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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 思 劍

                     【第五章】 
    
    
     
      他突然留意。 
     
      一種窒息的感覺旋即升上心頭!「是你叫我?」他問。 
     
      「是我叫你,」這個人冷笑。「你就是那個沈勝衣?」 
     
      「哪個?據我所知沈勝衣向來就只得一個,這個!」 
     
      「我知道!」 
     
      「我卻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你是哪一個。」 
     
      「我是哪一個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給我說好了。」 
     
      語聲陡落,兩個錦衣侍衛霍地兩旁搶出,齊聲喝叱!「住口!」 
     
      「七王爺面前豈容你如此放肆,如此說話!」 
     
      七王爺!這個人竟就是當權得勢的七王爺!沈勝衣一怔。 
     
      七王爺一笑。 
     
      「現有知道了?」 
     
      「嗯。」 
     
      「看不出。」 
     
      「哦?我問你!」 
     
      「什麼?」 
     
      「你可知蕭玲是我的什麼人?」 
     
      「不知。」沈勝衣實在不知。 
     
      「連這你也不知?」 
     
      「不知就是不知。」 
     
      「我未過門的妻子!」 
     
      沈勝衣又是一怔。 
     
      「你將她抱在懷中,本來就是一條大罪,但不知不罪,我可以不追究。」七王爺面色陡 
    寒。「她給你害死這件事,我可就不能不追究!」 
     
      「我……」 
     
      「不是你,她根本就不會離開應天府,不是你,她根本就不會死在什麼費無忌手上,她 
    雖然不是被你所殺,卻是因你而死!」 
     
      沈勝衣黯然無語。 
     
      「費無忌是直接的兇手,你是間接的兇手,」七王爺指指沈勝衣,厲聲道:「費無忌固 
    然應死,你同樣該殺!」 
     
      殺字一出口,護在他左右的二十個錦衣侍衛就伸手握住了劍柄!這二十個錦衣侍衛一個 
    個太陽穴高聳,眼瞳中精光畢露,顯然都是內外兼修的高手。 
     
      七王爺什麼身份,座下又豈會沒有能人?沈勝衣目光一掃,暗自歎了一口氣。 
     
      在此之前,他雖然還沒有見過七王爺,七王爺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卻已心中有數。 
     
      這樣說話,他知道七王爺無論如何是不會放過自己的了。 
     
      七王爺果然沒有打算放過沈勝衣,他回顧左右,冷冷地一笑。 
     
      「我的意思難道你們還不明白?」 
     
      這句話還未說完,二十個錦衣侍衛最少已有一半利劍出鞘。 
     
      「養兵千日,用在一朝,你們追隨了我這許多年,今也應該有所表現了。」 
     
      二十個錦衣侍衛轟然齊應一聲,二十支利劍已無一留在鞘內。 
     
      「四俊六傑的武功我已見識過,三英又如何,七雄又怎樣?」 
     
      七王爺倏地一拂袖。 
     
      十條人影馬上撲出,十支利劍曳著寒芒,直奔沈勝衣!劍快、人快,三英七雄,看來也 
    有幾下子! 
     
      沈勝衣一聲微喟,一個身子颼地突然倒飛!三英七雄眼裡分明,身形陡落又起,緊迫在 
    沈勝衣身後,一點也不放鬆!巡按府前面是老大的一幅空地,也正是群戰的最佳地方。 
     
      沈勝衣根本就不想動手,一個身子著地又凌空,凌空又一個倒翻。 
     
      三英七雄卻只當沈勝衣要在空地上動手,腳下一踏實,齊都收住了身形。 
     
      這一慢,沈勝衣的人已在兩丈之外。 
     
      三英七雄當場一怔,身形連忙再次拔起。 
     
      這十個人的輕功雖然還不及沈勝衣,但也並不慢,只要沈勝衣慢上片刻,還是可以追上 
    的。 
     
      問題在沈勝衣連一點慢意思也沒有,那身形一起再起又起,一落再落又落! 
     
      也就在這下,一輛極其華麗的四馬馬車驀地自街角轉出,疾馳而來!馬車還未到,一陣 
    銷魂蝕骨的脂粉香味已在空氣中飄揚。 
     
      沈勝衣第三個起落,馬車已來到他的身旁,突然一慢!車門適時打開,一個金衣中年人 
    車廂內一探頭,一伸手。 
     
      「沈大俠請上車!」 
     
      金獅!金獅一面的笑容。 
     
      沈勝衣並不認識金獅,只是覺得這個人看起來還不討厭。 
     
      他雖然覺得奇怪,並沒有拒絕,可也沒有上車,只是一聳肩,坐上了車頂。 
     
      金獅也沒有多說,一拍手。 
     
      馬車應聲加快,比來的時候更加快。 
     
      三英七雄正好撲到!相距還不遠,還可以奮力撲擊!三英七雄正有此意,肩頭齊聳!金 
    獅看得真切,猛喝一聲:「毒藥暗器!」雙手暴翻。 
     
      毒藥暗器! 
     
      三英七雄心頭一凜,躬起的身形不期而齊地一收,回劍一擋!擋什麼?一顆暗器也沒有 
    ! 
     
      金獅雙手一收一拍,拍手大笑:「我只不過跟你們開一個玩笑,你們又何必這樣子認真 
    ?」 
     
      好一個玩笑。 
     
      這一個玩笑開下來,馬車已去遠,撲也撲不到的了。 
     
      三英七雄一時間又驚又怒。 
     
      驚的是七王爺面前無可交代,怒的是憑他們的經驗,居然還會上這個當。 
     
      驚怒交集,十人齊聲咆哮,十劍同時脫手,飛擲車廂內的金獅,車頂上的沈勝衣!這十 
    劍驚怒之下出手,聲勢又是何等驚人!金獅不意有此一著,也自小小地吃了一驚,一翻手, 
    正想將車門關上,用車門來將劍擋住,一道劍光突自上凌空飛下!沈勝衣的劍!一劍封住了 
    十劍! 
     
      三英七雄的十劍一入劍光,錚錚錚地馬上飛開,嗤嗤地馬上飛回,釘在地上!釘在三英 
    七雄腳前的地上!三英七雄不期而面色慘變!金獅也變了面色! 
     
      沈勝衣卻是若無其事,回劍入鞘,淡淡一笑。「這樣精緻的一輛香車,弄壞了未免可惜 
    ,我坐上了你的車,總算領了你的情,總得盡一分心,一分力!」 
     
      車是香車,馬是寶馬!駕車的亦是一流的好手,沈勝衣這幾句話才說完,馬車已遠遠地 
    將三英七雄拋下,轉過了街角,連巡按府也看不到了。 
     
      金獅一聲有勞,再聲多謝。 
     
      「我也沒有跟你客氣,你又何必跟我客氣?」 
     
      「不是我跟你客氣,只是你跟我客氣。」金獅又將車門盡開。「我邀你坐在車廂之內, 
    你卻竟坐到車頂之上。」 
     
      「車頂亦無妨,車廂亦無妨。」 
     
      「既然都無妨,你何必在車頂?」 
     
      「既然都無妨,我何必入去車廂?」 
     
      「難道你不知車廂比車頂舒服?」 
     
      「知道。」 
     
      「我還在車廂之內替你準備了酒,佳餚,美人,這你又可知?」 
     
      「這我可就不知了。」沈勝衣猛可一個斤斗,翻下了車頂,翻入了車廂。 
     
      醇酒,佳餚,美人。 
     
      金獅並沒有說謊。 
     
      沈勝衣一翻入車廂,醇酒佳餚就已送到他面前,美人就已投入他懷中。 
     
      酒菜已冷,色香還在。 
     
      美人更絕色,香的來更就是令人魂銷,意銷。 
     
      沈勝衣摸了摸鼻子,忽地歎了口氣。 
     
      金獅聽在耳裡,一臉的抱歉。 
     
      「酒菜預備了已有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下來,雖然還未盡冷,難免色消香杳,但此地不 
    宜久留,沈大俠也請暫且將就,幸好美人的活色生香,卻是不變的。」 
     
      沈勝衣又歎了一口氣。「你知道我已經大半天沒有東西下肚?」 
     
      「所以我作好了準備。」 
     
      「你知道我現在需要什麼?」 
     
      「醇酒,佳餚。」 
     
      「只是醇酒,只是佳餚。」沈勝衣緩緩地推開了懷中的美人。 
     
      美人一面委屈地望著金獅。 
     
      金獅也無可奈何。 
     
      沈勝衣隨即老實不客氣地端起了酒杯,拿起了筷子,卻連一眼也沒有給那美人一眼。 
     
      這也是一種侮辱。 
     
      美人不由得珠淚雙垂。 
     
      金獅倒是一個憐香惜玉之人,安慰地望了一眼美人,替美人說:「美人不美?」 
     
      「美。」 
     
      「喜歡不喜歡?」 
     
      「喜歡。」 
     
      「既然美,既然喜歡,又何不留在懷中?」 
     
      「對於我,你似乎知道不少?」沈勝衣反問。 
     
      「不少。」 
     
      「現在我是怎樣的一種心情,難道你反而不知?」 
     
      金獅幾乎沒有給自己一腳。 
     
      「美人來自何方?」 
     
      「來自應天府。」 
     
      「這裡豈非正是應天府?」 
     
      金獅會意,一笑,一偏身,將美人摟入自己懷中,左手一揮,又推開車門,右手一送, 
    美人立時穿過了車門,飛出了車外。 
     
      馬車正馳在長街之上,美人就落在長街一旁。 
     
      金獅用的力道恰到好處。 
     
      美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骨碌又爬了起來,突然破口大罵!真的破口大罵!罵人的說話 
    有很多種,有一種只有男人才會用,她用的卻竟是這一種。 
     
      馬車雖然飛快去遠,幾句總會聽得到的。 
     
      這樣的一個美人居然這樣子罵人,若不是親耳聽到,實在難以置信。 
     
      金獅當場呆住。 
     
      沈勝衣反倒充耳不聞,只顧喝酒,只顧用菜。 
     
      「幸好這馬車還快!」金獅好容易回過神來。 
     
      「嗯。」沈勝衣含糊地應一聲。 
     
      「那像不是女孩子用來罵人的說話呀。」 
     
      「她本來就不是女孩子。」 
     
      「可知我哪裡找她來的?」 
     
      「哪裡?」 
     
      「因受閣。」 
     
      「什麼閣?」 
     
      「因受。」 
     
      「因果的因,消受的受?」 
     
      「正是。」 
     
      「恩愛無心,這就難怪了。」 
     
      「她是因受閣中最美的一個。」 
     
      「你是說外表?」 
     
      「去那種地方的人,最看重的也只是外表。」 
     
      「所以她只懂得修飾自己的外表,只需要修飾自己的外表,所以因受閣並沒有改錯名, 
    你也沒有找錯人。」 
     
      「她這樣罵人可是在我意外。」金獅道。 
     
      沈勝衣淡笑。 
     
      「我也看錯了沈大俠的為人。」 
     
      沈勝衣這次卻連笑也懶得笑了,他的一雙手,一張嘴,都很忙,很忙。 
     
      金獅也沒有多說,靜靜地陪笑坐在一旁。 
     
      馬快車快。 
     
      沈勝衣第三杯酒才斟上,馬車已出了應天府北城。 
     
      過北城不遠,道路的兩旁都是樹木。 
     
      風吹過樹梢,落葉漫天片片,遍地片片。 
     
      車馬過處,亦激起了遍地片片落葉,漫天片片落葉。 
     
      葉落舞飛,舞入了車廂。 
     
      沈勝衣突然放下了右手的筷子,抓住了飛舞進車廂的一片落葉。 
     
      「秋已深了。」沈勝衣一聲輕歎,忽又鬆開手。 
     
      落葉飛出了他的右手,飛入了風中。 
     
      「酒菜可還合意?」金獅這才開口問道。 
     
      「合意。」 
     
      「這我就放心了。」 
     
      「寶馬香車,醇酒佳餚,你給我準備了這許多享受,就只是為了要聽我說一聲合意。」 
     
      「當然不是。」 
     
      「車馬何去?」 
     
      「相思深處!」 
     
      「往見何人?」 
     
      「相思夫人!」 
     
      「相思深處,相思夫人,好動人的地方,好動人的名字。」 
     
      「人更動人。」 
     
      沈勝衣道:「哪裡才是相思深處,誰是相思夫人?」 
     
      「去到自知,見到自知。」 
     
      「我非去不可?非見不可?」 
     
      「你可以不去,可以不見,但你一定會去,一定會見。」 
     
      「哦?」 
     
      金獅道:「到了相思深處,除了相思夫人,你還可以見到兩個人,你希望見到的兩個人 
    。」 
     
      「哦?」 
     
      「一個你所恨!一個你所愛!」 
     
      「我所恨……」 
     
      「西園費無忌豈非你所恨之人?」 
     
      「費無忌!」沈勝衣眼中寒芒暴閃。 
     
      「他逃出天女祠的時候,正好遇上我,一來我有幾句話要問他,二來我想沈大俠也許亦 
    要問他幾句話,也就不客氣,將他留下了。」 
     
      「我的確要問他幾句話,就怕他不肯說。」 
     
      「這個沈大俠大可放心,只要人還在我的手上,我要問的,沈大俠要問我的,我一定有 
    辦法要他說出來。」 
     
      「哦?」 
     
      「只有一種人才能令我束手無策。」 
     
      「哪種人?」 
     
      「死人!」金獅一笑。 
     
      這一笑之中彷彿藏著無盡的殘忍、冷酷! 
     
      「費無忌不是死人。」 
     
      「所以我請沈大俠放心。」 
     
      「還有我所愛……」 
     
      「沈大俠這幾天我知道——正在找尋一個人。」 
     
      「嗯。」 
     
      「找還知道,沈大俠在找尋的是什麼人。」 
     
      「哦?」 
     
      「步煙飛是不是?」 
     
      沈勝衣只有點頭。 
     
      「有這樣的一夜。我路過城北的白樺林,聽到有人在呻吟,我這個人的好奇心向來很重 
    ,也就因為這一份好奇心,結果給我找到了一個人,一個中毒昏迷的女孩子。」 
     
      「……」沈勝衣怔怔地望著金獅。 
     
      「這個女孩子中毒昏迷之下仍然念念不忘沈大俠的名字,我本來就已有救人的打算,知 
    道她是沈大俠的朋友,更就不敢怠慢了。」 
     
      「這之後……」 
     
      「這之後我才知道她原來是輕功獨步江湖的步煙飛,這之後我才知道她中的原來是白蜘 
    蛛的銷魂蝕骨散。」 
     
      「現在她又怎樣了?」 
     
      「銷魂蝕骨散雖然霸道,相信還不致難倒相思夫人。」 
     
      「哦?」 
     
      「想思夫人在藥物方面比我更高明,我也能保住步煙飛的一條性命,相思夫人總該可以 
    回復她的一身功力,所以我將她送到了相思深處。」 
     
      「看來我也非要去一趟相思深處不可了。」 
     
      「我要聽的正是沈大俠這句話。」 
     
      「何時可到?」 
     
      「三日。」 
     
      「—日三秋,三日……」 
     
      「若是馬不停蹄,兩日亦無不可,只怕辛苦了沈大俠。」 
     
      「我向來不怕辛苦。」 
     
      「這正合我心意,我同樣想早一日回到相思深處,早一日見我相思之人。」 
     
      「哦?」沈勝衣忽然一怔。「我跟你說了大半天,聽你老是沈大俠前,沈大俠後,居然 
    忘了請教一下你的名字,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人家稱呼我金獅,我本來也就叫做金獅。」 
     
      「一雙金獅爪橫掃兩河的金獅?」 
     
      「沈大俠原來也聽說過我。」 
     
      「我還聽說過你原來是有情山莊多情劍客常護花白結拜兄弟!」沈勝衣沉吟一下。 
     
      「有情有思,無情無念,相思深處莫非就是有情山莊?」 
     
      「山莊有情,人卻無情,有情山莊並非相思深處,金獅也早已不再是多情劍客的結拜兄 
    弟。」 
     
      「哦?」 
     
      「沈大俠還有什麼要問?」 
     
      「步煙飛現在怎樣?費無忌為誰賣命?相思深處何處相思夫人何人?」 
     
      沈勝衣淡然一笑。 
     
      「我要問的已然不少我問你都不能給我解答,這我又何必多問?」 
     
      「你要問的兩日之內總有解答,這你又何不多等兩日?」 
     
      「我等。」 
     
      「未到之前,我卻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請說。」 
     
      「我給沈大俠預備了一方黑巾,除了必需的時候,這兩日內,我想沈大俠盡可能蒙上眼 
    睛。」 
     
      「這又為了什麼?」 
     
      「只不過謹慎,只不過小心。」 
     
      「好一個謹慎,好一個小心。」 
     
      「若非謹慎,若非小心,人間已無相思深處,人間已無相思夫人。」 
     
      「黑巾何在?」 
     
      「這裡。」金獅的手中已多了一方黑巾。 
     
      沈勝衣從容接過,從容縛上。 
     
      黑巾好厚,厚得就連近在咫尺的金獅,沈勝衣也再看不到。 
     
      眼中有的只是黑暗。 
     
      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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