胜衣目光一閃,身形一矮,反手一劍,間不容發的將來劍接下。
他隨即倒踩七星,前閃歐陽臥的劍,手中劍也竟就纏著歐陽立的劍,倒攻了回
去。
歐陽立連退兩丈,竟然擺脫不了沈胜衣那支劍的糾纏,他一面退,手中劍一面
毒蛇一樣吞吐,連刺沈胜衣十七劍,但都被沈胜衣全接下。
歐陽臥同時迫進兩丈,連連進擊,二十四劍出劍,竟沒有一劍刺中沈胜衣。
沈胜衣踩的是七星步,歐陽臥也是踩著七星步攻前,偏就追不上。
他大怒,一聲長嘯,身形步法一變,一步一標,劍与人毒蛇一樣標向沈胜衣。
劍劍都是刺向要害。
沈胜衣仍踩七星步,身形已變,鬼魅般飄忽,劍偶回,間不容發之差以劍柄將
刺來的劍撞開。
歐陽立每一個動作都看在眼內,可是達一分可乘之机也沒有。
沈胜衣雖然背著他,腦後卻長著眼睛也似,出劍恰到好處,非獨及時化解他的
攻勢,而且隱約已牽制住他的人与劍。
歐陽立沒有作聲,眼瞳中卻已透出惊懼之色。
沈胜衣是同時應付他們兩人,若是只應付一個,將會是怎樣一种局面,實在不
難想像。
歐陽臥的眼瞳中同樣透出了惊懼,劍勢身形步法再一變。
這一變他的身形如毒蛇一樣翻騰,腳尖一沾地立即彈起,劍勢更刁鑽,每一劍
都是刺向沈胜衣的咽喉。
沈胜衣身形更迅速,突然發出叱喝聲,劍勢也不知是否有叱喝聲助威,更顯得
急勁。
他竟然還能夠說話:「靈蛇門的武功据說早已失傳,想不到今天從閣下的身上
再現!」
這句話是對歐陽臥說的。
歐陽臥的面色應聲彷佛又白了几分,手中的劍再一急,十杬劍連刺沈胜衣的咽
喉。
沈胜衣『哦』的一聲,身形一偏,突然貼著右面牆壁拔起來了。
他身形的變化,簡直就像是一只壁虎也似,貼著牆壁挪移,眨眼間已經上了牆
頭。
歐陽臥雙劍追擊,急如電閃。
雙劍那剎那合共剌出了杬十九劍,沒有一劍追得及沈胜衣的身形。
好一個沈胜衣。
牆壁上那剎那出現了杬十九個劍洞,白堊紛飛,每一個劍洞的深淺都好像一樣
,但仔細一看,不難發覺歐陽臥剌出來的比較深,大小也都不一樣。
歐陽立則相反,非獨淺,而且大小都差不多。
這也就是說,歐陽立的出手要比歐陽臥輕靈,而且每一劍用的力都恰到好處。
沈胜衣看不到那些劍洞,卻早已清楚這兩人劍法的高低。
他身形才上,劍已經護住了全身的要害。
歐陽立并沒有追擊,并肩齊退,卻只是退出了一丈。
歐陽臥目光一閃,道:「這個人的身手比你我高出很多。」
歐陽立冷冷的道:「合你我之力,絕不是這個人的對手。」
他說得很肯定,絕無疑問,他臨敵經驗也比歐陽臥丰富得多。
歐陽臥竟還說了一句廢話:「你真的能夠肯定?」
歐陽立沒有回答,只是一聲冷笑,這一聲冷笑之中竟充滿了嘲諷的意味。
歐陽臥深看了歐陽立一眼,一聲嘆息。『我應該相信你的判斷。』
歐陽立又一聲冷笑:「我們之中,必須有一個人离開。」
歐陽臥瞳孔暴縮。
歐陽立手中劍突然一動,一蓬剝光出,在他頭上約莫杬尺的一條樹木的橫枝在
劍光中碎成無數片。
歐陽立左手一探,抄住了其中兩片,往右手劍鋒之上一轉。
那兩片樹枝立時被削平。
歐陽立出手的迅速非獨歐陽臥看不清楚,就是沈胜衣,也一樣看不清楚。
他詫异的望著歐陽立,他立即便想到歐陽立的用意。
歐陽臥也顯然想到了,那張臉剎那間彷佛又白了好几分。
歐陽立隨即將那兩片樹枝伸向歐陽臥,冷冷的道:「長的走,短的留下!」
歐陽臥一咬牙,伸手拔出了左面的一片。
歐陽上接將左手攤開,留在他掌中的那一片顯然比歐陽臥那一片長。
歐陽臥目光及處,慘然一笑,反手一握,再松開,那片樹枝粉屑般落下。
歐陽立一揚手,樹枝飛開,一聲:「抱歉。」
『不必抱歉。』歐陽臥微喟。『你的運气一向比我好,正如你的武功一樣。』
歐陽立毫無表情,轉身舉步,只一步,已跨出了丈外。
『你也留下!』沈胜衣高牆上身形一動,急射了出去!
歐陽臥身形同時拔起,箭也似射出,及時擋在沈胜衣身前。
他身形未穩,手中劍已剌出了杬劍!
這杬劍剌出,他身上空門大露,可是他完全并不在乎,就像拚了命,也要將沈
胜衣截下來。
這也是事實。
沈胜衣身形不由一頓,左手劍連變,接住了那杬劍,再看歐陽立,已消失在巷
子轉角。
歐陽臥身形一翻,已立在牆頭之上,喝叱聲中,又已攻出了杬劍。
這杬劍更凶險。
沈胜衣從容接下。
歐陽臥的身形旋即翻騰起來,人与劍又像是化成了一條毒蛇,不停的射向沈胜
衣的咽喉要害。
沈胜衣接連兩次要越過,但都被歐陽臥迫了回來,他知道要追歐陽立已經來不
及的了。
那剎那,他突然間生出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即便拿下了歐陽臥,只怕也問不出什麼。
在他的眼中,歐陽臥事實已与死人沒有不同,因為那几劍接下來,他若是肯挨
一劍,絕不難將歐陽臥刺傷在創下。
而那一劍,他亦絕對肯定只會輕傷。
歐陽臥的劍法与方才比較,只有更凌厲,沈胜衣卻一些也并不欣賞。
最低限度,歐陽臥方才所用的劍法,并不足以送命,只對敵人构成威脅。
破綻實在太多,而那些破綻卻都是絕對可以補救,同一個人用同一种劍法,絕
沒有可能一下子變得這麼大。
沈胜衣知道是什麼原因。
歐陽臥在拚命!
這是事實,也所以歐陽臥的劍,只攻不守。
可惜他的武功与沈胜衣比較,實在有一大段距离,所以他雖然不要命,亦不能
与沈胜衣拚一個同歸於盡。
那杬劍出手,他便已經知道了,可是他并沒有退縮,喝叱連聲,瘋狂進攻。
牆頭只不過一尺寬闊,對兩人卻一些影響也沒有。
沈胜衣身經百戰,無論怎樣惡劣的環境他都有經驗,腳踏的就算只是一條繩子
,對他也沒有多大分別。
歐陽臥所學的武功,絕無疑問,是絕對适合這种狹小的環境作戰。
他身形翻騰,時蹲時立,甚至臥倒在牆頭之上,那种形態,与一條蛇看來簡直
一樣。
蛇的靈,的刁,的狠,完全在他的劍上表露無遺。
沈胜衣應付得并不輕松。
他要殺歐陽臥,反而容易,再接二十七劍,他甚至已有兩次的机會,可以完全
不受傷而將歐陽臥刺殺在劍下。
那兩個机會卻都是非常短促,他可以掌握得住那剎那,一劍刺入歐陽臥的咽喉
,卻沒有把握,只將歐陽臥傷在創下。
咽喉本就是致命的要害,要殺一個人有時也的确比刺傷一個人困難。
再接十杬劍,沈胜衣反而被迫退了一丈。
一個人拚起命來,的确更加難應付。
這一丈退過,沈胜衣的身形突然又再倒退了一丈,脫出了歐陽臥那支劍攻擊的
范圍。
『住手!』沈胜衣接喝一聲。
歐陽臥的攻勢應聲停下,滿頭汗水淋漓,可是態度仍然是那麼強硬。
『為什麼要住手?』他一面的譏誚之色。
沈胜衣冷靜的道:「我要殺你,你已經死了几次。」
『我知道──』『難道你不怕死?』
『千古艱難唯一死,有誰不怕?』歐陽臥胸膛起伏,握劍的手在微微顫抖。
『那你是為了什麼?』
『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
『是不是你已經沒有選擇?』
『不錯!』歐陽臥一些也沒有否認。
沈胜衣劍一擺,突然道:「你走!」
『走?走去那里?』
『喜歡那里就那里。』沈胜衣說得很認真。
歐陽臥笑了起來:「有人說,你是一個很大方的人,今日一見,果然不錯。」
沈胜衣淡然一笑:「你我之間也并無任何仇怨,以至非拚命不可。」
歐陽臥道:「的确沒有,可惜你這個人的好奇心實在太大了。」
沈胜衣點頭:「這是我最大的毛病,可惜總是改不了。」
『這的确可惜得很。』
沈胜衣轉回話題:「你放心,我是絕不會追蹤你到什麼地方,只希望,你臨走
之前,回答我一個問題。」
歐陽臥笑容一斂:「我并不想走,所以也不想回答你任何問題。」
『你不走,我走也一樣。』沈胜衣半轉身子。
歐陽臥的劍立時一動,就像隨時都准備剌出去,沈胜衣目光一閃,問:「是不
是連我要走也不能呢?」
歐陽臥笑了笑:「能,只是在你臨走之前,必須先做妥一件事。」
『你說』『殺我!』歐陽臥一字一頓,一些也不像在說笑。
沈胜衣上下打量了歐陽臥一遍。『你真的已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歐陽臥每一個字都像是金鐵一樣。
沈胜衣喃喃地道:「看來方直進去怡紅院,一定牽涉一個惊人的秘密。」
歐陽臥冷笑。『你的好奇心實在太大了,這對於你的健康,一定有很惡劣的影
響。』
沈胜衣沉吟不語。
歐陽臥一咬牙,劍方待剌出,沈胜衣目光一抬,突然道:「兄弟如手足,以我
看,你們并不是兄弟,否則歐陽立絕不會棄下你不顧。」
『廢話──』『可是你們的相貌卻如此相似,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秘密?』
歐陽臥一征,神態明顯的有些异樣。
沈胜衣再問:「是易容?」
歐陽臥冷笑不語。
沈胜衣接道:「靈蛇門崛起滇邊,冷血歐陽据說都是出身於長白劍派,似乎不
能夠混為一談。」
『而且──』沈胜衣一頓又道:「靈蛇門一向不收外姓弟子,上上下下都是姓
夏。」
歐陽臥的眼角一顫。
沈胜衣一面說一面留心歐陽臥的表情,心頭疑念更重,突然問:「你到底是姓
歐陽還是姓夏?」
『少說廢話!』歐陽臥人劍急上,又是毒蛇般一劍劍飛刺沈胜衣的咽喉!
沈胜衣再退,身形一翻,就落回巷子里。
歐陽臥緊追在沈胜衣身後,貼地一滾,劍纏向沈胜衣的雙腳!
沈胜衣雙腳迅速移動,再退杬丈,已到了巷子轉角,卻是又往上拔起來,据上
了上面的一條樹木橫枝。
他本就不喜歡殺人,也不愿意這樣瞎纏下去,所以他只有离開。
憑它的輕功,要离開應該絕不成問題,歐陽臥身形雖快,与他到底還有距离,
歐陽臥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也顯然已看出沈胜衣要离開。
就在沈胜衣掠上了橫枝的同時,歐陽臥叫了起來。『沈胜衣,你這樣地离開,
一定會後悔。』
沈胜衣淡然一笑。『我既然無意殺你,只有离開了。』
這句話出口,他看來真的就要飛身离開,那知道,歐陽臥這時候又說了一句話
:「你真的不理會艾飛雨的生死?」
沈胜衣在說話間雙臂一振,已拔起了差不多一丈,但到話說完了,他又落回原
來的位置。然後,他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望著歐陽臥,以一种奇怪的聲調反問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歐陽臥冷冷的招手。『下來。』
沈胜衣呆了一呆,身形一動,掠回樹下。
歐陽臥盯著沈胜衣。『人說你很夠朋友,果然不錯。』
沈胜衣淡然一笑。『你現在大概可以回答我了。』
歐陽臥搖頭道:「還不可以。」
『要什麼條件?』沈胜衣沉吟著問。『是不是要我保護你的安全?』
歐陽臥冷冷的道:「你雖然武功高強,但是要保護我,仍然不足。」
沈胜衣沉默了下去,在想著歐陽臥那句話。
『你到底只是一個人。』
『我也有朋友。』沈胜衣笑笑。『我的朋友雖然不多,但每一個都一定會傾全
力幫助我。』
歐陽臥搖搖頭。『看來你是有些誤會了。』
沈胜衣『哦』的一聲。
歐陽臥笑笑。『我是說,這件事絕不是人能夠解決。』
說到那『人』字,他特別加重語气。
沈胜衣好像已經明白,又好像仍未明白,仍然以奇怪的目光望著歐陽臥。
歐陽臥胸膛起伏,彷佛在調息真气,沒有說下去。
沈胜衣等了一會,試探著問:「你是說,你受制的并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出口,連他自己都也覺得有些儿可笑。
歐陽臥的回答竟是:「不錯!」
沈胜衣一征,忍不住追問:「不是人,是什麼?」
歐陽臥沒有立即回答,沈胜衣也沒有再追問,只是冷靜的站在那里,又反覆將
歐陽臥所有的說話細想了一遍。
歐陽臥好一會儿才從齒縫中迸出一個字
『魔!』
沈胜衣又一征:「魔?」
歐陽臥鄭重的頷首,一些也不像在胡說八道,在開玩笑。
沈胜衣忍不住再問:「你知道『魔』是什麼意思?」
歐陽臥反問:「你說呢?」
沈胜衣嘆了一口气:「恕我想不透,你可否說明白一些。」
歐陽臥道:「不是已經說得很明白了嗎?」
『控制你們的,不是人,是魔,是不是這個意思?』
歐陽臥點頭,毫不猶疑的點頭。
沈胜衣苦笑:「真的是有『魔』的存在?」
歐陽臥笑了笑:「也許他還不是已成魔,但他所用的,絕無疑問是一柄──魔
刀!」
『魔刀?』沈胜衣只有苦笑。
『那柄刀有天魔的咒詛,有天魔的威力,天下間,絕沒有第二柄那樣的刀。』
沈胜衣在听,在想。
他听不懂,也想不透,歐陽臥這种話,是不是太玄,大不可思議?
風吹過,樹葉一陣『籟籟』的亂響,巷子里好像忽然寒了起來。
沈胜衣有這樣感覺。
他不由自主的抬頭望去。
天色已暗下來,夜幕雖然還未低垂,也差不多是時候的了。
歐陽臥接道:「沒有人敢背叛他,包括我在內。」
沈胜衣目光落下,忽然發覺歐陽臥的眼中透著一种強烈已极的恐懼。
這种恐懼顯然已長了根,一提到那個魔,那柄刀,自然就流露出來。
沈胜衣沉吟著問:「艾飛雨到底出了什麼事?他与你們是不是有什麼關系?」
歐陽臥以一种詭异的目光望著沈胜衣,詭异的一笑。『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必
須先答應我一個條件。』
沈胜衣不假思索的道:「只要我能夠做得到的,我都會答應你。」
『君子一言──』沈胜衣淡然一笑。『我并不是君子,但答應了的事情,一定
會盡力去做。』
一頓接問:「你要我答應你什麼?」
『其實我早就說了。』
『殺你?』沈胜衣試探著問。
歐陽臥點頭:「我可以反刺自己一劍,但能夠死在你的剝下那是更好。」
沈胜衣盯著歐陽臥,沒有作聲。
『不過這一劍必須刺得恰到好處,否則,死不了我不會說,若是立刻气絕,那
就是要說,也說不出來的。』
沈胜衣劍眉一皺,沉吟了起來。
歐陽臥接道:「對你無疑很不公平,最低限度你不能放開手腳,說不定一個不
小心,反傷在我劍下,但,因此而可以知道一個足以震惊天下武林的大秘密,就是
吃些苦,也值得!」
沈胜衣沉吟著道:「或者我可以從另一方面著手。」
『或者──』歐陽臥冷笑,『只可惜你已經沒有時間。』
沈胜衣目光一閃。『你是說,艾飛雨的性命有危險?』
歐陽臥冷冷的道:「以我看,你還是早一些找到他的好。」
『也許我們可以合作。』
『不可以!』歐陽臥斷然拒絕。
沈胜衣嘆了一口气,歐陽臥人劍即時欺前,人快劍快,直追沈胜衣的咽喉。
他是真的在拚命,那剎那,上下最少露出了十二處破綻。
沈胜衣都看在眼內,他的劍雖然不能夠連接從那十二處破綻攻進去,但最少可
以剌出七劍。
七劍之中最少又有杬劍可以致命,但他一劍都沒有刺向歐陽臥,一劍護手,封
開了歐陽臥四十九劍的進攻。
歐陽臥劍勢不絕,人与劍上下翻飛,從不同的角度繼續進攻沈胜衣。
沈胜衣從容應付,右手捏劍訣,左手劍配合靈活的身法,將歐陽臥的攻勢或封
或拒或閃或讓,一一化解。
他連接了歐陽臥有九十六劍,一劍也沒有還擊,可是,歐陽臥的人与劍已接近
崩潰。
『還手──』歐陽臥連聲吼叫,人簡直已接近瘋狂。
沈胜衣到他第七次吼叫還手,終於還手,以十杬劍將歐陽臥的攻勢瓦解,再一
劍乘隙刺入,刺進了歐陽臥的胸膛。
劍一入即出,歐陽臥怪叫一聲,一個身子曳著血虹倒退出兩丈。
『好劍──』他的劍一沉,插入地面,支持著身子不倒,望著沈胜衣。
激動的情緒也同時平靜下來。
沈胜衣一面走前,一面道:「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
歐陽臥忽然笑了起來:「能夠死在這樣的一劍之下,又還有什麼遺憾?」
沈胜衣沒有追問。
歐陽臥接笑道:「你到底還是一個聰明人,可惜你實在太關心你那個朋友。」
沈胜衣腳步停下,微喟道:「關心則亂,否則我應該想到,你既然只有一條死
路可走,要說早就已說了。」
歐陽臥道:「抱歉──」沈胜衣搖頭。『你到底是懼什麼?』
『那柄刀……』歐陽臥的語聲微弱。
『魔刀?』
『不錯,魔刀』歐陽臥的語聲突斷,人亦倒了下去。
沈胜衣那一劍實在恰到好處,在死亡之前,歐陽臥還可以說這許多的話。
可惜全都是廢話。
沈胜衣本來寄望歐陽臥臨死之前,能夠告訴他一些什麼,但不等歐陽臥開口,
一看歐陽臥那种笑容,他已經知道歐陽臥絕不會告訴他什麼的了。
那种恐懼顯然已根深蒂固。
魔刀到底是怎樣的一柄刀?難道真的有一种魔力,非獨能夠控制歐陽臥的生命
,還控制他的魂魄?
又一陣急風吹過,沈胜衣竟然感到有些寒意。
一种由小發出來的寒意。
艾飛雨的濫殺,方直的嫖妓,這兩件事情雖然不能混為一談,但同樣大出他的
意料之外。
艾飛雨、方直都是他的好朋友,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多少也知道一些。
這一些現在卻都被他們本人完全推翻,令他們改變的到底是什麼?
難道也是那一柄魔刀?
沈胜衣不能夠肯定,卻已經能夠肯定一件事。
這絕非巧合,他們之間是必然都有關系。沈胜衣是為了調查艾飛雨的濫殺江南
四友的弟子走訪方直,也就因為跟蹤方直才被歐陽立臥兄弟襲擊。
現在歐陽臥更說得很明白,艾飛雨的生命關系著他們。
沈胜衣卻想不透他們之間到底是怎樣的一种關系,這到底又是怎樣的一件事情
呢?
他本來就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現在要他不插手這件事更就沒可能了。
這除了滿足他自己的好奇心,當然還為了艾飛雨、方直都是他的好朋友,在他
這比較起來,滿足好奇心當然是次要的了。
從何處著手?
沈胜衣忽然省起了那位胖胖的小紅姑娘,忽然又想到只要能夠有一個水落石出
,就是再挨一頓臭罵也不要緊。
他只是奇怪,歐陽立臥兄弟与他由巷子打上牆頭,打得那麼激烈,居然都沒有
人出來一看究竟。
是不是那些人都不想惹麻煩?
還有那位小紅姑娘,無論怎樣看,也不像是一個不好管別人的閑事的人。
所以沈胜衣決定又去敲敲那道血紅的門。
就像是方才那樣,他敲得并不重,也不輕,又足於惊動從門後走過的人。
這一次,他等了一會,還是沒有回應,可是他卻又听到一個人的呼吸聲。
那种呼吸聲不怎樣均勻,可以听得出在門後,那個人實在有些緊張。
沈胜衣考慮了一下,伸手再敲。
一樣沒有回應,門後卻傳來了腳步聲,呼吸聲也隨著去遠。
沈胜衣想像得到是怎麼一回事,雙臂一震,飛鳥般掠上了那道滴水飛檐,躍入
了怡紅院的後院。
那在滴水飛檐之上他已經看見了那位小紅姑娘桶子一樣往前滾動。
那位小紅姑娘卻沒有發覺,沈胜衣已躍了進來,只顧往前滾動。
沈胜衣沒有呼喚,身形一落又起,一個風車大翻身,凌空從小紅的頭上飄過,
落在小紅的面前。
小紅總算看見了沈胜衣,他的身子實在很想立即停下來,可是他的身形實在大
圓,腳步雖然已收住,還是向前滾過去。
沈胜衣慌忙伸手扶住,他實在一片好心,只怕小紅一個收不住勢子一較摔倒。
可是他的手才沾土小紅的肩膀,小紅就像是給毒咬了一口,叫了起來。
她惊叫的聲音還不算太難听,只不過像一棒用力的打在一個破銅鑼之上。
沈胜衣也給嚇了一跳,一惊縮手,小紅就變了滾地葫蘆。
他的一雙小眼睛惶恐的瞪大,好像隨時都會昏過去。
沈胜衣慌忙安慰:「姑娘你不要惊慌,我只是要向你打……」
下面的話還未接上,小紅又叫了一聲,這一聲絕不在方才那一聲之下,然後她
那雙小眼睛一翻,竟就真的昏過去。
沈胜衣實在想不到一個罵人罵得那麼凶,身才那麼胖的人,膽子竟然這麼小。
他卻是想到這兩聲大叫一定會惊動怡紅院的所有人,不想惹麻煩,最好就立即
离開。
但他仍然站在那里。
第四章 怡紅惊變
來的人真還不少,來得也很快,雜亂的腳步聲鋪天蓋地,不到片刻,沈胜衣前
後左右都盡是人。
沈胜衣沒有細數,欲知道人數最少在杬十之外,而著了大半都是年輕力壯的打
手。
每一個打手的袖子都卷得老高,有几個的手中還拿著粗長的大木棍,兩頭更是
鐵打的,若挨上几下,不難一命嗚呼。
站在最前的是一錦衣中年人,腰挂著一柄長劍,背負雙手,气派真還不少。
在這些人之後站著杬四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一個個眉開眼笑,交頭接耳
,竟像是前來瞧熱鬧的。
錦衣中年人排眾而出,才站定,還未開口,那邊一陣人聲嘈雜,杬四個小丫環
擁著一個身材有甚於小紅的女人從走廊出現。
几個小丫環的腰加起來,還沒有他的腰粗,她非獨身材惊人,气派也大得嚇人
,一身衣衫華麗,飾物不是金銀就是珠寶。一路是來,那几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
人連呼『媽媽』,紛紛讓開。
錦衣中年人听得真切,目光一轉,又回到沈胜衣面前,乾咳了一聲:「這位朋
友──」沈胜衣目光落在小紅身上:「我們之間是有些誤會。」
錦衣中年人搖頭:「我只是想知道,朋友是從那儿進來的?」
沈胜衣道:「院後巷子。」
錦衣申年人目光一轉:「是不是小紅給你開的門?」
沈胜衣道:「我是跳牆進來的。」
『你倒是很老實。』錦衣中年人語聲一沉,『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怡紅院。』
『也知道我是什麼人?』
『不知道。』
『那我告訴你,我姓尚名威,是這儿的總管,有個外號叫杬劍奪命。』尚威的
右掌已按在劍柄之上。
沈胜衣稍作沉吟,說道:「恕我孤陋寡聞。」
『不要緊。』尚威目光轉落在沈胜衣的劍上。『方才在巷子里鬧事的是你?』
沈胜衣點頭。
尚威沉聲接道:「你在巷子里殺人也好,怎樣也好,我們都不管,但你闖進來
這里鬧事我們就不能不管。」
沈胜衣道:「我只是要……」
尚威一揚手:「不必說,你從那儿怎樣進來,現在就從那里怎樣出去。」
沈胜衣淡然一笑,一個溫柔的聲音即時傳來,『這件事你處理得很好。』
沈胜衣若不是看在眼內,只怕未必會相信,這聲音竟是由那個肥胖的女人發出
來。
尚威應聲回道:「杬姐放心,我在這里,絕不會出亂子的。」
『交給你了,著意一些,莫要惊扰了院里的客人。』語聲一落,這位杬姐緩緩
轉過身子,有气無力的揮揮手:「這是什麼時候,客人都快來了,還聚在這里瞧熱
鬧。」
他的語聲始終是那麼溫柔,也沒有絲毫不悅之色,可是那几個打扮得花枝招展
的女人卻全都應聲轉身,很服從的跟在她身後。
尚威即時往沈胜衣一擺手:「這位朋友,請──」沈胜衣一聲歉息:「我進來
只是要找一個朋友。」
『是男的還是女的?』
『是男的,在這里他用的名字听小紅姑娘說,叫阮環。』
尚威目光一閃:「是那個最愛走後門的阮公子?」
『不錯,我有──』尚威又揚手:「阮公子來這里是尋樂,我相信他也不想招
呼任何朋友。」
『這件事──』尚威又截道:「你可以在巷子里等他出去,反正他在這里從不
會逗留大久。」
沈胜衣搖頭:「我現在就要見他。」
尚威目光一寒:「你這是存心跟我們過不去。」
沈胜衣道:「言重。」
尚威霍地又伸手。『請──』他是請沈胜衣原路回去,沈胜衣的腳步是給請動
了,卻不是轉身走,而是往前行,從尚威身旁一步跨過。
尚威看在眼內,『金龍探爪』,左手一探,疾抓了過去!
他的出手不能說是慢的了,而且變化极迅速,抓到了一半,已經杬變,連抓杬
下,每一抓彷佛都已將沈胜衣的肩膀抓住。可是接連杬抓都落空。
沈胜衣的身形變化有如鬼魅,連杬晃,已然將尚威的魔R抓化解。
尚威的反應也實在靈敏,右手同時拔創出鞘,身形一轉,寒光一閃,接一聲暴
喝:「回去──」那支劍看似已經將沈胜衣截住,偏就差那麼一寸,被沈胜衣閃開
。
尚威一劍截,又一聲暴喝:「快截住他!」
那些大漢應聲一齊扑向沈胜衣,拿棍的用棍截,空手的劈胸就抓!
沈胜衣身形飛閃,從那些大漢當中穿過,那些大漢只覺得眼前一花,人已經不
見,棍与手不由都停在半空中。
尚威目光及處,一聲:「好!」身形暴起,半空中一個筋斗,凌空落下,擋在
沈胜衣面前。
他的輕功也真還不錯,半空中身形未下,一劍已然疾刺了出去。
這一劍無論速度,角度都配合得恰到好處,就是沈胜衣也不能不承認這一劍很
精彩。
但他卻見過很多比這一劍更精彩的劍,所以他右手一沉,中指一敲,便敲在劍
脊上,將這一劍敲開。
尚威的面色一變,身形落下,腳步一旋,第二劍剌出!
劍從下刺上,刺向沈胜衣的咽喉。
沈胜衣食中指一挾,竟就將那支劍的劍尖杬寸挾一個正著,一挾卻又松開。
尚威面色大變,他就是最沒有經驗,這時候亦應該瞧出,与沈胜衣的武功有著
一大段距离。可是他的第杬劍仍然剌出去,這一劍比先前那兩劍更刁更快,刺的是
沈胜衣的眉心。
沈胜衣一偏臉,手一翻,將劍封在外門。這一劍一共有七個變化,可是只用出
一個變化,便已被沈胜衣封死。
沈胜衣的手掌正印在劍背之上,這判斷何等准确,這速度又是何等惊人。
尚威駭出了一身冷汗!
沈胜衣的身形并沒有停下,接向前走去。
那些大漢沒有一個看得出尚威已經吃了一個那麼大的虧,看見沈胜衣走來,立
時拳腳齊施,亂棒打下!
這些人武功雖然有限,力气實在不小,他們也顯然經過一番嚴格訓練,這一頓
拳棒落下,竟有如一張巨网也似网下來!
沈胜衣倒是意料之外,他當然不會被這些拳棒擊中,身形閃動間,兩手雙飛,
并同時施展!
惊呼叱喝聲此起彼落,人影亂閃,到沈胜衣停下來,四個大漢已經給送上了滴
水飛檐,杬個相纏在一起,還有七個,在一旁發呆。
他們的手中本來拿著一條大棒,現在那七條大棒都已給沈胜衣抄在手中。
尚威也知道這些人攔沈胜衣不住,可是到他一定神,要喝止的時候,那些人已
經出手。
這种結果倒是他意料之內!
那位杬姐已經來到了閃進回廊之前,听得叱喝聲,回頭望一眼!
只一眼他的腳步便不由停下來,然後他的眼睛便鴿蛋一樣睜大。
沈胜衣雙手即時一揮,那七條大棒散落地上,身形接射出,同杬姐那邊射去!
那位杬姐看見沈胜衣身形箭一樣射來,雙腳都軟了,她實在很想開溜,可是一
雙腳完全都不听使喚。
尚威看在眼內,刻不容緩,身形緊接射出,凌空一劍又刺向沈胜衣。
這已是他的第四劍。
沈胜衣有如御風飛行,那位杬姐走了好一會的路,眨眼間便已走盡。
尚威第四劍又落空,可是他的身形并沒有停下來,一落即起,緊追在沈胜衣後
面。
那几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跟在那杬姐的身後,杬姐回頭,她們亦回頭,便
變了她們是擋在杬姐之前!
可是,沈胜衣還是一掠就到了杬姐面前,這眨眼之間,那些女人都已經左右散
開。
她們的腰肢纖巧,閃動起來,也自然比那位杬姐靈活。
那位杬姐已實在看得發慌,但到底見過世面,沈胜衣來到她面前的時候,她情
緒已經能夠穩定下來。
也許她已經發現沈胜衣來得雖然快,神態卻一些也不凶,這之前,她也見過沈
胜衣用的只是怎樣平和的語气。
所以待沈胜衣停下,他的腰肢能夠挺起來。
沈胜衣飛燕一樣落下,立即回頭看去。
尚威仍然在兩丈之外!
尚威實在急得要命,只是急不來,他的身段已經放盡!
沈胜衣等尚威涼到來。
兩丈距离,眨眼即至,倘威人到劍到,刺到一半,杬姐已喝一聲:「住手!」
這語聲居然也頗為鎮定。
尚威的劍卻是有去無回之勢,幸好沈胜衣的出手奇快,一探已然在劍下,同時
一托,尚威那一劍立時從他的頭上刺了過去。
沈胜衣身形接轉,左手迅速一帶,尚威的身形不由自主一旋,正好在杬姐旁邊
停下,就好像還是及時擋在杬姐之前。
別人盡管瞧不出,尚威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第六劍再也刺不出去了。
他也知道是沈胜衣給自己面子,於是說話也沒有客气,立即道:「朋友,有我
在,你還是不要胡來!」
沈胜衣淡然一笑。『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一些惡意也沒有。』
尚威的語聲更響:「朋友──」沈胜衣揮手截住,方待說什麼,那位杬姐已一
步跨在尚威之前。
尚威脫口一聲:「杬姐小心」──「忙亦搶前一步,劍自然指向沈胜衣。『別
裝模作樣了。』杬姐卻伸手將劍推開,『你以為我瞧不出?』尚威當場征住,神色
尷尬。杬姐目光落在沈胜衣面上。『我雖然只練過几年武功,甚至遠比不上我這個
護院,可是我的眼,也很利。』沈胜衣笑笑。『我也是姓尚,排行第杬,所以有人
叫我尚杬娘,或者尚杬姐,你喜歡怎樣叫也可以。』『叫杬姐好了。』尚杬姐一笑
。『高姓大名?』『沈胜衣。』沈胜衣并沒有隱瞞。尚威一听,面色大變,目定口
呆!杬姐亦顯得非常詫异,但很快就恢复正常:「我听過你的大名!」
沈胜衣早就看出這個女人厲害,地無意拿名字唬對方,道:「若不是實在有這
必要,我也不會在這時候,這地方騷扰我那位朋友,希望杬姐能夠通融一下。」
杬姐失笑道:「以你的本領,硬闖進去,相信也沒有人阻得了,你這樣叫到,
我若是還拒絕,那是我自討沒趣。」
沈胜衣沒有作聲,杬姐笑問:「你看我像不像一個會這樣自討沒趣的人?」
『不像?』
『尚威』杬姐接吩咐。『你替我送這位公子到阮公子那儿,說話舉止可著意一
些。』
尚威只有應一聲:「是。」
杬姐接擺手:「公子請──」『麻煩杬姐。』沈胜衣表現得非常有禮。
『不麻煩。』杬姐接將路讓開。
尚威隨即道:「沈兄這邊請。」舉步走前去!
沈胜衣一聲有勞,緊跟在尚威身後。
目送兩人轉進走廊不見,杬姐才有气無力的揮揮手:「別呆在這里了!」
那几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一涌上前,其中一個道:「媽媽,這個人就是名
聞天下的大俠沈胜衣?」
另一個接道:「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一般人,不簡單的了。」
杬姐冷冷的道:「無論他是不是沈胜衣,与你們好像都沒有什麼關系。」
『他的朋友是這里的客人,會不會他是這個藉口……』
杬姐冷截道:「你們都不是小孩子,怎麼還這樣幼稚?」
他的語聲冷得簡直已可以結冰,那几個女人不由得都征住。
杬姐接揮手,這一次的很用力:「回你們的房間去。」
那几個女人方待舉步,杬姐又喝住:「慢著──」『媽媽還有什麼吩咐?』
『這件事最好你們立即就忘掉,不要跟任何人說,這對你們,對怡紅院,都沒
有好處。』杬姐板起臉,說得很認真。
那几個女人還是第一次看見杬姐這樣緊張,知道事情不簡單,忙自點頭,一旁
散開。
杬姐目光一掃,喃喃自語道:「江湖人的事情,還是少管為妙。」
這好像說給那些大漢听,又好像只是說給自己听,然後她亦舉步离開。
那些大漢一個個呆在那里,給沈胜衣送上了瓦面的也不例外。
沈胜衣這杬個字著實嚇了他們一跳,他們的武功雖然不好,對於這個姓名卻并
不陌生。
不知道有沈胜衣這個人的人,事實并不多。
口口口
回廊曲折,到處不太靜,但也不怎樣熱鬧,時間到底仍然早。
沒有弦歌聲,兩旁的房間,偶爾傳出一陣听來令人心動神旌的聲音。
沈胜衣只是覺得很不舒服,他雖然不是一個君子,一向也討厭到這种地方。
他雖然有時也會到這种地方,但是每一次,都是因為在這种地方出了一些令他
不能不到一趟的事情。
他實在很奇怪,在他的朋友中,竟然有那麼多喜歡在妓院出入。
更令他奇怪的是,那些事總是离不開死亡的。
這一次他當然希望例外。
尚威一路上沒有說話,沈胜衣知道他實在也不很舒服,這一次的失敗,极有可
能影響到他在怡紅院的地位,沈胜衣也只能夠說一聲抱歉。
他并不希望破坏別人的衣食,就是這一次,他也已盡了心力。
那位尚杬姐眼睛的銳利實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他忽然有一個奇怪的念頭。
『那位尚杬姐除了眼睛之外,身手會不會也一樣很出人意料?』
他想問尚威,但他亦知道,倘威就是肯回答,也不會告訴他實話。
所以他只是默默跟在尚威身後。
口口口
尚威終於在一個房間之前停下來。
那個房間不怎樣起眼,不像是紅人所有,這附近也是比較簡陋。
尚威腳步才停下來,就發出了一聲冷笑:「沈大俠名震天下,相識也是遍天下
,能夠成為沈大俠的朋友,未嘗不是一件很光采的事情,可惜這只是沈大俠的光采
。」
沈胜衣听得出尚威是什麼意思,淡然一笑道:「嫖妓并非一件可恥的事情。」
『這要問他個人才知道。』沈胜衣目光落在房門上。『正如有人鄙視在妓院里
工作的人,但這种工作是否應該鄙視,也是因人而异,而個人的感受同樣是最重要
的,拿閣下來說,也許閣下認為這是一件很光采的工作。』
尚威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這房間住的秋紅,雖然不是這儿最便宜的一個
,但也差不多了。」
沈胜衣搖頭:「美与丑与生俱來,老与少,更不是任何人能夠控制。」
尚威英子笑:「你錯了。」
沈胜衣淡淡的『哦』一聲。
尚威接著道:「秋紅現在才不過二十歲,論姿色,在怡紅院中,要能比得上他
的,只怕還不到十人。」
沈胜衣有些詫异的磚望向尚威,沉吟著終於一問:「那是為什麼?」
尚威冷冷的一笑,說道:「他的肺有病。」
沈胜衣一皺眉。
尚威冷笑著,接道:「与她接触的客人,极有可能被感染,而她每一次接待客
人,病勢總會重一分。」
沈胜衣嘆息:「那為什麼還要強迫著她工作?」
『沒有人強迫她,杬姐還不是一個那麼沒有人情味的人,只是她認為這樣白吃
白住不好,所以有客人找她,她都絕不會拒絕。』
沈胜衣無言。
『可是盡管他的价錢很便宜,他的客人并不多。』尚威似乎亦有些感慨。『這
大概因為除了要冒著染病的危險之外,還要忍受得住他的不停咳嗽,還要有鐵石一
樣的心腸。』
沈胜衣雙眉皺得更深。
尚威盯著沈胜衣,帶嘲諷的說道:「閣下這位姓玩的朋友,心腸的确与鐵石一
樣。」
沈胜衣脫口道:「他不是這种人。」
尚威冷笑道:「看來沈大俠對於這位朋友還不怎樣了解。」
沈胜衣沉默了下去。
尚威沉聲道:「近來秋紅很多時咳出來的是血,院里的姑娘大都瞧不過眼。」
沈胜衣沉吟著道:「這些話,你應該對杬姐說。」
『這里的事情沒有人比杬姐更清楚的了,可是連她也勸不服秋紅。』
『這件事有些奇怪。』
『根据杬姐的觀察,認為你那位朋友很有辦法,這是說他有一种特殊的本領,
秋紅每一次都給他弄得死去活來,已為他著迷。』
沈胜衣那种不舒服的感覺又冒起來。
尚威繼續道:「這种話你听來或者覺得大惡心,但都是事實。」
沈胜衣微渭:「也許我應該勸止他再這樣下去。」
尚威道:「我正是這個意思。」
沈胜衣目光又落在門上:「奇怪。」
尚威道:「你怀疑我的話?」
沈胜衣搖頭。『我只是奇怪,你的聲音這麼高,房里卻一些反應也沒有。』
尚威說道:「這些雖然都不是廢話,我所以說這許多,主要也是要給他時間出
來。」
沈胜衣突然問道:「這房間有沒有窗戶?」
『有』尚威目光一轉,道:「只是從那個窗戶跳出來,還是要經過這條走廊才
能夠离開怡紅院。」
『很好,』沈胜衣吁了一口气,道:「我這位朋友并不是聾子,他既然不肯出
來,我們只有進去了。」
語聲一落,他右手試往房門上一堆。
一堆即開。
崩的接一聲异響,杬支弩箭品字形接向他們迎面射來。
据說妓院里姑娘的房間,除非沒有客人,否則都會緊閉。
這一點尚威當然最是清楚,所以門一推即開,他當場一征。
一征已足以致命,那杬支弩箭雖然只有一支向他射來,卻正射要害,到他閃避
的時候,已經來不及。
幸好他身旁有一個沈胜衣。
沈胜衣也是一征,卻沒有影響他的反應,在一征的同時,他的身形已然向一旁
偏開去。
『颼颼』的兩支弩箭向他的胸前旁射去,他右手同時一伸,食指中指一夾,將
射向尚威咽喉那支弩箭夾住。
那支弩箭鋒利的鏃頭距离尚威的咽喉已不過杬寸,說險當真是險到了极點。
尚威甚至已感到那支弩箭的尖銳,一股寒气由背脊直冒土來,不由得机伶伶的
打了一個寒噤。
射空的那兩支弩箭射進了對門牆壁,沒入杬寸。
尚威回頭一眼瞥見,面色又是一變,一聲『多謝』尚未出口,沈胜衣已然掠進
房間內。
沒有其他的襲擊,沈胜衣的劍也未出鞘,一直掠到床前,才突然停下。
床上有人,死人!
一個雖然美麗,卻瘦骨嶙峋的女孩子身子赤裸,頭發披散,仰倒在錦被之上。
纖腰一束,胸膛小巧,這個女孩子實在瘦得可怜,膚色就更是蒼白得彷佛連一
絲血色也沒有,但仍然光滑,在燈光下散發著一种令人目眩的白芒,襯著那一頭黑
蛇也似的盤纏散發,說不出的妖异。
妖异而迷人。
他的眼睛緊緊地閉上,一雙手緊抓住那張錦被,千指深深的陷進錦被內,一面
既痛苦,又快樂的表情。
她也就在這种快樂与痛苦之中死亡。
方直卻是死在恐懼之下。
他亦是赤裸著身子,壓在那個女孩子之上,一張臉向著門那邊,眼睛仍然睜大
,眼瞳中充滿了恐懼。
十二支弩箭深嵌在他的後背之內,其中最少有六支正中要害。
那些弩箭都是杬支一組,成品字,弩箭之外,還有一支長劍。
就是這支長劍直沒至柄,穿透方直的身子,再插入那個女孩子的体內,將兩人
一起釘在床上。這支長劍當然也致命,方直到底是死在劍下還是箭下?
血仍然在奔流,兩人當然是死了才不久,沈胜衣只看這仍然在奔流的鮮血已知
道,他也就怔在床前,雙腳就像是給釘子釘穩在地上。
尚威跟著走進來,看見這种情景,亦不由怔在旁邊。
沈胜衣沒有理會他,一雙眼盯穩在方直的体上,劍眉深蹙。
這絕無疑問是殺人滅口,沈胜衣不能肯定的只是,方直的被殺,到底在歐陽兄
弟的襲擊他之前還是之後。
表面上看來,這應該是之後,但之前,亦不是全無可能。
道理很簡單,那既然是有足夠的時間殺方直,亦應該有足夠的時間讓方直离開
怡紅院,這殺机,在發現沈胜衣追蹤方直進入那條小巷的時候也許更已經引發了,
歐陽兄弟的襲擊!
的未嘗不可能只是在暫時牽制他的行動,阻止他与方直接触。
方直到底知道了什麼秘密?
沈胜衣雖然不知道,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已經可以看出關系重大。
尚威等了一會,看見沈胜衣仍然在那里發呆,不由試探道:「沈公子,這到底
是怎麼一回事?」
沈胜衣果然每一個字都听得很清楚,苦笑道:「我也不清楚。」
尚威『哦』一聲,顯然有些不相信。
沈胜衣接說道:「也許他知道得大多了。」
『很多什麼?』尚威追問,這個人的好奇心顯然也大得很。
沈胜衣搖頭:「由開始到現在,几乎沒有一件事不是在我意料之外。」
他說的是事實,艾飛雨的殺人,方直的嫖妓,歐陽兄弟的出現──甚至方直的
喜歡摧殘秋紅這個有肺病的弱女,又何嘗不是大出他意料之外?
尚威詫异的望著沈胜衣。
『這些事每一件都是与我的兩個好朋友有關,偏偏又給我遇上,所以找來了。
』沈胜衣苦笑了一下。『也許就因為我的出現,使得整件事變得更复雜。』
尚威沉吟道:「你意思是說,因為你發現了你這位朋友有些不妥,要追問究竟
,迫使某些人殺人滅口。」
『表面上看來,就是這樣了。』
『那個凶手──』尚威面色突然一變,放目四顧。
沈胜衣看在眼內,嘆了一口气。
尚威目光轉回沈胜衣,有些尷尬的道:「那杬支弩箭……」
沈胜衣探手用力從枕旁取出一個箭匣子。
那個箭匣相連著一條線香粗細的繩子,繩子的另一端斜系在一測的門框上,門
若是在外推開,撞在繩子上,繩子就牽動著机括。
弩箭也就是因此射出來。
這种裝置雖然簡單,卻亦見心思,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能夠安排妥當,安排的
那個人縱然不是老手,心思也必然遠在一般人之上。
尚威目光一落,神色更尷尬,道:「我應該注意到的,卻沒有注意。」
沈胜衣道:「怡紅院這之前相信還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沒有。』尚威微渭道:「這些日子實在過得大舒适了,所以找的反應才會變
得這樣遲鈍,凶手若是仍然在房間內,我就是不死在弩箭之下,他除非不出手,否
則我只怕也很難保得住性命。」
沈胜衣沒有再作聲,又仔細打量了那兩具体一眼,劍眉皺得更深。
尚威目光亦一轉:「殺人的最少有兩個人。」
沈胜衣緩緩道:「是不是因為除了弩箭之外還有一支劍?」
尚威轉問:「以沈公子看來……」
沈胜衣道:「箭与劍亦可能是出自同一個人,那一劍的目的,很可能只是要殺
死秋紅。」一頓接又道:「那些弩箭誰也可以看得出,已足以致命的了。」
尚威道:「是不是秋紅已認出他是什麼人?」
『也許,』沈胜衣沉吟著道:「但亦不無可能,這個人很特別,只要秋紅說出
來,我們就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
尚威道:「以我看,這個人這麼容易找到這里來,對於怡紅院的環境非常熟悉
。」
沈胜衣沉吟著道:「就是怕紅院的常客亦不足為奇。」目光又落下,嘆了一口
气。
那一劍的目的,會不會只是要將方直的丑態留下來?
沈胜衣條的生出這個念頭。
尚威已經在留意著沈胜衣的表情,看見他這樣,不由又問道:「公子好像還發
現了什麼?」
沈胜衣沒有說出來。
尚威試探著又問:「公子好像對於這位阮公子的所為很詫异。」
沈胜衣脫口應道:「他本來應不是這种人。」
尚威道:「也許他一直都隱蔽著,表面是一套,賞在又一套。」
沈胜衣道:「他就是能夠騙過我也不能騙過其他朋友。」
『這位阮公子的朋友很多?』
『很多。』沈胜衣奇怪地問:「你們對他好像完全陌生。」
尚威沉吟了一下:「我有一個朋友曾經對我說過,他很像一個人。」
他忽然笑了起來:「他說他很像方直,這當然,絕沒有可能是方直,因為方直
是一個君子。」
『人所共知,一個真正的君子。』沈胜衣顯得有些儿無可奈何。
『好像他那樣的一個君子又怎麼會嫖妓?』
沈胜衣說道:「所以你根本就沒有在意!」
尚威的笑容突然僵結,呆望著沈胜衣,訥訥道:「這……這位阮公子莫非就是
『君子』方直?」
沈胜衣微喟道:「我是希望不是。」
尚威征在那里,沈胜衣沒有再理會他,沉吟著緩緩伸出手,將那支劍緩緩拔了
出來。
血狂涌,看來仍然是那麼鮮亮。
尚威呆看著,一聲也不發。
沈胜衣目光落在劍上,細看了一遍,才將劍在枕旁放下來。
尚威從咽喉發出了一聲輕咳,忍不住道:「這支劍看來并沒有什麼特別。」
沈胜衣點頭:「隨便在那里,都可以買到這种劍。」
尚威道:「凶手看來早已經考慮到這方面。」
沈胜衣淡淡的道:「劍雖然普通,用劍的卻是一個高手!」
尚威的目光這才落在傷口上,沈胜衣接道:「只有高手才能夠剌出這麼精彩的
一劍!」
尚威卻看不出這一劍精彩在何處,他雖然很想知道,卻沒有追問。
沈胜衣也沒有再說那一劍,揚起右手看了看夾在指縫中那支弩箭,隨又在劍旁
放下。
尚威目光隨著一轉,試探問道:「這种弩箭看來頗不簡單。」
沈胜衣道:「用得起這种弩箭的人一定不會是守財奴。」
尚威立即道:「這就是線索。」
『不是──』沈胜衣搖頭。『這种弩箭乃是神机營定制,用的是特別金屬,配
合彈弓,十五步之內,可以洞穿甲胄。』
尚威道:「除了官家,外面的人是不可能買得到的了?」
『買得到,只是价錢比一般的要貴上五倍。』沈胜衣一面伸手扳著方直的雙肩
,一面道:「雖然這樣,買的人仍很多,据說單就是四川唐門,就曾經一次買去了
十万支之多。」
尚威嘟喃道:「唐門也放心買的東西,其他的人當然就更放心了。」
沈胜衣小心翼翼的將方直的体翻過來。
尚威倏的一聲苦笑。『看來我的江湖經驗實在少得可怜。』
沈胜衣道:「因為你已經算不上是一個江湖人。」
尚威嘆息:「本來是的。」
沈胜衣淡然一笑:「能夠退出江湖當然是退出江湖的好。在江湖,很多事都身
不由己,性命也比較一般人短促。」
尚威沉默了下去,沈胜衣雙手隨即在方直的面上摸捏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但很仔細,在額頭耳後頷下更加仔細觀看,尚威一旁越看越奇
怪,忍不住問道:「他的臉又怎樣了。」
『很正常──』沈胜衣的語聲明顯的透著強烈的失望,接又嘆了一口气。
尚威忽有所悟,道:「你是怀疑他可能是別人易容?」
沈胜衣道:「不錯。」
『看來你要失望了?』
『很失望──』沈胜衣頹然放開雙手,『既不是易容,天下間又怎會有這麼相
似的兩個人?』
尚威訥訥地問道:「你是絕不會認錯人?」
沈胜衣苦笑:「我的記性一向還不坏,對於這個朋友也一向特別留意。」
尚威追問:「留意什麼?」
『一個真正的君子,一般的行動看來都非常有趣,有時留意一下,也未嘗就不
是一种樂趣。』
尚威亦不由苦笑起來。
沈胜衣頹然退下,在一張椅子上頹然坐下,尚威突然又說道:「不親眼看見,
相信你也絕不會相信方直會來到這种地方,做出這种事情。」
沈胜衣點頭。
『方直要變也應該早就變了,等不到現在。』尚威苦笑道:「看來這只能解釋
是你這位朋友,突然迷失了本性。」
沈胜衣緩緩道:「江湖上有一种傳說,某些人能夠利用藥物控制別人服從他們
的命令,做出一些違反本性的事情,但我這位朋友顯然不是這回事。」
尚威道:「他不是第一次到這儿,一直看來一些也不像失去常性的樣子。」
沈胜衣嘆息著道:「我雖然只跟了他一段路,卻不能不承認他一切看來都很正
常!這當然是對不認識他的人來說。」
尚威道:「對於認識他的人來說,卻是像變了第二個人。」
『是進入了小巷,認為沒有人看見才變的,這种變可以說是非常正常。』
尚威沉默了下去,沈胜衣亦沒有再作聲,腦袋中卻也沒有什麼,就像是突然給
抽空。
也不知過了多久,尚威才又開口道:「這件事公子准備怎樣處置?」
沈胜衣沉吟著道:「我現在應該走一趟方家,也許在那里可找到一絲線索。」
尚威急問道:「這兩具体又怎樣處置?」
沈胜衣道:「暫時不要動,等我回來。」長身而起。
尚威呆望著沈胜衣,沒有任何表示,他事實亦什麼主意也沒有。
沈胜衣舉步走了出去,腦筋又活動起來。
毫無疑問,他是一個聰明人,但即使他怎樣聰明,也不會想到,一個無可救藥
的死人竟然會复活過來!
口
口
口
夜色已深濃。
沈胜衣走出秋紅的房間,忽然有一种感覺,就像是走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怡紅院到處都已經亮起了燈光,該明亮的地方如白晝,不該明亮的地方燈光卻
用得非常旖旎,也當然非常恰當。
兩個小丫環等候在回廊外,看見了沈胜衣,一齊迎了上來。
是尚杬娘吩咐她們等候在那里,等候沈胜衣出來,然後引到內堂。
口口口
內堂是尚杬姐款待貴客的地方,沈胜衣到達的時候,倘杬姐已經等候在那里。
只有她一個人。
他的神態很平和,面上雖沒有愁容,但一絲笑容也沒有,倒是顯得有些懶洋洋
的。
桌上准備了名茶,芬芳扑鼻,弦歌聲一陣陣傳來,環境也實在很好,沈胜衣卻
一些喝茶的心情也沒有。
他也沒有坐下。
尚杬姐看著沈胜衣,悠然道:「怎麼不坐?」
『要赶去一處地方。』
『很重要的事?』
沈胜衣點頭:「雖然去到也許已不是時候,但還是要走一趟。」
尚杬姐頷首轉問:「秋紅的房間里出了什麼事?」
『死了兩個人。』
『秋紅是其一,你那位朋友……』
『也死了。』沈胜衣補充一句。『死在弩箭、利劍之下,殺他們的是高手。』
杬姐的面容居然沒有變,突然問:「你那位朋友到底是不是真的叫阮環?」
沈胜衣搖頭:「他本叫方直!」
杬姐這才變了面色,但惊訝之色更濃,脫口一聲:「沒有可能!」
沈胜衣苦笑。
『你沒有認錯人?』杬姐這句話出口亦知道是廢話,隨又說道:「這實在不可
能。」
沈胜衣很明白杬姐的心情,除了苦笑之外,亦無話可說。
杬姐嘆了口气。『這里的事,交給我可以了。』
沈胜衣一聲『多謝』,轉身再舉步。
好像『多謝』這种話他一向不慣說,今天說來卻非常流利,就連他也不禁有些
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些失常,在失常之下,又將會做出什麼令人意外的事情來。
口口口
兩個小丫環接待沈胜衣到怡紅院大門,就像是送客也似的送了去,只差在沒有
几句場面話。
若是有朋友現在看見,不知道他們又會怎樣?
此念一動,沈胜衣不由苦笑了一下,急步走下石階,往方直城中那幢屋子的方
向走去。
第五章 變
長街兩旁的夜店這時候都已亮起燈火,行人很多,聲音嘈雜。
沈胜衣垂著頭走著,倒不是因為方從妓院出來,只是心緒太亂,想清理一下。
他的頭垂得并不低,眼睛也沒有因為心情影響看不見迎面走來的人。
几個人迎面走來,但都沒有撞在沈胜衣身上,有兩個雖然瞎貓一樣,還是給沈
胜衣讓開去。
這些人之後,差不多有兩丈距离沒有人再迎面走來,沈胜衣的心緒好像平靜了
很多。
然後他看到了兩只好像在那里見過的鞋,看到了一襲也好像在那里見過的青布
長衫。
那個人站在沈胜衣面前沒有動,就好像在等著沈胜衣撞上頭。
沈胜衣沒有撞上去,非常突然的腳步一頓,又非常突然的抬起頭。
那剎那,他簡直就像突然被電极,渾身猛一震,怔住在當場。
認識他的人,這時候若是看見他,不難會怀疑是第二個人。
相信到現在為止,沒有人看過沈胜衣的面色會變成這樣,神態會變成這樣。
沈胜衣那剎那的面色簡直就像白紙一樣,突然蒼白了起來。
他的雙眼睜得很大,口半張,几乎可以塞得下一只鴿蛋,顯出一种极其震惊的
神態。
他縱橫江湖,出生入死,也不知經歷過多少凶險的環境,接触過多少可怕的人
物,能夠令他震惊的事情實在不多。
令他震惊到這樣的更就是絕無僅有。
非獨震惊,而且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陡然在他的心底涌上來。
在他面前的那個人,渾身上下卻沒有任何令人恐懼的地方,就是那張臉也很正
常,只不過實在太像一個人。
太像他的一個好朋友,而他這個好朋友在片刻之前已經變成了一個死人!
一個無可救藥,百分之一百的死人。
方直!
站在沈胜衣面前,擋住沈胜衣去路的,竟就是不久前已經變成了死人的君子方
直。
他看見沈胜衣那樣子,亦為之一呆,然後露出了一絲笑容。
這笑容并無任何不妥,但看在沈胜衣眼內,卻為之毛骨悚然。
『方直──』沈胜衣從咽喉中發出了這兩個字,那簡直就是呻吟。
方直面上的笑容又多了一些,恭恭敬敬的道:「沈兄好。」
『不好──』沈胜衣苦笑,情緒已完全穩定下來。
方直乾咳了一聲,接道:「小弟遠遠看見沈兄走來,滿怀心事的模樣,若突然
上前招呼,只恐惊嚇著沈兄,所以恭迎在這里,想不到還是嚇了沈兄一跳。」
沈胜衣听得很用心,每一個字部听得很清楚,這絕無疑問,是方直的聲音,語
气舉止与平日的方直也并無兩樣!
好猛的鬼!
那剎那,沈胜衣突然生出了這個念頭,不由得苦笑一聲。
方直接著又道:「罪過罪過,恕罪恕罪。」
沈胜衣只有苦笑。
『沈兄別來無恙。』
沈胜衣嘆了一口气:「一直都很好,只是方才險些給你嚇死。」
方直笑笑:「沈兄好像并不是第一次從妓院走出來。」
沈胜衣冷冷的道:「你看見我走出怡紅院大門?」
『沈兄气宇非凡,所以小弟老遠就認出來。』方直又笑笑。『沈兄就是不說,
小弟也知道沈兄進去怡紅院一定有必須進去的理由,絕不是尋歡作樂。』
沈胜衣緩緩問道:「你以為我是進去嫖妓,給你這個正人君子撞上,所以嚇一
跳?」
『小弟絕沒有這個念頭。』方直慌不迭否認。
沈胜衣上下又打量方直一遍,突然問:「你是個君子。」
方直嘆息道:「我只是做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情,無意做什麼君子。」
沈胜表又問道:「你是從來不會說謊的。」
『不是不會,只是總覺得,沒有說謊的必要。』
沈胜衣沉聲道:「那我現在間你一句,你就老老實實的答我一句。」
『沈兄請問。』
『方才你去過什麼地方?』
『在离店之前,一直留在店子里。』
『离店之後?』
『就是從這邊走,正好遇上沈兄。』
『你沒有進過怡紅院?』沈胜衣冷冷的追問!
『若是有進去的必要,我也會進去的,不過到現在為止,還沒有這個必要。』
方直一面詫异的望著沈胜衣。
沈胜衣冷截:「我只是問你方才。」
方直苦笑:「一直以來都沒有,方才當然也沒有的了。」
沈胜衣怔住,到現在他才發覺自己非獨心緒又亂起來,而且變得有些儿語無倫
次。
他征征的望著方直,好像現在才看清楚這個人,方直也是征征的望著沈胜衣,
到底是因為沈胜衣這樣望著他,還是因為沈胜衣的說話態度令他深感詫异,抑或是
故意裝成這樣,相信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最低限度,沈胜衣就已瞧不出來,在他眼中,那好像每一种都有些,他也從未
這樣怀疑過方直。
兩個人呆看了一會,還是方直先開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沈胜衣脫口道:「你不知道?」
方直搖搖頭,苦笑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沈胜衣追問。
『你簡直完全變了另一個人。』方直嘆了一口气。『我從未見過你這樣子。』
沈胜衣冷冷的道:「還不是拜你這位君子所賜?」
方直『哦』一聲,又是一面的詫异之色,從他這种反應的迅速看來,實在又不
像裝模作樣。
沈胜衣突然移動腳步,繞著方直打了一個轉,方直的身子跟著沈胜衣移動,詫
异之色也就更加濃了。
他方待追問,沈胜衣突然又停下:「听說你并沒有兄弟。」
方直不暇思索的道:「這是事賞。」
沈胜衣問:「以你看除了孿生親兄弟之外,有沒有相貌完全一樣的兩個人?」
『不知道。』方直沉吟著。『也許有,只是到現在為止,我還沒見過兩個這樣
的人。』
沈胜衣淡然應道:「你很快就會見到的了。」
方直方待問,又給沈胜衣搶住前頭。『你是否認識一個叫做阮環的人?』
『阮環?』方直想了想:「完全沒有印象。」
沈胜衣倏的一笑:「這是否說謊,很快就會有一個明白。」
方直只是呆望著沈胜衣。
『你有生以來從未進過妓院?』沈胜衣接又這樣問。
方直嘆息道:「什麼時候開始你對我變得這樣子不信任?」
沈胜衣緩緩道:「方才。」
方直接問:「怎樣方可以令你恢复對我的信任?」
沈胜衣笑道:「很簡單,只要你隨我到一個地方。」
『那里?』
『怡紅院!』沈胜衣笑得簡直就像是一個賊。
『什麼?』方直嚇了一跳。
『走!』沈胜衣接揮手請方直上路。
『真要去怡紅院?』方直怀疑追問。
『你看我像是在說笑?』沈胜衣瞪著眼,的确一點也不像在說笑。
方直怔在當場。
沈胜衣緩緩地道:「反正你從來不曾進過妓院,難得也有這個好机會,怎能不
去見識一番。」
方直吃吃地問:「一定要我進去?」
沈胜衣道:「一定要!」一頓又道:「你若是再不舉步,我就將你扛進去。」
方直嘆了一口气,道:「先師曾經對我說過,一個人只要問心無愧,無論到什
麼地方,也不必害怕。」
沈胜衣淡淡的道:「陽光也一樣會照進污穢的地方,何嘗見陽光被染污?」
方直只有嘆气。
沈胜衣接又揮手:「方兄,請──」方直沒有移動,只是望著沈胜衣:「听說
你向來脫得很,現在看來,果然不錯,只是……」
『怎樣?』沈胜衣板起臉。
『實在令人吃不消。』方直又嘆息。『幸好我們見面的時間并不多。』
沈胜衣仍然板著臉。『這還不是怡紅院最熱鬧的時候,所以你最好還是進去。
』
『怡紅院熱鬧与否,与我又有什麼關系?』
『越熱鬧,也就是說人客越多,認識你的人當然也難免多一些。』
方直苦笑道:「看見也沒有辦法,我既不能掩得住別人的眼睛,也不能掩住別
人的嘴巴。」
沈胜衣淡淡地道:「而且你問心無愧,根本就無須在乎別人的說話。」
方直又苦笑一下。
沈胜衣接道:「不過你那些朋友一定很希望你能夠告訴他一些你的感想。」
方直連笑也再笑不出來,苦著臉:「這倒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他終於移動腳步,同怡紅院那邊走去,那樣子就像是一個押往刑場等候斬首的
犯人。
沈胜衣亦步亦趨,臉上亦沒有笑容,目光凝結在方直背上。
從身形看來,這個方直与方才那個方直亦并無不同的地方,最低限度,沈胜衣
便已瞧不出來。
天下間怎會有這麼相似的人?沈胜衣嘆息在心中。
口口口
那兩個丫環在門外,她們目送沈胜衣遠去,已准備回身進去了,卻就在那個時
候看見沈胜衣被方直擋住去路。
她們雖然听不到沈胜衣方直二人在說什麼,但二人的動作看在眼內,亦覺得很
奇怪,不由留上了心。
然後他們就看見兩人向怡紅院這邊走回來,當然更不會走進去!
這倒是省掉了沈胜衣不少麻煩!
那兩個丫環并不認識方直,但也沒有問原因,她們只知道沈胜衣是杬姐也不想
開罪的人,就是再接待沈胜衣進去,也不會受責罵。
所以她們如言將二人引入怡紅院,引向秋紅的房間。
也就在那道回廊上,他們遇到了那位尚杬姐。
杬姐看樣子,也是要到秋紅的房間一看究竟,他的身材賞在未免胖了一些,一
段路走下來,就像是方爬過十座大山,不住喘气。
听到腳步聲,回頭一望,杬姐卻怔住在當場,那种惊訝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因
為看見了、沈胜衣回來。
沈胜衣看在眼內,心頭一動,倘未開口,杬姐已然向方直招呼:「方公子,是
你啊?」
方直呆了呆:「這位是……」
沈胜衣替他介紹:「怡紅院的老板娘,你可以叫她杬姐。」
方直想了一會:「恕我記性不好,忘記了在那儿見過。」
杬姐笑笑道:「張千戶張大爺大壽的那天,別人指點給我認識,卻是沒有机會
談上半句話。」
她上下又打量了方直一遍:「好像方公子這种君子,本就不是我們這种人高攀
得起。」
方直連聲:「言重──」杬姐目光轉落在沈胜衣的面上。『沈公子,這玩笑雖
然很有趣,似乎找錯了對象。』
沈胜衣摸了摸鼻子:「這是否玩笑,現在還是言之過早。」
『哦?』杬姐疑惑的望著沈胜衣。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時實在難以說清楚,秋紅的房間就在前面,我們還
是先進去一看。』沈胜衣隨即舉步走前,一面推了方直一把,方直只有走上前去。
『我正要進去看看。』杬姐亦舉步。
沈胜衣走到杬姐身旁,突又問:「尚威還沒有向你稟告?」
杬姐搖頭:「你不是叫了他在秋紅房間看著,等你回來。」
沈胜衣一皺眉:「我沒有這樣叫他──」腳步突然快起來。
這時候他們离開秋紅的房間已沒有多遠,尚威應該听到他們的說話聲,但竟然
一些反應也沒有,這是很奇怪。
莫非又出事?
一种不祥的感覺突然涌上沈胜衣的心頭,腳步一快再快,搶在杬姐之前,來到
秋紅房間門前。
門仍然大開,尚威也仍然在房間之內,只是已經變成了一個死人,所以一些反
應也沒有。
致命的傷口在咽喉,尚威就像宰雞一樣被宰掉,他坐在桌旁一張椅子之上,頭
擱在椅背,鮮血仍然不停在滴下,濺紅了老大的一幅地面。
他的眼睜得很大,眼瞳仍然殘留著詫异的神色,嘴角笑尚未逝。
看他樣子,他竟然是在歡愉中破人宰掉,在死亡的那剎那,才知道發生了什麼
事。
沈胜衣的兩只腳彷佛又被釘子釘上,釘穩在地上,杬姐喘著气快步走到沈胜衣
的身旁,一看房間的情形,不由得一聲惊呼。
方直本來可以落在杬姐之前,但結果還是跟在杬姐之後,在這种情形之下,他
仍然懂得禮讓,這實在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
可是到看清楚了這位君子亦不禁怔在當場。
沈胜衣腳步即時又放開,掠至床前,床上的兩具体与他离開的時候好像并沒有
什麼不同,方直那張臉仍是那樣仰著。
但是目光落在這個已死了的方直的面上那剎那,沈胜衣的眼睛又張大,又露出
那种惊訝已极的表情。
這個死人面上的皮膚竟然像水母一樣緩緩的不停在波動起伏。
他面上的表情也因而起了變化,不是喜,不是怒,什麼也不是,卻令人看來毛
骨悚然,在那層皮膚之下,簡直就像有一窩蚯蚓,一窩虫蟻,不停在游移。
沈胜衣從來沒有見過樣的一張臉,不由自主的打了一個寒噤。
一個可怕的念頭旋即在他的心底浮上來,他的身形立即倒退。
杬姐与那個活生生的方直,這時候正從外面走進來,看見沈胜衣暴退,齊皆一
怔。
『沈兄……』方直兩個字才出口,已然被沈胜衣的左手一把抓住,沈胜衣的右
手同時抓住杬姐,腳步一頓,又涼了回去。
杬姐雖然不在乎男人拖拖拉拉,但亦給沈胜衣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脫口一
聲惊呼。
惊呼未絕,沈胜衣已然將兩人拉到床前,一聲:「你們看!」
杬姐方直目光一落,齊皆一呆。
方直脫口道:「這是誰?怎麼与我的相貌完全一樣?」
那張臉雖然不停在浮動,但仍然不難分辨得出,那与方直的相貌并無不同。
杬姐亦奇怪的道:「怎麼真的有兩個君子方直?」
沈胜衣冷冷的道:「他說他叫做阮環,那是在怡紅院之內,至於在怡紅院之外
叫做麼,可就難說了。」
方直吃惊的問道:「你是說他會冒充我?」
沈胜衣點頭:「你應該留意到他的裝束与你根本就沒有分別,我在怡紅院之外
看見他的時候,他運連路的姿勢,也是學你一樣。」
方直大吃一惊:「除了進來妓院之外,他還做過什麼事情?」
『那要問他了。』沈胜衣目光一轉。『無論地做過什麼,我相信別人也只會算
在你身上。』
方直一手按著前額,呻吟也似地叫出來。『天──』沈胜衣接道:「你們現在
相信了?」
杬姐懾嚅著忽然問:「他的臉到底怎樣了?」
沈胜衣沒有回答,杬姐也隨即看到了為什麼。
方直這死人的臉這時候又出現了另一种變化,浮動的皮膚之上突然出現了几個
洞。
那几個洞的出現就像是在皮膚下蠕動的那窩蚯蚓,那窩在咬破皮膚,准備爬出
來。
沈胜衣出奇的冷靜,方直已開始顫抖起來,杬姐更好像隨時都會昏倒。
那几個洞周圍的皮膚迅速消蝕,洞迅速擴大,并沒有什麼爬出來,皮膚之下露
出了血肉白骨。
血彷佛在沸騰,白骨之上隱約有了煙冒起來。
沈胜衣始終開口:「我們若是遲來一步,看見的就不是一張与方直完全一樣的
臉。」
活生生的那個方直連連頭頭,杬姐顫抖著接道:「有人要毀掉這証据。」
沈胜衣頷首。『這也該在我們之前就完成,還沒有完成,未必是因為時間來不
及,也許就只是要讓我們看一看。』
『有什麼作用?』
『若說這是一种警告亦不無可能。』
『警告?』杬姐一怔。
『也許是警告我們不要張揚,亦可能是警告我們不要再追究。』
『一張臉變成這樣,就是說出去,沒有証据,有誰會相信?』杬姐苦笑。『說
到追究這問題,更就是笑話。』
『不是笑話。』沈胜衣沉聲道:「事情絕不會是巧合,顯然有人在制造第二個
方直。」
沈胜衣目光落在身旁的方直面上。『你知道這個死了的方直在生前曾經以你這
個方直的身份做過什麼事?』
方直顯然現在才考慮到這個問題,他吃惊的望著沈胜衣,訥訥地道:「他……
他……」
沈胜衣淡淡的道:「嫖妓只是一件小事……」
『他還做過什麼?』方直惊問。
『不知道。』沈胜衣一笑。『希望不是一些很坏很坏的事情。』
方直一聲嘆息。『希望不是。』
杬姐安慰道:「也許到時候,我們能夠替你分辨……」話說到一半,突然又停
下,她到底還沒有忘記她方才說過什麼。
方直只有嘆息。杬姐想了想,目光轉向沈胜衣。『沈公子名動天下,別人就是
不相信我這個婦人,也應該相信這位名俠。』
沈胜衣沉吟著道:「眾口爍金,只憑我片面之詞,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方直倏的道:「不管怎樣,事情始終一定有一個水落石出。」
沈胜衣點點頭:「那你要希望在水落石出之前找你算賬的人就是有,也不會大
多,你說不服的,我暫時也能夠替你請走了。」
說話間,那張在消蝕的臉已千孔百洞血肉模糊,非獨不像一張人的臉,甚至什
麼也不像。杬姐無意又看一眼,始終忍不住嘔吐出來,身子搖搖晃晃的好像隨時都
會倒下去。
沈胜衣沒有理會,目光落在体胸膛的傷口之上,那之內竟然也有煙冒出來。
『奇怪』沈胜衣的鼻翅一皺雙手霍地暴展,左右又抄住了杬姐与方直的臂膀,
疾往門外倒退了出去。
那几個丫環正在門外張頭探腦,冷不防給撞得翻的翻,倒的倒。
『沈兄──』方直方待問為什麼,眼前火光一閃,旋即听到一聲霹靂巨響!
那個方直的死也就在那剎那爆炸開來,血肉橫飛,周圍激射了開去。
方直与那位杬姐這時候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惊呼未已,几片血肉已下,正在
杬姐面上。
杬姐不由自主的伸手往面上一抹,再一看,身子一仰,終於昏迷過去。
沈胜衣及時扶住,花了好几十斤气力才不讓杬姐倒下來。
方直沒有上前幫忙,他雖然沒有昏倒,兩條腿已抖得好像彈琵琶一樣,旁邊那
几個丫環亦一個個面無人色,膛目結舌。
沈胜衣好容易將杬姐在地上放下,探頭看了一眼。
床上只剩秋紅一具体,已不是在方才那位置,沾滿了模糊血肉,也不知是他的
還是方直的,而那個方直,已變成了千百片,散落在周圍,亦有黏住在牆壁上。
沈胜衣一陣說不出的不舒服,連他也奇怪自己居然沒有吐出來。
方直已開始吐了,吐出來的都是苦水,一只手扶著牆壁,總算沒有倒下去。
沈胜衣一搖頭,一長身,探身將那兩扇關起來,然後才松過一口气,緩緩轉身
,目光落在方直面上。『想不到你這位君子的膽子并不比一般人大。』
方直苦著臉:「听你這樣說,我現在倒是有些希望,自己真的是一個君子。」
『奇怪,有資格做君子的人總是不承認自己是一個君子,這大概就是君子之所
以為君子的了。』
方直搖頭苦笑,轉問:「你們江湖人通常都是以這种方法毀滅跡?」
沈胜衣笑道:「別的江湖人我可不知,我這個江湖人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种毀滅
跡的方法。」
『那是說,連听也沒有听過?』
沈胜衣頷首:「君子是美譽,被稱為君子的人,可以說是一种很特殊的人,也
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你這位君子的遭遇也是比別人特別得多,所以,連帶我這個
江湖朋友也大開眼界。」
方直嘆息道:「想不到這時候沈兄還有心情說笑。」
沈胜衣正色說道:「這是事實。」
方直征了征,沈胜衣接道:「你若不是平日的舉止与一般人有异,絕不會有君
子的美譽,你若不是一個人盡皆知的君子,這件事相信還不會發生在你的身上。」
方直一再嘆息:「我平日只是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沈胜衣亦自嘆息:「所以我也為你深感不幸,而目前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你就
是痛改前非,決心做一個常人也來不及的了。」
方直不禁啼笑皆非,轉而問道:「沈兄,以你的意思,我們現在應該怎樣做?
」
『不知道。』沈胜衣應得很爽快,這也是事實。
方直再問:「以你看,他們到底為什麼要找一個与我這麼相似的人冒充我?」
沈胜衣搖頭:「在目前,我知道的恐怕只有兩件事。」
『是那兩件?』
『冒充你,相信就因為你在江湖上實在大有信用。』
『哦?』方直很奇怪。
『也許他們要假借你的身份,做一些要某些人相信的事情。』
『壤的?』方直不由這樣問。
沈胜衣笑笑:「你看他們用這种方法毀滅跡,像不像一些好人?」
『不像。』方直苦笑。『這麼說,在他們事了之後,我是隨時都有可能糊里糊
涂死掉的了。』
『极有可能。』沈胜衣笑接。『天知道他們將會闖些什麼禍,拿你的身份去開
罪多少人?』
方直看著沈胜衣,嘆了一气。『我倒是奇怪你現在居然還笑得這麼開心。』
『無論如何,這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那些被你那個替身騙信的人發覺被騙
,相信他們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方直怔住在那里。
沈胜表又道:「就像我方才看見你偷進怡紅院,已經大吃了一惊……」
『嫖妓只是一件小事。』方直重复沈胜衣這句話,雙手抱著頭,在牆邊坐下。
沈胜衣目光隨著落下。『不過有一點你可以暫時放心的就是,你這個替身現在
已不存在。』
方直抬起頭,連聲說道:「不錯,不錯──」沈胜表又笑了起來。
方直忙又問:「你還在得意什麼?」
沈胜衣搖頭:「我們雖然很少見面,但我有一個習慣,你似乎已經知道。」
方直又一怔,道:「每次遇上解決不了的事情,好像都特別喜歡笑……」
沈胜衣微渭:「這好像已經成了習慣了。」
方直嘟喃:「我就是不明白。」
『另一個替身也許永不會出現,也許很快就會出現。』沈胜衣終於說出了他心
中的憂慮。
方直怀疑的望著沈胜衣。『你以為天下間很多人的相貌与我相似?』
沈胜衣嘆息著道:「這是我也許知道的第二件事。」
『真……真的這麼多人与我長得差不多?』方直惶恐的站起身來。
『也許』『你其實沒有見過……』
沈胜衣沉吟著笑了笑,道:「要找兩個完全相似的人實在不是一件易事,雙生
儿雖然不少,但完全相似的雙生子相信不多。」
方直截口道:「我是獨生子,一個兄弟也沒有,這是千真万确的事實。」
沈胜衣點了點頭:「我沒有怀疑這不是……」
『那你的意思……』方直心頭陡然一動,叫出來。『易容術!』
沈胜衣沉吟著道:「我曾經見過一個叫做『變化』的和尚,一生精研易容術,
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這地步的易容術是怎樣的?』
『已能夠將一個人的容貌完全改變,据他說,這還不是易容術的顛峰。』
『怎樣才是?』
『不知道。』沈胜衣微喟。『他雖然与我無仇恨,可惜他制造的人与我當時卻
是在敵對中,所以我雖然很想向他請教一下,始終都沒有机會。』
『這個和尚現在在什麼地方?』
『地獄──』沈胜衣顯得有些婉惜。『他易容的技巧有沒有傳給什麼人我不知
道,江湖上有沒有在易容方面成就在他之上的人,我也一樣不知道。』
一頓他又道:「除了『變化』之外,還有一個白玉樓。」
『畫劍雙絕,粉侯白玉樓?』
『不錯──』沈胜衣笑了笑。『他勉強也可以算是一個易容高手,因為他得到
了一冊匪夷所思的無雙譜。』
『譜名無雙,當然獨步天下。』方直好奇地探問。『那是記載易容術的?』
『無雙語的真正作用,目前還沒有人清楚,但利用來易容,也很成功。』
『現在是否還在白玉樓手上?』
『還在──』沈胜衣目光落在閉上的門戶上。『你那個替身若是易容制造出來
的,應該是屬於』變化『那一派。』
方直怀疑的望著沈胜衣道:「何以見得?」
『白玉樓那一派的易容是表面的,用一种一般人不知道的東西覆在一個人的面
上,很快能夠造出一張与那個人相同的面具來,換句話來,他雖然可以變出很多個
一模一樣的人,但并沒有改變這些人的本來面目,在取下面具之後,這些人就能夠
恢复本來的身份。』
方直連連點頭。
沈胜衣接道:「變化那一种卻剛好相反,据說他甚至可以將一個人整塊面皮移
植到另一個人的面上,其中當然需要某些生肌之類的藥物配台,而容貌改變之後,
要回复本來只怕就甚成問題。」
『我的面皮還在。』方直伸手撫著臉頰。
『但你也看到的了,你那個替身并不是戴著面具。』
沈胜衣眯起眼睛:「所以我實在有些怀疑,這一次又遇上了一個易容高手!,
一個比『變化』更厲害的易容高手!」
『難道天下間真的不可能有兩個相貌完全相同的人?』
『也許有。』
『你既然不能肯定,為什麼只是想到易容方面?』方直實在很奇怪。
沈胜衣笑笑:「因為我今天看到的,相貌完全相同的人并不是你們。」
『還有誰?』方直追問。
『冷血歐陽,』沈胜衣一面說一面留意方直的表情變化!
『歐陽立?』方直顯得有些詫异。『這個人怎會走來嘉興?』
『你認識他?』
『見過一面,在黃鶴樓,四年前的事了,這個人相貌很恐怖,所以給我的印象
也特別深刻。』
『好像他那樣子人,就是雙生子,只怕也很難相像,可是今天我看見他的同時
……』是不是……還看見一個与他一樣的人?『沈胜衣點頭,方直看著他,一會,
忽然嘆了一口气。』若不是發生了那件事,我相信未必會相信你的話。『』也許我
還看見了另一個艾飛雨。『』艾飛雨──『方直震惊。』他是我們的好朋友……『
』所以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們應該很清楚,可是我今天見到的這位好朋友,相貌
雖然一樣,行事作風卻完全是另一個人。『』又怎樣不同?『』簡直是一個冷血殺
手,在南湖之上連殺多人。『方直喃喃道:「第二個我不清楚,艾飛雨絕非那种隨
便殺人的人,絕不是。」
『就像你絕不會偷偷摸摸的進來這种地方。』
『怎麼一下子出了這麼多相似的人?』方直用力的搖了一下頭。『這到底是怎
麼一回事?』
非獨他想不透,沈胜衣到現在為止,仍然如墜五里云霧之中。
只是他已經推測到一個非常可怕的陰謀正在暗中進行,卻因為那個假方直的嫖
妓客,終於露出了一角。
這無論怎樣都應該是私事,不會是陰謀的一部份。
從尚威的說話來分析,秋紅只是一個既可怜,又不幸的妓女,對那個假方直無
論是肉欲抑或是真情,亦不過在加速結束自己的生命,而那個假方直所以選擇秋紅
,除了秋紅還有几分姿色之外,秋紅住在這种不為人注意的地方,未曾不是一個原
因。
他當然也應該知道秋紅的痛,卻毫不在乎,若說是一片忠心,那實在難以令人
置信。
也許他是連自己的生命也一樣不在乎,亦不無可能,那是一种錯覺,他認為自
己不過在摧殘方直的生命。從他的化名阮環,亦可以看得出在潛意識中,已經將這
件事算在方直頭上。
這個陰謀沈胜衣雖然還未知道目的何在,到這個地步,亦已經看出非獨關系重
大,而且地出人意表,也安排得非常周密。
若說錯,也許就只是錯在用了一個不适宜做君子的人冒充君子。
做君子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沈胜衣有時也怀疑,好像方直這种君子江湖
上到底有多少個。
所以這個錯,未嘗不可以說是天意。
那些人顯然在盡力填補這個漏洞,能夠殺的人似乎部不准備留下。
沈胜衣卻有多次經驗,當一個計划被發覺出現漏洞需要補救的時候,通常也就
是失敗的開始,那些為補救這個漏洞的人,每一個都可能形成另一個漏洞。
因為他們必須行動迅速,在這种迅速的行動之下,通常都缺乏一個周密的計划
來配合。
若是要滅口,連弩再加上那一劍已足夠,毀去那張臉,亦應該在同一次行動完
成。
第二次行動若非要補救第一次行動的不足,根本就是多餘,兩用到火藥更就未
免有些小題大做,這除非那個假方直身体上某一部份有一個非常特別,很容易為人
辨別出來的特徵。
這個可能性當然不高,連面貌也能夠改變,還有什麼改變不了。
最合理的解釋,乃是在補救第一個行動之外,在警告沈胜衣不要追查下去,而
且相信主要還是在警告。
這种警告他們當然也應該知道,對沈胜衣起不了多大作用,所以在警告之後,
應該就是采取進一步行動,除去沈胜衣這個障礙。
從他們這种行事作風看來,他們不開始行動則已,一開始,沈胜衣只怕便無宁
日。
沈胜衣并不在乎,現在就是有一柄劍架在他的脖子上,也改變不了他的主意了
。
好奇心只是其次,方直与艾飛雨都是他的好朋友,這件事,就是拚了命他也要
弄一個清楚明白。
口口口
又過了半個時辰,沈胜衣方直才离開怡紅院。
在他們离開之前,杬姐當然已經醒轉,雖猶有餘悸,但很快就能夠冷靜下來,
她沒有強迫沈胜衣方直留在怡紅院,也沒有多說什麼。
沈胜衣一樣沒有,一個人在那個房間又逗留了一會,才与方直离開。
出了怡紅院大門,方直實在忍不住了,奇怪的問道:「沈兄,怎麼你就這樣离
開?」
沈胜衣反問:「你方才沒有听清楚杬姐怎樣說?」
『她叫我們放心。』
『那我們還擔心什麼?』
『出了這麼一件事……』
沈胜衣笑截道:「她若是一個沒有辦法的女人,根本做不了這間怡紅院的老板
娘,事情在她手上甚至比在我們手上來得簡單。」
方直沉吟著『嗯』了一聲。
沈胜衣道:「別再想這些了。」
方直搖頭,一聲嘆息。『沈兄,我們現在應該怎樣?』
沈胜衣想想。『我先与你回去,然後走一趟張家。』
『張家?』方直追問道:「是那一戶張家?」
『張千戶。』沈胜衣摸了摸鼻子。『這件事我正要跟你說,還有一些關於艾飛
雨的事情,也要向你打听一下。』
『他的事情相信沒有人比找更清楚的了。』
『很好。』沈胜衣突然停下腳步,又笑笑。『很好──』方直不由亦停下,他
已經發覺沈胜衣的神態有些特別,順著沈胜衣的目光望去,當場一征。
第六章 白痴
那邊遠的一條巷子之前,木立著一個人,很特別的一個人。
那個人白發白衣白履,雙手還抱著一支白鞘白柄的劍,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個幽
靈。
『冷血歐陽?』方直隨即叫了出來。
『不錯!』沈胜衣又笑了出來,舉步走向前去。
那絕無疑問,就是歐陽立,他站在那里,好像就是等沈胜衣,一雙眼瞪著沈胜
衣起來,一眨也不一眨。
沈胜衣走到了他身前兩丈,他也仍然一些反應也沒有,抿成一字的嘴唇透著冷
笑,那全是白色,彷佛高岭積雪的眼睛,燈光下看來也就更森冷了。
方直急步跟在沈胜衣身後,這時候,忽然道:「他真是歐陽立。」
『歐陽臥已經死了,這個當然應該就是歐陽立。』沈胜衣的語聲并沒有特別提
高,但他絕對相信歐陽立一定會听得很清楚。
歐陽立卻一些反應也沒有。
沈胜衣上下打量了歐陽立一遍,突然一聲:「你好。」
這絕無疑問是跟歐陽立說的,可是歐陽立仍然置若罔聞,只是冷冷的盯著沈胜
衣。
『怡紅院的事,是不是你們做的?現在你到來,是不是要連我們也殺掉?』沈
胜衣再問:「与你同來的還有什麼人?」
歐陽立始終沒有反應,眼瞳彷佛更冷酷,就像在盯著一個傻瓜。
沈胜衣放目往歐陽臥身後的巷子里望去。
巷子里一片黑暗,沈胜衣目光所及,看不到有人。
方直插口道:「難道這個人是一個聾子?」
沈胜衣道:「第一次我看見他的時候不是。」
方直道:「當時他是不是也听得懂你的話?」
沈胜衣點頭:「就正如他的話我也听得僅一樣。」
方直道:「這就有些奇怪了。」
『嗯。』沈胜衣再趨上前一步,忽然道:「好像這樣的一雙眼睛,是不是死人
,真還不容易瞧出來。」
方直道:「你怀疑他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有些。』
方直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歐陽立几遍:「据說每一個第一眼看見他的人,都會給
他嚇一跳,都會以為遇上了一個疆。」
『你是否例外?』
方直搖頭:「他這樣對我們不理不睬,側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也不太麻煩。』
『你有什麼好辦法要他說話?』
『死人根本就不會說話。』
『不錯。』方直道:「但你還是得先弄清楚他是否是一個死人。」
沈胜衣笑笑,疾掠上前去。
歐陽立看著他掠來,還是沒有反應,這個人的定力据說一向都很不錯。
沈胜衣人到掌到,一掌疾劈了出去,他本應用劍,可是他沒有。
是不是他其實已經看出這個歐陽立已不是一個活人?
方直看在眼內,一顆心不由懸起來,歐陽立若不是……個死人,沈胜衣這樣扑
前,的确是危險一些。
『沈兄小心!』方直脫口一聲,隨亦扑前,他的輕功遠比不上沈胜衣,又遲了
這許多,才扑出,沈胜衣已到了歐陽立身前杬尺。
掌風激起歐陽立披散的白發,歐陽立迎著掌風『噗』的撞在後面牆壁上,貼著
牆壁滑倒在地上,那一襲白衣隨即片片碎裂,飛舞起來,就像是一群由幽靈中飛出
來的蝴蝶。
沈胜衣收掌暴退杬尺,面色好像變了變,既不作聲,也沒有再移動。
方直在沈胜衣身旁收住了勢子,目光落處,嘆了一口气:「想不到沈兄掌力已
到了這般境界,不過第一招即下此重手,似乎沒有必要。」
沈胜衣淡淡的道:「你要罵我心狠手辣,乾脆罵好了,何必轉彎抹角?」
方直嘆气道:「小弟只是覺得這并非沈兄一般的行事作風。」
『你這位沈兄的掌力也還未達到這般境界。』
方直一呆。
沈胜衣隨即俯下身去,拈起了一片衣碎,隨手一搓,那片衣碎,立時變成粉屑
。
『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倘若我沒有看錯,這應該是某种藥物的作用。』
『藥物?』方直沉吟著。『就像是方才我那個替身服下的那一种。』
『連皮肉都可以化去,衣服變成這樣,何足為奇?』沈胜衣搖搖頭。
一陣夜風吹過,歐陽立胸前的衣衫又一片片飛揚起來。
衣衫下的肌肉死魚肉也似,比歐陽立的面色還要蒼白,竟然冒著一絲絲白煙。
沈胜衣嘆息一聲,道:「連這個歐陽立也難逃一死,南湖上殺人的那個艾飛雨
只怕也保不住性命了。」
『這是要一些線索也不留給我們。』
『不錯。』沈胜衣喃喃地說。『這柄刀果然厲害,這樣心狠手辣的人也實在罕
有。』
方直詫聲道:「這柄刀?什麼刀?」
『魔刀!』
方直『哦』一聲。
接著又問:「魔刀是一柄怎樣的刀?」
『据說刀上有天魔的詛咒,天下間,絕沒有第二柄那樣的刀。』
『小弟不明白。』
『我也只知道這些人都是听命於這柄魔刀。』沈胜衣微喟。
方直轉問:「你又是從那儿知道有這樣的一柄刀?」
『歐陽臥。』
『就是這個歐陽立的兄弟。』
『也許他們根本就拉不上什麼關系。』沈胜衣苦笑:「好像你与那個死在怡紅
院的方直。」
方直苦笑:「那個歐陽臥現在呢?」
『給我殺了。』
『你應該問清楚才將他殺掉。』
『他就是不想我問清楚才要死的。』沈胜衣目光又落下。『也許他死了之後突
然改變主意,可惜死人不會說話。』
『這實在可惜得很,否則在我們眼前這個死人已能夠給我們一個明白。』
說話間,歐陽立胸膛的皮膚已開始潰爛。
方直一皺眉,接一聲嘟喃。『不知道這個死人會不會爆開來?』
沈胜衣道:「也許會,也許不會,最安全我們當然還是离開他遠一些。」語聲
一落,轉身舉步。
方直慌忙亦退下,也就在這時候,黑暗的小巷里,突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絲竹
聲。
這聲音不怎樣響亮,傳來卻令人覺得很不舒服!
『什麼聲音?』方直一怔。
『好像是驅蛇的絲竹聲。』沈胜衣語聲未落,左手已突然握在劍柄上。
『蛇?』方直一惊回頭,就看見一支劍毒蛇一樣飛射向沈胜衣的咽喉。
劍本來在鞘內,這時候已握在歐陽立手中,劍鋒斜映燈光,閃亮奪目!
方直這一惊非同小可,沈胜衣眼瞳中亦露出詫异之色,這個他們認定已經是死
人的人,竟然會复活,突然從背後襲擊,實在大出他們意料之外。
沈胜衣的動作并沒有因為詫异而遲鈍,左手劍出鞘,『叮』的將來劍震開,身
形同時猛一偏。
歐陽立這一劍的力道大得出奇,沈胜衣与他交過手,知道他用劍的分寸,所以
那一劍迎去,用的力道本是恰到好處,那知道竟只能將歐陽立的劍震開半寸,幸好
他臨敵經驗丰富,反應又靈敏,及時一偏,『嗤』一聲,歐陽立那支劍從他的右肩
裂衣刺過。
一劍刺空,歐陽立人劍疾轉,腳踩七星,左刺十杬劍,右刺七劍。
沈胜衣急喝一聲:「退下!」左手劍飛靈變幻,連接歐陽立八劍。
其餘五劍他并沒有理會,那是因為他看出那五劍完全不能夠對他构成威脅。
好像歐陽立這种高手,怎會剌出這樣的五劍!
方直應聲退下,經功雖然沒有沈胜衣的高明,但仍然能夠把握時間,連閃四劍
,歐陽立向他刺到的那七劍亦只有這四劍需要閃避,其餘杬劍連方直也瞧出不足為
懼,以歐陽立這种高手,絕對沒有理由瞧不出只是白費气力,卻還要剌出。
沈胜衣看在眼內,眼瞳中詫异之色又濃了几分,歐陽立的劍一轉,又同他刺過
來。
劍勢迅速而凌厲,沈胜衣再接十一劍,心頭一陣說不出的不舒服,他忽然發覺
,歐陽立簡直就像是一個瘋子,只攻而不守倒還罷了,那十一劍雖然迅速凌厲,有
甚於第一次交手的時候,卻因為太過迅速凌厲,出現了不應該出現的破綻。
這与歐陽臥的拚命完全不同,歐陽臥之所以露出破綻,只因為他是拚著挨沈胜
衣一劍,希望在挨那一劍的同時能夠將沈胜衣刺殺於劍下。
現在,歐陽立的露出破綻几乎可以完全肯定是一种疏忽。
歐陽立絕不是一個粗心意的人,沈胜衣与他交手一次,已能夠看出來。
難道眼前這一個并不是歐陽立,而竟是第杬個冷血歐陽?
沈胜衣不以為這完全沒有可能,所以他忍不住又喝問道:「你這個又是歐陽什
麼?」
歐陽立沒有作聲,在沈胜衣說話同時,又剌出了十多劍!
每一劍都有破綻,也都非常之迅速凌厲!
沈胜衣接一劍還一劍,冷笑。『這不是拚命,是送死!』
到他說話完,已接了歐陽立十七劍。
歐陽立第十八劍緊接剌出,刺向沈胜衣胸膛,他自己的胸膛同時空門大露。
沈胜衣劍一引,將來劍封住,目光自然落在歐陽立的胸膛上。
歐陽立胸膛的肌膚繼續在潰爛,已露出了白骨來,一絲絲白煙不停飄飛,他潰
爛的肌膚彷佛就是化作了白煙飄散。
可是,他的臉上卻絲苦痛之色也沒有,灰白的眼瞳,給人的也只是空洞的感覺
。
沒有感情,甚至連殺机也沒有,這樣的一雙眼睛,根本就不像是活人的眼睛!
連白痴的眼睛也不像。
沈胜衣的目光自胸膛移到歐陽立的面上,不禁心里一寒。
那完全就是盯著一個死人的感覺,而且還是一個已死了多天的死人。
沈胜衣知道為什麼有這种感覺,歐陽立那雙眼睛本來就像是屬於死人所有。
絲竹聲不絕,歐陽立的劍勢也不絕,歐陽立一分神,險些就挨上一劍,他雖然
极不喜歡与這樣的一個人交手,卻沒有選擇的餘地。
再接百二十杬劍,沈胜衣突然發覺歐陽立其實在重复地施展一套劍術。
那套劍机刁鑽狠辣,只有七十二招,但第一招都是從一般人不在意的角度刺進
,一招緊接一招,每八招之後,卻有一招完全脫節,卻也是最險毒的招式。
絕無疑問,這全是整套劍術的精華,攻的是敵人兼顧不到的,也意想不到的部
位。
但現在對於沈胜衣并沒有很大的威脅,唯一的解釋,就是歐陽立已完全喪失判
斷的能力,根本不能夠在适當的時間施展出來。
這個与死人無异的活人難道竟然是由那种絲竹聲支配?
沈胜衣突然生出這個念頭,舌綻春雷,突然發出了一聲暴喝!
這一聲暴喝雖然沒有將絲竹聲喝斷,卻已將絲竹聲蓋過,歐陽立同時如遭電极
,混身猛一震,所有的動作几乎完全停下來。
沈胜衣劍勢不停,以劍尖連點了歐陽立胸前七處穴道。
歐陽立好像有些反應,但隨又動起來,揮劍再向沈胜衣攻擊。
這一次他的動作很特別,渾身的肌肉彷佛都在抽擂,劍勢也因此變得一抖一抖
的,非常之怪异。
沈胜衣不知道歐陽立這樣用劍到底是有什麼好處,但隨即明白過來。
從小巷內傳出來的竹絲聲這時候也正是一抖一抖的,斷斷續續。
沈胜衣已完全肯定,歐陽立事實是由那种絲竹聲指揮。
他再接几劍,一劍搶入空隙,削在歐陽立握劍的右手手腕上。
血光一閃,歐陽立的右手齊腕斷去,与劍疾飛上半空。
『奪』的一劍釘入牆壁內,斷手仍然緊握在劍柄上,隨著劍不住抖動。
歐陽立沒有叫,面上亦沒有任何反應,斷手繼續未完的劍勢,一抖一抖的向沈
胜衣繼續進攻。
沈胜衣那种不舒服的感覺更強烈,身形迅速的變換,總算沒有給血濺在身上。
劍點在穴道上對歐陽立毫無作用,就斷了他的手,一樣不能夠要他停止進攻,
到底會不會將他的頭顱四肢割下來,也仍然能夠動?
沈胜衣不知道。也不想這樣做。
他知道沒有其他的辦法,必須先將絲竹聲截斷。
於是他又大喝了一聲。
這一聲簡直有如中天陡裂,疾走雷霆,連牆壁也彷佛在他的喝聲中抖動。
竹絲聲終於給喝斷。
几乎同時,歐陽立所有的動作完全停頓,有如給一根長釘子,從腦上釘下來,
將他釘穩地上。
運風也彷佛停下,天地間一陣异常的靜寂,突然又被一陣腳步聲踏破。
那是一种在巷子內響起來,一种非常奇怪的腳步聲,就像一個淘气的小孩子突
然被大人發現他的惡作劇,慌慌張張的拔腿逃跑。
只听腳步聲,那個人即使一身武功,在輕功方面非獨不好,而且很糟糕。
最奇的是,腳步聲竟是向沈胜衣這邊移來。
沈胜衣一個念頭還未轉過,那個人已然從巷子內奔出。
看清楚那個人的樣子,非獨沈胜衣,就是方直亦為之一呆。
他們并不認識那個人,也從未見過一個那樣子的人。
沈胜衣并不算太高,可是跟那個人一比,卻仍然像是一個巨無霸。
那個人竟然只到沈胜衣的腰間,但絕不是一個小孩子。
也許從後面看來,与小孩子并沒有多大不同,沈胜衣、方直現在卻是与他正面
相對。
若非面對面,沈胜衣只怕也未必會相信那個人竟然是一個老頭儿。
他看來相信已經六十過外,須發俱白,并沒有梳理,也所以臉頰雖然瘦削,在
蓬亂的須發襯托下并不怎樣的顯眼。
可是他面上的皺紋仍然一根根顯得出來。
以他這樣的身材,穿一件小孩子的衣服已經很足夠,他卻是穿上一套大人的衣
服。
那套衣服已經剪去一截,但仍然及地,兩只袖子卷好几重,所以他也特別顯得
累贅。
他赤著雙腳,那种奇怪的腳步聲絕無疑問就是由這雙腳發出來。
沈胜衣上下打量了那個人一遍,突然生出了一种滑稽的感覺。
那個人的外表實在很滑稽!神態也一樣,那种神態只有從小孩子的面上才見到
,出現在這樣的一張臉上,自難免令人感覺滑稽。
他好像沒有留意沈胜衣方直的存在,『達達達』的走出了巷子,打了兩個旋子
,突然伸手拍著胸膛,吃吃的道:「嚇……嚇死我了。」
沈胜衣這才留意到他手中握著一管約莫七寸長的竹哨子。
方直雙眼奇怪的上下打量了這個小老人几遍,目光轉落在沈胜衣的面上:「沈
兄……下面的話尚未接上,那個小老人已然叫起來:「叔叔!叔叔!」
這語聲非常蒼老,也非常怪异,那种怪异卻又不像是故意裝出來,完全就像是
一個牙牙學語的小孩子,在學著叫叔叔一樣。
他叫的那位叔叔也就是歐陽立。
歐陽立一頭白發如云,若是只看這白發,不難以為是一個老人。
可是他給人老人的感覺的,也就只有這白發,此外非触面白無須,連一根皺紋
也沒有。
其實他年紀應該不會太大,所以現在這個小老人叫他叔叔,難免就會給人一种
滑稽的感覺。
沈胜衣方直現在都有這种感覺。
小老人沒有理會他們,繞著歐陽立團團打了兩個轉,又叫了几聲『叔叔』。
歐陽立毫無反應。
小老人伸手接去抓歐陽立的手。
這一抓之下,他才發覺,歐陽立的右手已不在,那剎那,他臉上露出了一种非
常怪异的表情,在歐陽立前後偷看了几眼:「叔叔,你將手收到那里去了?」
沈胜衣方直相顧一眼,方直嘆了一口气:「沈兄,這原來是一個白痴。」
沈胜衣苦笑了一下。
小老人隨即又道:「叔叔將手藏起來,叫我怎樣給叔叔引路?」
沈胜衣這句話入耳,心頭一動。
方直脫口道:「歐陽立原來是這個人引來……」
沈胜衣揮手阻止方直說下去。『看下去,看他怎樣。』
方直點頭,眼睛盯穩了那個小老人。
小老人說著又繞歐陽立打了兩個轉,突然喜出望外的叫了出來:「原來是在這
里。」
語聲一落,霍地一把抓住了歐陽立的左手。
他抓的本來是右手,現在絕無疑問,將歐陽立的左手當做了右手。
『叔叔,行雷了,我們快走。』小老人這句話轉來更令人啼笑皆非。
歐陽立仍舊一點反應也沒有,小老人叫起來。『叔叔,快走!』
這一次他叫得很大聲,但發音更不正确,給人的滑稽感覺也更重了。
歐陽立還是沒有反應。
小老人急了,一把拉住了歐陽立就走,這一拉。歐陽立是給他拉動了,卻是給
拉得一截,『叭』的一頭撞倒在長街青石板上。
小老人正站在歐陽立前面,立時亦給撞翻,給壓在歐陽立身軀下,『呱呱』叫
起來。
沈胜衣方直看在眼內,以他們的身手,本來絕對可以及時將兩人扶住,可是那
剎那,兩人竟然都沒有這個念頭。
小老人掙扎著好容易才從歐陽立身軀下爬出來,大大的喘了几口气:「叔叔,
你怎樣了?」
他伸出小手,推了歐陽立几下,歐陽立卻就那樣臉朝下倒仆在那里。
『叔叔,叔叔!』小老人一面叫一面爬起身子,那樣子就像是熱窩上的螞蟻,
團團地亂轉。
然後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目光一亮,揚起手里那根竹哨子,納入嘴唇里,
用力的吹了一下。
竹哨子一響,歐陽立看似已僵直的身子猛可一震,小老人一看,眉飛色舞,繼
續又吹了几下。
歐陽立也就在竹哨聲中,颼的弓身彈起來,斷手一揚,攻向沈胜衣。
沈胜衣身形那剎那急動,劍一挑,迅速而准确的挑飛了那個小老人的竹哨子,
同時閃開了歐陽立的攻擊。
這一劍非獨迅速准确,而且還暗藏七种變化,以應付剎那間突來的襲擊。
沈胜衣實在看不透那個小老人是否身怀絕技,甚至看不透他是否一個白痴。
白痴与平常人本來就不容易分辨,在一般情形之下,白痴与平常人并沒有多大
不同,有時一個正常人的舉止亦會与白痴一樣。
所以要假裝白痴,其實并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何況一個身材那樣矮小的小老
人,給人的本來就是不正常的感覺。
沈胜衣從來不敢輕視那些身体有缺陷的人,經驗告訴他,那些人除非不懂武功
,否則總會練成一套正常人練不來,既詭异又恐怖的絕技。
小老人應該看見沈胜衣的劍刺來,可是他一些反應也沒有,一直到竹哨子被挑
飛,他才伸出那只本來握著竹哨子的手,揚了一揚,然後移到眼前。
他的視線跟著移動,仔細的打量著那只小手,眼瞳中逐漸露出一种非常詫异的
神色,就好像現在才發覺失掉了竹哨子。
只有白痴的反應才會這樣的遲鈍。
歐陽立在竹哨停下的那剎那,動作亦停下,木然立在那里。
『奇怪,那里去了?』小老人將心手用力的揚了一揚,又上下打量了那只小手
几遍,目光才轉落在地上,一面團團打轉,一面蹲下身子在地上搜尋。
竹哨子并不在地上,在半空落下的時候,已經被沈胜衣以劍接下。
劍齊肩平伸,异常穩定,那支竹哨子就在劍尖杬寸之上,莫說掉下來,就是絲
毫顫動也沒有。
穩定的當然不是劍,只是沈胜衣的手,能夠將右手練到這樣穩定的劍客并不少
,但是能夠將左手練到這樣穩定的那只怕不多。
左手用劍的高手本來就不多。
看到這只左手現在的穩定,實在很難相信,這只左手動起來是那麼迅速靈活。
方直一直在盯著那個小老人,這時候目光一抬,輕嘆一聲道:「沈兄,這個老
人是一個真正的白痴。」
沈胜衣『嗯』了一聲。
方直目光轉向那支竹哨了:「要從他口中知道是什麼人給他這管竹哨子,只怕
不容易。」
『無妨一試。』沈胜衣轉向那個小老人。『朋友,你的竹哨子在這里。』
小老人仍然在地上找尋,好像沒有听到沈胜衣的說話。
方直奇怪道:「他,應該不是一個聾子……」
話口未完,小老人已抬起頭來:「竹哨子,竹哨子在那里?」
他果然不是一個聾子,只不過反應實在遲鈍一些。
『在這里。』沈胜衣劍一沉,將竹哨子移到小老人眼前。
小老人眼珠『骨碌碌』一轉:「原來在這里!」伸手便要去拿。
沈胜衣的劍即時一動,斜里移開,那一支竹哨子在劍尖上『叮叮叮』的同時几
下跳,突然變成了一蓬竹粉,隨風了下來。
方直看得出那是支竹哨子,被劍气摧成粉屑,小老人眼珠子同時一凝,然後兩
手拍起來。
他一面拍手一面惊喜的道:「這位叔叔原來懂得變魔術,叔叔,你再變。」
語聲一落,他伸手在怀里一陣亂掏,又拿出了另一支一模一樣的竹哨子。
『再變──再變──』小老人一面叫一面將竹哨子遞向沈胜衣,完全就是一個
好奇的小孩子。
沈胜衣笑應:「好,我再變!」
語聲未已,七七四十九支牛毛也似的鋼針就從那支竹管射出來,無聲的向沈胜
衣。
藍汪汪的鋼針,絕無疑問,是已淬上了劇毒!
相距既近,這些毒計來得既無聲,又迅速,若換是別人,只怕難逃此劫,沈胜
衣卻彷佛意料中,那剎那,劍『嗡』的突化千鋒!
劍光斜映燈光,閃亮奪目,黑暗中仍有如皓月一樣輝煌。
那些毒針就像是冰雪在烈日之下融化,剎那間消失無蹤。
方直一旁只看得目定口呆,小老人也好像一怔,隨即拍掌。
這一次的掌聲急而密。
『變得怎樣?』沈胜衣笑問。
『好看极了。』小老人拍掌不絕,接又一聲:「再變──」將那支竹管拋向沈
胜衣。
沈胜衣以劍尖接下,一旋,那支竹管又化成粉屑般飛開去。
沈胜衣若無其事地,笑問道:「還有麼?」
『沒有了。』小老人連連搖手,神情舉止仍然是白痴一樣!
方直都看在眼內,卻已經一些滑稽都沒有,反而感覺一股寒意從脊骨冒上來。
沈胜衣目光一落,道:「若是我沒有看錯,那該是密宗秘傳的無音神杵。」
『叔叔真是見多識廣。』小老人又拍了几下手掌,神態不變。
『在那四十九支毒針射出之後我才想到的。』沈胜衣笑笑。『幸好就在想到之
前,我已經作好准備。』
小老人停下拍掌,忽然嘆了一口气:「江湖上人人都說,你這個人不容易對付
,現在看來,果然是難應付得很。」
這些話已完全不像是出自白痴。
方直听到這里,再也忍不住,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小老人瞅了方直一眼。『我不跟呆子說話,因為說了,呆子也不懂。』
方直『哦』一聲。
小老人接著問道:「我要是向你出手,你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所以找罵你呆
子,其實還便宜了你。」
方直怔住在那里,他不能不承認小老人說的都是事實。
小老人轉向沈胜衣:「我卻是不明白,好像這樣的一個聰明人,怎會与一個呆
子走在一起,是不是這樣才能夠顯示出你是一個聰明人。」
沈胜衣很冷靜的道:「我与他走在一起,只因為他是我的好朋友。」
小老人倏的又問:「艾飛雨好像也是你的好朋友。」
『也是的。』沈胜衣回答得很認真。
『所以他無論闖出了什麼禍,你也要包庇他,袒護他。』
『我只是求一個清楚明白。』
『若是他錯了?』
『那我會勸服他還對方一個公道。』
小老人上上下下打量了沈胜衣一遍:「有人說你是一個真正的俠客,這看來果
然是很像。」
沈胜衣搖頭。『我只是做應該做的事情。』
『有所不為,有所必為,很好,很好──』小老人卻苦著臉龐。『這對我可就
不太好了。』
『哦,是不是因為你就是那柄刀的主人?』
『那柄刀』小老人反問:「是什麼刀?」
『魔刀!』
小老人一怔:「你也知道世上有一柄魔刀?」
沈胜衣笑笑:「有些事情看來雖然很秘密,可惜只是看來而已,天下間根本就
沒有絕對秘密的事情。」
小老人怔怔的看著沈胜衣,忽然嘆了一口气,接問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嘆气
嗎?」
沈胜衣點頭:「因為你實在想不到你的秘密竟然會露出去。」
『錯了。』小老人搖頭。『我嘆气是為了你。』
『為了我?』沈胜衣有些愕然。
『你看來實在很像一個君子,而且還有一個方直那樣的朋友,我本來已經准備
對你推心置腹,無論你說什麼我也都相信了。』
沈胜衣沉默了下去。
小老人嘆著气接道:「可惜你實在不懂得說謊。」
沈胜衣道:「是麼?」
『天下間,也許根本就沒有絕對秘密的事情,也許你真的知道了什麼。』小老
人又嘆气。『只可惜你知道的實在還不足夠。』
『所以你立即就知道我在說謊。』
『嗯──』小老人笑笑。『曾經有人對我說,沒有一個人的話可信。』
『這句話已經矛盾。』
『所以我連他這句話我也不信,看見合脾胃的人,還是不由自主的推心置腹,
這結果令我吃了不少的虧。』小老人一聳肩,『也所以,最後我還是不能不承認這
句話實在有些道理。』
沈胜衣只有苦笑。
『我卻也听過一句這樣的話。』小老人接道:「只要是出於善意,就是說謊也
值得原諒。」
『你已經原諒了我。』
小老人鄭重的點頭:「你當然是出於善意。」
『那麼,現在你是否可以回答我几個問題?』
小老人反問:「你從什麼地方瞧出我不是一個白痴,難道我裝得不像?」
『像雖然很像,可惜很多地方都很不平衡。』沈胜衣目光落在歐陽立的面上,
『譬如說,你一出巷子,就看見歐陽立在那里,但忽然,又好像變成一個瞎子,連
近在咫尺的東西都看不清楚。』
『白痴難道不是這樣的?』
『也許有些是這樣,』沈胜衣淡然一笑,『但是我見過的几個白痴,恰好都不
是。』
『你這個人的運气實在不錯。』小老人撫掌大笑。『很多人一生之中,連一個
白痴也沒見過,你這個年紀,竟然已見過几個之多。』
『幸好我還沒有見過方才你裝的那种白痴,否則我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
『這該說,幸好你有一身很不錯的武功。』小老人打量著沈胜衣,『反應好像
你這樣靈敏的人實在不多。』
『出手好像你老人家那麼毒辣的也甚罕見。』
小老人又笑了起來,道:「若是連那些無音神杵你也閃不開,根本就沒有資格
站在這里,与我說話。」
『這當然,無音神杵一發七七四十九支有如牛毛的淬毒鋼針,專破一切內功,
無藥可救。』沈胜衣冷靜的道:「我若是閃不開,現在應該就是躺在你腳下。」
『對我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小老人抓著那頭亂發。『最低限度,現在我已
經不用這麼操心著如何才能离開。』
『回答了那几個問題,你隨時都可以离開。』
小老人狡黠的一眨眼睛:「真的?」
沈胜衣點頭,小老人卻嘆了一口气,道:「只可惜我若是回答了,你就是肯讓
我走,我也走不了多遠。」
『為什麼?』
小老人目光轉向歐陽立:「還用問為什麼?」
歐陽立仍然傀儡一樣呆在那里,胸膛的肌肉消蝕殆盡,露出了一條條的白骨,
沈胜衣目光再落,不由机伶伶打了一個寒噤。
方直一旁突然道:「你們只是兩個人。」說到那個『人』字,語气特重。
方直沉聲道:「控制你們的,難道就不是。」
小老人只是笑。
方直望了沈胜衣一眼:「我就是不相信這世上有所謂魔。」
『沒有人要你相信。』小老人并不在乎。
『你若是不回答我這位朋友的問題,那你現在得想辦法脫身了。』
小老人用力的抓著腦袋:「已經在想著了。」
沈胜衣倏的問道:「歐陽立可以不死,為什麼一定要死?」
小老人道:「他太特別,人容易給人找出來。」
『那你呢?』
小老人面色一變:「我跟他不同。」
『是因為你還有利用的价值,還是你的地位遠在他之上?』
小老人搖頭:「你不覺得自己大貪心,問得已實在大多了?」
沈胜衣道:「那是因為我已經發覺你能夠解答我心中更多的疑問。」
『這是說,你其實已經肯定我的确還有利用的价值,地位也的确高於歐陽立的
了。』
『難道不是?』
小老人沒有回答。
『好像你這樣重要的人,實在不應該冒險。』沈胜衣目光一轉。『巷子里難道
沒有路可离開?』
小老人眼珠子亦一轉:「這是事實,這里兩面的牆壁也太高,我的輕功又實在
不好。」
方直插口道:「所以你只有裝做白痴走出來,希望能夠騙過去。」
小老人嘆了一口气。
方直搖頭:「你現在再嘆气也沒有用了。」
小老人又問:「你知道我為什麼嘆气嗎?」
方直尚未回答,小老人說話已經接上:「那是因為天下間竟然真的有你這种呆
子。」
方直又怔住。
小老人轉問沈胜衣:「你大概不會太相信我的話。」
沈胜衣頷首:「你所以這樣走出巷子,是因為你絕對有信心离開?」
『說對了。』小老人拍掌大笑。
笑語聲甫落,呆在那里的歐陽立突然怪叫了一聲,張開雙手,猛扑向沈胜衣。
小老人的身形同時暴退,飛返入小巷內,他的經功嚴格來說也許太不好,但能
夠与他相比的人只怕不多。
沈胜衣偏身讓開歐陽立的一扑,身形再一長,已然追入了小巷。
歐陽立的身軀同時碎了。
他的身軀內竟然亦藏著火藥,卻到了現在才爆炸,剎那血肉橫飛。
這些火藥不怎樣強烈,碎了歐陽立,并沒有傷到方直,只是方直立時變成血人
一樣,血肉模糊。
那都是歐陽立的血肉,方直站得也未免近了一些。
他本是准備助沈胜衣一臂之力,阻住歐陽立,好讓沈胜衣去追那個小老人。
歐陽立這一碎,自然大出他意料之外,一陣強烈的血腥味,立時直貫入他的肺
肺。
這位君子當場一呆,然後倒退一丈,雙手扶著牆壁,拚命嘔吐起來。
嘔吐出來的當然又全都是苦水。
巷子里一片黑暗,長街上的燈光當然照不到這麼遠,黑暗中看來,簡直沒有盡
頭。
沈胜衣的眼睛雖然很敏銳,也不能看得太遠,幸好那個小老人距离他也沒有多
遠。
那個小老人就像是一個球也似,迅速的在黑暗中滾動,看來實在有些滑稽。
本來沈胜衣跨一步,比他跨兩步還要遠,但一時也不能夠將距离縮短。
換句話說,那個小老人的輕功其實在沈胜衣之上,身材若是有沈胜衣那麼高,
沈胜衣要追上他只怕很困難。
但他這輕功与身形是否有關系,只有他這种身形才能夠盡量發揮出來?
沈胜衣的身形本來還可以快一些,卻因為那一下爆炸聲,不由得一緩。
他立即想到那是怎麼一回事,到听到方直的嘔吐聲,更就完全放心。
小老人頭也不回,只是往前滾。
口口口
巷子看似無盡,實在有盡。
前行十數丈,一道高牆將巷子截斷。
小老人眼看一頭就要撞在牆壁上,那剎那卻及時收住了勢子,几乎就是貼著牆
壁滴溜溜一轉,疾蹲了過來。
沈胜衣同時停下腳步,距离小老人不到兩丈。
小老人背靠著牆壁,黑暗中兩只眼珠子竟好像有亮光射出來,吃惊的望著沈胜
衣。
沈胜衣看到小老人眼瞳中的恐懼,但那到底是不是恐懼卻不能肯定。
小老人既并非一個白痴,應該很清楚這條巷子的環境,可是他仍然逃進來,這
若非方寸大亂,其中只怕便另有陰謀了!
小老人在進入巷子之前,事實也一些不像是方寸大亂,沈胜衣所以反而更加提
高了警惕性。
巷子兩邊都是高牆,不少樹木從高牆內伸出來,風吹枝葉蕭疏,此外沒有任何
异響。
枝葉叢中好像并沒有藏人,沈胜衣也沒有這种感覺,他的耳朵与眼睛同樣敏銳
,那若是連他也感覺不到,定必是一等一的高手。
到底有沒有這樣的一個高手藏在枝葉叢中?沈胜衣雖然不知道,但即使真的有
,要一擊將他擊倒只怕也不容易。
除非那個人的武功在他之上。
也就在這時候,小老人開始喘息起來,喘息得出奇的厲害。
沈胜衣沒有作聲,雙眼只是凝注著小老人。
『你……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凶?』小老人吃吃的突然這樣說。
沈胜衣淡然問道:「看來你好像真的忘記了有這面牆壁。」
『好像就是了。』小老人似乎非常感慨。『人老了,記性難免亦會坏起來。』
沈胜衣淡然道:「是麼?」
小老人眼珠子又一轉。『我現在好像已跑不了。』
『就算多了一雙翅膀,只怕一樣飛不掉。』沈胜衣很少這樣夸口,他是存心將
小老人的陰謀迫出來。
小老人搖頭。『我又不是鳥儿,那來的翅膀。』說著團團打了一個轉。
那杬面高牆都高逾兩丈,筆直如削,對小老人來說,實在高不可攀,也許他根
本不放在眼內,給人的卻是這种感覺,沈胜衣亦似乎沒有例外。
但他并沒有因此疏忽。
小老人隨即脫口一聲道:「這牆壁好高。」
沈胜衣淡然一笑:「也許你一跳便跳過去。」
『憑你的身手,卻是絕不難在我跳過去之前將我拿下來。』
『你這句話增加我不少信心。』
小老人雙手一攤:「這你說,我應該怎樣?」
『早已經說了!』
『想不到你這個人比我還要固執,』小老人太大的嘆了一口气。『幸好雖然插
翅難飛,一定要离開,還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沈胜衣『哦』的一聲,盯穩小老人。
小老人接道:「只要我化做輕煙,就可以飄飛天外了。」
語聲甫落,小老人雙掌陡地一拍,『噗』的一下异響,一股濃煙就從小老人雙
掌之中涌出,迎面扑向沈胜衣。
小老人接一聲:「小心毒煙!」
沈胜衣一怔,還是扑前去。
剎那之間,那股濃煙已經擴散開去,沈胜衣竟然是扑進濃煙中。
他的身形迅速越前了一丈,但竟然仍然在濃煙之內,他的耳朵也竟然沒有听到
任何的聲響。
那個小老人難道仍然在原地沒有動。
沈胜衣心念一轉,身形反而停下,在他的周圍盡是濃霧,仰首望天,也不見星
光。
霧實在大濃了,何況這本來就是一條黑暗的巷子,那些霧也是黑黑的,沈胜衣
几乎怀疑,這只是一种感覺。
他繼續傾耳听去,但始終听不到任何的聲響。
那片刻,竟然運風也靜止。
第七章 火壁
『籟籟』的風吹枝葉聲,突然又響起來。
沈胜衣更留神,可是仍然并無發現。
然後,他突然發覺,那些霧原來是乳白色,就像是山林中的曉霧。
那只有一种解釋,就是巷子里突然有燈火亮起來。
這燈火也絕無疑問出現在前面。
沈胜衣難免有些詫异,沉吟著緩步走了過去。
越前霧也就越白,但除了霧之外,還是什麼也看不見,沈胜衣沒有停下。
冉向前,他逐漸有灼熱的感覺。
什麼在燃燒。
沈胜衣再走前一步,突然停下,默運真气,突然拍出了杬掌。
濃霧在掌風中激湯,陡開即合。
那剎那,沈胜衣已看見了火光,卻是看不見在燃燒著的是什麼?
隨即他听到了腳步聲,那卻是在他身後傳來。
難道是方直?
此念方動,他就听到了方直的叫聲:「沈兄,你在那儿?」
『在這里。』沈胜衣應聲又發出了几掌。
這几掌卻是自下往上,他是希望將那些濃霧卷起來,看能否讓風吹散。
這到底會不會有效,他雖然不知道,但煙中無毒,他卻已能夠肯定。
高牆上風急,濃煙一陣陣被吹散,逐漸淡起來,沈胜衣看見生效,又發出了几
掌。
這几掌之後,煙更淡,沈胜衣終於看到了在前面燃燒著的,竟然是那面牆壁。
火光熊熊,那面牆壁竟然被燒穿了一個洞。
這又是怎樣的一种火?
沈胜衣甚感詫异,搶前了一步,雙袖使勁的一拂。
霧迎袖激湯,人飛舞,那面牆壁竟然亦晃動起來。
沈胜衣看在眼內,又為之一呆,再搶前几步,終於發現了其中秘密。
火只是一般的火,那面牆壁卻是木造的,只不過被繪成牆壁那樣子,繪得极相
似,在黑暗的巷子看來,更就難以分辨得出。
這木造的牆壁只是薄薄的一層,居然還開了一道暗門,那道暗門只有杬尺來高
,剛好容那個小老人走過。
火焰也正是由暗門的兩側燃燒上來。
沈胜衣看清楚,不禁苦笑一下,這實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方直在他後面奔上來,看見亦是非常奇怪。『怎麼這面牆壁竟會這樣燃燒?』
『看清楚,這是木造的。』
方直上前細看了一眼,詫聲道:「怎會有這樣的一面牆壁在這里,難道是那個
小老人安排的?」
沈胜衣微喟。『濃煙再加上一面這樣的牆壁,他要离開卻不是一件難事。』
方直不能不同意。
沈胜衣淡然一笑:「他說得不錯,插翅難飛,化做煙霧還是跑得了。」
方直用力的搖一搖頭:「我就是不明白。」
『不錯,他根本就可以不用冒這個險的。』
『這難道只是要讓我們知道,他是怎樣可怕,怎樣難對付的一個人?』
『看來的确是有點這种意思。』
『沈兄,你大概不會因此被嚇倒。』
沈胜衣笑笑:「我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這种強敵了。」
『你要跟他較量下去。』
『相信他也有這個意思,他的這一切舉動,未嘗不可以視作挑戰。』
『你是准備接受了。』
『不接受恐怕也不成。』沈胜衣笑笑。『相信你也看得出,就是我不惑興趣,
真的要罷手,他也絕不會讓我罷手。』
方直嘆息道:「因為他絕不會相信你會罷手。」
沈胜衣有些感慨的道:「我的好奇心一向很大,而且事情又是与我的好朋友有
關系。」
『江湖上的朋友都知道,你一向是一個很重義气,很夠朋友的人。』
沈胜衣『嗯』的一聲:「也許到某一個地步,我真的想退出。」
方直奇怪的望著沈胜衣。
『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這樣,越接近真相,越令人難堪,到某一個地步,或者
會突然發覺,不揭發真相反而更好。』
『是什麼令沈兄有這种感慨?』
『過去的遭遇。』沈胜衣迎首向天。『我的朋友雖然很多,真正的朋友事實很
少。』
這說話到底什麼意思,方直顯然已听出,笑了笑:「這也許只是沈兄過慮。」
沈胜衣點點頭:「也許。」移步走前去。
煙霧又淡了很多,那面牆壁燒得卻更猛烈,沈胜衣突然出劍,『刷刷』的几劍
,將燃燒的全部制下。
他隨以劍挑起了其中一片,移近那面木造的牆壁,火光照耀下,他看得很清楚
,不由一聲嘆息。
方直听在耳里,奇怪道:「沈兄又發覺了什麼?」
沈胜衣道:「你難道沒有發覺,這面牆壁繪畫得簡直已可以亂真。」
方直頷首細看了一眼,道:「我雖然已知道這是繪畫出來的,但現在看來,仍
然有一种真實的感覺。」
『在火光照耀之下,尚且如此真實,黑暗中看來,自是更就令人深信不疑了。
』沈胜衣苦笑。
『將這樣的一塊牆壁弄來這里,要不引起別人的注意,相信并不容易。』
『也不怎樣困難。』沈胜衣右手一揚,往那塊牆壁一捏一抖,那塊牆壁便散落
在地上。
方直這才看出,這塊牆壁竟然是由几塊拼合而成。
沈胜衣接道:「倒是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弄出這許多事情,才令人詫异。」
方直很同意沈胜衣這句話。
沈胜衣搖了搖頭,說道:「這其實也不難解釋,他們絕無疑問是個非常龐大的
組纖,所以非獨消息靈通,而且人手充足。」
『不錯,只有這樣才能夠迅速在這里裝置好這面牆壁。』方直嘆了口气,『我
卻是不明白,這樣做到底有什麼好處?』
『看來你還未完全看透這面牆壁的妙用。』
『這面牆壁有什麼妙用?』
沈胜衣看著那片仍然在劍尖上燃燒的木壁,『我的輕功若是遠在那個小老人之
下,追不上那個小老人,他要從這牆壁上的暗門离開,絕不是一件困難的事情,而
到我接近這面牆壁的時候,卻是絕不難死在這面牆壁之下。』
方直詫异問道:「這面牆壁有這麼厲害?」
『我既然相信這是一面牆壁,那麼,突然有一柄劍從這面牆壁剌出來,你說會
怎樣?』
方直說不出。
『這只是最簡單的一种暗殺手段。』
方直不能不同意。
『方才我若是在霧中繼續向這面牆壁接近,也一樣危險得很。』
『難道方才你已經發現這面牆壁有問題了?』
『我只有一种危險的感覺。』沈胜衣淡然一笑。『每當危險接近的時候,我就
會有這种感覺,因為這种感覺,我已經逃過了几次大劫。』
『不可思議。』方直苦笑。
『就像方才,我雖然不知道危險將會在那里出現,已知道必須小心去防范。』
方直道:「在你小心戒備之下,能夠傷害你的人只怕不多。」
沈胜衣道:「那個小老人絕無疑問是其中一固。」
方直點頭道:「他無疑是一個很可怕的人,方才你若是真的以為他是一個白痴
,現在已經是一條死。」
沈胜衣『嗯』的一聲。
『他裝得實在太像。』
『就像這塊牆壁一樣。』沈胜衣劍一震,抖開了那片已將燃毒的木壁,『我們
面對的絕無疑問是一個關於偽裝的人。』
『假的我,假的白痴,假的牆壁,再這樣下去,只怕已沒有什麼值得我們相信
的了。』
沈胜衣笑笑:「也許在不久後,會有一個足以亂真的假沈胜衣出現在你面前。
」
他好像是說笑,但方直听入耳,不禁聳然動容。這不是全無可能的。
既然有假的方直,假的歐陽立,為什麼不能有假的沈胜衣?
『但要造一個一模一樣的人,相信也不是一件易事,否則,早已天下大亂。』
沈胜衣笑接。『所以假的沈胜衣的出現,比真的沈胜衣死在你面前,後者的可能性
更大。』
『沈兄言重了。』
『那個小老人的出現,也許就是要看看,我這個人复造一個,還是就此殺掉簡
單。』
『你看他有這個權力?』
『他的身份絕無疑閑在歐陽立等之上,只看這面牆壁与那管無音神杵便知。』
沈胜衣又以劍挑起一方木壁,『無音神杵乃密宗不傳之秘,這幅牆壁的价值相信也
不在無音神杵之下。』
『這樣的一幅牆壁,花的心血當然不少了。』
『所以找實在有些怀疑,他就是那柄刀的主人。』
方直脫口道:「不像」『因為他這個樣子?』沈胜衣接問。
方直苦笑了一下,他的确有這些意思,那個小老人的确也不很像一個老頭儿。
沈胜衣接道:「他的外形行動作風,我卻是覺得正与這件事很配合。」
方直恍然道:「這件事的确很怪异,很出人意表。」
沈胜衣道:「不管怎樣,我們只要找到他,事情即使不能解決,相信也會有一
點儿頭緒,胜似現在到處瞎碰。」
方直有些擔心的道:「只怕他又像歐陽立他們那樣子。」
『不會的,』沈胜衣探手從劍尖取下了那片木壁一抖,折下了一小片,『其實
他已經提供了一條線索給我們。』
『這塊假牆壁?』
『可以肯定絕不是一般畫工能夠繪畫得出,還有他們的消息那麼靈通,又能夠
迅速采取行動,除了足夠的人手之外,他們的巢穴,應該也就在這附近。』沈胜衣
隨將那片木壁放入衣袖中。
方直亦取過一片,道:「在這里我的朋友多,這件事交給我可以了。」
沈胜衣笑笑:「你找你的,我找我的,明天我再到你家里去,看可有收獲。」
方直道:「看來沈兄已有了對象,那是誰?」
『張千戶──』方直頷首道:「張千戶在這里財雄勢大,平生又喜歡……搜集
奇珍异寶,既然有這樣一個畫家,除非一直都躲起來,否則絕難瞞過他的耳目。」
『有你這番話,找吏就非要走一趟不可了。』沈胜衣放步前行。
方直一面跟上去,一面道:「若是張千戶也不知道的人,在這嘉興城中,除非
其中一份子,只怕沒有人知道了。」
沈胜衣接問;『這條小巷看來非獵不單止沒有盡頭,而且長得很,可知通到那
里去?』
方直搖頭道:「不清楚。」
『我几乎忘了你是一個君子,平日走的是光明大道。』
方直只有苦笑。
口口口
巷子的确長得很,左一折,右一彎,几個折彎之後,沈胜衣忽然有一种熟悉的
感覺。
凄冷的月光從東天下,那扇門在月光照耀下看來,仍有如鮮血一樣。
這正是怡紅院後面那條巷子,歐陽臥的体卻已不在。
要令一具体消失豈非令一個活人消失更容易?
沈胜衣也沒有再去拍那扇紅門,也根本已沒有這种需要。
一直到出了這條巷子,沈胜衣才道:「你現在大概已看出這條巷子的特別。」
『它是繞著怡紅院……』
『我也就是看著你從這條巷子走進去的。』
『不是我。』方直嘆了一口气。
沈胜衣沒有繼續前行,他已經看見那邊圍著的一大堆人,那正是歐陽立粉身碎
骨的地方。
几個公差正在呼呼喝喝,在嘉興這個地方,官府的勢力其實也不小。
『我的意思是繞路走開,你認為怎樣。』沈胜衣笑顧方直。
『這建議該是好的。』方直又嘆了一口气。
這時候,夜色已經深濃如潑墨。
夜越深,月愈明。
張千戶那幢庄院內外,燈火更就照耀得光如白晝。
庄院在嘉興城的核心,若是不向別人打听,要找去也不是一件怎樣容易的事情
。
但隨便找一個人打听一下,卻都不難有一個清楚明白。
沈胜衣正是隨便打听一下,找到這里來。
四個藍衣青年在門外浚巡,一個面色凝重,沈胜衣才接近,他們的目光便箭一
樣落在沈胜衣的身上。
他們顯然并不認識沈胜衣,所以沈胜衣走到石階上,他們眼睛中警戒之色更重
,有一個的手甚至已握住了劍柄。
沈胜衣看在眼內,笑了笑,繼續走上去,這一次,他知道就是說出姓名,也應
該不會大過麻煩,以張千戶的精打細算,應該已經有說話交待下來。
那四個藍衣青年看著他接近,相顧了一眼,左面一個終於忍不住問:「公子可
是姓沈?」
沈胜衣頷首:「在下沈胜衣。」
四個藍衣青年齊皆松過一口气,不等沈胜衣再說什麼,一個已忙於抱拳:「家
師吩咐,公子隨時會光臨,到時請進大堂侍候。」
沈胜衣笑了笑:「令師看來不單止精打細算,而且神机妙算,竟然料到我在今
天夜里也會找上門來。」
『公子請──』四個藍衣青年以羡慕的目光望著沈胜衣,眼睛中已一絲警戒之
色也沒有。
沈胜衣名動江湖,原就是年輕人心目中的偶像。
看見他們這樣,沈胜衣反而由心底冒起了一股寒意。
這之前,已經出現了兩個冷血歐陽,兩個君子方直,俱都是一模一樣,真假難
分。
說不定,還有兩個快劍艾飛雨。
那就是有兩個沈胜衣,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事情,而自己若是假的,要殺那
四個藍衣青年,官在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但他也只是心寒,并不認為那四個藍衣青年做得不對。
這种事情,原就太出人意外,在今夜之前,若是見到艾飛雨方直,他只怕比這
四個藍衣青年更輕率。
心念再轉,他忽然發覺自己的運气其實非常不錯。
那個假的方直隨時會將他刺殺劍下,艾飛雨也一樣,卻給他追蹤方直,將這种
危机化解於無形。
那四個藍衣青年當然看不透沈胜衣在想什麼,上下在打量著沈胜衣。
沈胜衣忽然道:「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
一個藍衣青年道:「沈大俠的大名我們卻早已如雷貫耳。」
『令師想必只是對你們說過,我是怎樣的裝束。』
『這已經足夠。』
『幸好我是真的沈胜衣。』
四個藍衣青年奇怪的望著沈胜衣,一個脫口道:「沈大俠的話我不明白。」
其餘杬個藍衣青年雖然沒有作聲,但從眼神亦可以看出也是這個意思。
沈胜衣笑笑:「總會明白的。」
語聲甫落,一個灰衣中年人急步從庄院內走出來,一面走一面道:「你們在干
什麼……」
話口未完,他已經看見了沈胜衣,一怔,道:「沈公子。」
『韓兄──』沈胜衣并沒有忘記這個人叫韓奇。
『公子客气,』韓奇忽一笑,『請進說話。』
沈胜衣亦自一笑。『你們怎麼都好像已知道我會到來。』
『怡紅院附近出了一件怪事,一個人被火藥炸死,在事發前,有人看見一個与
公子一樣裝束的人与那個人發生爭執。』
『你們的消息倒也靈通。』
『是的,城中到處都已布下了我們的眼線。』
『四位前輩怎樣說?』
『只說公子果然名不虛傳,他們那麼多天茫無頭緒的事情,公子一來便已經找
到了線索。』韓奇一面說,一面留意沈胜衣的表情變化。沈胜衣沒有作聲,表情也
沒有絲毫變化。
『然後他們就吩咐了人在門外恭迎公子。』韓奇有些詫异。『奇怪他們竟然知
道公子一定會夤夜找來。』
『我也很奇怪。』沈胜衣笑笑。
韓奇接道:「說這些的其實只是一個人,其他的好像都甚感詫异。」
『這個人沒有說清楚?』
韓奇搖頭。『大概是要等公子到來,省得多費一番唇舌。』
沈胜衣道:「那我得赶快進去了。」
韓奇道:「公子是擔心有人耐不住性子,將這幢庄院拆掉?」
沈胜衣反問:「你難道不擔心?」
『擔心得要命。』韓奇嘆了一口气。
這口气還未吐盡,『嘩啦』的一聲巨響就划空傳來,韓奇急忙擺手:「公子,
請!快請!」
沈胜衣笑顧韓奇:「張老前輩精打細算,當然不會用錯人,相信你實在替他省
回了不少。」
說話間腳步不停,韓奇也并不比沈胜衣稍慢。
『卷一完』linOCR 於1999 3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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