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刀卷二】


    
    第八章  漏洞
    
    莊院的大堂燈火通明,卻沒有刺眼的感覺,每一盞燈都掛在適當的地方,燈芯也顯然經
    過選擇,到處的光亮都顯得非常均勻。
    堂上的陳設雖然多,擺放得亦恰到好處,非常華麗,卻絕不俗氣,令人看來非常舒服,
    一些侷促勢利的感覺也沒有。
    沈勝衣一步才踏入,已發覺這座大堂優勝的地方。
    他一些也不意外,因為他早就知道張千戶並不是一個暴發戶。
    對門的照壁前面放著一幅甚大的屏風,上畫松鶴,還有一輪明月。
    這幅畫非獨栩栩如生,而且古意盎然,絕無疑問是出自高手。
    江南四友都在這面屏風之前,三個坐著,一個卻標槍也似的挺立。
    是霹靂楚烈。
    他不能不立在那裡,在他身後的一張紫檀太師椅已經四分五裂,倒塌地上。
    張千戶、秦獨鶴、柳清風目光都落在楚烈身上,柳清風若無其事,秦獨鶴面寒如水,一
    副漠不關心的表情,與平日一樣。
    張千戶一臉笑容。
    楚烈只是看著張千戶,顯得非常不耐煩,看見這笑容更加生氣,悶哼道:【說什麼精打
    細算,椅子造得這樣稀鬆的,也不怕摔著客人。】
    張千戶笑道:【當時我的確忘了以十成真力一試,看這些紫檀椅子是否經受得住。】
    楚烈瞪眼道:【你是說我以十成真力坐塌了你這張椅子。】
    張千戶還未回答,楚烈已接上話:【我只是隨隨便便坐下去,運起十成真力是這樣子,
    你也未免大小覷我了,喏,就讓妳看看我十成真力的威力。】
    語聲一落,身形橫移,一跨便已到了當中那張八桌子旁邊。
    張千戶一些也不著急,淡然道:【這些年不見,正要知道你的功力已到達何等境界。】
    一頓笑接道:【沈老弟,你來得正好。】
    沈勝衣那邊應聲道:【也可謂眼福不淺。】
    楚烈霍地回頭,見真的是沈勝衣,一怔,大笑:【正要找你。】
    沈勝衣笑笑道:【晚輩來得大概還是時候。】
    張千戶搖頭:【我說是來得正好,其實很不好。】
    楚烈瞟了張千戶一眼:【的確很不好,這張紫檀八仙桌本來塌定的了。】
    沈勝衣笑道:【看來晚輩要欣賞老前輩十成真力的威力,要另找機會……】
    【總有機會的。】楚烈大笑不絕。
    沈勝衣轉顧張千戶:【說是很不好,其實還是好的。】
    張千戶拈鬚微笑:【最低限度省回了好些銀子。】
    那邊柳清風淡然接道:【能夠省一些總是好的。】
    秦獨鶴冷冷一笑:【他若是真的不心痛這張紫檀桌子,那一聲沈老弟根本就不會出口
    的。】
    張千戶只是笑。
    楚烈隨即問沈勝衣:【怡紅院外那件事,是不是與你有關?】
    沈勝衣頷首道:【我總算沒有死在那兒。】
    楚烈立即撫掌大笑:【好小子,有你的,真的這麼快便已找到了線索。】
    他又瞟了張千戶一眼,壓著嗓子接問:【你現在到來,是不是要告訴我們那事情的真
    相?】
    沈勝衣搖了搖頭,楚烈又問:【那是已找到了對方的巢穴所在,與我們一起前去,一舉
    將他們消滅。】
    沈勝衣又是搖頭,楚烈瞪著張千戶。【那你說,到底是為了什麼?】
    張千戶微笑應道:【這本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所以我們紛擾了這麼多天仍然茫無
    頭緒,一個完全拉不上關係的人,一插手若是便能夠解決,這個人若不是本來就與事情有關
    係,那他的運氣,非獨好得很,而且已接近神話。】
    沈勝衣道:【我的運氣一向都似乎很不錯,但只是很不錯而已。】
    楚烈接問:【老弟,是不是那些人知道你插手這件事,已開始對付你?】
    張千戶替沈勝衣回答:【那些人似乎沒有理由不知道這位沈老弟是一個怎樣的人,知道
    不容易對付,還要先動手,只有呆子才會這樣做。】
    【他們每一個都是聰明的人。】楚烈悶哼。
    沈勝衣道:【不完全是,所以一件本來很秘密的事情,終於還是出了漏洞。】
    秦獨鶴插日問:【這漏洞大不大?】
    【不算大。】沈勝衣笑笑。
    張千戶接道:【一天不到便已有這個成續,那已經很難得的了。】
    楚烈瞪著沈勝衣:【你夤夜到來,就是要告訴我們其中經過。】
    沈勝衣搖頭:【不全是……】
    張千戶替他接下去:【這其中是必發現什麼特別的東西,又或者特別的人,要向別人打
    聽一下,而我當然就是最理想的對象。】
    沈勝衣一些也不顯得意外,只是笑了笑:【老前輩的精打細算,果然是名不虛傳。】
    楚烈冷笑道:【他的精打細算只是在銀錢方面。】
    張千戶淡然一笑:【你什麼時候才信服我?】
    楚烈道:【我只是信服事實。】一頓接問道:【你怎麼知道他一定遇到特別的東西或者
    特別的人呢?】
    張千戶道:【忘了死在怡紅院附近的那個人是怎樣死的?】
    【火藥炸……】話說到一半,楚烈突然閉上了嘴巴,張千戶看著他,笑接道:【擅用火
    藥的人是不是有些不尋常,用火藥殺人的人是不是很特別?】
    楚烈不能不同意。
    沈勝衣插口道:【那個人其實不一定是火藥炸死的,他的被炸碎,也許只為了毀屍滅
    跡。】
    張千戶【哦】的一聲,楚烈追問:【那到底是誰?】
    【冷血歐陽──】
    【歐陽立?】楚烈語聲顯得非常詫異。
    沈勝衣頷首,四個老人立時都沉默了下去,沈勝衣看看他們,也沒有再說什麼了。
    一會還是張千戶打破沉默:【冷血歐陽雖然沒有什麼大不了,但這樣死在火藥之下,卻
    就絕不簡單了。】
    沈勝衣道:【不錯。】
    楚烈又問道:【歐陽立不是嘉興人,你就問這個精打細算的,相信也打聽不出什麼
    來。】
    張千戶居然點頭:【你這句話說得倒不錯,可惜,沈老弟要向我打聽的,可不是歐陽
    立。】
    楚烈瞪眼道:【你怎麼知道?】
    張千戶道:【我雖然在江湖上也少有些名氣,但我在嘉興城中,卻不是以武功見稱。】
    【歐陽立可是武林中人?】
    張千戶笑道:【這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一個隨時可以犧牲的人,應該也不會是
    一個怎樣重要的人,知道的當然有限得很,也正如你說的他又不是嘉興的人,更、又有向我打
    聽的必要。】
    楚烈【嘿嘿】的一聲,轉問沈勝衣:【你要向他打聽的真的不是歐陽立?】
    沈勝衣頷首:【我也想說不是,卻又不能不說是。】
    楚烈板起臉,乃待說什麼,張千戶已接上說:【在你說出要打聽的是什麼人前,若是
    時間許可最好還是請你先告訴我們事情的經過。】
    沈勝衣本來就有這意思。
    他的口才不算好,但他的組織能力卻是非常精密,所以能夠用很簡單的說話,將整件事
    情說清楚明白。
    好像他這樣說話,當然是難免有些乏味,幸好事情的本身已經充滿了神秘,且又很刺
    激。
    所以張千戶他們都聽得限用心,詫異的神色卻是越來越濃。
    到沈勝衣將話說完,他們仍然征在那裡,秦獨鶴本來已冰冷的面容更就像已化成了冰
    石。
    楚烈的眼瞪得很大,柳清風已沒有那份悠閒,張千戶的面上居然還有笑容,又是他先打
    破沉默,帶笑道:【事情果然奇怪得很。】
    楚烈目光霍地落在張千戶面上:【難得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張千戶笑道:【是不是瞪大眼睛才能夠顯示心中的驚訝?】
    楚烈一聲悶哼,閉上嘴巴。
    張千戶轉顧沈勝衣,道:【雖然這樣奇怪,我還是一些也不懷疑你的話。】
    沈勝衣微喟:【我倒是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
    張千戶呼了一口氣:【有關艾飛雨的一切,我們其實也搜集了不少資料,越知道得越
    多,卻是越奇怪他會這樣與我們作對。】
    柳清風接道:【但他若不是艾飛雨,事情反而很簡單。】
    張千戶點頭道:【不錯,我們共同的仇家不下十人,這其中無論哪一個這樣做,都不是
    一件值得奇怪的事情。】
    楚烈悶哼一聲。【江湖人哪一個沒有仇家?】
    張千戶沒有理會他,接問沈勝衣:【那片牆壁,還在你袖子裡?】
    沈勝衣探袖將那片牆壁拿出,張千戶接在手裡,看了一眼,道:【不出所料,就是這種
    牆壁。】
    沈勝衣反而一怔。
    楚烈急不及待的追問。【老大,你在什麼地方見過了這種牆壁?】
    【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張千戶摸了摸鬍子。
    【到底是什麼地方?】楚烈顯得非常不耐煩。
    張千戶竟然回答:【不知道。】
    楚烈瞪眼道:【你不是已經到過那個地方?】
    張千戶很冷靜的道:【不錯到過,就是不知道是什麼地方。】
    楚烈眼睛瞪得更大:【你是在說笑吧。】
    這句話出口,突然又閉上嘴巴,張千戶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他不是。
    沈勝衣接道:【換句話,那也是一個很奇怪、很神秘的地方了。】
    張千戶笑笑:【非獨奇怪神秘,而且充滿了刺激──】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面上,都在等他說下去,他卻只是又笑笑。
    這一次楚烈竟然沒有追問,柳清風倏的亦笑笑,秦獨鶴仍然是那個樣子。
    他們雖然都沒有作聲,眼神那剎那似乎部有些異樣,沈勝衣看在眼內,抬手揉了揉鼻
    子,卻也沒有說什麼。
    張千戶目光一掃,嘆了一口氣:【你們想必以為一定是那種地方的了。】
    柳清風淡笑道:【到現在為止,我們都知道,只有形容那種地方,你才會用刺激這兩個
    字。】
    張千戶笑笑道:【本來是的。】
    【現在不是了?】柳清風有些詫異。
    張千戶卻又嘆了一口氣:【也許,那亦是那種地方,只是我不能夠肯定。】
    秦獨鶴沉默到現在,忽然道:【你最後一次到那個地方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四年之前。】
    【四年之後的今日,你仍然還未能夠肯定?】秦獨鶴冰冷的面上現出了一絲笑容,接一
    聲:【奇怪】
    張千戶緩緩的道:【沒有什麼奇怪的,我也只是一個人。】
    秦獨鶴閉上嘴巴,沈勝衣終於忍不住問:【那種地方其實是什麼地方?】
    【妓院】張千戶的回答竟然是這兩個字。
    沈勝衣也竟然並不顯得意外,事實他多少已能猜到了一些。
    張千戶接道:【我其實並不怎樣喜歡去那種地方,可惜跟我有生意來往的人卻不少喜歡
    得要命,而我的好些交易偏又在那種地方才得以順利完成……】
    楚烈摸著下巴,道:【大家都很明白,你也用不著多作解釋。】
    張千戶嘆息道:【大概是那種地方去得太多,所以好些朋友都以為我特好此道,有什麼
    好去處,新玩意,都不會忘記給我通知一聲。】
    楚烈道:【那是一個好去處?】
    張千戶點頭:【而且有很多別出心裁,在別的地方絕沒有的玩意。】
    一頓,他又補充道:【也許我孤陋寡聞,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見過,甚至聽過第二個
    那樣的地方。】
    柳清風插口道:【若是你也孤陋寡聞,我更就不知道怎樣說了。】
    【你?】張千戶搖頭。【你當然例外啦。】
    秦獨鶴冷冷接道:【你也許還比不上方直,卻應該算得上是大半個君子。】
    柳清風淡然一笑。
    楚烈揮手道:【別打岔──】
    張千戶沉吟著道:【那地方應該已不算是個秘密的地方,但是到現在,仍然能夠保持那
    種神秘的色彩,給人的感覺,仍然是那麼神秘,這是最難能可貴之處。】
    楚烈懷疑的望著張千戶。
    張千戶看了他一眼,道:【我雖然已很久沒有去,但我的很多朋友仍然樂此不倦。】
    楚烈笑笑問道:【你真的已經很久沒有去?】
    張千戶輕捋鬚子:【這大概因為我已經發覺自己已經是一個老人。】
    楚烈大笑了起來。
    張千戶淡然接道:【雖然我像你一樣,一向不服老,可惜在別人的眼中,我卻已實在夠
    老了。】
    楚烈仍在笑,卻已沒有那樣響亮。
    張千戶目光轉向沈勝衣面上:【那地方到底怎樣神秘,實在很難說得清楚。】
    【老前輩的意思是……】
    【大家不妨實地去體驗一下。】張千戶一面說,目光一面從三個兄弟的面上轉過,突然
    亦大笑起來。
    楚烈一聲悶哼:【這不知有什麼可笑的?】
    張千戶道:【我們四人結拜以來,大概還沒有試過聯袂去妓院尋樂。】
    楚烈道:【我們結拜的時候,年紀都已經不小!】
    【現在更不是尋樂的年紀了。】
    秦獨鶴冷冷的插口道:【幸好我們這一次並不是去尋樂。】
    【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張千戶笑接。【在進去那個地方之前,我
    們也就得變成去尋樂的樣子。】
    一頓,張千戶目光一轉:【我們四人之中,最少有兩個還沒有這種經驗。】
    柳清風淡笑應道:【所以這其實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最低限度,以後別人問起我,妓院
    是個怎樣的地方,我也不致於啞口無言。】
    這等如自承認他就是那兩人之一。
    張千戶有些詫異的說道:【你毫不在乎。】
    柳清風緩緩道:【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
    欲。】
    楚烈笑接道:【聽你這樣說,你倒是有意弄假成真的了。】
    柳清風只是笑笑。
    秦獨鶴冷冷的看了他們一眼:【說不定江湖中人還會交相傳誦這件趣事。】
    楚烈的笑容反而更盛,方待說什麼,沈勝衣已插口問:【老前輩定在那個地方見過一面
    這樣的牆壁?】
    張千戶搖頭:【不是一面。】
    沈勝衣道:【那是很多面……】
    【記憶中,應該在百里之外,但到底是多少面卻又不清楚。】張千戶一頓。【因為我當
    時並沒有留意到真假這問題。】
    沈勝衣沉吟著道:【老前輩的意思是,那個地方見到的都是這樣的牆壁。】
    張千戶道:【不錯。】沉吟了一下才接道:【那些牆壁合成了一座迷陣。我只能這樣形
    容,因為我的確有這種感覺,但事實如何有待證明。】
    沈勝衣沉吟不語。
    張千戶接道:【我是無意中發現,那些牆壁很奇怪,敲了敲,才知道竟是假的,當時我
    已經奇怪怎會有那樣的假牆壁,到底是出自何人之手。】
    沈勝衣道:【老前輩有沒有因此而向那個地方的人探聽?】
    張千戶點點頭,道:【可惜他們也不清楚。】
    【那個地方的主人也是?】
    【沒有人知道那個地方的主人是哪一個,我雖然很想跟他見一面,一直都不能如願。】
    張千戶沉吟著,道;【有朋友說,他其實就是嘉興一個富有人家的公子,但以我所知,那位
    公子並沒有這種魄力。】
    【可是,為什麼別人會懷疑是他?】
    【那是因為他平日最愛玩樂,而且花樣特別多,有他在的地方,立即就會熱鬧起來。】
    張千戶一頓接道:【最令人懷疑的,卻是去那個地方的人,都是先被他說動,再由他引了
    去。】
    沈勝衣道:【這他縱然不是那個地方的主人,與那個地方,只怕多少也有些關係。】
    張千戶道:【我最初也是這樣懷疑,但結果發覺他所以這樣熱心,只是出於一種虛榮
    感。】
    【他是要讓別人知道,他找到了那一個好去處?】
    【就是這樣。】張千戶想了想,道:【若是我的消息沒有錯誤,他應該是第一個知道有
    那個地方的人。】
    【他難道沒有向別人透露過是怎樣發現那個地方?】
    【這在他顯然是一個秘密。】張千戶笑了笑。【他本來有兩個所謂生死之交,但他們一
    樣套不出這個秘密來。】
    沈勝衣奇怪的望著張千戶:【看來老前輩對於那個地方早已留上心。】
    【我也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
    秦獨鶴冷笑插口:【否則你也不會這樣子精細。】
    張千戶接道:【能夠弄出一個那樣的地方的人,絕無疑問是一個奇才,這種人我通常都
    特別感興趣,可惜我花了那麼多心機,始終打聽不出來。】
    沈勝衣道:【那位公子應該是一個很好的線索。】
    【應該是的。】張千戶道。【但根據他過去的行事作風似乎並不是一個那麼守得住秘密
    的人,所以我大膽肯定一句,他知道的其實並不多。】
    沈勝衣接道:【但還是知道一些。】
    【嗯】張千戶又想了想。【我先後有意無意跟他聚過幾次,從他的口中探聽到的就
    只有一樣東西比較值得留意。】
    【什麼東西?】
    【一雙手──】張千戶緩緩伸出了自己的一雙手。【那一次,他顯然是有些醉意,忽然
    伸出一雙手,呆看了一會,之後問了我一句話。】
    沈勝衣凝望著張千戶。
    【以你看一般人所求的是什麼?】
    【老前輩怎樣回答?】
    【應該是兩件事,】張千戶輕吁了一口氣。【一是長生不老,還有就是點鐵成金。】
    沈勝衣完全同意:【他認為怎樣?】
    張千戶目光又落在那雙手之上:【他只是希望,有一雙魔手。】
    【魔手?】沈勝衣甚感詫異。
    【我正要問他什麼意思,他突然又清醒過來,什麼也不再說了。】張千戶喃喃地道:
    【當時我實在有些懷疑,是不是他曾經見過了一雙魔手。】
    【歐陽臥提及一柄魔刀,這柄魔刀與那雙魔手之間,會不會有些關係?】沈勝衣目光陡
    亮。【看來我們得我那位公子談談了。】
    張千戶接道:【他複姓司馬,雙名長吉。】
    【住的地方離開這裡還不遠?】
    【很快你就會知道的了。】
    沈勝衣一怔:【我們現在就是去找這個人。】
    【必須他引路,我們才能夠進入那個地方。】
    【去那個地方,莫非先要經過什麼安排?】
    張千戶點頭:【不怎樣複雜,卻是很有效。】忽然一聲嘆氣。【我現在只是擔心,他是
    否仍然存在。】
    沈勝衣知道張千戶說話的意思,對方不難已想到他們會因為那幅假牆壁聯想到那個地
    方,先一步截斷這條線索。
    張千戶接道:【這是說,那個地方與這件事的確有關係。】
    沈勝衣淡然一笑,道:【可是這一來,等如提供我們另一條線索,對方若是聰明,一定
    不肯這樣做。】
    張千戶看著沈勝衣,笑笑道:【可惜你不是一個生意人,否則你的成就應該絕不曾在我
    之下。】
    沈勝衣反問:【司馬長吉是一個怎樣的人?】
    【很年輕,一般年輕人的毛病他都好像有一些,但肯定不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所以他
    的朋友還不少。】
    沈勝衣沒有懷疑張千戶的話,事實證明,張千戶也沒有說謊。他們看見司馬長吉,是半
    炷香之後的事。
    
    
    第九章  司馬長吉
    
    司馬長吉的年紀看來好像與沈勝衣衣差不多,衣飾卻遠比沈勝衣華麗。
    【這位公子渾身上下最少值上一萬兩銀子。】張千戶說這句話的時候一臉笑容,這聽來
    也好像是笑話,卻沒有人懷疑他這句話。
    就是司馬長吉腰間那柄鑲滿了明珠寶石的劍,一看便已經知道價值不菲。
    楚烈心直口快,隨即道:【單就是司馬公子腰間那柄劍,就是賣上三千兩銀子,大概也
    不成問題的。】
    司馬長吉卻回答:【這柄劍我是以四千五百兩銀子買來的。】
    買進是四千五百兩銀子。
    賣出當然不止這個價錢。
    楚烈接一句:【我卻是看不出這樣的一柄劍有什麼好處。】
    司馬長吉回答得更妙:【我也看不出,但無論如何,這柄劍可以保值。】
    秦獨鶴站立一旁,隨即道:【我地想買一柄這樣的劍,不知公子可否借來見識一下,好
    得有所依據?】
    司馬長吉毫不猶疑的將劍解下,交到秦獨鶴手中。
    口口口
    劍外表裝飾得雖然很華麗,卻肯定不是一柄好劍,劍鋒看來雖然很光亮,但又怎瞞得過
    秦獨鶴這等高手。
    他們也看出那柄劍甚至連鋒口也沒有開。
    司馬長吉看來也不像一個高手。
    秦獨鶴漫不經心的打量了那柄劍一遍,回鞘還給司馬長吉。
    【如何?】司馬長吉接問。
    【不錯,】秦獨鶴淡應,【價錢地合理。】
    【閣下若是喜歡,在下可以出讓。】
    秦獨鶴嘆息:【可惜我一不懂劍,二不合身份,若是我年輕一些,即使沒有公子這般瀟
    灑,也一定會考慮一下。】
    司馬長吉笑笑。
    秦獨鶴接道:【公子又何以忍心割愛呢?】
    司馬長吉道:【我買這柄劍,目的本就是希望藉此賺些兒銀子。】
    張千戶即時道:【司馬公子別無所愛,只錢一樣。】
    司馬長吉笑接道:【張大爺能不能告訴我另一樣比錢更可愛的東西。】
    張千戶一捋鬍子:【不是不能,只是沒有信心說服你。】
    司馬長吉乾笑了兩聲:【時間已不早,幾位將這麼寶貴的時間浪費放在下身上,不覺得
    可惜?】
    張千戶打了一個哈哈。【大家的確說話多了一些,但都是初次作客,自是難免有些好奇
    了。】
    司馬長吉接問:【至於規矩,張大爺大概亦已經與貴友說清楚。】
    張千戶點頭,探懷取出了五張銀票交到司馬長吉手上,司馬長吉臉上立時笑容更盛。
    他看也不看,欠身道:【五位請隨在下進內堂。】
    到現在為止他都顯得很瀟灑,可是這一欠身,立時就像是變了一個人。
    這也許就是那些銀票的影響。
    他隨即舉步,三步一轉身恭恭敬敬的將五人引向內堂。
    張千戶顯然真的已有經驗,若無其事的跟在司馬長吉身後,秦獨鶴又是那副冷冰冰的神
    態。
    柳清風亦表現得很從容的跟著他們,沈勝衣的反應,跟柳清風看來並沒有什麼分別。
    楚烈是表情最多的一面,盯著司馬長吉的背影,一時皺眉,一時搖頭,只差一點沒有哼
    聲出來,忽然加快兩步,迫近沈勝衣:【你對於錢的興趣怎樣?】
    沈勝衣笑笑:【不太大,但也非完全不惑興趣。】
    楚烈道:【你是老實人,所以會這樣回答。】
    沈勝衣接道:【老前輩大概也不會不同意,有錢總比沒有錢好。】
    楚烈點點頭。【但無論如何,我也不會為了錢卑躬屈膝。】
    張千戶倏的回頭。【那只是因為,你還沒有認真嘗試過沒有錢的痛苦。】
    楚烈說話雖然不怎樣大聲,但張千戶聽到,司馬長吉也沒有聽不到的道理,可是他卻完
    全聽不到也似的,連頭也不回,只是往前行。
    楚烈接說道:【你的話也許不錯,但只是也許而已。】
    張千戶【哦】的一聲,楚烈又說道:【我本來很相信你的話,可惜你方才說了一句話,
    令我開始有些懷疑。】
    不待張千戶回答,他又道:【這個人其實討厭得很。】
    張千戶淡然一笑,司馬長吉還是一些反應也沒有,就好像那些說話,他雖然聽入耳,並
    不認為與自己有什麼關係。
    楚烈也覺沒趣,話到此為止,快步跟了前去。
    口口口
    大堂的陳設非常華麗,司馬長吉骨子裡儘管是一個很俗氣的人,表面上完全不像,大概
    是這個原因,大堂的陳設華麗得來,也一些都不俗氣。
    內堂也一樣,不同的只是燈火沒有那麼明亮,而金猊吐縷繞,使得整個環境看起來,真
    有些神秘。
    對門是一面木刻屏風,紫檀木,上刻著九天仙子,飄浮在雲霞之中。
    刻工非常精細,栩栩如生,沈勝衣第一眼即被這面屏風吸引。
    張千戶沒有回頭,腦後卻彷彿長著眼睛,忽然道:【沈兄看這幅木刻如何?】
    沈勝衣不假思索,道:【是必出自名家之手,最難得的是,每一個仙女都美麗非常,而
    容貌衣飾各異,就是那些雲彩,也無不見心思。】
    張千戶接問:【這樣的一幅木刻,以你看該值多少?】
    沈勝衣搖頭:【看不出。】
    張千戶一笑:【我也看不出。】
    柳清風忽然道:【你那兒似乎就是缺了這樣的一塊屏風。】
    張千戶笑道:【所以我實在很想將這幅屏風買下來,可惜我雖然願意出錢,司馬公子卻
    是不肯出價。】
    司馬長吉淡然接道:【因為這幅屏風雖然放在這兒,卻不是我所有。】
    張千戶道:【他甚至不知道這幅木刻是出自何人之手。】
    沈勝衣道:【是麼?】
    司馬長吉道:【否則我早已向他訂購千幅,好像這樣的屏風,是絕不愁沒有主顧的。】
    語音一落,他雙掌一拍,那面屏風立即從中分開,現出了屏風後面的一個月洞門。
    門後垂著珠簾,也不知多少重,燈光照耀下目迷七色,看來更加神秘。
    月洞門上刻著四個字,看來就像是四組奇怪的花紋,沈勝衣目光終於在那四個字之上,
    輕嗯了一聲。
    司馬長吉目光應聲一轉,張千戶即時道:【公子文武雙全,當然知道是什麼文字?】
    沈勝衣道:【言重。】
    楚烈一旁突然接道:【這只是四團花紋。】
    張千戶笑了笑:【像是像,但事實是文字。】
    秦獨鶴道:【這看來是梵文。】
    沈勝衣點頭:【若是晚輩沒有看錯,這該是【極樂之門】四字。】
    【正是。】司馬長吉一笑。【佩服,佩服。】
    沈勝衣目光轉落在珠簾上。【這暗門之後,就是極樂的所在?】
    【還有一段路。】司馬長吉一揮手,那些簾珠一重重的左右分開,司馬長吉第一個走了
    進去。
    珠簾的左右赫然都立著一個女人,身上一襲輕紗,肌膚隱現,那張臉亦用輕紗籠著,但
    從外露的眼睛與輪廓看來,顯然都很漂亮,身材甚窈窕。
    九重珠簾,左右就是十八個美女,沈勝衣每一個都不放過,目光灼灼,就像是一個賊。
    他本是希望能夠從這些美女的裝束看出她們的來歷,可是這一看之下,他卻發覺這些美
    女的裝束雖然暴露一些,並沒有其他特別之處,倒是他們的神態,有些不尋常。
    她們的眼睛都非常美麗,眼瞳卻有如冰石也似,彷彿已凝結,一眨也都不眨。
    那眼神絕無疑問充滿誘惑,但這種誘惑,卻是一些變化也沒有,但一眼令人心動,多看
    幾眼卻令人心寒。
    沈勝衣再看下去,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些女人的眼睛形狀竟完全一樣,彷彿一個模字印出來,而眉毛長短粗細亦彷彿並無不
    同。
    她們的相貌難道竟完全相同?
    沈勝衣此念方動,已經從珠簾走過,那些美人同時有十個左右向他們走來。
    她們走動姿勢也竟似完全一樣,沈勝衣越看越奇怪,不由有一種衝前去將她們的面紗拉
    下來的衝動。
    可是他到底沒有這樣做。
    那十個美女兩兩侍候著他們五人繼續走前去。
    珠簾之後是一條甬道,兩旁牆壁沈勝衣絕不陌生,那與他在那條巷子看到的並無不同。
    一盞盞琉璃燈從上方垂下,燈光柔和,那些美女披著的薄紗,燈光下有如煙霧也似,胴
    體隱現,看來更誘惑,更迷人。
    張千戶雙手很自然的擁著身旁那兩個美女,秦獨鶴看來仍然是那麼冷酷,殭屍也似立在
    兩個美女中,那兩個美女也沒有理會他,只是往前行。
    柳清風與張千戶一樣灑脫,雙手擱在兩個美女的肩頭上,楚烈跟在他後面,一臉的笑
    容,也不知在笑什麼。
    沈勝衣的目光已轉往兩旁牆壁。
    那些牆壁看來與真的並無分別,而是真是假,沈勝衣也不敢肯定,他肯定的只是這之前
    若沒有見過那幅假牆壁,絕不會有現在這種真假的感覺。
    他看著目光忽然轉落在右面那個美女的面上:【姑娘高姓?】
    【司馬。】那個美女的話聲也非常動聽。
    沈勝衣再問:【芳名。】
    【仙仙。】美女眼睛直視,連看也不看沈勝衣一眼。
    沈勝衣轉間左面那一個。【這位姑娘呢?】
    那個美女川悅耳的聲音回答他:【仙仙。】
    沈勝衣一怔,追問:【高姓。】
    【司馬──】她同樣的看也不看沈勝衣。
    沈勝衣又是一怔,前行的張千戶即時道:【她們雖然一共有十個人,卻只有一個姓名
    司馬仙仙。】
    沈勝衣奇怪,秦獨鶴他們也無不詫異,張千戶接道:【她們的視力也俱都不大好,表面
    看來雖然很高傲,卻非她們的本意。】
    沈勝衣嘟喃道:【難怪。】
    說話間,他們已轉了一個彎,兩旁仍然是那種牆壁,沈勝衣心念再動,故意放慢了腳
    步,伸手一指往牆壁捺去。
    觸指冰冷而堅硬,是真的牆壁。
    在他右面那個美女的腳步忽然亦一慢,正好欺人沈勝衣臂彎中!
    沈勝衣心頭一凜,右手順其自然將那個司馬仙仙擁入懷中,左面那個同時挨近來,沈勝
    衣左臂輕舒,亦將之摟住。
    這片刻之間,他心念已幾轉,那兩個司馬仙仙到底有意抑或無意,他卻是看不透,也想
    不透。
    這若是有意,那兩個司馬仙仙的聽覺的敏銳,絕不是常人能及。
    瞎子的聽覺據說遠比常人敏銳,那兩個司馬仙仙是不是視力不限好,聽覺就敏銳起來。
    沈勝衣左擁右抱已沒有手再去試兩旁牆壁的真假,那兩個司馬仙仙,也沒有離開他的懷
    抱。
    溫香軟玉抱滿懷,沈勝衣卻全無綺念,反而更提高驚覺。
    這之前,他從來沒有給兩個女人這樣接近,最要命的是,這兩個女人打什麼主意他竟然
    完全瞧不出來。
    這也是從沒有的事情,也沒有比這樣更危險的了。
    沈勝衣本來可以一試她們會不會武功,只是,他卻又不認為這樣做有何好處。
    張千戶說得沒有錯,這實在是一個既神秘又刺激的地方。
    沈勝衣現在已感到很刺激的了。
    口口口
    甬道每隔三四丈就低降一級,也每隔三四丈就一轉,沈勝衣一面走一面默數。
    四十九轉四十九級之後,眼前是一條彷彿無盡,既沒有轉折,也沒有低降,平直之極的
    甬道。
    楚烈一再都沒有再作聲,這時候實在忍不住了,問道:【還要走多遠?】
    司馬長吉應聲:【沒多遠了。】
    楚烈嘟喃道:【這樣不停的轉彎,轉得人頭都昏了,還有何樂趣?】
    張千戶笑道:【那是你不懂享受。】
    楚烈道:【享受什麼?】
    【溫香軟玉抱滿懷,這不是享受又是什麼?】
    楚烈不禁為之語塞,張千戶接問:【身材好像她們這麼動人的女孩子,你遇上過多
    少?】
    楚烈回答不出來,也是到現在才仔細留意一下身旁兩個女孩子。
    輕紗下風姿綽的,骨肉是那麼均勻,胸膛是那麼高挺,纖腰一束,更就是楚楚有致,還
    有那兩條腿又是那麼渾圓挺秀。
    楚烈生平接觸的女人實在沒有幾個,但見過的所謂美人倒真還不少,他忽然發覺,那些
    美人面貌儘管如何的美麗,身材好像都不大均勻。
    那到底是衣衫的影響還是事實如此,他雖然不能肯定,卻不能不承認,比起身旁這兩個
    女人看來實在有些不如。
    張千戶笑接道:【你活到這般年紀,卻還是這般不懂情趣,我也替你可惜。】
    楚烈悶哼一聲。
    張千戶終於回過頭來,目光一閃,狡黠的笑了笑道:【銀子是給足了,其他的總不成還
    要我指點你。】
    楚烈左右看一眼,突然雙臂一伸,狠狠的將那兩個女人摟入懷中。
    張千戶目光轉落在秦獨鶴面上。【還有你,怎樣了?】 
    秦獨鶴冷冷的道:【我喜歡的,不是這一類型的女人。】
    張千戶【哦】一聲,偏過頭去,沒有再理會。
    說話間,數人已走出了好幾丈。
    口口口
    甬道在轉折之處低降,無疑是很易為人疏忽,每一級雖然一尺不到,計算下來,這條甬
    道已經在地面四十尺之下。
    沈勝衣卻是計算不到這條甬道現在的方向,甬道的轉折雖然複雜,但令他迷失方向的卻
    還是那兩個司馬仙仙。
    她們實在是親熱了一些,沈勝衣也到底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何況在這種誘惑之外,他還
    要提高警覺,隨時準備應付突來的襲擊。
    若是沒有這一種威脅,那兩個女人的誘惑即使再大,沈勝衣也應該可以弄清楚這條甬道
    的方向。
    這條甬道到底要通往什麼地方o
    沈勝衣也一樣看不透。
    甬道一路走來琉璃燈高懸,但再前,卻是一片黑暗,也不知還有多遠。
    他動念未已,前行的司馬長吉突然停下腳步,張千戶即時道:【這扇門之後,便是我們
    享樂的地方。】
    楚烈應聲問道:【是什麼門?在哪兒啊?】
    張千戶笑接道:【不就在司馬公子面前?】
    楚烈凝神望去,看見的只是一條無盡的甬道,沈勝衣的目光亦投向那一片黑暗之中,突
    然像似有所悟,亮起來。
    楚烈方待再問,答案已出現在他眼前,在司馬長吉面前那條甬道竟一旁移開。
    那看似陷入黑暗,沒有盡頭的一截甬道,竟然只是一幅畫。
    楚烈不由得一怔,秦獨鶴柳清風亦顯得有些意外,沈勝衣脫口一聲道:【好一幅畫,簡
    直巧奪天工,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司馬長吉笑笑道:【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了。】
    沈勝衣會意道:【這幅牆壁與那面屏風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司馬長吉道:【聽說就是了。】
    【連你也不能夠肯定?】
    司馬長吉回顧沈勝衣道:【公子到現在似乎還未知道我是什麼人。】
    【閣下不是這兒的主人?】
    【珠簾外那幢莊院不錯是我的,但進了這條甬道,我只是一個下人。】
    沈勝衣搖頭:【恕我聽不懂。】
    司馬長吉道:【張大爺應該懂的,公子在出去後,不妨向張大爺打聽一下。】
    張千戶道:【我其實也不怎樣懂。】
    司馬長吉道:【張大爺貴人事忙,難怪沒放在心上。】
    張千戶道:【我只記得你說過,這些地方有些本來也是你的,但你已經高價賣給了另一
    個人,而你亦樂意替那個人招徠,侍候那些到來尋求刺激的達官貴人。】
    司馬長吉笑笑道:【沒有好處就不很樂意的了,而受人錢財,當然亦必須聽候差遣。】
    張千戶道:【以我看,你這種下人不怕做。】
    語聲未已,壁畫已經開盡,眼前又是一道道珠簾,司馬長吉偏身讓開,一聲:【請,五
    位──】
    珠簾旋即一道道掀開,張千戶擁著兩個女孩子,當先走進去。
    司馬長吉沒有跟進來。
    珠簾掀開又落下,那幅壁畫在沈勝衣後面帶著輕微的【軋軋】聲移回,沈勝衣有意無意
    回頭看一眼,只見珠簾串串,燈光下閃耀,此外什麼也看不見。
    在這片珠簾後是一個寬敞精緻的廳子,宮燈高懸,光如白晝,卻又一些也不覺得刺眼。
    那十個都叫司馬仙仙的女孩子旋即侍候五人坐下,她們話並不多,每一句卻都實用。
    她們的視力也許真的很不好,但對於這地方必然非常熟悉,穿梭往來雖緩慢而輕盈,也
    沒有相撞在一起。
    奉過茶後,她們捧來了一個錦盒子,裡面放著一張張木刻。
    那些木刻沒有一張相同,刻的都是男女諸般嬉樂形態,無不栩栩如生,就是面上的表情
    亦活靈活現,張千戶隨手拈了一張,一面道:【這木刻上的玩意你們若是都不滿意,又或者
    心裡另有打算,無妨說出來,只要你們說得出,這裡的主人都絕不會令你們失望。】
    沒有人作聲,好像全都被那些木刻吸引,難於取捨。
    木刻上還有文字介紹,野史所載,歷代帝王的好些別出心裁的玩意都竟然包括在內。
    楚烈看著看著,忽然問:【這些玩意這兒真的全都有?】
    張千戶笑笑道:【連我的話你也不相信?】
    楚烈盯著張千戶道:【你是老主顧的了?】
    張千戶道:【我只是在開始的時候,被那位司馬公子邀來好好參觀過一遍。】
    楚烈搖搖頭,目光又落於那些木刻之上,張千戶轉問:【沈公子意下如何?】
    沈勝衣應聲道:【眼花撩亂,難以取捨。】
    張千戶條然拿起了一塊木刻:【今夜我卻是只想看看。】
    【看看?】沈勝衣將那塊木刻接過一看,立時明白。
    所以他最後決定也是看看,其他三人當然亦齊表贊同。
    張千戶不由失笑,那些司馬仙仙聽見他們每一個都是這樣決定,眼瞳中亦好像有了笑
    容,卻沒有一個笑出來。
    到來這地方的人,若是只願意看看,若非臉皮還薄,通常都是只能看看,極少是因為看
    看這種怪癖。
    他們五人中,有四個都是已年逾花甲的老翁。
    沈勝衣雖然年輕,臉皮看來似乎還很薄,那些司馬仙仙到底是怎樣猜想,當然也就只有
    她們自己才明白。
    口口口
    木刻上刻著三個人。
    一個看來很高大的女人被吊起來,一個男人正拿鞭子抽在她身上。
    那個女人也許並不高大,看來高大,只是因為那個男人的高度,才來到他的腰間。
    像那樣矮小的男人實在不多,以他那種高度看來,就只能拿鞭子去抽人。
    這種秘戲也許有些滑稽,但不能否認,能夠帶給某些人官能強烈的感受。
    木刻上另一個男人看來就是在享受著,而且躍躍欲試。
    他的身材比那個拿鞭子的,高不了多少。
    木刻活靈活現,不難分辨得出,那個拿鞭子的心矮人還是一個老人。
    第一眼看見,沈勝衣不久之前與方直相遇在巷口,佯裝白癡,險些令他命喪在【無音神
    杵】之下的那個小老人。
    像那樣的小老人難道還有第二個?
    所以他們決定仔細看看。
    口口口
    夾壁中雖不是黑暗得不見五指,也並不怎樣光亮,光線是從一面牆壁上的圓洞透進來。
    那些圓洞大小不一,小的只有拇指大小,大的亦不過徑尺,勉強可以客人平身穿過去。
    從那些圓洞透過來的亮光,都是血紅色,夾壁中氣氛的詭異,實在難以言喻。
    在那些圓洞之前,放著一排椅几,十個司馬仙仙就伴著沈勝衣五人坐在那些椅子上。
    圓洞外望,是一個小廳子,地上鋪著厚厚的毛氈子,三面浮雕,塑的是男歡女愛諸般形
    態,那些圓洞就在其中,有的是一輪圓月,有的是人的兩撞。
    小廳子的另一面是一道珠簾。
    一盞奇大的琉璃燈高懸在廳子上,血紅色的琉璃,燈光也因此變得血紅。
    燈下氈上,仰臥著一個少女,輕紗一襲,胴體隱現。
    他的胴體與他的相貌一樣迷人,一頭秀髮一條條黑蛇般披散,那身子亦蛇一樣扭動,一
    雙手時而抓在氈子上,時而揉向自己的胴體,幾次好像要將外披那襲輕紗撕下來。
    他的眼瞇成一線,櫻唇半開,不時發出一聲呻吟。
    那種呻吟聲充滿了挑逗,令人心蕩神旌。
    沈勝衣是一個很正常的男人,何況左右還有兩個活色生香的女人緊偎著,他的警戒卻沒
    有放鬆,也沒有忘記,要來看的並不是那個少女。
    呻吟聲斷續,那個少女神態看來更苦悶。
    幸好在這時候,一個男人出現了,一見這個男人,沈勝衣的目光一緊。
    那竟然真的是那個小老人,只不過已換了一件華麗的錦衣,一頭白髮亦用一個金箍束起
    來,手裡拿的也不是竹哨子,而是一條精緻的長鞭子。
    那條長鞭子也不知道是什麼編成,金光閃耀,盤繞在小老人的手上。
    他一個繡球也似,從珠簾下滾進來,一些也不像是一個白癡,神態卻是滑稽之極。
    那條長鞭子只怕真還不輕,小老人走到那個少女之前,那樣子就像是剛爬過幾座大山。
    少女看見他,如獲至寶,那份喜悅實在難以言喻。
    小老人卻只是背負雙手,繞著那個少女打轉。
    少女的嬌軀扭動著跟著旋轉,輕紗半敞,風情萬種。
    小老人仍然只是打轉。
    少女那種飢渴的動作更強烈,表情由喜悅逐漸變作哀憐,伸出一手,櫻唇微張,無聲的
    顫動好像就在重複著那兩個字。
    ──給我!
    小老人的嘴唇翁動,也不知是在咒罵還是在什麼,腳步一頓,終於動鞭。
    【忽哨】的一聲,那條長鞭子抖開,金蛇般折騰在半空,突然落下!
    【拍】的一下輕響,那個少女一聲哀呼,挺起身子來,她雖然在哀呼,面上卻是充滿了
    歡樂。
    小老人的鞭子旋即纏住了少女的腰肢,一抖,那個少女翻了一個身,姿態美妙動人。
    而輕紗飛揚,肌膚隱露,更就令人眼花撩亂。
    沈勝衣的眼珠子卻連一轉也不一轉,思潮反而一刻也沒有停下。
    這地方到底是何人所有?小老人到底是什麼人?他們與那些事到底又有什麼關係?
    沈勝衣想不透,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怎樣做?
    張千戶的目光忽然向他望來。【沈公子,如何?】
    這表面是間眼前那玩意,其實是問沈勝衣眼前的小老人是否那一個。
    【不錯──!】沈勝衣的回答也是兩可。
    張千戶再問:【看下去?】
    沈勝衣無言頷首。
    
    
    第十章  魔女
    
    小老人的鞭子一刻也沒停下來,好像他這種身材,這個年紀,使得動這條鞭子已經是令
    人意外,何況還這樣矯活?
    少女的嬌軀在鞭上不住翻騰,哀呼連聲,歡樂之色卻更濃。
    他的姿態始終是那麼動人,一聲聲哀呼,給人的不是憐惜的感覺,反而令人心蕩神旌。
    小老人卻是咬牙切齒,鞭下得更急。
    輕紗在鞭下裂開,一片片飛碎,少女的胴體逐漸畢露無遺,在血紅的燈光下看來,仍然
    是那麼潔亮,令人有一種滑不留手,又充滿了彈性的感覺。
    肌膚上縱橫交錯,淡淡的留下了無數道鞭痕,卻只是增加了這具胴體的魅力。
    一顆顆汗珠也在肌膚上冒出來,晶瑩閃亮,少女已開始露出疲態緩緩倒下去。
    小老人的鞭子突然又捲至,纏住了少女的雙腕,再一牽!
    少女櫻嚀一聲,整個身子被吊起來,鞭子一落,正好掛嵌在一條柱子上的一個金鉤上。
    小老人接將鞭子在手的一端往那條柱子一繞,打了一個結。
    少女半身一靠,挨在柱子上,汗流更多,他的腳步仍可以踩在氈子上,婉轉哀啼,更加
    動人。
    小老人爬在氈子上,好像在沒命的喘氣。
    然後他半身一轉,攤開手腳,仰臥在氈子上,全身都放鬆,眼睛也閉起來。
    看樣子他好像已筋疲力盡,混身都虛脫,又好像已得到極大的滿足。
    沈勝衣看到現在,仍然沒有作聲,張千戶忽然又問:【看下去。】
    柳清風笑接道:【那個小老兒看情形是不會再動的了,再下去,不成我們來繼續?】
    楚烈失笑道:【我們這把老骨頭,那經得這般操勞,還是讓年輕的去吧。】
    沈勝衣竟然道:【很好,反正我也要一舒筋骨。】
    他們看來都不想驚動小老頭與那個少女,語聲並不高。
    那句話出口,沈勝衣緩緩站起了身子,張千戶四人亦蓄勢待發。
    這五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若是聯手出擊,天下間只怕還沒有什麼人能夠抵擋得住,在
    他們五人包圍之下,那個小老人可以說插翅難飛。
    卻是在這個時候,事情又有了變化。
    口口口
    小老人已經閉上的眼睛,在沈勝衣站起身子之後,突然又張來。
    那看來就像是突然受了很大的驚嚇,沈勝衣看在眼內,不由得大惑詫異。
    那個小老人憑什麼知道他們要採取行動?
    連張千戶四人也以為小老人突然張開眼睛,是這個原因。
    可是他們立即發覺並不是這樣。
    那剎那,珠簾突然一陣亂響,一個人瘋虎也似疾闖進來。
    一個紫衣青年。
    看清楚這個紫衣青年的臉色,非獨沈勝衣,連張千戶四人,都大惑詫異,不覺長身而
    不是別人,是艾飛雨!
    快劍艾飛雨,南湖上快劍殺人的艾飛雨!
    他的劍在鞘內,可是他眼中的怒火,已足以令人膽戰心驚。
    若說怒火也可以燃燒,小老人這時候已經被燒成灰燼。
    小老人已經嚇得從地上飛起來,縮到一條柱子後。
    艾飛雨沒有追前,在那個少女旁邊停下來,怒瞪著那個小老人,雙拳緊握,好像隨時都
    準備擊出去。
    少女本來風情萬種,這時候亦已被驚惶代替,半張著嘴唇,非獨沒有聲音發出來,而且
    已好像冰封硬化。
    小老人在柱後伸出半個腦袋,看著艾飛雨,又縮回,神態甚滑稽。
    艾飛雨胸膛起伏,突然一聲怒吼:【滾出來!】
    小老人掩住胸膛,好像一顆心也要給嚇得溜出來。
    他終於走出來。
    艾飛雨霍地手一指,尚未開口,小老人已雙手亂搖。
    看樣子他對於艾飛雨畏懼得很。
    艾飛雨與他到底是什麼關係?為什麼這樣憤怒闖進來?
    沈勝衣目不轉睛,一聲也不發,張千戶四人亦保持沉默,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艾飛雨的手指已因為憤怒不住顫抖:【你說,你這是什麼意思?說!】
    小老人又搖手,又雙手互搓,動作雖然多,卻沒有說話。
    艾飛雨萬聲接道:【你說,若是你不給我一個清楚明白,一個滿意的解釋,我與你沒完
    沒了。】
    小老人雙手又一陣亂擺。【這不是我的主意。】
    【不是你的是誰的?】艾飛雨咆哮。
    沈勝衣聽到這裡,仍然不明白,卻已聽出了一樣東西。
    這個艾飛雨與他那個好朋友艾飛雨雖然容貌一樣,聲音卻不同。
    這個艾飛雨難道的確不是真的?
    動念未已,小老人已應道:【這些事你應該知道,只有主人才能作主。】
    【胡說!】艾飛雨嘶聲道:【主人親口答應將黛黛送給我,豈會出爾反爾。】
    小老人嘆了一口氣,艾飛雨轉向那個少女。【黛黛,你怎麼跟他到來這裡。】
    少女嘴唇顫動,就是說不出來。
    艾飛雨一頓足,轉問小老人:【你快說,是誰指使你這樣做。】
    小老人道:【不是說了?】
    【不會的,主人答應的事情,絕不會更改,一定是什麼人給錢你,要看你這一頓鞭子,
    你我不到別的人,假傳命令,騙我的黛黛到來。】
    小老人還未答話,艾飛雨已轉向那些圓洞。【你們看夠了沒有,滾出來,不然我要剜了
    你們的眼睛。】
    從他那兒望上去,所見的只是一個個的圓洞,他當然看不到圓洞後的是什麼人,也所以
    才會這樣咆哮。
    張千戶笑笑:【我們該下去了。】
    沈勝衣搖手:【看下去!】
    【好】張千戶並不反對。
    這時候,他們已知道那是甚麼回事。
    那個少女叫黛黛,已經許配給艾飛雨,小老人卻找她到來鞭撻,難怪艾飛雨知道了勃然
    大怒,立即到來大興問罪之師。
    小老人隨即嚷起來。【你怎能這樣對客人!】
    【為什麼不能?】艾飛雨又戟指小老人。【黛黛是我的,誰也不許動。】
    小老人又嘆了一口氣:【不錯,黛黛本來是你的……】
    【什麼本來,難道現在不是?】艾飛雨一字一頓。【你說話小心,惹怒我,就不要怪我
    對你不客氣。】
    小老人一攤手。【我是說老實話,黛黛本來是你的,但現在不是了。】
    艾飛雨沉聲道:【只有一個人可以說這種話,主人!】
    他雖然沒有說出來,但從這句話,已可以轉出他於口中那個主人是有所避忌。
    【不錯。】小老人一聳肩,【若不是主人這樣吩咐,我這個奴才,又怎敢說這種話?】
    艾飛雨的面色終於變了。
    口口口
    張千戶目光落在沈勝衣面上。【他只是一個奴才。】
    沈勝衣沉吟著道:【以常理推測,應該是的。】
    若不是奴才,又怎會孤身犯險?
    張千戶接口道:【這件事看來有些奇怪。】
    沈勝衣點頭,張千戶道:【我實在有些懷疑,到現在為止,我們的一切舉動,都已在那
    位主人意料之內。】
    秦獨鶴冷冷接道:【到現在你才懷疑嗎?】
    柳清風笑笑插口:【有誰看得出那位主人在打什麼主意?】
    張千戶說道:【現在已經有些眉目的了。】
    沈勝衣一笑:【那位主人既然這樣希望我們看下去,為什麼我們不看下去?】
    楚烈疑惑的看著他們,好像還不大明白,可是,他沒有追問,旁邊那十位司馬仙仙當然
    都聽得清楚,聽到這裡,她們縱然事先一些也不知情,現在也應該知道,這五個客人實在另
    有目的。
    但是她們仍然一些反應也沒有,只陪著這五個客人看下去。
    口口口
    艾飛雨的面色越來越難看,小老人那麼一說他就沉默了下去,好一會,他才道:【不會
    的。】
    小老人嘆了一口氣。【很多人都有你這個毛病,就是太相信自己的能力,認為自己很重
    要。】
    艾飛雨冷笑:【你說清楚一些。】
    小老人道:【我跟了主人這麼多年,到現在還看不透他的心意,卻是看懂了一件事。】
    【什麼事?】
    【對他來說,沒有人是真正重要的,以後我不知道,但到目前為止,的確還沒有。】
    艾飛雨突然問:【這到底為什麼?就為了那件事?】
    小老人說道:【你到底還是一個聰明的人。】
    艾飛雨道:【那件事我已經問過他,他也沒有表示反對。】
    【那一定也沒有表示同意。】
    【他是說讓他考慮一下,根據我的經驗,這所謂考慮,也就是同意。】
    【錯了。】小老人拚命的搖頭,考慮就是考慮,怎能混為一談。
    【有例在先。】
    小老人笑了笑:【我知道你是說那一件事,但你也許不知道,在考慮過之後,主人其實
    還是答應了的。】
    艾飛雨怔住。
    小老人接問:【你的記性一向都很不錯,當然不會不記得,主人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答
    應你,只是考慮。】
    艾飛雨沉聲道:【若是不答應,怎麼在我第一次採取行動時,不加以阻止?】
    小老人笑了笑。【因為你在主人來說,其實並不重要。】
    艾飛雨怒道:【你說話說清楚。】
    小老人接道:【因為並不重要,所以你的事主人並沒有優先考慮。】
    艾飛雨又怔住。
    小老人仍然是瑟縮的神情,但語聲已逐漸高起來。【想不到你還未得到他的答覆,但私
    自去採取行動。】
    【怎麼他不阻止?】
    【這只怪主人要關心的人,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而你的行動又快了一些,所以,到
    他要制止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
    艾飛雨又手緊握,沒有作聲,小老人接道:【主人唯一滿意的就是,你的武功進展很不
    錯。】
    艾飛雨道:【我每天苦練,也從不敢違背他的意思,所以才有這個成續。】
    【連主人都滿意,你本人當然更滿意的了。】小老人搖搖頭。【若不是如此,你根本也
    不會闖出這場禍。】
    艾飛雨喃喃地道:【他不是答應過我,一定會讓我還了心願?】
    【主人確是這樣答應過,因為那時候,無論你怎樣做,都是你一人的事情。】
    【這之前,我從未見過他考慮一件事,需要考慮那麼久。】
    【據說那只有三天。】
    【三天,並不是一個很短的時間,那三天之內,我已經三次表示要見他一問結果。】
    【可惜那三天之內,他要見的人實在太多,所以這件事,嚴格說起來──】小老人忽然
    閉上嘴巴。
    【你不敢說主人的不是?】
    【不敢。】小老人笑了笑。
    【那我說──】艾飛雨沉著聲音。【嚴格說起來,他應該也要負責。】
    小老人笑笑:【話又得說回來,你也該想想,自己是不是這樣重要。】
    艾飛雨沉默了下去,小老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道:【先前,你一定從來都沒有考慮到
    這個問題。】
    艾飛雨絕不否認。小老人接道:【這當然也是主人才能夠讓你有那種認為自己很重要的
    感覺。】
    【沒有我事情就不能成功,我對他的重要,有甚於他的兒子。】
    【主人是這樣說,也因為要讓你知道自己的重要,所以你說要黛黛,他立即將黛黛給
    你。】
    【這難道不是?】
    【若是沒有需要,主人根本不會找你來,需要用到的人當然都是可以說是重要的。】
    老人笑了笑。【也就是說,每一個替主人做事的人都重要,只不過有輕重而已。】
    艾飛雨冷冷地問:【那……那我到底是……】
    小老人截道:【本來就不很重要,現在就更加不重要了。】
    艾飛雨胸膛不停起伏,但情緒顯然已穩定下來,呆看著小老人好一會,才問道:【主人
    的意思是要我怎樣?】
    小老人眼珠子一轉:【到現在你還不明白?】
    艾飛雨忽然想起什麼,面色一變,目光轉向那邊牆壁。【在牆壁後的是什麼人?】
    小老人搖頭:【你看似明白,其實還是不明白。】
    艾飛雨面色突然大變,盯著那個小老人。【是主人這樣決定?】
    小老人微一頷首。
    艾飛雨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未悉他是否知道,黛黛已有了我的孩子?】
    小老人鄭重的道:【黛黛絕不會有孩子的。】
    艾飛雨目光轉落在黛黛面上,黛黛惶恐地望著他,嘴唇哆嗦,面色發白,卻沒有作聲。
    小老人又道:【你已經有了一個孩子,應該心滿意足了。】
    艾飛雨目光霍地轉回,眼角肌肉抽搐,恨恨的盯著那個小老人。
    小老人接道:【主人要我轉告你,孩子絕不會有事,叫你放心去。】
    艾飛雨突然像鬥敗的公雞般垂下頭。
    小老人隨即轉身,招招手:【幾位可以出來了。】
    語聲甫落,五個人就從五個人圓洞飛出來。
    小老人一聲怪叫,縮進了一面屏風之後,他方才好像累得要命,現在渾身氣力像已完全
    恢復,那一縮之迅速,絕不在離弦箭矢之下。
    艾飛雨的劍同時出鞘,寒光一閃,刺進了黛黛的咽喉內。
    黛黛顯然沒有想到艾飛雨竟然曾向她剌出這一劍,所以臨死的那一剎那,他的眼瞳中只
    露出詫異的神色。
    艾飛雨緩緩將劍抽出,緩緩道:【你我一場夫妻,是不是應該與我攜手黃泉路上?】
    黛黛當然不會回答。
    艾飛雨隨即緩緩轉過身子,張千戶、柳清風、秦獨鶴、楚烈已包圍在他四周。
    沈勝衣卻是撲向那個小老人,飛鶴般雙袖一展,凌空撲向那面屏風。
    這剎那之間,小老人已經不在屏風之後。
    沈勝衣身形旋即掠下,雙掌抵在屏風不遠那面牆壁之上。
    那之上又是一幅男女交歡的浮雕,天衣無縫,沈勝衣卻清楚看見,浮雕上那剎那出現一
    道暗門,小老人一滾而進。
    他雙手現在正抵在那道暗門的位置,但一堆再推,都推之不動。
    楚烈那邊正好看見,立時道:【沈老弟,讓我來!】
    語聲甫落人已躍到,他雙掌開碑裂石,要擊碎那面牆壁,絕不是困難,那知道他擊掌還
    未劈出,浮雕上那個男人的臉龐突然一縮不見,臉洞之內隨即出現了小老人的臉龐。
    【大鬍子等一等!】小老人接一聲怪叫。
    楚烈呵呵大笑,招手道:【那你就乖乖的給我滾出來!】
    小老人卻【咕咕】的笑道:【這面牆壁是鐵鑄的,我只是提醒你小心震痛了雙手,也莫
    要損壞了這一面浮雕。】
    楚烈搖頭道:【你的話我很懷疑。】
    【真是好人難做。】小老人嘆了一口氣。【艾飛雨已交給你們,連多謝也沒有一聲,還
    要拆屋子啊。】
    楚烈冷笑:【你這個小老頭兒一看就不是好人,饒你不得。】擊掌隨即揮出。
    小老人的臉龐立時消失,卻將浮雕那個男人的臉龐塞回來。
    【轟轟】雨聲,浮雕片片碎裂剝落,後面出現的,果然是一面鐵打的牆壁。
    【果然是鐵打的。】楚烈一呆。
    沈勝衣目光一轉:【聽這聲音,這牆壁相當厚,要弄開它,並不容易。】
    楚烈點頭:【算他命大,我們先料理了那個姓艾的再說。】
    沈勝衣不反對,楚烈急不及待,雙掌一印,震碎了那面屏風,當中走了過去。
    艾飛雨仍站在原地,手中劍低垂,劍尖的血已經滴盡,他沒有作聲,也沒有移動。
    張千戶三人也沒有,只是盯著艾飛雨,楚烈走了過來,反而是他第一個開口:【姓艾的
    !】
    語聲未已,沈勝衣的身形突然倒射而出,飛射向躍入來的其中一個圓洞口
    他本是跟在楚烈身後,步向艾飛雨,這一動之突然、之迅速,實在大出人意料之外。
    江南四友齊皆一怔,艾飛雨的劍乘機剌出,刺向張千戶的胸膛!
    這一劍也是非常突然,非常迅速,看情形張千戶實在很難閃停開。
    張千戶也沒有閃,那剎那手中突然多了一個算盤,正迎著來劍!
    劍刺在算盤上,發出【叮】的一聲,這個算盤竟然是鐵打的。
    張千戶一笑:【你我錯對象了!】
    艾飛雨眼角的肌肉一下抽搐。【我是我錯了,我應該穩記你叫做精打細算!】
    張千戶又是一笑,楚烈霍地轉過頭來。【這到底什麼回事?】
    張千戶還未回答,艾飛雨已道:【我其實應該向這個人出手。】
    楚烈大笑:【向我?來!】
    艾飛雨冷冷道:【方才那一劍我若是向你出手,現在你即使不死也已重傷!】
    楚烈悶哼一聲:【哪有這麼容易!】
    艾飛雨道:【宰一頭豬,就是這麼容易!】
    楚烈面色一變道:【你說誰是豬!】
    【你雖然不是豬模樣,人頭裡載的卻是個豬腦!】艾飛雨劍指楚烈。
    楚烈怒吼一聲,雙掌一盤,艾飛雨又道:【到現在我相信你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楚烈一怔。
    艾飛雨接道:【哪有這麼笨的人?】
    圓洞那邊,這時候已傳來了兵器交擊聲,楚烈聽得清楚,又是一怔。
    張千戶即時道:【我這個兄弟不是笨,只是脾氣暴躁一些,他若是能夠冷靜下來,早已
    知道是什麼回事。】
    艾飛雨只是冷笑。
    柳清風忽然道:【老大,我過去助他一臂之力。】
    張千戶道:【他應該應付得來。】
    【好,那就先料理了姓艾的!】柳清風抽出長劍。
    楚烈倏的叫起來:【這地方的四壁莫非全都是鐵打的?】
    張千戶笑道:【顯然就是了,我們若是全都給困在這兒,就算殺了姓艾的,只怕也凶多
    吉少。】
    楚烈一豎大拇指:【小沈真的是一個聰明兒童。】
    【他是的。】張千戶拈鬚微笑。
    楚烈目光轉落在艾飛雨面上。【我是人頭豬腦,你也不見得聰明到那裡。】
    秦獨鶴梨木杖一揚:【所以他才會變成魚餌,落在我們四條大魚面前。】
    陣】
    張千戶笑笑:【現在餌我們是吞走了,卻沒有上釣。】手一揚,鐵算盤【叮噹】一聲
    響。
    圓洞那邊亦【叮噹】不絕,卻是兵器交擊聲!
    口口口
    沈勝衣身形之迅速,當真是有如離弦箭矢,非獨迅速,而且準確,正射那個圓洞。
    他的右手更敏捷,人在半空才拔創出鞘,先射進圓洞的卻就是那支劍。
    圓洞後與他們離開前並沒有多大不同,只是地面上已多了兩條鐵軌,四個白衣人正推著
    一塊鐵板奔來,那十個司馬仙仙的手中也各自多了一支劍。
    那些劍寬才二指,看來很鋒利,一展開,便發出毒蛇抖動般的颯颯聲,也毒蛇一樣狠
    辣,一齊向沈勝衣刺來!
    單就是應付這十支劍已經不容易,何況還身在半空,沈勝衣也沒有怎樣應付,他的身形
    實在太快了,劍還未刺到,他便已於劍尖中射過,眼看一頭就要撞在牆壁上,他那箭矢也似
    的飛射的身子倏的鬆弛,竟就貼著牆壁滑下來!
    他的內功絕無疑問已經練到收發自如的地步!
    那十個司馬仙仙的動作也不慢,劍立時回刺,一齊飛刺向沈勝衣。
    她們一動,沈勝衣亦動了,貼著牆壁的身子突然彈出,間不容髮的剎那從兩支劍當中穿
    過,撲向那推動鐵板的四個白衣人。
    那塊鐵板非獨寬敞,而且很厚,但底下裝著活輪,所以四個白衣人推來並不怎樣吃力。
    鐵板已經將大部份的圓洞堵住,四個白衣人方待再推,已睹見沈勝衣撲來。
    人到劍到,劍未到,劍氣已經迫人眉睫。
    四個白衣人一聲暴喝,雙手一翻,各多了一柄鋒刃,旋轉著向沈勝衣攻來。
    他們面上都蒙著白布,只露出一雙眼睛,力道雖然輕重不一,招式卻是相同。
    沈勝衣一聲輕嘯,劍繼續刺前,一劍突變八劍,正迎上八刀,一聲【叮噹】聲響,竟將
    那人柄鋒刃完全震開。
    劍聲竟未絕,繼續攻前去!
    四個白衣人身形立即一分,將沈勝衣包圍起來,那十個司馬仙仙亦欺上。
    沈勝衣目光一掃。【這是飛魚塘的弟子?】
    四個白衣人一聲冷笑,鋒刃飛旋,卻不離手,四面齊上,攻擊的部位無一相同,但卻都
    是致命之處。
    沈勝衣倒踩七星,閃六刀,接兩刀,身形再一旋,竟然就脫出四個白衣人的包圍。
    四個白衣人雖然看不見面上的表情變化,顯然都為之一怔。
    兩個司馬仙仙迅速補上,雙劍交剪,迎向沈勝衣的咽喉,沈勝衣的劍已隱在肘後,這剎
    那突然又擋在面前,【叮】的二劍交剪,沈勝衣身形藉力拔起,從兩人的頭上翻過,一揚
    手,封住了兩人的穴道。
    其餘的刀與劍同時進來,沈勝衣這一個翻身,立時都令他們完全停下。
    沈勝衣雙手再一揚,將那兩個司馬仙仙送到椅上,突然問:【你們之中,誰能夠作
    主?】
    沒有人回答他,刀與劍一齊向他攻來,飛旋的刀,刁讚的劍,沈勝衣一劍接住了十六件
    兵器,立時一陣珠走玉盤也似的叮噹聲。
    那四個白衣人毫不畏縮,八個司馬仙仙也一樣,她們眼睛據說都不大好,但是在這個陰
    暗的環境出手卻是那麼的準確。
    鐵板遮去了大部份的圓洞,也等於截斷了大部份的光線。
    血紅的燈光仍如血,卻變得像瘀血一樣!
    沈勝衣已習慣這種燈光,後背往鐵板一靠,更少了後顧之憂,可是他並非固定在一個位
    置,身形迅速的左右移動,攻來的刀劍不是被他閃開便是擊在鐵板上,他的劍反而甚少攻
    出,但一攻出必予對方的極大的威脅。
    那些司馬仙仙與蒙面的白衣人只是進攻,既不退縮,也不說話。
    沈勝衣也知道從他們口中問不出什麼來,心念一轉,決定速戰速決!
    他再閃三劍,身形一欺,劍搶入空門,竟然就以劍尖封住了一個司馬仙仙的穴道。
    這個司馬仙仙一倒下,沈勝衣便是從他身旁衝過,劍一挑,擋開旁來一刀一劍,身形倒
    旋而回,劍再封開一刀,一沉,柄撞在那個白衣人的腰間穴道上。
    那個白衣人悶哼一聲,倒了下去,沈勝衣半身一矮,劈手奪過了他左手的刀,以刀封開
    了右手的攻勢,左手劍接二劍,還五劍,又點倒了兩個司馬仙仙,刀接作暗器用,從刀勢破
    綻中飛進,刀背橫撞在那個白衣人的小腹上,刀柄再一轉撞上胸膛,連擊中兩處穴道,不由
    那個白衣人不倒下去。
    沈勝衣的動作並沒有停下來。
    口口口
    張千戶鐵算盤一揚便停下,忽然問:【高姓?】
    【艾】艾飛雨的劍同時剌出!
    張千戶鐵算盤連接三劍,旁來一杖,接下了第四劍。
    秦獨鶴回杖直追艾飛雨面門,艾飛雨第五劍尚未剌出,杖已攻到,不由一步倒退。
    【你絕不是艾飛雨!】秦獨鶴冷冷接問:【到底是誰?】
    【是你的老祖宗!】艾飛雨劍一貼杖身,疾迫了過來,劍刺向秦獨鶴咽喉。
    秦獨鶴一枚架開,柳清風的劍旋即刺到,看似隨隨便便的一劍,竟然將艾飛雨的劍勢封
    死。
    柳清風接道:【你若是他的老祖宗,便該姓秦了,可惜我們與姓艾秦的,好像都沒有結
    怨。】
    秦獨鶴冷冷接道:【我看你還是直說出來的好,你殺了我們那麼多人,我們已經有足夠
    的理由置你於死地。】
    楚烈道:【不錯!所以你最好還是告訴我們你真正的身份,那說不定我們或者會看在你
    先人的面上,饒你這條命。】
    艾飛雨冷笑:【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這樣仁慈?】
    楚烈捋鬚道:【我們江南四友一向恩怨分明,也從不枉殺無辜。】
    艾飛雨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楚烈瞧著他,柳清風秦獨鶴張千戶都沒有作聲,而張千戶更彷彿已陷入沉思之中。
    艾飛雨大笑不絕,連眼淚也好像給笑得掉下來。
    楚烈終於忍不住,一聲斷喝道:【你在笑什麼?】
    艾飛雨大笑著道:【難得聽到一句那麼有趣的話,姓艾的怎能不笑?】
    張千戶淡然道:【你若是真的姓艾,我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值得你這樣大笑的事情。】
    艾飛雨反問道:【那你說,我該姓什麼?】
    【孫──】張千戶目光盯穩在艾飛雨臉上。
    柳清風、秦獨鶴目光一轉,又從張千戶面上移回,花白的雙眉卻已皺起來。
    楚烈轉問:【姓孫姓艾,那有什麼關係?】
    語聲一落,他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一怔,脫口道:【老大,你是說……】
    沈勝衣接道:【他應該是孫奇的後人無疑。】
    【孫奇?斷魂刀孫奇?】楚烈大叫起來。
    張千戶嘆息一聲:【若說我們四人這一生中,也曾共同做過一件大家覺得遺憾的事情,
    相信就只有那一件了。】
    楚烈竟點頭,張千戶目光一遠。【二十多年了,孫奇若是有兒子,應該就是與這位朋友
    接近。】
    楚烈接問艾飛雨:【你真的姓孫?】
    艾飛雨冷冷的道:【不錯,我真的姓孫,名天成。】
    【孫天成?】張千戶轉問:【孫奇到底是你的什麼人?】
    【你看呢?】孫天成反問。
    【從你這樣替他報仇,與他應該就是骨肉之親,但以我們所查悉,孫奇固然有一個兒子
    孫天成,卻已經在滿歲之際染病身亡。】
    秦獨鶴接上話。【每一個人都是這樣說,連孫奇的妻子也不例外。】
    柳清風亦說道:【這個善良的婦人不像說謊,提到孫家繼後無人,更就痛哭失聲。】
    楚烈迫視孫天成,道:【所有人都說謊,沒這個道理。】
    柳清風接道:【朋友與我們既有過節,何不說分明,又何必冒認孫奇後人?】
    楚烈忽然道:【也許他是孫奇的養子,或……】
    孫天成冷截道:【到這個地步,你們以為還會說謊?】
    張千戶四人不能不同意這句話。楚烈嘟喃道:【這到底怎麼回事?】
    柳清風沉吟道:【看來問題應該就是出在孫奇的身上。】
    張千戶微一頷首:【在我的記憶中孫奇這個人疑心很重,誰也不相信,難道竟然是擔心
    絕後,先將兒子送到別處,對別人卻說已經病逝?】
    孫天成冷笑一聲,道:【精打細算果然是名不虛傳。】
    張千戶微喟:【想不到他連自己的妻子也不相信。】
    孫天成道:【你應該算得到我不是只有一個母親。】
    張千戶沉吟了一會,道:【聽說孫奇有一個妻子曾因為難產而死,其實沒有死?那個也
    才是你的生母。】
    孫天成冷冷道:【還幸家父預先秘密作好了安排,否則我們也活不到現在。】
    張千戶搖搖頭。【你以為我們會殺你們母子?】
    孫天成道:【斬草除根,本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我們豈是這種人。】
    孫天成冷笑:【要不是,為什麼當時千方直計追尋所有與家父有關係的人?】
    張千戶嘆了一口氣:【這是誤會。】
    孫天成截口道:【不是,你們那是為了趕盡殺絕,免遺後患。】
    楚烈怒道:【胡說,我們江南四友豈是這樣的人?】
    孫天成道:【表面上看來的確不是,沽名釣譽之輩,孫某人見得並不少。】
    楚烈方待說什麼,張千戶已接上話:【孫朋友,我們當時之所以找尋令尊的後人,只為
    了那其中有些誤會,以致錯殺了令尊,希望找到他的後人,予以補償。】
    孫天成大笑:【好啊,你們到底都承認,殺錯了人。】
    張千戶道:【事情的發生,孫朋友當然已經很清楚。】
    孫天成戟指張千戶,道:【你們的一個弟子卓傑開了一間鏢局,一夜被人尋仇,上下所
    有人等,無一倖免,而事發之前,卓傑曾與家父發生爭執,家父揚言要將卓傑的鏢局夷為平
    地。】
    張千戶道:【事實上他亦似乎有這個打算,在事發之前,到處去招集黑道上的朋友。】
    孫天成道:【那其實是聲東擊西之計,,家父當時只是要劫奪一路暗鏢。】
    【可是他叫來那些朋友卻是真的以為他有那個打算,又不知鏢局底細,在鎮上買醉之
    際,遇上卓傑,看見他武功並不怎樣高,於是在附近設下埋伏,擊殺了卓傑,夤夜衝殺進那
    鏢局。】
    秦獨鶴接道:【不錯,這或許並非孫奇本意,但若沒有他那番說話,那些人也就根本不
    會這樣做。】
    孫天成冷笑道:【稍為有腦筋的人在看見卓傑的武功之後,也應該立刻想到其中必有蹊
    蹺。】
    秦獨鶴淡淡的道:【他們若是有腦筋,也不會奉孫奇為頭兒。】
    楚烈道:【孫奇卻根本就不相信他們,否則,一早將劫奪暗鏢計劃公開,根本就沒有這
    件事發生。】
    孫天成道:【對一些這樣沒腦筋的人透露計劃,你以為成功的機會有多少?】
    秦獨鶴道:【不管怎樣,卓傑一家的性命都是壞在孫奇的說話上,我們找他算賬,其實
    並沒有任何不對。】
    楚烈道:【我們還留下老弱婦孺,這比起他們的雞犬不留,已是仁慈得多。】
    孫大成沉聲喝道:【你們卻是知道了家父並沒有殺過一個卓家的人之後,還要追查他的
    後人的下落。】
    張千戶淡然道:【你知道我們這樣做,其實是要替他的後人安排以後的生活,也算得彌
    補我們那一次行動的錯失。】
    孫天成放聲大笑:【你們也承認是做錯了。】
    楚烈斷喝道:【事情是我堅持要做的,但現在我也不認為是錯誤,卓傑一家的慘遭屠
    殺,孫奇是罪魁禍首,不是他要藉與卓傑的衝突,引開別人的注意,好得劫奪那一趟暗鏢
    ……】
    孫天成截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孫家上下是死在你們五人的手上。】
    張千戶搖頭:【我們殺的都是有份參與那一次屠殺的,孫奇也許是死得有些冤枉,但無
    論如何,對於孫家的婦孺,我們非但沒有遷怒,而且都盡力予以照顧!】
    孫天成冷笑:【大寨被燒為平地,所有的人都不知所蹤,這難道不是事實?】
    【強盜窩當然是要燒掉,寨中的老幼婦孺被遷到長平坊,這件事你只要到長平坊一間,
    便有一個明白。】
    孫天成盯著張千戶:【你說的都是事實,我那個母親現在仍在世?】
    張千戶道:【你可以隨我們到長平坊走一趟。】
    孫天成沉默了下去。
    張千戶淡然一笑:【江湖的傳說雖然很多,都不足置信,但我們江南四友果真如此心狠
    手辣,日子大概也不會過得這麼安穩。】
    孫天成一字字的道:【不管怎樣,家父枉死在你們手上,這件事可是不假。】
    楚烈道:【這種人就是不死在我們手上也要死在別人手上,絕活不到今天!】
    孫天成自顧接道:【那我的為父報仇,也是不會錯的了。】
    張千戶緩緩道:【只是冤有頭,債有主,要報仇你應找我們,不應殺無辜。】
    孫天成一仰首:【已經殺了。】
    楚烈厲聲道:【那你就償命來!】
    孫天成的劍立即向楚烈剌出,楚烈已經在等著他的劍刺來,雙掌一合一開,一股勁風劈
    出,孫天成一身衫被激得獵獵作響,倒退了回去。
    楚烈大笑:【憑你現在的本領要殺我,還差一點兒!】
    
    
    第十一章  狂人
    
    孫天成悶哼一聲,身形再起,人劍又撲向楚烈,張千戶算盤突然橫來,【叮】的一聲將
    那一劍封開。
    【好!】孫天成劍一吞:【一起上,讓孫某領教一下江南四友的圍毆手段。】
    【殺你楚某人一個已足夠。】楚烈揮手。【你們都讓開!】
    張千戶笑笑:【我們的事雖然已水落石出,小沈的事可還沒有。】
    楚烈一怔,喝道:【是了,姓孫的,你怎會變成艾飛雨模樣?】
    孫天成沒有作聲,張千戶接道:【你那個主人不惜以你為魚餌,引我上鉤,你也用不
    著替他隱瞞,再說,有我們四個人,難道還不足以保護你的生命安全。】
    【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我說出來,你們就非獨不殺我,而且還保護我.】
    【不錯──】張千戶應得很肯定。
    楚烈立即嚷起來:【這不成!】
    張千戶截道:【事分輕重,何況我們縱然殺了他,死去了的人也不能復生。】
    楚烈方待說什麼,柳清風已道:【這些話倒也不無道理。】
    張千戶目光一掃,再落在孫天成面上,還未接上話,孫天成已大笑起來。【你們雖然這
    樣大方,可惜我還是要拚命。】
    楚烈立即大叫:【要拚命的過來。】
    張千戶卻道:【孫朋友,考慮清楚了?】
    孫天成反問:【你以為憑你們真的可以保護我?】
    張千戶條然道:【江南四友的力量也許還不夠,但若有需要,還可以請一些老朋友來幫
    忙。】
    【可惜】孫天成忽然一聲嘆息。
    張千戶道:【我們一言九鼎……】
    【我只是可惜,你們就是保得住我的性命也沒有用,保不住我的兒子。】
    張千戶聳然動容,孫天成把劍一揮,【何況主人有一柄魔刀,你們請來的朋友,誰敢說
    不是要殺我的人?】
    張千戶目光灼灼:【你是說,你所以能夠變成艾飛雨.就是因為那個主人有著一柄魔
    刀?】
    【確實是一柄魔刀!】孫天成眼瞳中露出恐懼之色,突然一聲怪叫,一劍疾刺張千戶。
    張千戶鐵算盤【叮】一封,孫天成第二第三劍又刺來,一劍急於一劍!
    張千戶連擋十八劍,突然道:【拿下他,要活的!】
    秦獨鶴冷冷接道:【要死的固然可以,要活的也不困難。】
    語聲未已,秦獨鶴梨木杖已然攻出了七杖,柳清風一劍亦平胸刺至。
    這一劍輕描淡寫,彷彿一絲也不帶人間煙火,刺到一半,一劍竟變成八劍,分刺孫天成
    背後八處穴道!
    楚烈同時欺上,雙掌迎面劈同係天成,這一劈,以他的功力絕對可以將孫天成的身形迫
    住,而柳清風的劍也就不會落空了。
    孫天成卻就在那剎那往上拔了起來!
    杖、劍、掌一齊落空,秦獨鶴變式最快,凌空一枚已然搭上了孫天成的腰,再一挑,孫
    天成不由翻了一個筋斗!
    孫天成悶哼一聲,左掌一拍梨木杖,人劍凌空飛射向楚烈。
    楚烈大喝一聲:【來得好!】雙掌奮力劈出!
    也就在那剎那,他突然感覺腰間一麻,一股真氣湧出一半竟再也提不起來。
    孫天成同時暴喝一聲,那支劍的半尺劍尖突然脫離了劍鋒,射向楚烈的咽喉。
    楚烈的掌風亦同時擊至,孫天成身形一凝,斜刺竟被迫落下。
    楚烈的真氣若是能夠運足,非獨可以震開孫天成的人,連那半尺劍尖,也絕對可以震下
    來。
    即使震不下,也應該可以閃開,可是那剎那,他的真氣卻中斷,身形反應亦變得一鈍。
    他自知已遭暗算,一聲驚呼才出口,那半尺斷劍已然射進他的咽喉。
    驚呼聲立斷!楚烈的氣亦絕,一個身子仍兀立不倒。
    這剎那的變化,賞在大出人意料之外,張千戶三人都似乎不由自主的一呆。
    他們並沒有發覺楚烈的真氣提不上,只看見孫天成那支劍的半尺劍尖在機簧聲響中射了
    出來!
    張千戶一聲:【小心!】還未出口,劍尖已經射進了咽喉!
    孫天成身形落地,立即發出了一下得意已極的笑聲。【這支劍花了我三年時間,總算沒
    有令我失望!】
    語聲甫落,張千戶、秦獨鶴、柳清風已一齊發出一聲怒吼,向他撲來。
    孫天成一指,三枚藍汪汪的毒針從斷劍的洞中射出,射向張千戶。
    張千戶急怒中仍不失鎮定,半身一仰,毒針貼著胸膛射空。
    他的右手接一搖,三十顆算珠從算盤中射出,急射向孫天成。
    柳清風的劍同時將孫天成的劍封住。
    三十顆算珠最少有二十顆打在孫天成身上,當場一陣亂晃,秦獨鶴的梨木杖旋即奪隙而
    入,橫掃在孫天成腰脊上!
    孫天成悶哼了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身子往前一栽,柳清風一劍接劈下。
    張千戶一眼瞥見,急叫了一聲:【留活口!】
    話聲未已,孫天成的人頭已離開了脖子,曳著一股鮮血,飛出丈外!
    柳清風這時候才知道要留活口,看著劍鋒上的血,怔住在那裡。
    孫天成無頭的屍身接倒了下去。
    柳清風一抖抖散了劍尖餘血,脫口道:【老大!】
    張千戶搖一搖頭。【也好,一命還一命!】
    秦獨鶴木杖一點地,縱身掠過去,抱住了楚烈的屍體。
    柳清風一怔亦掠了過去。
    張千戶最後一個走過去,走得很慢,神態也很沉重卻沒有再說什麼。
    圓洞那邊的打鬥聲亦早已停下,卻不見沈勝衣現身
    口口口
    沈勝衣並沒有什麼不妥,混身上下,一些傷他沒有四個白衣人,還有那十個司馬仙仙
    卻已無一倖免,全都被他封住了穴道,倒在地上。
    他本待俯身去揭開旁邊一個白衣人蒙面的白布,手伸到一半,突然又停下,反而在旁
    邊一張椅子上坐下來。
    劍沒有入鞘,他左手將劍平放在膝上,右手食中無二指接著劍脊,神態平靜,若有所
    思。
    打鬥聲從圓洞傳過來,以沈勝衣的經驗,只聽這打鬥聲,已應該知道江南四友之中必然
    有人出事了。
    可是他始終坐在那裡,什麼反應也沒有。
    夾壁中無風,那邊進口的一道珠簾突然揚起來,一顆顆的珠子飛舞半空,突然都化作粉
    碎。
    珠簾的後面赫然站著一個人,一身雪白的長衫,面部亦籠上白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卻竟是淡碧色,幽然散發著一種奇異的光芒。
    這絕無疑問,是一個不尋常的人,所以沈勝衣早已發現他的存在。
    他雖然沒有作聲,而珠簾低垂,珠光閃爍,亦足以掩飾他的身軀,可是他一來,沈勝衣
    仍然立即發覺。
    沈勝衣並不清楚來的是什麼人,只知道來了一個高手。
    只有高手才會帶著那麼重的殺氣。
    那剎那,那股殺氣簡直就排山倒海也似壓來,所以沈勝衣立即停止去揭那個白衣人的蒙
    面的白布。
    也大概因為知道他已發覺,那股殺氣在他停手的同時消淡。
    他仍然知道殺氣來自何處,所以他在等。
    來人的耐性絕不在他之下,他幾乎忍不住了。
    珠屑無聲的灑下,白衣人第一個開口。【好,沈勝衣總算沒有令我失望。】
    是女人的聲音,而且很動聽,出谷黃鶯也似。
    沈勝衣一怔,他實在看不出這竟是一個女人,應聲道:【姑娘又是哪一位?】
    那個女人的左手從袖裡伸出來。
    一隻晶瑩如白玉的手,拈著一隻青碧色大小與一般的蝴蝶相若的蝴蝶。
    纖手輕揚,那隻碧玉蝴蝶悠然飛向沈勝衣,沈勝衣抬手接下,道【蝴喋?】
    【玉蝶──】
    【這名字不錯。】
    【沒有你的好。】玉蝶條一笑。【沈郎腰瘦不勝衣,你的腰看來並不瘦。】
    【所以我的姓名也沒有那麼長,才得三個字。】
    【人說你是中原第一高手,我本來很懷疑,現在已有些相信。】
    沈勝衣目光一閃:【姑娘不是中原人氏?】
    【你看我不像?】
    【有些。】沈勝衣盯穩了玉蝶。
    【因為我這雙眼睛?】
    沈勝衣無言頷首,玉蝶條然抬手掀下了蒙面白紗。
    白紗後是一張很漂亮的臉龐,那種漂亮卻不是中原人氏所有。
    他的額高闊,鼻樑高挺,眼睛卻低陷,眼瞳是淡碧色,眉毛頭髮卻有如金絲一樣,隨著
    白紗的掀起,瀑布般瀉下來。
    沈勝衣看得征在那裡。
    玉蝶嘴角綻出一絲笑意。【那你看,我是哪兒人氏?】
    【看不出。】沈勝衣還是實話。
    【再看清楚。】玉蝶雙手一分,那件寬大的白衫突然卸下來。
    白衫後什麼也沒有,沈勝衣看到的是一具豐滿結實的胴體,那種豐滿也不像是中原人氏
    所有。
    蜂腰卻堪握,臍上嵌著一顆寶石,晶瑩閃耀。
    沈勝衣的眼睛彷彿已被耀得發花。
    玉蝶雙手經揉在纖腰上,忽然問:【我這條腰如何?】
    【比我的瘦得多了。】沈勝衣一聲嘆息。
    【看出來了?】玉蝶再問。
    【還是看不出】
    【那是還未看清楚,】玉蝶看似便要迎著沈勝衣走過來。
    沈勝衣眼睛發直,左手劍從膝上滑下,玉蝶的右手即時住身後的另一道珠簾上一抹,身
    形同時射出,一道寒光飛射向沈勝衣。
    那是一支錐子也似的長劍!
    有道劍快如閃電,這一劍,當真是閃電也似!
    沈勝衣若是眼睛真的發直,握劍的左手真的已不覺鬆弛了,即使不死,只怕也難免傷在
    這一劍之下!
    可是他沒有,劍光才閃現,他的眼珠子便一轉,左手劍同時揚起來!
    這電光石火的剎那,那支錐子也似的劍已刺到沈勝衣的劍,正好擊在劍尖上!
    【錚】的一聲,玉蝶身形倒翻了開去,在倒翻那剎那,又剌出了三劍!
    沈勝衣沒有接,雙腳一蹬,連人帶椅倒飛出半丈,旁邊的一几一椅立時被玉蝶那三劍摧
    成粉碎。
    玉蝶身形迅速著地,目光落在沈勝衣面上。【你是個呆子?】
    【若是呆子,現在還能夠回答你這個問題?】
    玉蝶微嗔道:【那是我不夠吸引。】
    沈勝衣笑笑:【這本就不是脫光衣服的環境,何況你眼中還有殺氣?】
    【不該赤裸的地方赤裸,那是我錯了。】玉蝶一聲嘆息,俯身看似要將衣服拉上,那剎
    那,手中劍突然脫手射出!
    這一擲亦是閃電也似,沈勝衣的身子卻幾乎同時離開椅子,往上拔起來!
    劍飛插在椅背上,那張椅子剎那間四分五裂,片片激射了開去。
    玉蝶赤裸的嬌軀同時倒翻,穿過珠簾,疾竄了進去。
    沈勝衣身形同時凌空一轉,同珠簾那邊撲去,也就在這剎那,那一道珠簾突然盡斷,所
    有珠子雨點也似飛灑,暴射向空中的沈勝衣。
    沈勝衣人在空中,劍【嗡】的震出一片寒芒,整個身子同時裹在劍光中,迎著劍光的珠
    子頓時被摧成粉碎。
    他已經看見那些珠子每一顆之上都穿著一枚銀針,珠子並不能傷人,但加上這枚銀針,
    便是運起內功,亦不難被刺破。
    幸好沈勝衣並不是一個粗心大意的人,但給這一阻,身形亦不由落下。
    那一道珠簾之後還有一道珠簾,【籟籟】的無風自動,玉蝶卻已經不見蹤影。
    沈勝衣劍一揚,接下了一枚凌空落下的珠子,再一振,那枚珠子疾射了過去。
    珠子飛進簾內,旋即發出了【波】的一聲。
    沈勝衣人劍同時欺前,劍先過處,那道珠簾被絞成粉碎。
    珠簾後沒有人,那本來是入口,現在卻已被一道牆壁堵斷。
    沈勝衣一皺眉,還未有所動作,後面衣袂聲響,張千戶等人已先後從圓洞涼了進來。
    柳清風雙手抱著楚烈的屍體,三個人的心情看來都很沉重。
    沈勝衣目光落在楚烈的屍體上。【楚老前輩──】
    張千戶搖頭,秦獨鶴接道:【孫天成的劍暗藏機關,這個人偏又粗心大意。】
    沈勝衣一聲微喟:【孫天成就是那個艾飛雨。】
    柳清風頷首:【我們之間是有些誤會,但他的父親卻事實是死在我們手下。】
    沈勝衣道:【晚輩在這邊也聽到不少了。】
    柳清風目光轉落在牆壁上,道:【我們還是給困起來了。】
    沈勝衣微一頷首,道:【這面牆壁只怕並不是真的。】
    【是麼?】張千戶走了上來。
    【最後與我交手的那個人就是從這面牆壁消失。】沈勝衣再上前一步,一劍劃去!
    【刷】的一聲,劍尖再入牆壁。
    【果然是假的!】張千戶探手,一算盤接擊在牆壁上。
    【蓬】的牆壁沒有倒下,卻被震開了一扇暗門。
    那扇暗門不住的晃動,牆壁也沒有例外,張千戶只聽那【蓬】的一聲已經知木柄繪成,
    算盤再一探,擊破了一個大洞。
    沈勝衣再加三劍,那面牆壁立時倒下了一大片來,當先走了過去。
    張千戶緊跟在後,柳清風抱著楚烈的屍體亦跟上,秦獨鶴手執梨木杖斷後。
    在他們面前,是一條甬道,數丈之外,又被牆壁截斷,沈勝衣步步小心,到了那面牆壁
    之前,一些也沒有感覺異樣,可是他的劍刺在那面牆壁之上,卻發出金石交擊的聲響。
    張千戶道:【這面牆壁是真的,左右兩面必有一面是假的了。】
    那左右兩面牆壁表面上看來,卻沒有甚麼分別,張千戶向左,沈勝衣往右,分頭以劍算
    盤敲擊,到沈勝衣的劍在右面牆壁上剌出一個洞才知道假牆壁在哪兒。
    毀了那面假牆壁,進入另一條甬道,前行不遠,又是被牆壁堵住。
    張千戶不由嘆了一!氣:【真真假假,這樣走下去,真不知道要走到什麼時候呢。】
    他雖然精打細算,在這種情形下,亦頓感束手無策。
    秦獨鶴亦一聲冷哼,道:【那些假牆壁既然可以隨便移動,我們就是在一個地方不停打
    圈子,亦不無可能。】
    柳清風苦笑:【那就算我們走出這個地方,這裡的人只怕都已經走得一個不剩了。】
    張千戶沉吟道:【要建造一個這樣的地方並不是一年半載的事,相信那位魔刀的主人,
    不會輕易將之放棄。】
    沈勝衣搖頭:【那我們便得加倍小心了。】
    【不錯,】張千戶手中算盤一撥。【要保持這地方的秘密必須將我們除去!】
    秦獨鶴冷笑:【沒這麼容易。】
    張千戶仰首一望:【幸好還有燈光,否則真不知如何是好。】
    燈光從頭頂垂下,不大亮,與他們進來之前並無分別,可是張千戶話!未完,忽然暗下
    去。
    張千戶面色一寒:【看來有人在偷聽我們說話。】
    沈勝衣身形即時拔起,往燈旁一轉,落下,慨然道:【燈盞的油已燒盡了。】
    張千戶一皺眉:【油盡不免燈枯,只是未免巧了一些。】
    語聲一落,燈已熄滅,周圍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一團火光隨即在沈勝衣手中亮起來,是一個火摺子,在火摺子亮起同時,沈勝衣的劍已
    插在一面牆壁上,一洞而穿。
    張千戶立即撲前,算盤急落,將那面牆壁撞碎。
    牆壁後是另一截甬道,一片漆黑,張千戶苦笑:【看來所有的燈盞都已經熄滅了。】
    沈勝衣一步踏進:【我們總不能待在一個地方。】
    張千戶頷首,忽然問:【你身上有多少個火摺子?】
    沈勝衣道:【三個。】
    張千戶轉問:【你們呢?】
    柳清風苦笑:【我已經不知多少年沒有用這種玩意。】
    秦獨鶴一皺眉:【我最少有二十年不用了。】
    張千戶嘆了一口氣:【我這個生意人當然更不會準備在身上。】
    沈勝衣自嘆了一口氣:【老前輩精打細算,這下怎麼忘記了眼前的是用不盡的火摺
    子。】
    張千戶一呆,苦笑,柳清風秦獨鶴齊皆【啊】的叫了出來。
    沈勝衣長劍隨即一動,將那面假的木牆壁制下了長長的幾條來,湊近火摺子燃著。
    張千戶、秦獨鶴各接下了一條,周圍立時亮起來,秦獨鶴接道:【即使這些牆壁都燒
    盡了,還有我手中這條梨木杖。】
    沈勝衣回顧一眼:【即使在黑暗之中,我們仍然不難走出去。】
    【時間卻難免多耗一些,他們若是目的在藉此撤退,卻已是達到。】張千戶移步走前。
    秦獨鶴杖一橫,接擊在旁邊一面牆壁上,【噗】的那面牆壁竟然被他一杖擊穿了。
    張千戶腳步一頓,轉向這邊走回來:【這些假牆壁卻也必然耗去不少的心力,毀了其實
    是有些可惜。】
    秦獨鶴接連幾杖將牆壁的破洞撞闊,一面道:【他們自己也不在乎,我們又何必為他們
    可惜?】
    【不錯!】張千戶大步跨過去。
    一陣奇怪的絲竹聲,也就在這時候傳來。
    【什麼聲音?】張千戶仰首望夫。
    聲音聽來像是由壁頂傳下,張千戶卻看不到有任何的洞孔。
    秦獨鶴回顧一眼:【這種聲音聽來令人很不舒服。】
    張千戶絕對同意,道:【我現在便已感覺到一陣噁心。】
    秦獨鶴身子滴溜溜一轉,並沒有看到什麼不妥,沈勝衣站在那邊,卻一動也不動。
    張千戶看見奇怪,忍不住問:【老弟,什麼不妥?】
    【晚輩在聽這絲竹聲。】
    【這之前你聽過?】
    【在那條小巷之前。】沈勝衣一皺眉。【歐陽立就是聽到了這種絲竹聲,奮不顧身的搶
    攻。】
    張千戶詫異道:【難道他們竟是要驅使一些歐陽立那樣的人來向我們攻擊?】
    【只怕不是。】沈勝衣劍眉皺得更加深。
    【老弟想到了什麼?】
    【長蟲──】沈勝衣突然將手中那塊著火的木板移向那面破爛的木牆壁。
    張千戶聞言面色一變。【蛇?】
    秦獨鶴突然叫道:【聽,那是什麼聲響?】
    絲竹擊中,已多了一種爬騷的聲音,越來越密,張千戶面色一變再變。【難道真的是
    蛇?】
    那面破爛的木牆壁迅速燃燒起來,火光照耀下,眾人看得真切,但一條蛇也沒有看見,
    爬騷的聲音卻越來越密,而且越來越響亮。
    聲音明顯的是發自頂壁,沈勝衣心念一轉再轉,道:【我們退回去!】
    張千戶毫不考慮,從燃燒著的那面牆壁當中的缺口退回去。
    正當此際,壁頂陡然左右分開,出現了一個寬闊的裂口,無數蛇暴雨般落下。
    那些大小不一,但無不色彩斑瀾,火光下尤其恐怖。
    這邊沈勝衣、秦獨鶴、柳清風一齊發出了一聲驚呼,那邊張千戶也不例外,在他頭上的
    頂壁亦左右分開來,落下無數蛇來。
    四人手中的兵器幾乎同時展開,張千戶驚慌中仍不失機智,算盤將接近的幾條蛇砸飛,
    身子貼著旁邊那面假牆壁竄上,左手一探,五指穿透木板,整個身子立時凌空懸在那兒。
    秦獨鶴的梨木杖有如旋風般展開,向他身上落下的蛇全被他砸飛,柳清風左手抓住楚烈
    的屍體,右手拔劍,劍勢展開,那些蛇在劍光中紛斷,鮮血飛濺,掉在地上的蛇卻旋即向他
    們遊竄上前。
    柳清風身形急拔而起,劍一探,刺入牆壁,與楚烈的屍體就懸在這柄劍之下。
    秦獨鶴人杖斜起,左手一探,亦插入那面正在燃燒著假牆壁,右手梨木杖不停擊下,將
    由牆壁飄過來的蛇紛紛擊殺。
    沈勝衣沒有拔起來,卓然立在當中,左手一劍展開,接近他的蛇無一倖免,在他的劍上
    紛紛斷碎飛開,他右手接將長衫抄起,雙腳迅速移動,將接近的蛇一一踩為肉漿。
    看到柳清風、秦獨鶴都安然離開了地面,沈勝衣的身子才與創光合成一道飛虹,直向那
    個缺口飛掠上去。
    那兩面活壁這時候正迅速合起來,眼看便得將沈勝衣攔腰夾個正著,沈勝衣雙腳及時一
    縮,一髮之差,竄了上去。
    那之上赫然是一個寬敞華麗的大堂,而且對沈勝衣來說,一些也不陌生。
    這正是司馬家那個內堂。
    沈勝衣才上來,就看見那面刻著九天仙女的紫檀木屏風,也看見了司馬長吉。
    司馬長吉正盤膝坐在那面屏風之前,雙手捧著一支奇形怪狀的笛子。
    那支笛子的一端還在他兩片嘴唇之間,卻沒有聲響,他那兩片嘴唇亦變成青紫色,燈光
    下隱隱發亮。
    他的眼瞪大,彷彿瞪著沈勝衣,眼珠子卻一動也都不一動。
    沈勝衣越看,就越覺得這不是一個活人。
    他沒有多看一眼,身形一動,向大堂左側掠去,那本是牆壁的地方這時候卻多了一道暗
    門,正要關上。
    暗門後是一個密室,燈光通明,隱約可以看見一個奇大的絞盤,幾個白衣漢子正從絞盤
    離開。
    沈勝衣身形掠到的時候,那扇暗門已只剩下一條縫,那條縫絕對容不下沈勝衣,卻
    容得下他的劍。
    劍一插入,沈勝衣左手立即鬆開,雙掌一合,力擊在暗門上。
    他練的雖然不是十三太保,但內力深厚,這一擊之力,亦非同小可。
    那扇門給劍一阻,機括合不上,亦不怎樣沉重,立即被沈勝衣雙掌震開。
    沈勝衣迅速欺人,腳一挑,左手迅速將劍接回,【叮叮】的震開兩柄迎面劈來的長刀!
    密室中一共有八個白衣漢子,每一個都已拔刀在手,一齊向沈勝衣衝殺過來。
    沈勝衣速戰速決,左劍右掌,迅速將八人擊倒,劍一引,接厭在一個白衣漢子額上。
    【快將地面移開。】
    白衣漢子只是一笑。
    這一笑,有說不出的詭異,一縷黑血接從他口角淌下來,隨即倒下去。
    其餘七個白衣漢子亦同時倒地,口流黑血,竟全都在口中暗藏了毒藥。
    沈勝衣不由一呆,目光轉落在那個大絞盤上,劍往地上一插,撥出雙手,抓住了絞盤的
    其中兩條鐵棒,旋轉起來。
    那個絞盤並不容易旋轉,這樣施展是否能夠將地面拉開,沈勝衣也不知道,卻不能不試
    試。
    一陣沉實的軋軋聲響,地面果然起了移動,沿著兩條鐵軌向密室這邊移來。
    沈勝衣看在眼內,雙臂更用力。
    衣袂聲響,張千戶第一個從地下掠上,跟著柳清風,挾著楚烈的屍體,最後是秦獨鶴。
    他們的衣衫都濺上不少蛇血,秦獨鶴的梨木杖上更纏著一條大蛇。
    人落杖落,蛇被砸碎,秦獨鶴驚魂未定,急向沈勝衣這邊掠來。
    沈勝衣汗落淋漓,濕透衣衫,一搖手,拔劍掠出了密室。
    秦獨鶴身形一頓,道:【老弟,還好吧。】
    這個平日冷冰冰的老人,眼瞳中現在竟露出深深的關切之色。
    沈勝衣搖頭:【沒什麼。】
    張千戶亦掠了過來,聞言一笑:【沒什麼那就請賜我這個老頭兒一劍。】隨即伸出左
    手。
    他左手食指最後一節已變成紫黑色,腫脹起來,沈勝衣目光一落,一劍立即刺前去。
    劍光一閃,張千戶食指齊中斷去,股殷紅的鮮血從斷指下截射出來,那掉在地上的一截
    斷指流出來的血卻是紫黑色。
    張千戶面不改容,笑了笑:【好毒的蛇,幸好我老人家的內力還不錯。】
    沈勝衣探懷接將一瓶金創藥取出,掀開塞子,灑在張千戶斷指上。
    張千戶又笑笑:【到底是走江湖的,隨身常備火摺子金創藥等物。】
    秦獨鶴冷冷的道:【你若是不用算盤,用劍,那條蛇只怕還咬你不著。】
    張千戶道:【生意人不用算盤,總覺得不像樣。】
    秦獨鶴也不再理會他,目光轉落在司馬長吉面上。【驅蛇的原來是這小子,害人不成,
    倒給蛇咬死了。】
    張千戶目光一轉:【不像,以我看,那毒只怕是來自笛子之上。】
    沈勝衣點頭:【這是算準了我們可能有人闖出來,索性滅口了。】
    張千戶苦笑道:【我一直還以為他知道得不多,原來不是。】伸手撕下一片衣衫將斷指
    裹起來。
    沈勝衣輕嘆一聲,走近去。
    一下竹哨聲突然響起來,沈勝衣不假思索,劍一震,一道劍光護住了身子。
    那支笛子在竹哨聲響同時揚起,一蓬毒針暴雨也似急射向沈勝衣,那看似死人的司馬長
    舌旋即拔起來,凌空向沈勝衣撲下,毒針在劍光中消散,沈勝衣身形一長,劍一引,同時劃
    破了司馬長吉的咽喉!司馬長吉一聲不發,濺血直撲地面,雙手十指竟陷入地面之內。
    張千戶三人齊皆一驚,一齊欺到沈勝衣身旁。
    沈勝衣仰首上望,那一下竹哨聲正是從承塵上傳下來。
    承塵全都雕花,組成一幅極其美麗的圖案,其中一片突然打開,一個人探頭出來。
    這個人他們也不陌生,雖然看不到他短小的身子,亦認出是那個小老人。
    小老人笑望著沈勝衣:【叔叔身手既敏捷,頭腦又靈活,實在了不起。】
    沈勝衣冷冷說道:【你下來還是我上去?】
    小老人伸出一隻小手,拿著竹哨子搖了搖:【你不用上來,我也不想下去。】
    沈勝衣目光一閃,還未及問,小老人說話接上。【我那位主人,很想跟你們談談。】
    沈勝衣一怔,張千戶三人相顧一眼,秦獨鶴冷笑一聲,道:【他不是只想我們死?】
    小老人嘆了一口氣:【可惜你們到現在都不死。】
    張千戶道:【所以他只好出來了。】
    小老人道:【主人認為你們已經有資格跟他談談。】
    秦獨鶴冷冷的道:【看來對我們這還是一種榮耀呢?】
    【說對了。】小老人大笑。
    秦獨鶴手一緊,看似便要出手,卻給張千戶接住,張千戶反接道:【那請他出來。】
    小老人笑問:【各位能否先將兵器收起來?】張千戶應聲將算盤放回袖裡,沈勝衣亦將
    劍回鞘,柳清風見狀亦將劍收起來。小老人眼珠子一轉。【多謝各位合作。】腦袋一縮不
    見,承塵同時關上。
    張千戶目光一掃,一皺眉。【老弟,你可看出他會從什麼地方出現?】
    沈勝衣搖頭,秦獨鶴冷笑道:【不管從哪裡出現,談不攏他是不用離開了。】
    語聲一落,策杖往左面走了開去,柳清風將楚烈的屍體往旁邊椅子一放,返到右面。
    張千戶笑笑:【合我們四人之力,若是拿不下這個人,似乎沒有……】
    話說到一半,突然住口,他到底沒有忘記險些喪生蛇吻之下。
    沈勝衣笑笑:【也許他除了一柄魔刀,一雙魔手之外,還有一雙魔腿。】
    張千戶道:【一奔千里,沒有人能夠追得及。】
    【亦未可知。】沈勝衣與張千戶有問有答,他們也當然都是說笑,只是想沖淡一下緊張
    的氣氛。
    
    
    第十二章  惟我獨尊
    
    秦獨鶴一向冷冰冰的不苟言笑,現在更就笑不出來,柳清風亦一樣沒有笑容。
    一陣奇怪的聲響即時從那面屏風後傳出來,那面屏風同時左右緩緩分開,橫移向兩側。
    屏風後的空地世並不多,一片地面不知何時已移開,露出了一個地洞。
    一個人也就從那個地洞冒上來。
    他坐在一張紫檀木椅上,雖然坐著,仍給人一種高不可攀的感覺。
    是一個老人,鬚髮俱白,一根根銀線也似,一面的皺紋仿如刀削,一雙眼睛輝煌如寶
    石,鼻很尖很高,雙眉斜飛入鬢,雖然已一大把年紀,仍給人一種強烈已極的活力。
    他的頭上並沒有任何金線織成,織工之精細可說得巧奪天工。
    以常理判斷,他當然絕不會是帝王,卻予人帝王的感覺。
    沈勝衣還沒有見過任何的帝王,卻從眼前這個老人感覺到帝王的尊嚴與氣勢。
    椅子放在一塊金紅色的氈子上,那塊氈子,升到與地面同等的高度,才停下來。
    老人隨著椅子升上,穩如泰山,就像給無數根釘子釘著。
    秦獨鶴、柳清風身形同時移動,已成合擊之勢。
    張千戶算盤緊扣。
    沈勝衣人劍亦呼之欲出。
    老人若無其事,連眼睛也都不一眨,別的人說,就是這一份鎮定,已不是常人能及。
    張千戶目光一轉,冷笑道:【老弟,人家可不將我們放在眼內。】
    沈勝衣淡然一笑,道:【老前輩說錯了,他若是不將我們放在眼內,又怎會不敢親自出
    來與我們見面?】
    【老弟──】張千戶臉上露出詫異之色。
    沈勝衣接道:【在我們面前的只是一個蠟像而已。】
    張千戶秦獨鶴柳清風齊皆一呆,上下打量起那個老人來。
    老人一些反應也沒有。
    秦獨鶴懷疑的望著沈勝衣,不等他開口問,沈勝衣已道:【那人的皮膚絕不會發出這種
    光澤,而這雙眼睛是不是也大輝煌?】
    張千戶接道:【細看之下,而且一些生氣也沒有。】
    秦獨鶴不禁一聲嘆息:【想不到老弟的目光如此銳利,英雄出少年,這句名言果然不
    錯。】
    沈勝衣搖頭:【晚輩的目光並不怎樣銳利,只是鼻子比一般好像靈敏一些。】
    張千戶【哦】的一聲,道:【老弟是嗅到了那種蠟的氣味?】
    沈勝衣道:【對,也因此才會想到這許多。】
    張千戶一聲冷笑,道:【人家連面也不讓我們見,談也是白談。】
    一個奇怪的聲音即時傳來:【寡人聽到你們的聲音,你們也聽到寡人的聲音,這已經能
    夠好好的談一談的了。】
    張千戶忽然間道:【你自稱什麼?】
    【寡人!】聲音細聽之下,竟是由蠟人的身體內傳出來。
    張千戶又問:【你是王。】
    【世外魔域,惟吾獨尊。】
    【魔王?】張千戶冷笑。
    聲音悠然說道:【你可以這樣稱呼寡人。】
    張千戶一揮手,【別來這種廢話了,要談,親自出來跟我們談。】
    【放肆】
    張千戶冷笑道:【這雖然是你的地方,我們可不是你的人。】
    【能夠聽到寡人的聲音,已經是你們的天大的幸運。】
    魔王的聲音非常清楚,也透著一種威嚴。
    張千戶、柳清風、秦獨鶴先後發出了一聲冷笑。
    沈勝衣卻道:【這實在可惜得很,我們與魔域毫無關係,而我們肯談,閣下已經是天大
    面子,不應該引以為榮?】
    【沈勝衣──】
    【閣下又到底應該怎樣稱呼?】
    【現在不是你我通名問姓的時候,也沒有這種必要。】
    沈勝衣冷冷的道:【那你要跟我們談什麼?】
    魔王稍為沉默了片刻。
    接著才道:【這件事,寡人認為至此為止,你們──】
    沈勝衣截道:【這件事只是閣下要弄到這般地步,閣下若是不希望繼續下去,在我們進
    入這個莊之前,已可以終止。】
    【不錯!】魔王冷冷道:【可惜寡人一向都非常固執,也從來不喜歡被別人左右。】
    【那現在要終止,是閣下之意了?】
    【若不是,寡人也根本不會與你們說什麼。】
    秦獨鶴冷笑:【這麼說,還是我們這些人的福氣呢。】
    張千戶插口道:【要終止不是不可以,除非閣下的解釋都能夠令我們滿意。】
    【解釋?】魔王的語氣顯得已有些怒意。【你們說要寡人解釋?】
    【即使你主事幽冥,也非要解釋清楚不可。】張千戶冷笑。【因為我們既不是你的子
    民,也並非身在幽冥。】、
    秦獨鶴冷冷接道:【若沒有一個清楚明白,我們非獨要繼續下去,而且這個地方在天明
    之後,一定會翻轉過來。】
    柳清風亦道:【江南四友的弟子雖然不多,要夷平這個地方,還不成問題。】
    魔王沉默了下去。
    張千戶目光盯在那具蠟像之上,左手忽然捏了沈勝衣的右手一下。
    他那隻左手藏在衣袖之內,這一捏完全不著形跡。
    沈勝衣心念一動,微微一頷首。
    他並不知道,張千戶那一捏是什麼意思。
    所以頷首,亦只是表示一切由得張千戶做主。
    張千戶沒有說什麼,只是看著那具蠟像。
    沈勝衣的反應他當然已看在眼內。
    秦獨鶴目光忽一轉。【老大,這些人命……】
    張千戶目光落在楚烈屍體之上:【人死不能復生,而且殺人的乃是孫天成。】
    秦獨鶴無言。
    張千戶目光轉向柳清風:【老弟認為怎樣?】
    【冤有頭,債有主,這倒是不錯。】柳清風忽然一笑。【那我們還要什麼解釋呢?】
    張千戶笑笑:【你難道一些好奇心也沒有?】
    柳清風點頭:【這件事這麼奇怪,又怎會沒有?】
    魔王的聲音即時又傳來:【你們要知道甚麼?】
    張千戶道:【以閣下這麼聰明的人,難道連我們要知道什麼也還要問?】
    魔王道:【寡人只知道,你們提出問題,寡人回答,簡單俐落。】
    張千戶隨即問:【孫天成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不是已經對你們說得很清楚。】
    【還有很多我們不清楚的地方,譬如說他怎會變成艾飛雨?】
    【那是因為寡人需要他變成艾飛雨而已。】
    【他們完全一模一樣?】
    【不完全一樣,但無可否認很多地方都相似,所以寡人才要他變成艾飛雨。】
    【怎樣變?】
    張千戶不由追問下去。
    【這好像與你們並沒有關係。】
    張千戶仍然問道:【是不是因為你有一把魔刀?】
    【還有一雙魔眼,一雙魔手,一具魔軀。】
    張千戶沉吟著道:【我看這只是易容術的一種。】
    【也許是的。】
    沈勝衣插口道:【閣下在進行一件事,需要艾飛雨在其中,而艾飛雨不答應,所以閣下
    索性變出一個可以亂真的艾飛雨來。】
    魔王道:【艾飛雨是怎樣的一個人,你當然很清楚。】
    沈勝衣道:【我們是好朋友。】
    魔王道:【寡人雖然與他並沒有交往,只聽他平日的所為,亦清楚他是怎樣的一個
    人。】
    【所以你非變出另一個艾飛雨不可,而你所變出來的艾飛雨,不幸又與江南四友結仇,
    所以事情才會另生枝節,變成這樣。】
    魔王道:【我們一開始便說好事成之後,他喜歡怎樣可以怎樣,而事成之前卻必須勤習
    劍術,將私人恩怨暫時放下。】
    【可惜他報仇心切,劍術一有成,便急不及待,要了卻當年恩怨。】
    【他無可否認是一個天才,劍術方面,更是進步神速,甚得寡人歡心,寡人原以為他應
    該知道怎樣做,想不到報仇的力量遠在寡人的影響之上。】魔王嘆了一口氣。【寡人也以為
    他會再來請示,他卻是連寡人考慮的結果也不管,擅自採取行動。】
    【也許閣下根本就不應該說【考慮】這兩個字。】
    【不錯,不錯──】
    【閣下既為魔域之主,自應有魔主的威嚴,以閣下的聰明,也不應該有所考慮才作
    覆。】沈勝衣沉聲道:【考慮,原就有同意的傾向。】
    魔王又嘆了一口氣:【寡人怎麼忘記了這一點?】語聲一頓,突然一沉,【你這是教訓
    寡人?】
    沈勝衣沒有回答,那剎那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
    魔王也沒有責問下去,轉回話題:【孫天成雖然是有拿劍的天份,卻絕不是一個甚麼聰
    明人。】
    張千戶應道:【他的確不是,所以他不直接向我們四人採取行動,而只是先找旁人。】
    秦獨鶴接道:【這也等於說,他雖然已練成很不錯的劍術,對自己卻沒有太大的信
    心。】
    張千戶頷首道:【不錯,以他這一身武功,出其不意,要殺我們,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
    情,還有最笨的一點,就是以艾飛雨的身份出現,做出不是艾飛雨該做的作為。】
    魔王冷冷道:【這才是最令寡人痛恨的。】
    張千戶道:【也所以他再沒有利用價值,而閣下也毫不珍惜的將他交出來。】
    【不錯!】魔王發出了一下陰沉的笑聲。
    沈勝衣突然道:【除了相互利用之外,閣下是必還有什麼方法控制他們。】
    魔王道:【每一個人都有他的弱點,孫天成也只是一個人。】
    沈勝衣接問:【我只想知道閣下到底怎樣控制艾飛雨?】
    【你們既然是好朋友,對於他的家庭狀況你應該很清楚。】
    沈勝衣道:【他是一個孤兒,傳授他劍術的太乙真人已經去世,到現在應該還沒有喜愛
    的人,快意江湖,視人命如草芥,視自己的性命也一樣。】
    【要控制一個這樣的人,也許你有辦法,寡人可沒有。】
    沈勝衣道:【那現在他的人呢?】
    張千戶接道:【將人放出來,我們之間的事便已經解決了一半。】
    沈勝衣看了張千戶一眼,道:【這當然是要一個真正的艾飛雨。】
    張千戶道:【當然。】
    魔王道:【還有一半又如何解決?】
    張千戶道:【將我們好好送出去。】
    魔王又沉默,秦獨鶴目光一轉:【老大──】
    張千戶道:【一路出來,有驚無險,我雖然不見一隻手指,也沒有什麼大不了。】
    秦獨鶴冷冷道:【連你也不在乎,我當然不反對。】
    柳清風接道:【在我們來說,事情到孫天成的死亡本已經解決,但後來的遭遇,與孫天
    成並無關係。】
    張千戶揮手道:【正如人家說,我們闖不出來,根本就連談話也沒有資格,沈老弟的好
    朋友又在人家手上,沈老弟夠朋友,我們總不能不夠朋友。】
    柳清風看看沈勝衣,無言頷首。
    魔王的語聲隨即傳來:【你們對於這種人變人的魔法難道完全不感興趣?】
    沈勝衣冷冷的道:【閣下話說在前面,這與我們並沒有關係。】一頓又說道:【而且易
    容術,我們也不是沒有見過!】
    【易容術?】魔王發出不屑的冷笑。
    沈勝衣道:【也許閣下還沒有聽過變化大法師,粉侯白玉樓這兩個人。】
    【變化算得了什麼?】魔王又一聲冷笑。【至於白玉樓,也不過得了一冊無雙譜,易容
    取巧,算不得本領,也瞞不過名家法眼。】
    沈勝衣怔住,這魔王竟知道這許多,實在大出他意料之外。
    一個奇怪的念頭旋即從他的心底湧上來,可是他並沒有說什麼。
    魔王接問:【對於我在準備幹什麼,你們也不想知道了?】
    沈勝衣反問:【我們只是想知道,閣下會不會回答。】
    【不會──】
    沈勝衣接問:【閣下請將人送出。】
    【人就在你們面前。】
    沈勝衣某一呆:【藏在蠟內?】
    【你們可以在這裡將蠟剝去,亦可以連人帶椅搬走,玉帶上的兩顆的藥丸,和水服下,
    半個時辰之內,人可清醒,除了身體比較衰弱之外,並無其他毛病,以他的內力修為,不用
    到明天這個時候,便會生龍活虎。】
    沈勝衣聽得真切,身形一動,欺前去探手一捏,便從那個老人的身子捏下薄薄的一層蠟
    來。
    張千戶三人沒有動,卻小心看周圍,以防突變。
    魔王接著說了一句:【給艾飛雨準備些清水。】
    這句話沈勝衣聽得更清楚,他終於發現,語聲是由椅子上的一個洞透出來。
    那個洞包圍在雕花圖案中,實在不容易察覺,沈勝衣也沒有理會,迅速將那面上的蠟剝
    下,藏在蠟下的,是一張年輕的臉龐。
    這張臉對張千戶他們當然也不會陌生,方才他們就是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人。
    艾飛雨!
    沈勝衣接從艾飛雨的頭上剝下了一個花白的髮笠,與之同時,他手已經探出,艾飛雨仍然
    有呼吸,只是很微弱,但還甚均勻。
    蠟只是封到頸部,而雙手亦只到腕間,不消多時,已完全剝下來。
    珠簾聲接響,那個小老人捧著一個矮几子走了出來,放在沈勝衣旁邊。
    几子上一壺清水,一隻杯,小老人放下几子返到珠簾前,太大的吁了一口氣。
    沈勝衣目光一轉,道:【你其賞不用擔心的。】
    小老人雙手一攤:【這大概我還沒有忘記掉,你這位叔叔在那條巷子內窮追猛打。】
    沈勝衣道:【那只因你對我這位叔叔,竟然施放暗器,險些要了叔叔的命。】
    小老人笑道:【叔叔大人大量,當然不會再記在心上。】
    【也許──】沈勝衣接從腰帶上扳下那兩顆碧綠色的藥丸,一手扳開艾飛雨的嘴巴,和
    水灌了進去。
    小老人看著,道:【周不著再等半個時辰的吧?】
    沈勝衣笑笑:【反正閒著,人在這裡醒過來,我們不是也放心得多。】
    小老人苦笑:【叔叔歡喜這樣,只好這樣了。】
    張千戶忽然走了過來,笑問:【你叫他叔叔,叫我做什麼?】
    小老人有些尷尬的道:【應該是老公公了。】
    張千戶一摸鬍子:【小朋友貴庚?】
    小老人笑笑。【忘掉了。】
    張千戶接口道:【我們好像在那裡見過。】
    小老人眼珠子一轉:【是麼?怎麼我一些印像也沒有。】
    張千戶一聲嘆息:【長江後浪推前浪,你們這一代的孩子聰明得多了。】
    小老人笑道:【我只是說老實話,主人時常教導我,小孩子不可以說謊!】
    張千戶方待再說什麼,魔王的聲音又傳來:【沒有寡人的吩咐,他是絕不會告訴你們什
    麼的!】
    小老人應聲問道:【老公公的耳朵一定還很好。】
    張千戶笑笑,一旁坐下來。
    魔王的聲音接起:【人醒了之後,替寡人送客。】
    這一次聲音由強而弱,到最後一個字,已經幾乎聽不到。
    小老人接道:【幾位要不要茶點?】
    張千戶搖頭:【小朋友大概不會介意我們到處看看?】
    小老人道:【隨便。】
    張千戶於是站起來,到處看看,他當然看不出什麼來,小老人亦步亦趨,一些畏懼也沒
    有。
    柳清風一旁坐下,秦獨鶴卻沒有動,彷彿在想著什麼。
    大堂異常的靜寂,只有張千戶行走間偶然弄出一些經微的聲響。
    時間也就在這種靜寂中消逝。
    也不知過了多久,艾飛雨終於吐出一聲輕息,緩緩張開了眼睛。
    他的眼瞳就像是籠上了一層霧。
    等到這層霧散去,他才露出了一絲笑容,一聲:【沈兄──】
    沈勝衣笑笑。【很奇怪?】
    【若是別人,當然奇怪,是沈兄,卻意料中事。】艾飛雨接又一笑。【小弟本就一直在
    想,若能得救,來救之人,沈兄之外,沒有人了。】
    沈勝衣接道:【你試試運轉真氣,看可覺得有什麼不妥?】
    艾飛雨雙膝往椅上一盤,眼觀鼻,鼻觀心,一口真氣在體內運行起來。
    沈勝衣目不轉睛,緊盯著艾飛雨,只待有什麼不妥,便立即出手將他的穴道封閉。
    張千戶、柳清風、秦獨鶴的目光都集中在艾飛雨面上,那個小老人亦走了過來,在艾飛
    雨面前張頭探腦。
    一陣異乎尋常的靜寂,艾飛雨緩緩抬起頭來:【沒有什麼,只不過有些飢餓,若是能填
    飽肚子,應該很快就也能夠完全地恢復過來了。】
    小老人一旁笑應:【抱歉得很,這時候這裡可沒有現成的吃得的東西。】
    艾飛雨目光一轉,盯著那個小老人:【就是有,姓艾的也不會吃,我們之間的賬總有一
    天算一個清楚明白!】
    小老人一攤雙手:【我其實也沒有做過什麼,只將你誘到陷阱。】
    艾飛雨冷笑:【我還以為你已經忘掉了。】
    小老人笑道:【你若是小心一些,一定看得出那是一個陷阱。】
    艾飛雨悶哼一聲:【這樣說,這件事是錯在我的不小心了。】
    小老人道:【以後如果再遇到同樣的情形,保管你絕不會上當,這種教訓,就是有錢也
    未必買得到。】
    艾飛雨一挺身,看似便要撲出去,沈勝衣伸手按住:【艾兄,這個以後再算帳吧。】
    小老人撫掌道:【還是這位叔叔通情達理。】
    沈勝衣淡淡的道:【我們並不是那種說過作罷的人。】
    小老人笑道:【看來也的確不像。】
    沈勝衣還未接上話,艾飛雨已叫起來:【你到底答應了他們什麼?】
    【沒有什麼。】沈勝衣目光轉回來。【只是他們將你交出來,我們也不再與他們糾纏下
    去。】
    【這些人沒有一個好東西。】艾飛雨盯著那小老人。【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與你們罷
    休。】
    【將你囚起來,的確是他們的不對,但你既然也沒有受到什麼傷害,這件事也就罷
    了。】接上話的是張千戶。
    艾飛雨目光轉向張千戶,一皺眉,沈勝衣即道:【這四位就是江南四友──】
    艾飛雨目光一轉,落在楚烈的屍體上:【那位老前輩怎樣了?】
    張千戶慨然道:【江南四友現在只剩下三友了。】
    艾飛雨回盯著那個小老人:【就是他們殺的,就是為了要救我出來,與他們和解?這可
    不成!】
    張千戶望了沈勝衣一眼:【你這位朋友果然是一條好漢。】
    艾飛雨目光亦轉過來:【沈兄──】
    張千戶替沈勝衣回答:【老弟你放心,不是這回事。】
    小老人接道:【那麼幾位現在大概可以離開了。】
    語聲甫落,一聲:【小心!】接著一道劍光迎面向他刺來!
    是沈勝衣的劍!
    小老人一聽小心二字,眼旁已瞥見劍光,身形立即展開,跳躍騰挪滾閃,一連變了十三
    種姿勢,但仍然閃不開沈勝衣的劍。
    驚呼聲中,劍光飛閃,突然一斂,飛回劍鞘之內,沈勝衣若無其事,盯著那個小老人。
    小老人混身上下一點血跡也沒有,呆立在屏風之前,只望著沈勝衣。
    沈勝衣接問:【這比你的無音神杵如何?】
    小老人叫起來:【突然暗算,是什麼本領。】
    沈勝衣道:【我只是要讓你知道,被別人暗算的滋味,你暗算別人,別人也一樣會暗算
    你,你若是不想死得糊裡糊塗,以後最好就不要開那種玩笑。】
    小老人瞪著一雙眼,怔在那裡。
    沈勝衣回首轉顧各人:【我們可以走了。】
    張千戶點點頭,隨即走前去,抱起楚烈的屍體,柳清風立刻走過來,道:【讓我……】
    【誰也是一樣。】張千戶舉步走向門外,秦獨鶴、柳清風雙雙跟上。
    艾飛雨亦步亦趨,走得雖然顯得有些吃力,但並沒有停下,沈勝衣走在最後。
    小老人突然又叫起來:【你封了我四十九處穴道,不給我解開……】
    沈勝衣截道:【你清楚知道四十九處穴道被封,當然亦知道我劍上用的力並不怎樣重,
    一口真氣運下來,便可以一一沖開。】
    小老人破口罵道:【你不是個人,是個鬼!】
    沈勝衣笑笑道:【幸好不是。】
    秦獨鶴接道:【他若是個鬼,倒霉的就是我們。】
    張千戶亦道:【小鬼見到了魔王,只有膜拜受命的份兒,那裡還敢開罪你這位魔王左右
    的小惡魔呢?】
    小老人本來滿面怒容,聽到張千戶這些話,反而笑起來。【以後我不會再這樣罵人的
    了。】
    張千戶沒有再理會他,只是往前行,沈勝衣亦只是還了一聲:【再見──】
    【再見,叔叔──】小老人的一隻右手,已經能夠揚起來,一頓忙又道:【我們還是不
    要再見的好。】
    這句話說完,他已能夠走動,攝手攝腳的遠遠跟在沈勝衣後面。
    沈勝衣走出了廳堂,小老人忙就將廳門關上,他手短腳短,舉止看來特別滑稽,神態亦
    一樣,沈勝衣現在卻一點可笑的感覺也已沒有。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放鬆警戒。
    廳門在後面隆然關上,張千戶這才又有話說:【這個小東西古靈精怪,實在很逗人歡
    喜。】
    秦獨鶴冷冷的道:【相信很多人就是這樣,糊裡糊塗死在他手下。】
    沈勝衣道:【這個人雖可怕,但躲過了他第一次襲擊,以後知所防範,便再起不了多大
    的作用,倒是他那個主人,莫測高深,才真正的可怕。】
    秦獨鶴道:【他還是要與我們談條件,讓我們離開這地方。】
    張千戶道:【那只是因為他知道硬拚之下,即使得勝,也要付出相當代價,對他非獨毫
    無好處,而且還會因此延誤他計劃的進行。】
    秦獨鶴道:【什麼計劃?】
    【不知道,但肯定事發之後,天下必也為之震驚。】張千戶嘟喃道:【奇怪是,這些人
    我們竟然都一些印像也沒有。】
    沈勝衣應道:【若是他們本來就不屬於中原武林,那便不足為怪了。】
    張千戶沉默了下去,艾飛雨插口問道:【到底是什麼一回事?】
    沈勝衣反問:【艾兄是在那兒給抓起來的。】
    艾飛雨道:【在煙雨樓,給誘進了陷阱,墮進了水裡,昏迷前好像在一張大網之中。】
    沈勝衣笑笑道:【他們是看準了你的弱點,所以才選擇在南湖下手。】
    艾飛雨嘆了一口氣:【我早就打定了主意,水性若沒有你的一半好,不會去那種地方的
    了,可是憑欄一望,煙雨樓台,實在很悅目,再給那個漁孃一嚷,還是上舟前去。】
    張千戶道:【那個漁娘只怕也有問題吧。】
    艾飛雨道:【現在想來,的確是大過熱心,可是我並沒有與這地方的什麼人結怨。】
    張千戶道:【更奇怪的是,他們竟知道你什麼時候會經過,預先設下陷阱。】
    沈勝衣接問:【你又是為了什麼南下到嘉興?】
    【只是閒著無聊。】
    【你仔細想想,是否有那個人知道你的南下。】
    【南下之前,我曾經修書一封,差人送與……】艾飛雨語聲頓一頓,【不可能,他不會
    是那種出賣朋友的人?】
    他雖然沒有說出來,沈勝衣已知道他在說的是那一個,張千戶地想到了,嘟喃道:【真
    是一個君子。】
    艾飛雨混身一震,看著沈勝衣,卻看見沈勝衣手摸著鼻子,陷入沉思中。
    【是不是方直那兒出了什麼事?】艾飛雨不由這樣問。
    沈勝衣無言點頭,艾飛雨追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方直現在怎樣了?】
    【到現在為止,相信他都還很好。】沈勝衣微喟,【可是,我們卻都希望他不好。】
    張千戶接道:【這句話你或者很奇怪,但當你知道事情的經過之後,便會明白為什麼我
    們這樣希望。】
    艾飛雨只是問:【到底是為什麼?他不好對你們又有什麼好處?】
    沈勝衣道:【那最低限度,他還是我們的朋友。】
    艾飛雨怔怔的望著沈勝衣,張千戶亦是,倏的又問道:【老弟,這個人應該不會假的
    了?】
    沈勝衣道:【前輩放心。】
    張千戶一聲苦笑:【你們既然是要好的朋友,我應該相信你的判斷,不知怎的,我還是
    不由得再這樣問。】
    艾飛雨看著二人,一面莫名其妙的表情,沈勝衣解釋道:【我們在說你到底是真的還是
    假的。】
    【什麼真的假的難道還有第二個相貌與我差不多的人?】艾飛雨一步正跨過門檻,一
    分神,冷不防一腳踏長衫下擺,險些摔倒於地上。
    【該死,怎麼給換上一件這樣的怪衣服?】艾飛雨嘟喃著將長衫下擺抄起,塞在腰帶
    上。
    沈勝衣隨亦跨過門檻,那個小老人即時從一叢花木後閃出,一陣風也似掠來,【隆】的
    將大門推上。
    沈勝衣沒有理會,接對艾飛雨道:【非獨你有真假,方直也有。】
    艾飛雨突然省起什麼,道:【又是變化大法師那種伎倆?】
    【猶有過之。】沈勝衣笑笑。【人上有人,一山還有一山高,這些老話,不無道理。】
    艾飛雨道:【變化能夠將一個人改頭換面,變做另一個人。】
    【他卻不能變出兩個同樣的人來。】
    【那麼白玉樓……】
    【用的只是一種障眼法。】沈勝衣回頭一望緊閉的大門,他一再仰眼望天。【快天亮的
    了。】
    張千戶接道:【老弟似乎還要再去一個地方。】
    【不錯,】沈勝衣目光一落。【艾兄且隨三位老前輩,回張家莊歇息一下。】
    艾飛雨追問:【沈兄還要到那兒?】
    【找小方好好的談一談。】沈勝衣微喟。【只有他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南下,知道你畏
    水,還有,那個魔王雖然能夠將人一變為二,卻是需要模子。】
    張千戶點頭:【所以他變出來的人與原來的模子都應該屬於他所有,由他來控制,這正
    如兩個歐陽立,都是接受他支配,兩個艾飛雨,真的一個不服從,使得將之囚禁起來,而兩
    個方直,也本該如此。】
    艾飛雨疑惑的望著張千戶、沈勝衣。
    沈勝衣緩緩道:【其實我早就該想到沒有模子,怎能夠變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人。】
    【還有你看見兩個方直的時間、地點相距並不大。】張千戶一頓一笑。【可是,你仍然
    沒有懷疑他……】
    【因為他是我的朋友。】
    張千戶搖頭:【因為他是一個人所共知,人所景仰的君子。】
    秦獨鶴冷冷插口:【我從就不相信天下間有所謂真正的君子。】
    沈勝衣淡淡道:【這其中也許另有蹊蹺,在未見到他本人問清楚之前,晚輩不敢武
    斷。】
    秦獨鶴不怒反笑:【這是你比我們這幾個老頭兒可愛的地方。】
    張千戶沉聲道:【我們想到的,魔王也會想到,他就算不是真魔,也是一個真正的聰明
    人。】
    沈勝衣道:【所以這位君子的立場如何,在我到達之際,也應該有一個明白的了。】
    張千戶想想:【那兒也許已經設置了陷阱……】
    沈勝衣道:【時間未必來得及,而且,在目前來說,魔王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解
    決。】
    張千戶一皺眉:【那我倒有些擔心方直能否活下去了。】
    沈勝衣點頭,身形突然開展,一支箭也似射了出去。
    他的經功造詣本來就很不錯,這下子全力施展開來,就是柳清風也自嘆弗如。
    艾飛雨實在很想進去一看究竟,卻給張千戶攔下來,也很快給張千戶說服。
    這件事沈勝衣一個人應該應付得來。
    張千戶精打細算,這一次又有沒有錯誤?
    口口口
    長夜已將盡,黎明之前的片刻,那也是最黑暗的時候。
    沈勝衣方來到方家門外,一顆心亦沉了下去,他看到的也只是一片黑暗。
    莊院內一點燈火也沒有,門前簷下的兩盞燈籠亦沒有燃上。
    大門緊閉,沈勝衣一推不開,沒有拍門,身形倒退階下,一拔掠上滴水飛簷。
    居高臨下望去,花徑上杳無一人,周圍一片死寂,沈勝衣目光一掃,身形一動,掠了下
    他踏著花徑,一路步往大堂,一種不祥的感覺已然在心底冒上來。
    上了堂門石階,仍然沒有任何發現,往堂內望去,亦是漆黑一片。
    沈勝衣不禁有些茫然,也就在這時候,兩聲【咳嗽】從堂內傳出。
    沈勝衣聽得清楚,目光一轉,道:【可是方兄?】
    沒有回答,沈勝衣手往懷裡一探,一動,【刷】的剔著了一個火摺子。
    去。
    火光迅速驅散了黑暗,沈勝衣終於看見了坐在牆壁屏風前面的方直。
    方直左右並沒有其他人。
    偌大的廳堂就只得他一個人呆坐在那裡。沈勝衣緩步走了進去,火摺子突然脫手,飛向
    堂中垂著的一盞宮燈。
    火摺子穿破燈紗,正好落在燈盞中,這盞宮燈立時燃起來。方直可沒有動,也若無其
    事,眼睛也不一眨。
    沈勝衣在方直前面丈許停下,道:【方兄──】
    方直並沒有回答,什麼反應也沒有,沈勝衣也沒有再說什麼,他終於從方直睜大的眼睛
    中看到了死亡。
    一縷黑血旋即在方直的嘴角淌下,黑血過處,肌膚竟然消蝕。
    旁邊的矮几上放著一張紙,寫著一行字,用一隻碧玉雕成的貓兒壓著。
    沈勝衣清楚的記得,那是他數年以前與方直在這裡秉燭夜話,當時興之所至,隨手以一
    方碧玉刻成的。
    在雕刻方面他並無多大的研究,但手指靈活,又能夠掌握要訣,所以刻來也活靈活現。
    這隻貓兒現在又回到他手上,再看紙上那九個字,更加感慨。
    天下沒有真正的君子。
    沈勝衣並不懷疑這九個字的真實,到現在為止,他只是遇上方直這一個君子,而這一個
    君子最後還是要令他失望。
    他卻也不能不承認一直以來方直都規行矩步,一切都非常淡薄。
    到底是什麼原因令這一個君子改變?
    沈勝衣想不透。
    周圍也始終是那麼靜寂,那種靜寂也一樣給人死亡的感覺。
    沈勝衣忽然想到方家的其他人,不由自主急步往內走去。
    沒有血腥味,方家上下十七口都是毒發身亡,那種毒與方直所服的顯然並不一樣,卻一
    樣有效,從他們臨終的神態看來,死得並不辛苦。
    有死在床上,有死在門邊,都顯得那麼安詳,彷彿完全不知道死亡已經降臨。
    他們房間的東面窗外,都插著三支線香,也都已燃盡。
    窗紙上卻都穿了一個洞,毒煙絕無疑問就是由這個洞吹進去。
    是不是方直安排了家人上路,然後他在大堂上等候沈勝衣到來?沈勝衣也一樣想不透。
    看過了那十七具屍體,孤燈一盞,回到大堂的時候,沈勝衣的心情,惡劣到了極點。
    方直竟然會下這個毒手,實在難以想像的。
    方直頭顱的肌肉這時候已經消蝕殆盡,變成一個骷髏。
    沈勝衣不忍卒睹,吹滅了燈火。然後帶著那隻碧玉貓,和那張只寫著九個字的遺書,悄
    然離開了方家。
    長夜亦已盡。
    
    
    第十三章  仙笛離魂
    
    拂曉霧裡。
    那面池塘之上霧氣迷離,池塘當中那座水軒彷彿天外飛來,看來又是那麼的不真實,彷
    彿隨時都會被曉風吹散。韓奇將沈勝衣領到這座水軒中,說了兩句客氣話,悄然退回去。
    張千戶也沒有讓沈勝衣久候,跟著來了,不過一夜,他看來已經蒼老了很多,身軀也變
    得佝僂。
    【這座水軒四面臨水,你我無論說什麼,都不用擔心給別人聽到。】張千戶的語聲很沉
    重。【飛橋那邊有韓奇,那一個走來,相信都未必能夠逃過他的耳目。】
    沈勝衣點頭:【這的確是一個說話的好地方。】
    張千戶轉問:【我這樣請你到來,你是否有些奇怪?】
    【在跟魔王談判的時候,晚輩已經知道老前輩有所發現。】沈勝衣接問:【那到底是什
    麼?】
    張干戶道:【死人雖然不會說話,但未必不能夠告訴我們什麼。】
    【楚老前輩的屍體上到底有什麼發現呢?】
    【他一臉驚怒之色,眼瞳中也彷彿充滿了疑惑。】
    【孫天成那一劍無疑很意外。】
    【有一件事老弟還未知道。】張千戶緩緩上話。【這一劍雖然很突然,但類似這樣的襲
    擊,我那個兄弟已有過經驗,而且這一劍還不算迅速,縱然能夠將他重傷,要殺地似乎還差
    一點兒。】
    沈勝衣並不懷疑張千戶的話,以張千戶的精明,對楚烈的熟悉,應該不會作出太錯誤的
    判斷。
    張千戶繼續說道:【最重要的是,在屍體左腰的穴道上,我到了赤紅一點,若是我推測
    沒錯,那是由一管針弄出來。】
    【毒針?】
    【不是】張千戶一皺眉。【但給這一針射中,一口真氣只怕很難提得起來,要閃開
    孫天成那突然一劍,當然亦甚成問題。】
    沈勝衣不由問道:【當時是那一個站在那邊?】
    張千戶道:【柳清風!】
    沈勝衣一怔:【再過呢?】
    【就是那面開著大小圓洞的牆壁,相距在兩丈之外,而你當時正在那面牆壁之後,若是
    有人向我們那邊施放暗器,相信逃不過你的眼睛。】
    沈勝衣不由點頭,張千戶接道:【孫天成一劍得手,隨即被柳清風將頭斬下,而其後,
    柳清風一直抱著屍體不放。】
    沈勝衣沉吟著道:【老前輩是懷疑那管針是由柳清風發出來,將屍體緊包不放,就是伺
    機將那管針拿回去?】
    【我的確這樣懷疑。】張千戶直認。
    沈勝衣接道:【柳清風是怎樣的一個人,相信沒有人比老前輩更清楚的了。】
    【這個人生性澹薄,在我們四人之中,書讀得最多,若說還有第二個人配稱君子,相信
    就是他了。】張千戶淡然一笑。【可惜就是方直這位人所皆知的君子,也會變成偽君子,所
    以我那位兄弟本質是否那麼清高,現在連我也不敢肯定。】
    沈勝衣又問:【四位的交情一向怎麼樣?】
    【很好,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到底還有什麼能夠打動我那位兄弟的心,使他做出這種事
    情。】
    沈勝衣欲言雙止,張千戶即時又道:【你或者會問我那兄弟是否他人所變。】
    【以老前輩的精明,若是別人所變,相信早已察覺其中有異。】
    張千戶道:【到現在為止,我仍然沒有發覺他什麼地方不妥。】
    【那只有一個解釋,針若是他發射的,他若非魔王的人,與楚老前輩也許有什麼過不
    去,乘此機會,借刀殺人。】
    張千戶想想:【他們的性格雖各走極端,但一直以來都相安無事,這除非發生在我們各
    散東西之後,不為我所知,但聚首以來,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大家走在一起也是有說有笑
    的。】
    沈勝衣接問:【老前輩,想要我怎樣做?】
    張千戶緩緩道:【留意柳清風,也許能夠我到一些關於魔王的線索,而這件事由你來
    做,卻是比較合適。】
    沈勝衣沒有作聲,張千戶又道:【本來我們可以開心見誠的談談,但又怕一旦秘密揭
    破,將會是方直這種結果。】
    一聲嘆息,張千戶接道:【事情到現在死的人已經夠多的了,而且這麼多年的兄弟,我
    總希望事情能夠和平的解決。】
    沈勝衣仍然不作聲,張千戶再問:【老弟是怎麼意思?】
    沈勝衣淡淡一笑,忽然問:【這個池塘有沒有養魚?】
    張千戶一怔,仍然回答:【養了一些,這件事跟養魚有什麼關係?】
    沈勝衣道:【這個池塘裡若是沒有養著一條百來斤的大魚,事情相信用不著我了。】
    張千戶目光一亮,水軒下即時水聲一響,沈勝衣身形同時穿出水軒,半空一翻,已然掠
    上瓦面。
    張千戶的身形也不慢,自另一邊掠出,一拔亦到了瓦面之上。
    數丈外瞬息間又一下水聲急響,一個人曳著一股水柱冒起來,落在一片浮萍上,一身青
    色的衣裳,正是柳清風。
    他單足而立,那片浮萍竟然沒有沉下去,這一身經功無疑已登峰造極。
    張千戶目光及處,竟然說不出話來,沈勝衣隨即一聲:【柳老前輩!】
    【不敢當──】柳清風的語氣淡淡的與此前並無多大分別,一頓接道:【不錯,針是我
    的,我也早知道未必瞞得過。】
    張千戶只是問:【到底為了什麼?】
    柳清風淡應道:【你總會知道的。】
    張千戶沉聲道:【我們是結拜兄弟,有什麼事不可以說清楚,為什麼要自相殘殺?】
    柳清風卻道:【你還當我是兄弟?】
    張千戶脫口道:【當然──】
    柳清風接問:【那你為什麼不找我當面說清楚,為什麼反而信賴一個才認識的人,還要
    這個人監視你的兄弟?】
    張千戶雖然心思敏銳,也知道柳清風必有此問,卻竟然回答不出,他的心實在太亂。
    沈勝衣插口道:【閣下以暗算的手段令自己的兄弟倒在敵人的劍下,難怪別人是有些戒
    心的。】
    柳清風笑道:【這麼說,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張千戶接道:【不管怎樣,事情到現在,你都該有一個交代。】
    柳清風道:【我若是不說清楚,看來是很難離開這莊院了。】
    張千戶點頭道:【不錯!】
    柳清風笑笑:【可惜我的輕功一向在你之上,沈勝衣雖然很好,這莊院我卻是比他熟
    悉,出了這莊院也是一樣。】
    語聲一落,柳清風身形一展,貼著水面涼了出去,三丈之後在另一片浮萍之上一點,已
    落在池邊花徑。
    沈勝衣同時橫越欄干,向那邊掠去。他的輕功也實在不錯,浮萍上一個起落,緊追在柳
    清風的身後。
    張千戶沒有動,只見一聲微喟。
    高牆下的一株大樹後即時出現了一個人,高高瘦瘦,風骨稜稜,手中一根梨木杖,正是
    秦獨鶴。
    他面容冷峻,眼瞳中透著三分譏誚,七分哀傷,梨木杖一橫,截住了柳清風的去路。
    柳清風一眼瞥見,身形停在花徑中,張千戶這才從水軒掠出來,一個起落,與沈勝衣及
    秦獨鶴成品字形將柳清風圍在當中。
    【好兄弟,果然是精打細算。】柳清風慘然一笑。
    張千戶緩緩道:【這是唯一的去路,你應該想到我必會在這裡設下障礙的。】
    柳清風冷冷道:【那我更應該夤夜離開。】
    張千戶搖頭。【你若是夤夜動身,也不能走得多遠。】
    秦獨鶴接道:【我已經監視了你多時,你的輕功不見得比我高明。】
    柳清風的臉立即漲紅,他知道若是他能夠在楚烈死後,保持冷靜,又能夠審慎考慮,應
    該不難發現秦獨鶴的監視。
    但他也不能不承認秦獨鶴的輕功一向都很不錯。
    這些現在當然都已經不重要,即使秦獨鶴的經功很精,只要能夠將他暫時截下,已經足
    夠。
    張千戶輕嘆一聲,又道:【你是否知道你的弱點?】
    柳清風道:【我唯一的弱點就是處事不夠冷靜。】
    張千戶搖頭,柳清風冷笑。【你以為是什麼?】
    【不能夠當機立斷,總存著僥倖之心。】張千戶嘆息著,【換轉我是你,應該考慮到這
    倉卒的行動,未必能夠瞞過所有的人,在出了陷阱之後,便應該立即找機會離開,當時我們
    正忙著應付那個魔王。】
      柳清風沒有作聲,張千戶接道:【其實,我早就應該發覺你是有些不對勁,更予小心的
    了。】
      柳清風冷笑:【這是說,我早已露出了破綻?】
      ﹁我們四個人之中,以你最畏事,可是這一次,你卻答應得很快,而且是第一個到
    來,】張千戶淡淡的一笑,【是不是因為你知道這一次,絕沒有危險?】
    【那麼我該是他們的人了。】張千戶反問:【可是,你卻殺孫天成!】
    【那只是因為你恐懼孫天成已經瞧出真相,那剎那之間,孫天成全神注意楚烈,並不難
    發覺楚烈有異,他可以為魔王守秘,卻沒有義務為你守秘。】
    柳清風沒有作聲。
    張千戶又道:【孫天成自認必死,也許他當時會想到多找一個人作伴,而最重要的,是
    你也是他的仇人,能夠與你同行,想信他會更加快樂。】
    柳清風終於一聲呻吟:【這雖是事後你才推測出來,但我還是不能不佩服。】
    張千戶道:【我只是奇怪,為什麼你只是殺楚烈,不殺我們二人。】
    秦獨鶴亦插口道:【這相信不會是魔王的主意,我們又不是與他作對。】
    柳清風冷冷道:【什麼時候你也變得聰明起來。】
    秦獨鶴道:【我本來就不是一個笨人,只不過我的智慧一直被一個人的光芒掩蓋著。】
    柳清風道:【那你為什麼不將他除去,好讓你的光芒透出來?】
    【因為還沒有這個必要。】秦獨鶴冷然接問:【這時候你還說此廢話作甚?】
    柳清風冷笑:【那些才不是廢話?】
    秦獨鶴道:【楚烈與你之間,到底有什麼過節?是不是他做過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
    張千戶接道:【抑或是你做出了什麼壞事被他發現,非將他除去不可?】
    柳清風道:【你們若是能夠將我拿下,而我又還有氣,相信我或會說出來。】
    張千戶搖頭:【合我們二人之力,你一定不是對手,以你性格的儒弱,一倒下,一定會
    說出,又何必多此一舉?】
    秦獨鶴轉向沈勝衣道:【這是我們兄弟之間的事情,老弟請不要插手。】
    沈勝衣淡然一笑,身形斜掠了出去,掠上了一角滴水飛簷。
    柳清風目光一轉,嘟喃道:【這件事的確應該由我們自己來解決。】
    張千戶道:【你還沒有回答。】
    秦獨鶴道:【沒有回答已經是回答,我們看來是不能省回這番氣力了。】
    張千戶探袖又拿出那個算盤,秦獨鶴梨木杖一振,斜指柳清風心窩。
    柳清風淡然振劍,一道劍光在身外展開,清冷如水,如月。
    秦獨鶴梨木杖突然一動,毒蛇般揉前,張千戶算盤接一響,一旁欺上。
    柳清風沒有動,左手二指一併,【嘶】的點出一股勁風,對向張千戶眉心!
    張千戶面色一變,算盤一檔,【叮叮】兩顆珠疾揚了起來。
    柳清風右手劍接一掄,切在梨木杖之上,他的出手看來並不快,卻奇準。
    秦獨鶴突感有異,待縮杖,已經來不及,【刷】的那條梨木杖竟然被削下半尺一截。
    柳清風旋即欺前,劍光略盛,追刺秦獨鶴,【嘶嘶】破空聲接響。
    秦獨鶴急退兩丈,仍然擺脫不開,柳清風突然回身,劍亦回,一劃,【叮叮叮】一陣亂
    響,三十顆算珠盡被他這一劍擊下。
    秦獨鶴一聲輕嘯,梨木杖立回,滿天杖影,當頭罩下,迅急無比。
    張千戶算盤同時再展,五顆算珠先打出,急打柳清風後背。
    柳清風一偏身,離弦箭矢也似地從杖影下脫出,張干戶五顆算珠同時落空,一聲
    【好!】算盤一搖,十顆算珠疾射前去!
    柳清風一聲冷笑:【雕蟲小技!】身形滴滴溜溜一轉,劍一斜,只聽【叮叮叮】連串異
    響,那十顆算珠竟都黏在劍鋒上。
    【還你!】柳清風劍鋒接一彈,算珠向張千戶射回,竟然比來勢要勁上很多。
    張千戶算盤一掄,算珠都打在那之上,只覺其生如離弦彈丸,不由心頭一凜。
    秦獨鶴梨木杖緊接擊至,柳清風一吞又吐出,正擊在杖頭上!
    【嘶】的一下劍鋒裂破空氣聲,劍鋒竟直入杖頭內,那條堅實的梨木杖竟然被劈開了兩
    半!
    秦獨鶴這一驚非同小可,也就在這一驚之間,劍鋒已直入一尺!
    張千戶一眼瞥見,算盤一揚,四邊框框突然散開,連成了一條長逾三尺的金棒,那些算
    珠算柱同時彈出,射向柳清風!
    秦獨鶴亦長身暴退!
    柳清風耳朵聽聲,沒有追前,身形凌空拔起來,一片木杖隨劍飛上了半天。
    抹和柱在柳清風腳下射空,那條金棒卻凌空向他的面門點來!
    柳清風輕【嗯】一聲,劍一翻,【叮】的接下。
    兩人的身形旋即落地,半空中又已交擊了二十八次。
    柳清風一劍比一劍快,甫著地,就將張千戶迫退三尺!
    那判木杖即時向他飛來!
    是給秦獨鶴一仗擊下,反飛向柳清風,雖然是一判木杖,貫上真氣,不下離弦箭矢。
    柳清風人劍立回,【嗤】的一聲,那片木杖再分成二片,劍勢接一引,劃向秦獨鶴面
    門!
    秦獨鶴急退,柳清風如影隨形,一劍接一劍,連刺十二劍!
    秦獨鶴不得不以杖迎,【刷刷】兩聲,又先後被削下三寸許長的兩截來!】
    柳清風連聲冷笑,道:【你能夠再接我幾劍?】笑語聲中,劍出不絕!
    秦獨鶴面寒如水,張千戶金棒一旁揮來,硬硬截斷了柳清風的劍勢。
    柳清風目光劍光閃動,迅速七劍,再一引,將張千戶迫向秦獨鶴,這一來,無後顧之
    憂,柳清風一劍直追張千戶、秦獨鶴二人,縱橫開闔,更見流暢。
    張千戶秦獨鶴棒杖齊展,但竟然都阻不住柳清風的攻勢,被迫得步步後退。
    柳清風一輪搶攻,冷笑道:【你們的武功非獨毫無進展,反而退步了很多,看來今天我
    要殺你們也不是一件難事。】
    秦獨鶴冷笑應道:【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柳清風道:【單打獨門,現在你手中木杖已變成木片,屍橫地上。】
    秦獨鶴並不否認這個可能,只道:【我就是倒下,你也未必能夠全身而退。】
    柳清風道:【你怎麼不叫姓張的退下,看看是不是如你說的這樣?】
    張千戶截道:【他就是這樣叫我也不會退下的。】
    柳清風冷笑道:【你到底是一個好大哥。】
    張千戶道:【只是有眼無珠。】
    柳清風道:【錯了,只是你的錢太多,也將錢看得太重,沒有將我這個窮兄弟看在眼
    內。】
    張千戶一怔:【這是什麼話?】
    柳清風冷冷的道:【你當然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我卻有。】
    張千戶雙眉緊皺,金棒連接柳清風八劍,雙眉突一展:【你是說當年你向我借取黃金千
    兩那件事情?】
    柳清風冷笑:【你到底想起來了。】
    【你是認真的?】
    柳清風道:【當時我雖然喝了一些酒,有些醉意,說的卻不是醉話。】
    張千戶道:【你卻像在說笑。】
    柳清風道:【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向人借錢,你難道不知道,第一次向人借錢的人,面皮
    都是比較薄,只有像說笑那樣,才覺得好過。】
    張千戶嘆息:【我們是好兄弟,你若是真的有些需要,又何妨直言?】一頓接又道:
    【當時我真的只以為你是在說笑,而且你也說不出其中用途。】
    柳清風苦笑道:【那是因為我說不出。】
    張千戶有些詫異,秦獨鶴冷笑插口:【你不是一向淡薄自甘?】
    柳清風道:【可惜我到底也是一個人,只要是人難免就會有慾望。】
    秦獨鶴追問:【你的慾望是什麼?】
    柳清風劍一緩,道:【女人。】
    秦獨鶴怔住,張千戶沉吟著道:【我記得你年輕的時候,曾經說過,只要找到一個適合
    的女人,你也會成家立室。】
    柳清風道:【我總算找到了。】
    秦獨鶴道:【就是那個女人要你千兩黃金?】
    【不是她。】柳清風正色道:【是養她長大的人。】
    【她沒有父母?】
    【有,只是家境貧困,自小就將她賣進青樓。】
    【你說他是一個妓女?】秦獨鶴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張千戶亦一樣大吃一驚。
    柳清風道:【她雖然是一個妓女,卻出污泥而不染,一向只是賣藝,她非獨漂亮,而且
    聰明,琴棋詩畫,在我之上。】
    張千戶點頭。【難怪你對她這樣癡心了。】
    秦獨鶴忽然問:【她到底有多大?】
    柳清風道:【若是她沒有死,今年應該有三十了。】
    秦獨鶴又吃一驚:【若是我沒有記錯,你應該六十出頭了。】
    柳清風道:【連她本人也不在乎,你又何必大驚小怪?】
    秦獨鶴懷疑道:【她真的不在乎?】
    柳清風冷冷道:【我的耳朵一向都很好。】
    秦獨鶴倏的一笑:【我不是懷疑你的話,但總是覺得,這實在有些難以令人置信。】
    柳清風道:【你這個活殯屍,懂得什麼?】
    秦獨鶴笑笑道:【也許她對你真的有好感,而你也事實能夠給她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覺。】
    張千戶截道:【他既然認為是這樣,你又何必澆他冷水?】
    秦獨鶴輕【嗯】一聲,柳清風怒道:【你們不相信?】
    張千戶尚未答話,秦獨鶴又道:【不是不相信,只是覺得你做他的父親也已嫌大老。】
    柳清風斷喝道:【住口。】
    秦獨鶴又道:【她也許真的將你當做父親一樣。】
    柳清風大怒,劍一緊,疾攻秦獨鶴,張千戶金棒截下,道:【她就是因為你不能夠替她
    贖身引致死亡?】
    【可以這樣說。】
    張千戶長嘆一聲,秦獨鶴又道:【可以這樣說,也就是說並不是這樣。】
    柳清風恨恨的道:【我因自信一定可以籌到千兩黃金,在那個鴇婆面前誇下海口,到時
    退回去,不免受盡了冷言冷語,而那個鴇婆亦因此而迫她另擇人家。】
    秦獨鶴道:【你沒有因此作罷。】
    柳清風冷笑,秦獨鶴接問:【那你採取了什麼行動?】
    【我一怒之下,決定夤夜去將她劫走,但此事一發生,他們必定知道是我的所為,一嚷
    開來,我以後就不用在江湖上立足了。】柳清風沉著臉,【除非安排得很好,或者安排一個
    意外,將所有人一併毀去。】
    張千戶秦獨鶴怔怔的望著柳清風。
    【所以我安排了一場大火。】柳清風劍停下,靠在假山之上,神情一黯。【在火起之
    際,我便去救人,那知道鴇婆已然將她弄到了另一幢樓子。】
    秦獨鶴道:【想必是她考慮到你可能有此一著。】
    張千戶接道:【莫非你也就是從那幢樓子燒起來?】
    【不幸正是──】柳清風的神情更黯淡。【我遍尋不獲,抓人問清楚趕回去搶救,那幢
    樓子已經在火海中。】
    張千戶一再長嘆,秦獨鶴看見柳清風的面色那麼難看,到口的話亦嚥了回去。
    柳清風接劍冷冷的瞪著二人:【這一切都是因為籌不到千兩黃金引起,當時我就已發
    誓,總有一天要你們後悔。】
    【我們?】張千戶急問:【還有誰,楚烈?】
    柳清風道:【不錯,楚烈,我痛恨這個人有甚於你!】
    張千戶道:【那又是為什麼?】
    柳清風回答道:【我第二個找的就是他,雖然他沒有你那麼富有,但千兩黃金在他來說
    還不成問題。】
    張千戶沉吟道:【他應該比我更爽快,應該不會拒絕你的。】
    柳清風道:【他沒有,可是他說的話我卻是受不了,所以我只當醉話,沒有再向他提
    及,第二天便告辭離開。】
    張千戶道:【楚烈並不是一個口齒輕薄的人,絕對不是。】
    秦獨鶴插口道:【他們當時都喝了酒,他說的不過是醉話。】
    柳清風道:【一個人有些酒意,臉皮通常都會比較厚一些,也容易說話。】
    張千戶嘆氣:【楚烈喝酒,總是一壺壺的盡往咽喉倒下去,很容易醉得一塌糊塗,胡言
    亂語,自是難免之事,你又何必認真?】
    柳清風道:【他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就是醉話,也不會無的放矢,我不能不承認,他
    說的也實在很有道理。】
    秦獨鶴嘟喃道:【不難想像他對你怎樣說話。】
    柳清風道:【我卻是絕不以為在摧殘少女,你們亦應該知道,妻喪之後,從來我就沒有
    再喜歡第二個女孩子,到那個年紀,突又起續弦之念……】
    張千戶截道:【絕無疑問你是出於一片真誠,老夫少妻的例子也多的是……】
    秦獨鶴道:【我總是覺得年齡相差太大不會是一件好事。】接問:【你有沒有想到也許
    你們只適宜詩酒唱酬?】
    柳清風道:【在現在來說,這些都已無關要緊。】
    張千戶頷首:【我也只是想表明一句,當時我的確以為你在開玩笑。】
    柳清風冷笑道:【你不是叫做精打細算?】
    張千戶道:【對於老兄弟老朋友,有時我卻會變得很愚蠢,這大概我一直都認為老兄弟
    老朋友之間無事不可直言,不必費心測度。】
    【你的口才一向很不錯。】
    張千戶搖頭:【我們的交情,不止值千兩黃金。】
    柳清風沉默片刻:【不管怎樣,這件事都已成為過去。】
    張千戶道:【我看你事後其實也很明白,否則絕不會現在才報復。】
    柳清風無言。
    張千戶接道:【而且我相信昨夜的事情並沒有預謀,射出那一針,完全是一種無計劃的
    行動,只是你突然想起昔年的怨恨,突起殺機。】一頓,搖頭。【也許你只是想孫天成狠狠
    的刺楚烈一劍洩口氣。】
    柳清風冷笑一聲,張千戶搖頭接道:【我倒是沒有想到有這許多細折。】
    【想到了又如何。】
    【絕不會請沈老弟留意你。】
    【若是我要走。】
    【我也不會阻攔,折了一個老兄弟已經夠我痛心的了。】張千戶微喟。【相信你現在也
    有些兒後悔。】
    【笑話。】柳清風雖然這樣說,神色不覺一黯。
    秦獨鶴看了張千戶一眼,沒有作聲。
    柳清風倏的又問:【若是我現在要走,要你們讓開?】
    張千戶道:【我們一樣讓開。】
    【是不是因為自知阻我不住?】
    張千戶緩緩道:【我們二人聯手,絕可以與你拚一個同歸於盡。】
    秦獨鶴接道:【你的劍術雖然比往日進步很多,並不是全無破綻。】
    柳清風冷冷的盯著二人。
    張千戶倏的揮手:【你可以走了。】
    柳清風冷笑:【是真的?】
    張千戶嘆息:【我一直以為你淡薄自甘,是很灑脫的一個人,現在我才知道是錯得很厲
    害。】
    柳清風道:【現在你看我怎樣了?】
    【疑心既重,氣量又狹。】張千戶一再嘆息。【我幾乎以為你只是那個魔王變出來的傀
    儡。】
    柳清風連聲冷笑,秦獨鶴突然問:【你與那個魔王到底有沒有關係?】
    【怎麼?還是要從我身上找線索?】柳清風不屑的望著二人。
    這樣說已等於承認。
    秦獨鶴冷應:【我們像是這種口不對心,說過作罷的人?】
    【那還問來幹什麼?】
    秦獨鶴道:【只是提醒你,他們是怎樣對付那種已暴露身份的人。】
    柳清風道:【你們以為我不明白?】
    秦獨鶴道:【針刺楚烈既然不是魔王的主意,你這樣做,與孫天成犯了同樣錯誤,而且
    我絕對肯定,即使我們不說,他們亦會知道你已經暴露身份。】
    柳清風大笑道:【到底是好兄弟。】
    張千戶道:【你可以考慮清楚才決定去留的。】
    柳清風笑聲一頓。【不管你們是否出自真心,姓柳的仍然感激得很。】再一頓。【姓柳
    的也懂得怎樣去照顧自己。】
    語聲一落,他仗劍舉步,往上走去。
    張千戶秦獨鶴果然都沒有攔阻,只是目送柳清風遠去。
    那邊趕過來的韓奇已怔在那兒,現在更像是傻瓜一樣。
    沈勝衣亦沒有動,盤膝坐在滴水飛簷上,三人的說話每一句都聽得很清楚,神態卻一些
    變化也沒有。
    柳清風在月洞門外消失,沒有回頭,只是挺直的身子已有些兒佝僂。
    張千戶的身子亦佝僂起來,忽然嘆了一口氣:【我這樣做是不是錯了?】
    秦獨鶴笑笑:【由我來決定,也是這樣的。】隨手將斷杖拋開。
    張千戶緩緩抬頭,轉向沈勝衣:【飛簷上是不是很舒服?】
    沈勝衣笑應:【不太舒服。】一長身,一片柳絮也似飄下來。
    張千戶接道:【這簡直就像在跟你開玩笑。】
    沈勝衣道:【事情發展成這樣,有誰意料得到?】
    張千戶轉問道:【你都聽到了,以你看他是否魔王的人?】
    【不是已經承認了?】
    張千戶道:【想不到他的劍術竟已練到這個地步,不待言,又是魔王所賜。】
    沈勝衣點頭:【方才他施展的劍法,與孫天成、歐陽臥等施展的大同小異。】
    秦獨鶴訝道:【他卻是不在乎秘密洩露。】
    張千戶道:【不出兩個原因,一是我們已知道魔王的存在,其他的也許他認為都不太要
    緊,此外就是,他與那個小老人一樣,身份比較特殊。】
    秦獨鶴點頭道:【以他的輩份、聲名、武功,就是獲得特殊的看待,也不足為怪。】
    沈勝衣喃喃道:【只是有些可惜。】
    【嗯】秦獨鶴嘆息。【是什麼打動了他,甘願拋棄這數十年辛苦得來的清譽?】
    【也許是武功。】張千戶苦笑。【也許是金錢,經過那次的事情,他應該知道金錢有時
    也很重要的了。】
    沈勝衣道:【我只是擔心魔王到底在計劃什麼?】
    張千戶點頭:【看來他已經網羅了不少的高手,順從的許以高職,不順從的就囚禁起
    來,照樣子塑造一個替身……】
    秦獨鶴道:【我從未見過那麼高明的易容術。】
    沈勝衣絕對同意:【除了易容術之外,在武功方面,也不是尋常可比。】
    張千戶道:【那個地下室看似不簡單,但所耗的費用只怕並不大,從其中所賺到的卻是
    不少。】
    【這可以看出在招攬高手之外他還在籌集金錢。】沈勝衣摸摸鼻子。【從種種跡象看
    來,他要幹的一定是一件大事。】
    【大事──】秦獨鶴苦笑,這兩個字也實在大虛泛。
    沈勝衣道:【要知道是什麼大事,不是全無辦法。】
    張千戶目光一閃,道:【不錯,我們可以從艾飛雨的身上著手追查。】
    秦獨鶴一怔,張千戶又道:【他需要一個艾飛雨的替身,可見這件事必定與他有關。】
    秦獨鶴點了點頭:【艾飛雨在我們這兒……】
    沈勝衣的面色突然一變,張千戶亦好像想起了什麼,變色道:【昨夜魔王所以與我們妥
    協,也許就因為需要時間撤走密室之內的東西,若是怕已經安全,只怕也不會放過艾飛雨
    話說到這裡,沈勝衣已經涼了出去,張千戶秦獨鶴亦雙雙掠出。
    一陣奇異的笛聲即時劃空傳來。
    昨夜驅蛇的似乎就是這種笛聲。
    口口口
    吹笛的是司馬仙仙,盤坐在屋背上。
    她吹笛的姿勢是如此美妙,輕衫下若隱若現,窈窕的胴體又是如此動人,曉風吹過,輕
    紗飄揚,有如煙霧,人看來簡直就像是天外的飛仙。沒有人知道她什麼時候進來,從那兒進
    來,這是說活人。
    進來的一共十六個司馬仙仙,除了吹笛的那一個,其餘的都已將艾飛雨居住的院落包圍
    起來,遇上他們的張家婢僕無一例外,都被她們刺殺劍下。
    一劍致命,沒有聲響,在殺人方面,她們都顯然受過嚴格訓練。
    司馬長吉曾說過,她們的視力都不限好,在亮光之下看得不能太遠,現在她們每一個的
    眼睛事實也像是籠上一層煙霧,淡淡的,看來卻是更迷人。
    那是驟眼來看,細看之下不難發覺她們的眼睛非獨有些呆滯,而且殺機畢露。
    笛聲一響,她們突然一齊撲前,每一個都有如猛虎出山,跡近瘋狂。
    門窗一道道迅速被撞碎,人劍飛入。
    口口口
    笛聲才起,艾飛雨就驚醒,他雖然體力尚未完全復原,睡得很酣,但仍然能夠保持一些
    兒警覺。
    在他的枕旁壓著一支劍,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沒有劍在身,他就有一種赤裸的感覺,不
    舒服的感覺。
    沈勝衣是劍客,當然明白一個劍客的心境,張千戶也一樣明白,或許還因為某種預感,
    進入張家莊之後,仍忙替艾飛雨弄來一柄劍。
    艾飛雨一躍而起,右手同時拔創出鞘,沒有他以前的快,但也並不慢!
    一個司馬仙仙幾乎同時破窗而入,一劍刺來!
    艾飛雨左手抄起被子,迎向來劍,一下異響,劍刺進被內,艾飛雨的劍同時刺進那個司
    馬仙仙的咽喉!
    三柄劍旋即從不同的方向刺來,每一劍都迅急而狠辣地刺向要害。
    艾飛雨以几子擋一劍,接一劍,閃一劍,劍一引,將一個司馬仙仙的右臂斬下,那個司
    馬仙仙毫無痛苦的反應,竟在繼續撲前去。
    艾飛雨冷不提防,給那個司馬仙仙一手握上咽喉。
    指甲已經陷入皮膚,艾飛雨的反應並不慢,立即一拳痛擊在那個司馬仙仙的咽喉上,將
    她擊飛出去,他的脅下同時挨了一劍,衣衫迅速被血染紅。
    笛聲急激,衝進房間的仙仙瘋狂撲上,劍劍毒辣,艾飛雨險象環生。
    他不能不退,一退再退,後面已經是牆壁,不能再退!
    那些司馬仙仙步步緊迫。
    艾飛雨向牆壁上一靠,長劍展開,敵住瘋狂刺前來的亂劍!
    土堊紛飛,牆壁上剎那出現了十多個劍洞,艾飛雨身形也還算靈活,及時閃避,這十多
    個劍洞才沒有出現在他的身上。
    他已經完全沒有還擊之力,要狠,那些司馬仙仙遠比他兇狠,最要命的是她們根本就不
    要命,不受嚇,艾飛雨一劍剌出,除非正中要害,否則,根本沒有多大作用。
    而他再一劍剌出,勢必不能兼顧其他攻前來的司馬仙仙。
    所以他只有在身前織了一道劍盾,一面招架,一面向窗戶那邊移動。
    那些司馬仙仙完全不在乎艾飛雨怎樣應付,只是不停的進攻。
    她們的目標看來就只有一個──將艾飛雨擊殺!
    沒有說話,金鐵交擊時響過不絕,艾飛雨的劍盾迅速被攻破,劍盾一破,艾飛雨知道第
    二道劍盾已無望組成,不能不突圍,狂吼聲中,衝了出去。
    三個司馬仙仙在他的快劍前倒下,同時他也不知自己挨了多少劍,只覺得身體上好幾處
    傳來一陣陣刺痛,劇痛。
    他總算衝了出去,卻已變成血人也似,再衝前半丈,支持不住,倒下。
    那些司馬仙仙緊追上前,也就在那剎那,一道劍光從窗外飛進,【叮叮叮】一陣亂響,
    撞開了向艾飛雨刺下的亂劍。
    是沈勝衣的劍,身形落下,沈勝衣狠狠又兩劍,將接近兩人劈殺劍下。
    笛聲未斷,其他的繼續衝殺前來,沈勝衣厲聲暴喝,劍閃電擊下,再斬兩人。
    笛聲即時中斷。
    口口口
    張千戶的輕功雖沒有沈勝衣的高明,但落後並不大多,沈勝衣撲入房間,他卻是掠向瓦
    面。
    吹笛的那個司馬仙仙若無其事,繼續吹他的笛,張千戶一看,知道那個司馬仙仙的神智已
    然被控制,有如行屍走肉,也不多試,金棒當頭擊下。
    那個司馬仙仙那剎那總算知道危險,舉笛擋去,【鏗】的笛被砸飛,張千戶再加一棒,
    當場將那個司馬仙仙的天靈蓋擊碎。那個司馬仙仙慘叫一聲,從瓦面上滾跌下去,張千戶一
    翻身,亦往下掠。
    他本來是一個慈祥的老人,現在已動了殺機。
    口口口
    沈勝衣殺機更大動,劍勢如中天陡裂,疾走雷霆,一劍劈下,非獨將劍劈斷,運人也劈
    開兩邊。
    笛聲一斷,剩下那幾個司馬仙仙的動作立時變得遲鈍,沈勝衣眨眼間又刺殺三人。
    秦獨鶴亦穿窗掠入,下手亦不留情,剩下三個司馬仙仙在他掌下無一倖命,玉殞香銷。
    他掌力雖然沒有楚烈沉雄,一掌擊在要穴上,亦奪魂勾魄。
    沈勝衣慌忙將艾飛雨扶起來,只見他身上鮮血淋淋,幾個劍洞都在致命所在。
    【飛雨,振作起來!】沈勝衣隨即以劍柄封住了艾飛雨劍洞旁邊的穴道。
    鮮血停止了奔流,沈勝衣卻知道,這並不能救得艾飛雨的命。
    張千戶一陣風也似奪門而入,目光落在艾飛雨身上,腳步一頓,雙眉深鎖。
    秦獨鶴一旁走上前去,扶住了艾飛雨另一邊。
    艾飛雨居然還笑得出來,笑顧沈勝衣:【我方才慶幸逃出來了,原來並沒有……】語聲
    嘶啞,血從他的嘴角流下。
    沈勝衣嘴唇顫動,欲言又止。張千戶亦似要說什麼,到底沒有說出來。
    艾飛雨端了一口氣,接道:【到現在我還是子然一身,所以也沒有什麼後事交下來,了
    無牽掛,去得倒也安心。】
    張千戶一咬牙截道:【艾老弟,你生平可認識什大人物?】
    這時候這樣問,無疑是有些殘酷,卻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艾飛雨竟然明白張千戶的心意,道:【有兩個……】
    【誰?誰?】張千戶追問。
    艾飛雨一笑,道:【一個就是那沈大哥……】
    張千戶一怔,他不能不承認沈勝衣已可以稱得上二個大人物。
    沈勝衣苦笑:【還有一個呢?】
    
    
    第十四章  粉侯
    
    艾飛雨的說話已接不上:【白……白玉……】
    【白玉樓?】沈勝衣脫口一聲。
    艾飛雨乏力地點頭,猛一栽,沈勝衣叫出來:【飛雨──】
    再沒有回答,艾飛雨已嚥下最後一口氣,沈勝衣語聲一頓,怔住在那裡。
    張千戶秦獨鶴相顧一眼,一時間也不知該說什麼。
    房間陷入一片死寂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勝衣才回復自我,喃喃道:【白玉樓,難道就是他?】
    秦獨鶴插口道:【白玉樓是那一個啊?】
    張千戶道:【你沒有留意這個人?】
    秦獨鶴搖頭道:【近這十年來,江湖上的消息我都不怎樣清楚,但他若是一個大人物,
    我總該知道的。】
    張千戶道:【他所以是一個大人物,並不是完全因為他的武功。】
    【那是因為什麼?】秦獨鶴更奇怪。
    【他特殊的背境。】張千戶道:【他是一個粉侯。】
    【粉侯?】秦獨鶴又扯住。
    【也就是駙馬。】張千戶並不奇怪秦獨鶴不明白粉侯的意思,粉侯與江湖原就很難拉上
    關係。
    秦獨鶴總算明白了:【他是皇帝的女婿?】
    張千戶點頭:【年青的時候,他曾經連中文武狀元,得公主垂青,成為一時的佳話。】
    秦獨鶴苦笑:【這種奇怪的事恕我孤陋寡聞。】
    【在江湖上他們闖出【書劍雙絕】的名堂,這還是不久前的事情。】
    【他喜歡與江湖中人交往?】秦獨鶴似乎有些不相信,在他的心目中,江湖中人與官場
    中人很難拿來一起說,也不認為官場中有多少好人。
    張千戶明白秦獨鶴的心意,道:【這個白玉樓是一個奇男子。】
    秦獨鶴反問:【你認識?】
    張千戶搖頭:【傳說是這樣。】
    【傳說總難免有些失真,沈老弟,你說是不是?】
    沈勝衣搖了搖頭:【白玉樓與我是好朋友。】
    秦獨鶴又一次怔住,沈勝衣接道:【事實他完全沒有傳說中官場中人那種場習慣,地做
    過好幾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秦獨鶴摸著鬍子:【你當做好朋友的人當然不會差到那裡去,卻不知這個駙馬爺是怎生
    模樣。】
    沈勝衣道:【不太難看。】
    張千戶道:【否則也不會給皇帝的女兒瞧上,貴為粉侯。】
    秦獨鶴沉吟接道:【這樣的一個人材在朝廷中,當然也有很大的發展,舉足輕重。】
    【當然了。】張千戶其實也不敢大肯定,看看沈勝衣。
    【以我所知他的權力的確不小,錦衣衛據說也都是由他統率。】沈勝衣好像還有很多
    話,但沒有說下去。
    秦獨鶴嘟喃道:【那個魔王不是要謀朝篡位吧。】
    張千戶一笑:【你想到那裡去了?】
    沈勝衣一皺眉,道:【這未必不無可能,計劃的第一步,他也許就是要假的艾飛雨接近
    白玉樓,然後弄出一個假的白玉樓……】
    【再弄出一個假皇帝?】張千戶的臉不由得發青,這無疑是有些妙想天開,但以那麼巧
    妙的易容術,就是變出一個假皇帝,的確不是全無可能的事情。
    到時候又會變成怎樣一種局面?張千戶不敢想像。
    秦獨鶴忽然笑起來:【由江湖到大內,只有狂人才會這樣做。】
    張千戶道:【那個所謂魔王不是很像一個狂人?】
    秦獨鶴正色道:【不是很像,簡直就是,這件事我們總不能袖手旁觀。】
    這個人表面雖然是冷冰冰的,內心卻並非如此,沈勝衣不由暗暗點頭。
    張千戶富甲一方,也是老江湖,出了名精打細算,但面臨這個問題,亦不知如何是好。
    秦獨鶴嘟喃接道:【但有誰會相信我們的說話?】
    張千戶苦笑:【若不是親身經歷,第一個我已是不相信。】
    沈勝衣道:【有個人一定會相信。】
    【白玉樓!】秦獨鶴反應異常敏銳:【你去跟他說,他更就非信不可。】
    沈勝衣無言頷首,秦獨鶴目光一掃:【這件事一會再說,有誰知道艾飛雨住在這。】
    張千戶道:【並不是人多人知道,那些司馬仙仙,顯然已迷失本性,更不會查問。】
    秦獨鶴道:【而且沒有內應,她們也不能這樣順利偷進來,是誰?】
    張千戶眼角的肌肉抽搐,【只有一個人,柳清風!】
    秦獨鶴話一說出,心裡亦已經肯定,恨恨道:【這個人,奇怪,我們竟然會讓他離
    開。】
    張千戶道:【這只是因為我們還不知道有這件事情,可是他為什麼不親自動手,省得麻
    煩?】
    沈勝衣道:【也許他還有一個弱點怕死!】
    張千戶道:【這個弱點方才地已經表露無遺,再不,就是那些司馬仙仙已無絲毫利用價
    值,由得她們送死。】
    沈勝衣點點頭:【也有道理。】
    張千戶目光一落:【奇怪她們全都是一個模樣,簡直就是開玩笑。】
    沈勝衣沉吟接道:【看來他是要變出某一個人,但變來變去,都很不滿意,換了一個又
    一個。】
    張千戶道:【我也有這種想法,如此說來,這個女人想必也很重要的了。】
    【是誰?】沈勝衣想不出。
    張千戶道:【會不會就是白玉樓那兒的人?】
    【亦未可知。】沈勝衣緩緩道:【看來我得趕去那兒知會一聲。】
    張千戶道:【我們兩個老頭兒說不定也有些用處,也正好趁這個機會看看那位粉侯。】
    秦獨鶴搖搖頭:【駙馬府中比一般官府只怕更麻煩……】
    【可不覺。】沈勝衣目光一遠,【兩位老前輩用不著太擔心。】
    張千戶微喟:【我們去不去,相信也沒有什麼影響,但柳清風是我們放走的,總不能不
    管。】
    秦獨鶴接問:【以你猜,他現在會逃到什麼地方去?】
    【猜不到。】張千戶苦笑。
    口口口
    柳清風這時候正走進一條小巷內。
    這條小巷也就是沈勝衣看見方直進去的那條。巷內一個人也沒有,柳清風在那扇紅門之
    前停下,不放心的回頭一看,肯定沒有人追蹤,才縱身越過高牆,掠進怡紅院後院。
    院子內也一樣沒有人,柳清風對周圍的環境顯然很熟悉,快步向前,穿過迴廊,月洞
    門,花徑,再進入一個小院落,停在一座小樓前面。
    小樓中仍然有燈光,柳清風往門上三長一短,叩了四下。
    【門沒有關上。】一個不太難聽的女人聲音傳出。
    柳清風推門走了進去。
    進門是一個小小的廳堂,屏風前放著一張奇大的椅子,坐著一個身裁也奇大的中年婦
    人,珠光寶氣,衣飾華麗。
    這正是怡紅院的老闆攘尚三姐。
    柳清風反手將門掩上,道:【三姐還沒有睡。】
    三姐眼睛眺成一條縫:【這樣的一夜誰睡得著。】倏的一笑。【你的記性好像越來越壞
    了。】
    柳清風有些兒詫異:【三姐……】
    三姐笑截道:【我不是說過了麼,人叫三姐不打緊,你一叫我便覺得心寒。】
    柳清風乾笑,三姐一揮手:【坐。】
    在她前面的桌子上放著酒菜,三姐竟是一個人在這兒吃菜喝酒。
    柳清風坐下,三姐嘆了一口氣:【我有個壞毛病,心情好固然想吃東西,不好地想
    吃。】
    【能吃是福。】柳清風竟然變得這樣俗氣。
    【福就是胖,人胖的女人沒有人會喜歡。】三姐有些感慨,舉杯呷了一口酒。
    柳清風笑道:【三姐什麼時候變得這樣子多愁善感?】
    三姐笑了笑:【你也吃一些。】將手中筷子遞前。
    柳清風道:【不餓。】但仍然接下了筷子。
    【那喝些兒酒。】三姐接著將酒杯遞前去。【這個酒不錯。】
    柳清風接下那杯,呷了一口,道:【很不錯。】
    三姐替他添了滿滿一杯:【酒能驅寒,多喝一些。】
    柳清風這才想起一身水濕未乾,老臉微紅,藉喝酒掩飾那份尷尬。
    三姐待他將酒喝完才問:【出了什麼事?是不是給發覺了?】
    柳清風無言嘆息,三姐笑接道:【姓張的果然精打細算。】悠然站起身,走過去推開窗
    戶。
    柳清風看著三姐背影,道:【我早已警惕自己小心,卻還是為他所算。】
    三姐忽然問:【你來時是不是覺得周圍很靜寂?】
    柳清風答道:【現在才正是睡覺的時間。】
    【只是這一次睡著的人絕不會再醒來。】三姐竟然這樣說。
    柳清風脫!問道:【為什麼?】
    三姐一笑問道:【你不是這樣愚蠢的吧?】
    柳清風動容,低聲問:【可是都死了?】
    三姐道:【該死的都死了。】接問道:【你可知道他們為什麼該死?】
    柳清風道:【因為他們已沒有利用的價值。】
    三姐道:【這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這一次大遷非常匆忙,他們多少會覺得很奇
    怪,也許多少會看到一些他們不該看到的東西。】.
    【主人實在審慎。】柳清風口裡儘管這樣說,後背卻感到一陣惡寒。
    這些該死的人絕無疑問都會死得糊裡糊塗,不明不白。
    然後他再問:【其他的人呢?】
    三姐道:【都已經動身離開。】
    【你只是在等我?】
    三姐頷首:【主人知道你一定很快就到來這裡。】
    柳清風道:【我們現在也該走了……】話說到一半,面色突一變。
    三姐這才呼了一口氣,【要讓你喝下這杯酒實在不容易。】
    柳清風嘶聲道:【是毒酒?】
    三姐道:【發作得雖然有些慢,卻絕對有效!】
    【為什麼?】柳清風大叫。
    三姐嘆息道:【你好像忘了主人最痛恨就是屬下擅作主張,違背他的命令。】
    【我……】柳清風一個字才出口,已給三姐截住。【你若不是出手傷楚烈,又怎會被發
    現?】
    柳清風怔在那裡,三姐接道:【張千戶精打細算,是一個真正的聰明人,要瞞過他的耳
    目,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本來就沒有他那麼聰明,事先又缺乏周詳的安排,不被他發
    現才是奇怪。】
    柳清風道:【我就是揭露身份,這時候相信也已沒有多大關係。】
    三姐笑笑道:【只是你這人便再也用不著了,對於再沒有用處的人,你應該清楚主人怎
    樣處置。】
    柳清風道:【我是重要的,不像其他人。】
    【所以主人更加憤怒,因為他必須再我一個你這樣的高手來填補這個空缺。】三姐搖
    頭。【想不到你這個年紀,仍然沉不住氣。】
    柳清風的面色變得異常難看,突然拔劍,凌空疾刺前去!
    這一創出鞘之迅速,簡直有如電光石火,而一劍剌出,亦是閃電一道也似?
    三姐坐著的那張椅子立時在劍光中粉碎,他的人那剎那卻已倒翻開去,這一劍雖然如此
    迅速,卻竟然追不及她肥胖的身形!
    柳清風一劍刺空,身形一旋,突然伸手掩住了胸膛,面上同時即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來。
    颯的他的身形又一挺,第二劍剌出,急刺三姐十三處穴道!
    一劍緊一劍,十三劍組成了一道嚴密的劍網,三姐眼看便要被網個正著,身子不知怎的
    一轉,竟然脫身出來!
    她那麼肥胖,平時總是給人一種笨重的感覺,但身形展開,卻是如此的迅速,有如圓球
    般滾轉。
    十三劍之後,旁邊的椅几已盡成粉碎,柳清風的面色亦有如粉白,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又是十三劍剌出,明顯的已然比方才的十三劍慢上了很多。
    三姐卻沒有輕視再來這十三劍,滴溜溜轉到了桌子之後,柳清風的劍即時迸射出一道奪
    目光芒,劍網一斂,合成一劍,力斬而下!
    這一劍斬下與二姐那一轉同時發生,三姐若站在原位,此刻使得應付這一劍,她那麼一
    轉,劍便破在桌子上,霹靂一聲,整張桌子頓分兩片!
    那兩片桌子旋即又分為四片,柳清風這一劍力斬之後,竟然還有變化。
    可惜三姐的身形根本沒有停下,一轉便倒掠開去,倒掠上後面屏風之上,從容坐下來。
    柳清風從破桌當中穿過,看樣子便要追殺前去,才衝前半丈,猛一個踉蹌,他的左手霍
    地抓住了旁邊的一條柱子,穩住了身形。
    他的面色變得更難看,連吸了兩口氣,蒼白的臉頰陡然升起了兩抹紅暈。
    三姐都看在眼內,笑笑道:【你就是拚盡全力最多也只能再攻我三劍,三劍之後你仍然
    不倒下,配製毒藥的那個人只怕要倒霉了。】
    柳清風悶哼一聲,步高步低的走前,人劍突又化作飛虹,飛射過去!
    三姐目光一閃,身形一翻,從屏風上倒翻開去。
    劍刺在屏風之上,【嗤嗤】破空聲之中,屏風多了十數個劍洞,再化作飛雪般揚起來。
    屏風後半丈之處放著一椅一几,三姐已坐在椅上,揣起了几上的一杯酒,輕輕地啜了一
    口。
    柳清風人劍落下,踉蹌著腳步跨進屏風,喘著氣道:【還有兩劍!】
    語聲一落,人劍飛刺前去。
    三姐手中杯同時出手,【叮】的杯子正撞在劍尖上。【波】的接一聲,那隻杯子四分五
    裂,餘酒激射了開去,柳清風人劍倒飛而回,衝過屏風,栽翻地上。
    三姐杯子一擲之威,也實在嚇人,柳清風一口真氣也事實提不上來,他以劍支地,掙扎
    著站起身子,突然大喝一聲,長劍脫手疾擲前去!
    這一劍亦擲盡了他幾乎全部氣力,劍一擲出,他的身子又倒下,兩股黑血當先從眼角淌
    下,口鼻跟著亦有黑血流出來:-
    劍擲得很準,擲向三姐眉心,三姐只伸出兩指一夾,便將劍夾在二指當中。
    雖然說這一擲已沒有方才那種威勢,但隨便一夾,便將劍夾住,也不能不說是三姐的本
    領。
    她接將手一抖,劍飛回,【奪】的插在柳清風面前的地上,柳清風在地上打了個滾,挺
    起半身,掙扎著伸手去拔劍,他的手才碰著劍柄,所有的氣力已耗盡,挺起的半身重又倒
    下,手亦順著劍鋒落下,五指盡破割斷,流出來的亦是紫黑色的血。這種毒開始發作的確比
    一般毒緩慢,但是一發作,卻是異常的迅速,所以到發覺中毒,以柳清風內功的高深,也一
    樣來不及運氣將毒迫出來。
    三姐看著柳清風倒下,才從椅子站起身,一攏髮髻,輕笑一聲,接拍雙手。
    兩個人鬼魅也似從門外閃進來,左右抓住了柳清風的肩膀,將柳清風的屍體從地上拉起
    來,往門外奔出。
    門外陽光普照,柳清風的面色在陽光下更顯得恐怖,七竅紫黑色的血不住往外流。
    三姐也跟了出來,揮手滅了那輕淡如水的燈光,陽光下穿過走廊,消失在花木叢中。
    口口口
    張千戶、秦獨鶴已經執拾好簡單的行裝,已經準備與沈勝衣動身的了,韓奇卻就在這個
    時候走進大堂來。
    一看韓奇面色,三人知道又有事發生,秦獨鶴第一句問:【又死了什麼人?】
    韓奇尚未回答,張千戶接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本來是一個很冷靜的人,經過這連番變故,亦有些沉不住氣。
    韓奇答道:【門外有人送來了一副棺材!】
    張千戶追問:【那是什麼人?】
    【是本城一間棺材店子的人,與我們都有來往。】韓奇嘆了一口氣。
    這些日子他們死的人實在不少,已經成了棺材店子的好主顧。張千戶再問:【除了他們
    之外沒有其他人?】
    【沒有。】韓奇道:【他們是受人所託,將棺材送來,所有費用,都已經付清了。】
    沈勝衣突然插口問:【躺在棺材裡的是不是柳清風柳老前輩?】
    韓奇詫異的望了沈勝衣一眼,點頭。【沈公子怎麼知道的?】
    張千戶替沈勝衣回答:【除了柳清風,沒有第二個值得他們這樣隆而重之,用棺材送到
    這裡來的了。】一頓接道:【我們出去看看。】
    口口口
    一看之下,張千戶秦獨鶴都不由毛骨棟然,柳清風一張臉實在嚇人,但他們仍能夠辨認
    得出。
    那張臉已變成紫黑色,隱隱泛著一層怪異的光澤。
    皮膚看來經已硬化,而且開始龜裂,出現了無數道白浪,秦獨鶴看著奇怪,梨木杖往上
    一碰,幾片皮膚竟然應杖剝落。
    血旋即冒出,紫黑色的血,剝落的皮膚下,是紫紅色的肌肉。
    【好厲害的毒藥。】秦獨鶴倒抽了一口冷氣。
    沈勝衣嘆息接道:【看來他並沒有我們意料的那麼聰明。】
    秦獨鶴搖頭:【他若是一個聰明人,根本就不會妄動。】
    【那一個暴露身份,那一個就得死。】張千戶乾笑一聲:【好一個魔王。】
    沈勝衣仰眼望天:【對於這個魔王我越來越感興趣了。】
    【豈獨你而已。】秦獨鶴梨木杖一頓:【他這樣將柳清風的屍體送回來,會不會有什麼
    目的?】
    張千戶道:【也許有,但現在你就是想破了腦袋相信也想不出來。】
    【也許他只是嚇唬我們,叫我們不要再追查下去。】秦獨鶴摸著鬍子。【也許他正是要
    我們想破腦袋,呆在這兒,可使他有足夠的時間去完成他的計劃。】
    張千戶淡然一笑:【其實他應該知道,無論再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夠阻止我們趕去白
    玉樓那兒了。】
    秦獨鶴道:【你看,他真的會如此聰明?】
    張千戶點頭:【所以我們本該再走一趕司馬家,現在也只好取消,日夜趕程到白玉樓那
    兒。】
    沈勝衣道:【司馬家那兒也許還有什麼線索讓我們多了解一些那個魔王,但無論如何,
    沒有直接了解那麼扼要明瞭。】
    張千戶道:【我這兒養有千里駿馬,而且我們在行動上也應該比他們方便。】
    沈勝衣道:【也許他們也一樣方便,他們應該不會聯群結隊走在一起,惹人注目。】
    張千戶輕【嗯】一聲,那邊即時馬嘶聲響,韓奇與幾個張家弟子已牽著八匹駿馬奔來。
    秦獨鶴目光一轉,道:【韓奇你也準備帶去。】
    【讓他去見識一下也是好的。】張千戶輕埒鬍子。【路上我們也需要一個人來打點一
    下。】
    秦獨鶴道:【只是危險一點。】
    張千戶道:【這個孩子再不讓他磨練一下,將來如何處理大事?】
    秦獨鶴看看韓奇,沒有再表示任何意見。
    那絕無疑問都是駿馬,毛色光亮,神采飛揚,張千戶接過韁繩,飛身躍上其中一匹駿馬
    的鞍上,看來雖然有些兒令人心寒,但坐定之後,亦令人有穩如泰山的感覺。
    秦獨鶴縱身躍上另一匹馬,一面說道:【想不到你做了大老闆,舒服了那麼多年,居然
    還懂得騎馬。】
    張千戶一仰首,大笑了一聲:【有些本領學會了就絕不會忘掉的。】
    語聲一落,策騎疾奔了出去,秦獨鶴緊追在後,一步也不放鬆。
    急風吹起了他們蒼白的鬚髮,拋下了多年的豪情又再在他們的身上出現。
    沈勝衣、韓奇隨後動身,韓奇趕著四騎空馬,輕而易舉,那些馬看來像是對他很服從。
    【很喜歡馬?】沈勝衣順口問一句。
    韓奇點頭:【這些馬都是我養的。】
    【你沒有寵壞它們?】
    【沒有。】韓奇放騎疾奔,迅速追上了張千戶二人,沈勝衣也沒有被他拋離,緊接跟
    上。
    馬行如龍,飛快奔過長街。
    口口口
    黃昏。
    四人八馬魚貫從柳林中奔過,張千戶秦獨鶴雙騎帶領在面前,互不相讓,騎了一整天的
    馬,他們都沒有露出倦容,興趣也好像越來越大。
    沈勝衣、韓奇一直跟在後面,沒有趕前去,出了柳林,韓奇忽然道:【沈兄可知道,他
    們兩人已多久沒有騎馬?】
    沈勝衣笑笑:【只怕有很多年了,但他們看來,都沒有忘記怎樣才能夠將馬騎好,這一
    天奔馳下來,顯然越來越純熟呢。】
    韓奇又問:【一個人多年沒有騎馬,突然騎了一整天,你以為又會怎樣?】
    沈勝衣道:【晚上歇下來的時候,我們就會清楚了。】
    韓奇笑笑:【我們本該阻止他們,但我們若是真的這樣做,他們一定會很生氣的。】
    沈勝衣笑了,他雖然認識這兩個老人的時間還短,卻不能不同意,這兩個老人都非常好
    勝。
    馬行的速度,並沒有減低多少,他們是兩匹馬交替來策騎,並沒有讓馬跑得大累。
    四人八騎才去遠,柳林旁邊的一座高崗上,一叢樹木中,倏的出現了一騎。
    鞍上的是一個女人,一身淡碧色的長衫,眼睛亦是淡碧色,幽然散發著一種奇怪的光
    芒。
    高崗上風急,吹起了她滿頭金色的秀髮,這正是司馬家迷宮中襲擊沈勝衣的玉蝶。
    她才將坐騎勒住,另一騎又從樹叢中奔出,在他的身旁停下。
    那是一個老人,鬚髮俱白,一面刀削也似的皺紋,鼻高而尖,眼睛明亮,年紀雖已一大
    把,混身仍透著強烈的活力。
    白髮披散,他的頭上也沒有任何裝飾,穿在身上的卻是一襲金線�蚰X騰霄九龍,金紅色
    的龍袍,也許就因為這襲龍袍,使他的氣勢看來更大,儼然帝王一樣。
    這張臉沈勝衣他們也一樣不陌生,只是他們看見的並非這個人本人,而是一張一模一樣
    的面具,緊貼在艾飛雨面上。
    這個人無疑就是那個魔王。
    他的眼瞳斜映將落的夕陽,有如寶石般輝煌,目送沈勝衣等人去遠,笑了笑。【我們都
    選擇這條捷徑,沒有撞上也可以說是奇蹟。】這也是那個魔王的聲音。
    玉蝶卻笑不出來,冷然道:【他們也是要趕去白玉樓那兒?】
    【當然了】魔王輕捋著頜下白鬚,道:【張千戶精打細算,沈勝衣絕無疑問,也是
    一個聰明人。】
    【到了白玉樓那兒,他們雖然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一定會小心防範,我們成功
    的機會也一定不會太大。】
    【當然了。】魔王仍然是面露笑容。
    【他們騎的無不是駿馬,現在已搶在我們前面,再下去,只有離開我們更加遠了。】
    【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有些人不是已經沒有用了?】玉蝶冷冷的接問:【何必還留著
    他們?】
    魔王道:【這怎能說他們已經是沒有用了?】
    玉蝶啞口無言,魔王接道:【前面我們可以召集的只有七個人,他們的武功都不是四個
    人的對手,除非,出其不意,攻其無備。】
    玉蝶道:【只要你告訴他們只對付的是什麼人,他們一定會非常小心。】
    對於魔王,她一些避忌也沒有,到底是魔王的什麼人?
    魔王點頭:【無妨一試。】
    玉蝶道:【在他們出手之後,我們看情形再決定是否可以傾全力一擊。】
    魔王沉吟道:【目前唯一的解決辦法,不錯,就是將他們殺掉。】
    玉蝶道:【其實在嘉興城中,我們便應該全力撲殺他們,地道那兒本來就是一個適合的
    地方。】
    魔王道:【可惜張千戶已經吩咐了韓奇等一眾弟子隨時接應,他們既然能夠闖出來,就
    能夠發出信號,嘉興到底是張千戶的地頭,真的廝殺起來,吃虧的只是我們。】
    【我是說在地道那兒。】
    魔王道:【沈勝衣的身手怎樣,你應該清楚。】
    【我的劍配合你的刀,應該可以將他擊倒。】
    【那我們相信也要付出極慘重的代價。】魔王笑:【你認為那是我們拚命時候?】
    玉蝶沉默了下去,魔王仰首向天,沉吟著接道:【拚命對我們來說,與失敗同樣意
    思。】
    說話間,又一騎在樹叢中走出來,是那個小老人,魔王不等他開口,目光一轉,問道:
    【是不是三姐趕到來了?】
    【坐馬車來的。】小老人囁嚅回答。
    玉蝶冷笑:【她倒懂得享受。】
    魔王卻道:【她也是一個聰明人,而且她那麼胖,有什麼馬能夠馱得來?】
    小老人聽說,看似便要放聲大笑,可是他並沒有笑出來,對於眼前這兩個人,他顯然甚
    為畏懼。
    口口口
    山崗下是一片空地,聚著三輛馬車,三十六騎。
    那三十六個騎士一式白衣裳,大半碧眼勾鼻,一看就知道不是中原人士,也一看就知道
    絕不是庸手。
    駕車的六個車把式也顯然都是練家子,三姐立在一輛馬車的旁邊,看見魔王玉蝶小老人
    等三騎奔來,慌忙迎前去。
    魔王上下打量了三姐一遍,道:【你給我帶來了什麼人?】
    三姐道:【只有六個車把式。】
    魔王笑了笑:【很好,你總算沒有讓寡人失望。】滾鞍下馬,一面又問:【馬車雖然負
    重,多寡人在上面,相信也不成問題。】
    三姐含笑點頭。
    魔王移步走了過去,三姐連忙上前將車廂門拉開,車廂內兩旁都放著一個個描金的箱
    子,當中卻空出了一片,而且鋪上了厚厚的氈子。
    魔王又一聲【很好】,接道:【一路上把玩珠寶玉石,也正好消磨時間。】
    三姐笑應道:【櫃子裡還有肉脯和美酒。】
    魔王道:【倉猝間,你竟然能夠打點得這樣齊全,可見得細心。】
    三姐嘆了一口氣:【在沈勝衣離開了怡紅院之後,我已經開始打點了。】
    魔王大笑:【寡人果然沒有走眼,你果然很聰明。】
    玉蝶那邊又發出一聲冷笑,魔王目光一轉,又道:【你莫要忘記了也要給玉蝶好好的安
    排一下。】
    【不敢。】三姐笑了笑。【除了後面的那一輛,都安排得很好。】
    魔王道:【寡人一向都不太在乎形式,你又何必虧待自己?】
    三姐垂下頭:【尊卑有別。】
    魔王大笑,玉蝶那邊卻一聲不發,冷然催騎向當中那輛馬車奔去。
    三姐接揮手:【請──】
    魔王大笑著拾級而上,走上車廂,隨手往車廂門一按,一步便要跨入,面色突然一寒,
    身形風車般一轉,凌空倒翻了出來!
    三姐的面色立時大變,剎那間雙手暴揚,無數點寒芒從袖中飛出,急射魔王的後背。
    那都是一支支�蛌嵹w長短,藍汪汪的毒針,也不知幾百十支。
    魔王身形變化的迅速遠在這些毒針之上,三姐亦意料中事,也不理會那些毒針是否已射
    中,右手一按一抹,一支軟劍迎風抖開,【嗡】的一響,緊追著魔王,飛刺向魔王的後心。
    魔王身形凌空未下,已經七個變化,每一個變化最少閃開三姐的十劍追刺。
    他身形著他,半身一轉,右手中指已彈出,【叮】的正彈在劍尖之上。
    銳利的劍尖沒有傷害到他的中指,反而被那一彈彈得疾揚起來,他的身形同時欺回,反
    撲三姐!
    三姐暴退,他的身軀雖然肥胖,那份矯活絕非是常人能及,一退竟三丈過外!
    玉蝶那邊半身已跨入車廂,眼色一瞥見魔王那樣,立即亦倒翻出來,侍候在兩旁的兩個
    車把式同時射出了四筒弩箭,大半封在車門之上,竟然發出了一陣【叮叮】的金鐵聲響。
    玉蝶半空中拔劍出鞘,錐子也似的一支三尺長劍急刺向其中一個車把式。
    那個車把式運閃九劍,翻腕以一雙匕劍,還是被玉蝶一劍刺在喉上!
    玉蝶同時閃開另一個車把式的攻擊,一劍得手,半身一回,一顆珍珠射出,正中那個車
    把式的眉心,那個車把式眼前一陣金星閃爍,身形一滯,玉蝶的劍立即欺進來,刺進了他的
    咽喉。
    另外四個車把式身形亦自展開,一字擋在三姐的面前,魔王那邊的三十六騎同時騎奔
    來,將三姐一夥圍在當中。
    魔王沒有追擊三姐,背負雙手,目光一掃,搖頭:【你大概瘋了。】
    三姐搖頭:【我沒有。】
    【那是我瘋了,竟然會這樣信任你。】魔王顯得很感慨。
    三姐又搖頭:【你根本沒有信任過我,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須經你許可。】
    魔王道:【所以,你才能夠摸透寡人的心意,近來每做一件事,都令寡人深感得人。】
    一頓一嘆道:【你當然知道現在寡人其實已有些信任你了。】
    三姐冷冷道:【可是你並沒有上當,時刻仍然在提防著我。】
    魔王搖頭,三姐接道:【我也擔心你會從我的神色看出有問題。】
    【錯了。】魔王又搖頭。【你的神色並沒有引起寡人的注意,只是寡人的手無意按在車
    廂門上,發覺那竟是鐵打的。】
    三姐一怔,魔王目光一閃:【整個車廂只怕都是鐵打的了。】
    【可惜你沒有進去。】
    【否則寡人現在已經被關在車廂之內,任你們處置。】魔王笑笑問:【車廂內到底準備
    了什麼?火藥?】
    三姐冷冷的一笑:【你果然比一般人聰明。】
    【很好的計劃,】魔王捋鬚微笑:【看來寡人的運氣真還不錯。】
    玉蝶那邊突然問:【是不是每一輛馬車都放置了火藥?】
    三姐道:【我坐的那一輛,當然是例外。】
    魔王目光垂下:【車轍那麼深,只因為車廂是鐵打的,並不是因為載重,那些箱子內所
    載的金銀珠寶,那兒去了?】
    三姐道:【不管你是生是死,都不會再得到手。】
    魔王皺眉道:【你已經藏起來?】
    三姐道:【不錯,那樣一來,即使我們這一次的行動失敗,還可以跟你談條件,就是我
    們都完全倒下,你亦將因為失去這一批金銀珠寶而難以依原定的計劃進行,我們九泉之下,
    亦總算有些安慰。】
    【你們?】魔王笑問:【除了你,還有什麼人?】
    【你要殺人──】三姐四顧一眼,那些人已經從四面八方湧到來。
    
    【卷二終】lin OCR於1999 3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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