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女孩子卻笑了。
「千手靈官的暗器雖然快,還快不過費殺手的身形,妙手空空兒的雙手雖然妙,還妙不
過費殺手的一隻左手,金指的十根手指雖然巧,還巧不過費殺手的一支劍,我雖然不是第一
個到來,最少已等了二十天,實在有些不服氣的了,但看費殺手這麼本領,現在反而有些佩
服了。」
這聲音更是嬌膩得迷死人沒命賠。
妙手空空兒腳下一滑,只差一點沒有從飛簷上掉下。
沈勝衣?
沈勝衣始終不為所動,面無表情地聽著。
等到那女孩子住口,他才冷冷地接上一句。
一句很奇怪的說話,「你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
那個女孩子居然毫不介意,眼波輕流,櫻唇微動,反而報以一笑。
這一笑嫵媚極了。
問心說,真還沒有幾個女人笑得像她這樣迷人。
「男人!」他卻是這樣回答。
男人這兩個字才出口,這個女孩子就不見了。
不見的其實是這個女孩子的一張臉。
人還站立在原來的地方,人已變了一個面容清�嚏A蓄著三縷長鬚的中年人。
「你看我像不像一個男人?」連語聲也變,變做男人的聲音。
沈勝衣一怔,沒有答話。
「不像?」這個人一笑,一手掠起披肩長髮,飛快地在頭頂上挽了一個髻,一手臉土一
抹,一張臉,又是一變,居然變得眉如漆刷,臉似墨妝,豹頭環眼,虎鬚燕頷!
「這又像不像?」他再問,連語聲也變得豹一樣硬朗,虎一樣雄渾!如果有人說這樣的
一張臉還只像女人不像男人,這個人的腦袋一定有問題。
沈勝衣的腦袋並沒有問題。
他實在有些佩服,他終於點頭,隨即問:「你就是百變生?」
「你就算中我是千變生,我也當之無愧!」這個人的語聲又一變,變得動聽而溫柔,一
翻手,倏地用一條鴉青頭巾束住了髮髻,再一翻手,倏地撕下了面皮!一個劍眉星目,儀表
非凡的少年郎立時出現在沈勝衣眼前。
少年郎在笑。「只要你跟我相處兩天,第三天我就可以變做你的模樣,神情舉止亦可以
學個九成!」
沈勝衣冷笑。「有一樣我卻敢肯定你學不到,連一成也學不到!」
「哪一樣?」
沈勝衣不答。
「哇」地突然一聲怪叫,離弦箭矢一樣,從滴水飛簷上飛射向百變生!人飛射,劍飛射
!百變生一驚偏身,才一偏身,沈勝衣已從他的頭上颼地飛過!好驚人的速度!
百變生慌忙回頭,回頭就看到沈勝衣已然站立在他身後一丈的花徑上。
只一瞥,他就變,這一次,是面上變色!沈勝衣站在那裡,右掌壓在唇上,掌中之劍貼
著眉心筆直指天。
劍尖之上赫然穿著半截百變生用來束髮的那條鴉青頭巾!這一剎那,他竟已凌空一劍將
百變生束髮的那條頭巾削斷,再穿在劍尖之上!頭巾再下就是腦袋,這一劍再低,百變生的
腦袋豈非就得搬家?百變生不由得伸手摸著腦袋。
沈勝衣旋即一振腕,穿在劍尖上的頭巾這就飛出了劍尖,連隨又在劍光中碎成了十多二
十片!碎飛的頭巾,還未飄落地面,劍光已消散,劍鋒已入鞘。
沈勝衣按劍大笑,狂笑!
百變生笑聲中臉色一變再變,慘白!
千手靈官笑聲中捏了雙手的冷汗。
妙手空空兒一斤斗從滴水飛簷上栽了下來。
金指左手的麻辣雞,右手的一壺酒早已脫手,掉在地上,摔在地上。
四個人,四雙眼,都已在笑聲中彷徨無主。
只有一雙眼例外!這雙眼始終清冷如冰,明亮如水。
這雙眼一直在花樹叢中的一座假山後面。
這雙眼一直沒有離開沈勝衣!
這雙眼的眼深處,這個人的心深處,其實也有著一份震驚,一份訝異。
只不過心深處看不到,眼深處又不怎樣明顯。
這個災害外還有一個人,女人!這個女人並不是在假山之後,是在沈勝衣之後。
她正向沈勝衣行來。
沈勝衣立時覺察,立時斂笑,立時回頭。
這個女人立時收步,襝衽一笑。
「你到底又是男人還是女人?」沈勝衣瞪著眼睛,又這樣問上一句。
「女人!」這個女人笑得更甜。「我是這裡西院的總管,奉莊主之命,前來迎接公子。
」
「哦?」
「西院那邊,已給公子安排好休息的地方。」
「好,我應該怎樣稱呼你?」
「我叫做小翠。」
「小翠!」沈勝衣腦海中馬上憶起了相思夫人的說話,馬上憶起了那兩句詞。「你……
」
「西院中有燈,」小翠截住沈勝衣的說話。「只不過現在時間還早,還未用得著,所以
我沒有攜來。」
「哦。」
「我這就給公子引路。」小翠領先走入了花徑。
花徑幽深。
青春付一劍白髮盡相思西院更幽深。
接待沈勝衣的地方卻幽雅。
金猊香溫。
兩個年輕貌美的小丫環捧來了細點香茶,又退了出去。
小翠剔亮了桌上的銀燈,這才道:「公子剛才好像有話要說。」
「嗯。」
「我在恭聽。」
沈勝衣望著桌上那盞銀燈,曼聲輕吟:「燈下佳期難上難——」
「枕上相思山外山——」小翠應聲別過半臉,她的一張臉已經飛紅。
沈勝衣摸了摸鼻子:「這兩句實在很容易引起旁人的誤會,我們偏又不能不來這兩句。
」
「夫人的飛鴿傳書我已收到。」
「這就簡單了,你我大可以省一番唇舌。」
「嗯!」
「姑娘是夫人的什麼人?」
「夫人對我有救命之恩,我此生此世都是夫人的僕人!」
「佩服。」
「公子還有什麼要問我?」
「沒有了,你這方面可有什麼要告訴我知道?」
「莊主方才就在一旁看著,聽他的口氣,好像對公子非常滿意。」
「哦?」
「在他左右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三院的總管,他吩咐我照顧公子,卻吩咐其他的總管
準備酒萊,看情形,今夜他是要在大堂設宴款待!」
「款待我?」
不單止是款待沈勝衣。
一進入了大堂,沈勝衣就看到了四個人。
金指,百變生,千手靈官,妙手空空兒!這一次到得最遲的又是沈勝衣這個西園公子費
無忌。
這一次,金指、百變生四人卻都沒有說話。
一句也沒有。
大堂正中鋪著火雲一樣的一張地氈。
地氈之上,十六盞琉璃燈之下,放了六張長几,當中兩張相對,左右相對四張。
六張長几當中一個七寶盆,盆上兩雙鎦金獸。
一股高雅已極的芬芳從獸俑中飄出,充滿著整個大堂。
大堂三面臨風,高懸紫銅鉤,低垂蝦須簾。
紫銅鉤下,蝦須簾側,紅粉翠袖,站立著的都是年輕貌美的女孩子。
只是女孩子!沈勝衣不由得懷疑,這有情山莊除了常護花,看門的老蒼頭之外,到底還
有沒有男人。
蝦須簾控紫玉鉤,龍涎香暖泥金獸。
再加上翠袖紅粉,這地方已不下於王侯府邸。
大堂還有的一面,卻是一面大照壁。
照壁中,五雲捧日,日輪中畫著一個人。
這個人龍眉鳳目,皓齒朱唇,四十左右年紀,七尺長短身材,說不出的瀟灑,描不盡的
風流。
他也不客氣,就在對著照壁的那張長几上大剌剌地坐了下來。
也只有這張長几空著。
他就成了貴客中的貴客。
其他的四個貴客居然沒有作聲,居然還有人衝著沈勝衣點頭打招呼。
沈勝衣也只是微一點頭,連半句說話也沒有。
他進入大堂的時候,大堂雖然靜,最低限度還有他的一身衣衫悉索作響,他這一坐下,
就連悉索的聲音也沒有了。
大堂中一片死寂。
你能否想像得到王侯府邸的那種靜寂森嚴?這地方現在正是那種氣氛。
沈勝衣遊目四顧,突然縱聲大笑,狂笑!聲震屋瓦!大堂上方的承塵,幾乎沒有在笑聲
中塌下。
四下翠袖補紅粉不由得齊皆一怔。
金指,百變生,千手靈官,妙手空空兒四個更是吃驚地望著沈勝衣。
也就在這時,照壁那邊倏地傳來了一個異樣的聲音:「費公子何事見笑?」
這聲音簡直就像是發自照壁日輪內常護花那個畫像的口中。
金指,百變生等四人又是一驚,一齊轉過了目光。
沈勝衣卻是若無其事,笑聲一斂,目光就落在照壁上。「這裡是有情山莊?」
「你沒有找錯地方,這裡的確是有情山莊,你也的確在有情山莊之內!」那個聲音在照
壁中回答。
「怎麼這裡有的都是無情之人?」
「這句話我不明白。」
「你難道沒有看到四下翠袖紅粉,一個個都是面無表情,木雕泥塑般模樣?」
「費公子這就錯怪她們了。」
「是麼?」
「她們並非無情,只是不慣。」
「哦?」
「這裡最少已有五年無客到訪,她們最少已有五年不會奉客。」
「這所以不慣?這所以不知如何是好?這所以木雕泥塑一樣?」
「正是!」
「你又如何?」
「我沒有如何。」
「你慣?」
「我慣!」
「你有情還是無情?」
「有情!」
「當年有情?」
「現在同樣有情。」
「若是有情,怎麼你現在還在壁中,還不出來與我們見面?」
「我這就出來。」
多情劍客常護花立時從照壁日輪中走了出來!
不是畫中人!是常護花本人!
照壁上的日輪赫然是一面可以轉動的活壁!
日輪一轉,常護花就一步跨出照壁,一步踏入大堂!照壁旋即又轉回。
日輪仍在照壁之上,畫像仍在日輪之中。
人已在幾前,人卻已在座上!
多情劍客常護花!金指,百變生,千手靈官,妙手空空兒四人不知不覺間一長身,長身
欲起。
「坐,坐。」常護花一笑揮手。
四人半起的身形應聲坐了回去。
只是他們四人!
沈勝衣一動也不動。
他半瞇著眼睛,上上下下地一再打量常護花。
這之前,他並沒有見過常護花本人,只是見過常護花的兩幅畫像。
一幅是畫在相思小築的一面屏風之上,一幅就畫在當前照壁的日輪當中。
兩幅畫像都是栩栩如生,甚至比常護花本人更來得神氣!常護花本人的確不夠神氣!一
樣的裝束,一樣的相貌,不一樣的神韻,不一樣的氣勢!照壁日輪中的常護花最少比常護花
本人瀟灑一倍,風流一倍!
相思小築屏風上的常護花比起照壁日輪中的常護花更勝一籌,更強一籌!
沈勝衣實在懷疑相思夫人,還有畫這照壁的畫工,心目中到底將常護花當做怎樣的一個
人。
他這邊正在懷疑,常護花那邊已然盤膝坐下。
始終一臉的笑意,始終一臉的溫柔。
這一臉的笑意簡直就像是硬擠出來似的,好在還不怎樣難看。
那一嘴的溫柔也總算得悅耳。「我這是第一次與你們見面,你們這也是第一次見我,你
們對我或許毫無印象,我對你們並不陌生。」
「我們對莊主同樣並不陌生。」金指第一個接口。
「莊主的大名我們早已如雷貫耳,久仰多時。」第二個就是百變生。
千手靈官第三個。「這又怎能說毫無印象?」
「如果毫無印象,我們是必難以置信,我們是必不會到來。」第四個才輪到妙手空空兒
。「現在我們都應邀到來有情山莊!」
最後的一個了。
最後的一個當然就是沈勝衣。
沈勝衣一個字也沒有說!
「你們對我雖然並不陌生,事實還是陌生。」
常護花繼續說下去。
「這暫且按下,就先說你們,你們本來天各一方,難得會面,現在也許已經認識,也許
還未認識,倒不如就由我本人趁這個機會,先來一個簡短的介紹——」
「金指,一流的波斯匠人!」
「百變生,一流的易容大師!」
「千手靈官,一流的暗器名家!」
「妙手空空兒,一流的盜竊祖宗!」
「西園公子費無忌,一流的職業殺手!」
他每說一個名字,他的手就指向一個人。
五個人之中別的四個應聲一長身,應指一點頭。
只有沈勝衣,這個西園公子費無忌例外!
常護花似乎是知道費無忌的個性,絲毫也沒有介意,回手一指自己。「至於我,常護花
,有情山莊的莊主,整件事情的計劃者、組織者、投資者!」
「慢!」一個人即時截住了常護花的說話。
沈勝衣!沈勝衣終於開口。「我聽你說了大半天,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你這所謂計劃者、
組織者、投資者,到底在計劃什麼?組織什麼?投資什麼?」
其他四人幾乎同時用懷疑的目光望著常護花。
「我就說到。」常護花一咳,清了下嗓子。「首先,各位,我得向你們衷心致謝,我本
人深感榮幸的就是,五個身懷絕技的一流高手,都信得過我,就憑著一份心,不惜千里跋涉
,來到有情山莊!」
「現在我們都到了。」沈勝衣淡淡一笑。
「所以我說深感榮幸,我本人絕對不會令你們失望,我許下的報酬亦會只多不少!」
「老實說,」金指旋即接上口。「我來完全是因為抵受不住你所許下的那份報酬的誘惑
!」
千手靈官一頷首,大有同感的樣子。
妙手空空兒也自加上一句。「對於那份報酬,我也是寄望甚深,如果令我失望,我一定
會很傷心。」
百變生伸直腰,正想表示自己的意見,沈勝衣已搶在他前頭。「現在是常莊主說話的時
間,不是我們發表意見的時間!」
百變生不由得瞪了沈勝衣一眼。
沈勝衣冷笑。「我敢說,我們任何一個人的說話都遠不及常莊主的來得動聽!」
這無疑是事實。
百變生只有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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