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背叛大法師 追隨留侯去】
楚輕侯身形一動,芸兒亦抬起頭來,那兩隻眼睛竟猶如貓一樣,露出一種碧綠
色,妖異而邪惡的光芒。
若是她方才拾直頭來,給楚輕侯發現她的眼睛變成這樣,一定會想到發生了什
麼事,那非他但不會離開,相反一定會追究,阻止她接近紅葉。
現在已沒有人阻止她。
她的行動也變得像貓一樣輕盈,迅速竄到床前,她伸出手,那雙手觸及紅葉頸
上掛著的那串佛珠才變得遲鈍。
那雙手旋即顫抖起來,她眼角的肌肉也起了抽搐,眼瞳也好像突然籠上了一層
煙霧。
幾乎同時,一道道珠簾無聲地掀開,房間內朦朦朧朧的出現了一個人。
——東海留侯!
「拿下來,拿下來——」東海留侯的語聲若有若無,飄忽而恐怖,完全不像是
人的聲音。
芸兒立時有了反應,眼瞳又亮起來,一雙手雖然繼續在顫抖,但終於拿下了紅
葉頸上掛著的佛珠。
然後呆在床前。
留侯隨即把手一招,紅葉身上覆著的錦被無聲地掀開,紅葉的嬌軀卻往上升起
來。
碧紗帳煙霧般飛揚起來,紅葉無聲的平空飛出紗帳,飛向留侯!
留侯相應迎前,右手一伸,尖長的指甲劃向了芸兒的咽喉,一把抓住了紅葉的
嬌軀。
芸兒一聲不發,倒在地上,留侯抱著紅葉,迅速地倒退,飛退。
珠簾又掀開,留侯閃電般從珠簾中飛逝。
※※ ※※ ※※
劍急落,「嗤」的骨碎聲暴響,月奴的身子齊中被劈開兩片。
這一次,那兩片身子並下是左右飄飛,反而筆直地落下,就像是兩支錐子似插
在地上!
楚輕侯相繼落下,「唰唰唰」接連十多劍,疾砍在月奴身上。
他本來並下是一個如此心狠手辣,不懂得憐香惜玉的人,紅葉的一再被吸血,
使他完全改變。
只有除去這些妖魂,紅葉才能夠安全,所以他寶劍毫下留晴。
劍落處「嗤嗤」骨碎聲響下絕,一聲聲慘叫接響,驚破長空。
楚輕侯從來沒有聽過這麼淒厲的慘叫聲,也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恐怖的形象。
月奴的頭已齊中分開,但仍然能夠發出聲音,那聲音彷彿從她分開兩爿的嘴唇
中發出來,又好像不是。
那兩爿嘴唇同時在開闔,她分開兩爿的臉也同時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沒有血,沒有肉,只有骨。
月奴碎倒在地上,除了骨之外,什麼都消失,剎那間完全消失。
骷髏的牙齒格格的相叩,繼續發出慘叫聲,楚輕侯看在眼內,渾身毛管倒豎,
心生寒意。
他的劍再也砍下下去。
破空聲急響,大法師凌空落下,左右手已各抓住了一個燈籠。
那兩個燈籠旋即化成兩團火,落在月奴那副被砍碎的白骨上。
白骨著火焚燒,怪叫聲更淒厲,更恐怖。
蕭十三迅速掠至,一見放聲大笑道:「好,看你還能凶到那兒,來人啊,火!」
火龍寨的弟子應聲從四面八方蜂湧奔來,燈籠火把,閃亮輝煌。
蕭十三目光轉落在楚輕侯手中的龍泉劍上,笑道:「想不到你這柄劍還真管用
。」
楚輕侯尚未回答,蕭十三話已接上道:「你這柄劍我記得就是龍泉劍,乃是絕
世難逢的寶物,人說寶劍通靈,想不到還有降妖的妙用。」
一頓,蕭十三又振聲大呼道:「來人哪,火!」
那些火龍寨弟子已經奔至,燈籠、火把齊落向月奴那堆白骨。
慘叫聲在火中由尖銳而逐漸弱下來,蕭十三的笑聲卻更加響亮,道:「將你這
個妖女燒為灰燼,看你以後還能否傷害我的紅葉。」
楚輕侯聽到紅葉這兩個字,不由自主抬頭望了一眼,然後他倏的發現,大法師
的臉上一絲笑容也沒有。
「師父——」
「咄——」大法師沉聲問道:「叫你留在房間裡,怎麼走出來?」
楚輕侯誠惶誠恐地答道:「我看見那個……」
大法師搖頭道:「外面怎樣有我們打點,沒叫你插手……」
蕭十三揮手笑截道:「琵琶,你在凶什麼,若不是輕侯,還真沒有這麼容易收
拾這女妖!」
大法師反問道:「你知道她為什麼逃向這邊?」
蕭十三大笑道:「還不是被我們迫急了。」
「不錯——」大法師點頭道:「但她哪一個方向都不走,偏偏選擇……」
「那是她慌張之下到處亂闖,湊巧走向這邊來。」蕭十三笑問道:「難道你以
為另有原因?」
「她逃向這邊,是因為她覺得這邊更安全。」
蕭十三「哦」了一聲,大笑道:「一點也不安全,她現在不是在這裡變成灰飛
煙滅了嗎?」
火這時候燒得正猛烈,惡臭令人欲嘔,慘叫聲已經不聞。
大法師目光一轉,歎息道:「這裡的確本應是一個安全的地方,她所以有安全
的感覺,只因為她知道東……」
「東海留侯在這裡?」楚輕侯脫口驚呼。
大法師沉聲回答道:「只有東海留侯才能夠令她有安全的感覺。」
蕭十三一怔,道:「留侯怎會在這邊?」
大法師一聲歎息,道:「我原就有些懷疑,這是東海留侯調虎離山之計,利用
月奴的殺人,將我們引開,所以怎麼也要輕侯留下!」
楚輕侯聽到這裡,臉色大變,身形急往上拔起,撲向小樓那個打開的窗戶。
蕭十三目光一轉再轉,遲疑地道:「這不過短暫片刻,留侯相……」
話才說到一半,他已經聽到楚輕侯在樓中的一聲驚呼,臉色當場急變,身形暴
展大法師看在眼內,沉吟了一會,歎了一口氣,雙臂一震,亦往上拔了起來。
他算無遺策,但人算終究不如天算,是不是紅葉命中該此劫?
※※ ※※ ※※
大法師進入房間的時間,楚輕侯與蕭十三已經以最快速度搜遍小樓中每一個可
以藏人的地方,當然都失望了。
「師父——」楚輕侯拜倒在大法師身前,道:「紅葉她到底怎樣了?」
這句話問得實在有些可笑,但誰也沒有笑出來,大法師也很瞭解楚輕侯的心情
,安慰道:「留侯要拿紅葉來要挾我們,達到他的願望,紅葉是絕對沒有生命危險
的,這一點我們可以放心。」
蕭十三繞著大法師打轉,嘟喃道:「怎能放心,琵琶,你一定算得出留侯將紅
葉帶到什麼地方去了,快告訴我們!」
大法師苦笑道:「我若是算得出來,紅葉根本就不會被留侯抓去。」
「你多少一定知道一點。」蕭十三固執地道:「你一定要說出來,什麼天機不
可洩露的,少來這一套。」
「留侯當然是將紅葉帶去他藏身的地方……」
「那地方……」
「卻是要我們去找出來。」
「師父——」楚輕侯插口道:「留侯一定以五色帆為根據地,我們去找那艘五
色帆!」
蕭十三搶著道:「五色帆最容易辯認,這個好找!」
大法師淡淡地笑了笑,道:「五色帆一日千里,留侯亦顯然能夠御風往還,莫
說千里,就是百里,要搜遍也絕非易事。」
「怎麼也要搜出來!」
「盡力而為就是了。」大法師目光落在芸兒的屍體上,道:「留侯這妖魂極工
心計,看他先控制芸兒,利用芸兒解下紅葉頸上的佛珠,便可得知!」
「錯在弟子不該……」
大法師截住楚輕侯的話,道:「現在已不是說這些話的時候。」
「師父……」
「沒有人要怪你。」大法師轉顧蕭十三,道:「芸兒的受制,也是在我們意料
之外。」
「可憐的孩子。」蕭十三俯身將芸兒抱起來,道:「雖然是她解下紅葉頸上的
佛珠,我們也一樣下能怪地。」
大法師頷首微喟道:「佛珠終究是無情之物,真正能夠對付留侯的仍然是我們
這些人。」
蕭十三喃喃道:「這一仗我們雖然是敗了,敗得卻還不算太慘,殺了那只妖貓
,還有月奴那個妖女,已等於破掉留侯那妖魂的一條臂膀。」
「不錯!」大法師目光轉向窗外,望著黝黑的夜空,緩緩道:「快天亮了。」
蕭十三目光一轉,道:「我已經叫人傳令遍搜任何可以藏人的地方。」又一聲
歎息道:「不過,相信不會有什麼結果,但還是要做的。」
他說得有些無可奈何,楚輕侯忽然發覺,這雄霸武林的大豪俠已經失去了那一
股叱吒風雲的豪情霸氣。
紅葉在蕭十三心目中的重要,他當然很清楚,對於自己的失責,也當然更為歉
疚。
「師父,弟子就是拚了命,也要將紅葉找回來。」他嘶聲叫起來。
大法師淡淡地道:「你的心情我們很明白,目前我們最重要的一件事,還是去
睡覺。」
「睡覺?」楚輕侯一怔,蕭十三亦同樣詫異,搖頭道:「這不是睡覺的時候,
也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這是的。」大法師接著解釋道:「我也沒有跟你們開玩笑。」
蕭十三、楚輕侯怔怔的望著大法師。
「紛擾了一夜,大家已經很疲倦了,搜索並非我們的專長,何不趁這個機會好
好休息一下。」大法師淡然一笑道:「那最低限度,一有了留侯的消息,我們非但
立刻就要出動,而且要有充沛的精神、力氣跟留侯一決生死。」
蕭十三點頭道:「有道理,否則我們見到留侯時,十分本領只能使得五分出來
,那去了也是白去。」
他隨即扳住楚輕侯的肩膀,道:「小娃子,聽清楚了,不想睡覺也得去睡覺。」
楚輕侯只有點頭。
蕭十三隨即將楚輕侯拉出去,大法師跟在他們身後,搖搖頭,笑了笑。
這笑容看來卻是如此苦澀。
※※ ※※ ※※
清晨,急風。
芭蕉和芍藥並騎馳在官道上,急風吹起了他們的衣袂,芍藥外披那襲披風更就
是獵獵飛揚。
她一面策馬,一面嬌笑不絕,笑聲就像是銀鈴一樣響徹長空。
芭蕉沒有笑,甚至一絲笑容也沒有,偶然看一眼芍藥,雙眉便深皺一分。
風雖然急勁,卻怎麼也吹不散他心頭的重憂,芍藥的笑聲雖然動聽,聽入他耳
裡,反而感到一陣說不出的不舒服。
在他的眼中,芍藥簡直就像是變了另一個人,一個這之前他下認識的人。
他從未見過芍藥這樣活潑,現在的芍藥簡直就像是一個小孩子。
芍藥在白雲館長大,對外面世界的事物,難免很多都會感到新奇,這一點芭蕉
當然是可以理解,所以,最初他並沒有太在意,但一路趕來,他即發覺,芍藥並不
是好奇這麼簡單,明顯地露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狂野。
白雲館雖然也養有馬,芍藥對於馬一向都不大感興趣,可是現在那匹馬在她手
上,遠比芭蕉控制得還要純熟。
芭蕉幾乎懷疑,平日在白雲館,芍藥表面上雖技遜一籌,事實私底下不停苦練
,還有那笑聲,芭蕉從未聽過芍藥笑得這麼狂放,難道在白雲館內,芍藥一直就壓
抑著自己,到現在才露出本性來?
芭蕉不敢肯定,也想不透。
最奇怪的,在路上,很多芍藥平日不喜歡吃的東西,也吃得津津有味。
到底是什麼影響芍藥變成這樣?
芭蕉已不下十數次套問芍藥,可是芍藥的回答,不是下著邊際,就是令他感到
啼笑皆非。
再下然芍藥就只是笑,那種笑聲有時聽來令人毛骨悚然,有時卻充滿了誘惑,
以芭蕉的定力,聽來竟有些心猿意馬。
芭蕉從未想過男女之間的事情,但現在,竟然不時都生出綺念。
到底是芍藥的影響還是什麼?芭蕉也一樣不能夠肯定。
他卻再也不敢太留意芍藥。
芍藥好像並沒有發覺自己有什麼不妥,一切的舉動看來完全是出於自然,一點
也不顯得牽強。
兩騎奔前數丈,芍藥已搶到芭蕉前頭,突然道:「師兄,馬給你挑最好的,但
還是給我搶在前面。」
芭蕉歎了一口氣,道:「師妹的騎術在我之上,搶在我前面也是應該。」
「難道你不服氣?」芍藥瞟了芭蕉一眼。
「服氣——」芭蕉垂下頭去,剎那間,他突然發覺,芍藥的眼睛,充滿了一種
奇烈的誘惑,他突然有一種想把芍藥摟在懷中的衝動。
「怎麼你不看著我?」芍藥隨即問道。
芭蕉苦笑道:「再看你,我就要一頭栽下馬去了。」
「為什麼?」芍藥追問道。
「馬奔得這麼快,該看路才是。」芭蕉這理由雖然不太好,但總算是找到了一
個理由。
芍藥嬌笑道:「怎麼我不怕?」
「那是因為你的騎術在我之上。」
芍藥嬌笑不絕,芭蕉忍不住偷看了芍藥一眼,卻正好看到芍藥敞開的領子,看
到了那一片雪白的胸膛。
芭蕉的目光立時凝結。
芍藥好像沒有在意,接問道:「師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謙虛?」
芭蕉呆應道:「那是事實。」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騎術竟在你之上。」芍藥伸手一攏被風吹散的秀髮,那領
子又開了一點。
芭蕉的眼珠子幾乎瞪了出來。
芍藥突然問道:「師兄,你在看什麼呢?」
芭蕉渾身一震,心頭亦自「怦怦」地跳起來,急忙回過目光,一面又道:「不
……沒……看什麼!」
芍藥又嬌笑起來,這一次的笑聲顯著的透著一種強烈的,難以言喻的誘惑。
芭蕉忍不住又偷眼望去,芍藥並沒有將領子攏回,而且將馬拉近芭蕉。
芭蕉突然發覺,芍藥眼瞳中那種誘惑更強烈,就像是烈火一樣在燃燒。
不過片刻,兩騎已接近,芍藥霍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芭蕉的手,一面道:「我
們拉著手一齊放馬奔馳,一定很有趣。」
芭蕉將手縮回已經來下及,剎那間,心神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混亂。
芍藥的手柔軟如無骨,芭蕉並不是第一次接觸,但以前都是無意,也從未感到
這樣的舒服,心神一陣混亂之後,就有飄飄欲仙的感覺。
馬仍然在奔馳,芭蕉卻感覺不是在騎馬,而是置身在雲絮中,隨風飄飛。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突然從迷惘中醒過來,脫口道:「師妹,你放手。」
芍藥嬌笑一聲,道:「不放。」
那完全是撒嬌的語氣,芍藥的臉上,也是一片促狹的表情,但她的眼睛中卻好
像還有什麼,芭蕉不知道那是什麼,他不敢凝望芍藥的眼睛,他雖然也很不想將手
抽開,還是掙扎著想抽回手。
幸好他的武功還不錯,脫蹬,「鷂子大翻身」,凌空一滾,落在地上,身形仍
好像醉酒似地打了幾個轉。
芍藥同時將馬勒停,嬌笑不絕。
這看來也像是一個任性的大孩子,完全不理會方纔那樣做對芭蕉是怎樣危險。
芭蕉好容易站穩身子,抬頭仰望著芍藥,不禁歎了一口氣。
芍藥這才問道:「芭蕉師兄,有沒有摔著你?」
「沒有。」芭蕉搖頭。
芍藥笑道:「我是鬧著玩,你不要生氣。」
芭蕉呆呆的「哦」了一聲。
芍藥回頭望了一眼,驚呼道:「你那匹馬跑了,怎麼是好?」
她雖然在驚呼,卻一面在笑,芭蕉根本就聽不出她是真的驚訝還是假的。
那匹馬這時候已跑得很遠,只見一股灰塵迅速地往前滾去。
芭蕉看在眼內,不禁又歎了一口氣。
芍藥接著又問道:「師兄,怎麼你不回答我?」
芭蕉苦笑道:「我……我也不知……」
芍藥笑截道:「這樣好不好,你和我合騎一匹馬……」
話還未說完,芭蕉已連連搖手,道:「不……不成……」
「怎會不成?」芍藥一拍馬鞍,道:「這匹馬不算小了,馱兩個人,絕不是一
件困難的事情。」
她好像完全沒有想到其他,但一看她的眼睛,芭蕉不由便頓生綺念。
那眼睛實在太誘人!
芭蕉的頭腦這時候已經清醒了很多,連忙收懾心神,一面避開芍藥的視線。
芍藥隨即催促道:「不是說要趕去火龍寨,怎麼還在這裡發呆,快上馬。」
芭蕉總算又想到了一個很好的理由,道:「這匹馬就是馱得動我們兩個人,也
跑不了多遠,到時馬倒了,我們便得用自己雙腳走路,因快得慢,反而不美。」
芍藥道:「呆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這樣好了——」芭蕉道:「師妹你趕快奔前去,將我那匹馬追回來,我們再
上路,相信這下會花太多的時間。」
「也好。」芍藥點點頭。
芭蕉這才松過一口氣,忙道:「那師妹還不趕快?」
芍藥瞟了芍藥一眼,道:「著急什麼?」
芭蕉道:「遲了給哪個瞧見,順手牽羊騎去了,可是大大的不妙。」
芍藥搖搖頭,道:「有什麼要緊,追不到,我們就兩人一騎,馬跑一段路,人
跑一段路。」
芭蕉只有苦笑,芍藥看見他這樣子,「噗哧」地一笑,拉轉馬頭,道:「喏,
在這裡等我,不要跑開!」
「一定。」芭蕉忙不迭地點頭。
芍藥連聲嬌叱一聲,放馬疾奔了出去,芭蕉目送她去遠,才真地鬆了口氣!
他拾手抹去鬢邊汗水,到底是熱汗還是冷汗,卻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芍藥怎會變成這樣子?難道她本來就是這個性子,在師父面前,不得不收
斂起來,現在離開了白雲館,才露出來?
該死,我方才是怎麼會有那種念頭。
芭蕉嘟喃著在樹旁坐下,方纔那種綺念不知怎的又突然湧上來。
他的心頭又起了亂動。
然後,他想起了那串佛珠,不覺抬手拿下,默數起來!才數了一圈,他的心神
已有些平靜,再數一圈,心神更安寧。
——師父留給我這串佛珠,難道是這樣用的?
想到了師父,芭蕉又不禁惶恐起來,師父將白雲館交給他並沒有多少時間,白
雲館便已經落到這般田地,三個師兄妹,死的死,走的走,而芍藥看來雖然並沒有
多大不妥,卻變成這樣子。
這其中是否還另外有原因,芭蕉其實也不敢太肯定,他到底並沒有忘記芍藥曾
經被留侯咬了一口,雖然說,留侯妖力太厲害,下是他們師兄妹所能夠抵禦,而事
發突然,又下是他們能夠防範得來,但芭蕉還是不免有些歉疚。
見到了師父,應該怎樣說?
芭蕉歎息著,目光又栘向芍藥離開的方向,芍藥一騎已經看不見了。
——芍藥這一去,會不會一去不返?
芭蕉不知怎的竟然生了這個念頭,呆了呆,數著佛珠的雙手不覺停下。
然後他茫然站起身子。
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剎那間已塞滿了他的心頭,不由自主地縱目四顧。
四野無人,風吹草木蕭蕭,芭蕉一看再看,不禁長歎。
也就在這剎那,他的目光突然凝結。
道路的左面是一片濃密的林子,一望無際,因為樹葉不少已枯落,所以視野也
廣闊很多,芭蕉一看再看,並沒有什麼發現,剎那間突然看見一個人!
那個人倒吊在遠處的一株枯樹橫枝下,一動也不動,沒有風的時候,遠看來就
像是一個奇大的蜂巢,但急風了吹,卻像是一具屍體。
「蝙蝠?」芭蕉脫口一聲。
——這難道是真的蝙蝠?
——蝙蝠又怎會在這裡出現?
心念一轉再轉,芭蕉忍不住舉步往林內走去,林內到處都是乾枯的落葉,一腳
踩下去,就發出一陣奇異的聲響。
芭蕉絕下是一個膽小如鼠的人,但這種聲音響入耳,竟有些心寒。
他忙放輕腳步,緩步向那邊接近。
越接近他就越肯定那真的是蝙蝠,可是到他看清蝙蝠的面龐,忽然嚇了一跳。
蝙蝠的臉色非常難看,死魚肉似的,一絲血色也沒有,那雙本來已經像鳥爪的
手現在看來更加像了。
整雙手都是死魚肉似的,又像塗上了一層白堊,散發出一種令人心寒的光澤,
指甲是灰白色,尖長而勾曲,彷彿已角化,給人一種極其銳利的感覺。
他的一雙腳亦裸,情形看來比一雙手更惡劣,勾掛在那根橫枝上,就像是兩柄
彎彎的鉤子。
芭蕉時常都奇怪,蝙蝠那雙腳的構造是否有異於常人,所以能夠勾掛在樹枝上
,支持身子那麼久也可以。
他也曾問過大法師。
「這原因很簡單,因為他是蝙蝠。」大法師的回答更加玄妙。
到底是事實還是說笑,芭蕉聽不出,也看不出,大法師的說話態度一向是那麼
平淡,要從他的話洞悉他的心意,誠然未必是不可以,卻還不是芭蕉這種年輕人所
能夠做得到的。
以楚輕侯的聰明練達,一樣不能夠。
芭蕉清楚記得,前後問過了三次,大法師的回答都是一樣,他沒有問第四次,
而對於蝙蝠這個大師兄,也一直存著一種既奇怪,又有些恐懼的感覺,尤其是月明
之夜,蝙蝠攀著鐵柵大聲狂叫的時候!
現在的蝙蝠,看來更恐怖。
他那樣倒懸著,渾身的血液應該聚流向他的腦袋,可是,他的臉部卻全無血色。
芭蕉實在有些懷疑,他已經不是一個活人,也不是自己倒懸在那裡,而是被別
人倒吊起來,且在腦袋上開了一個洞,所有的血液也因此盡滴在地上。
蝙蝠的足踝卻沒有繩子縛著,地上也沒有絲毫血跡,細看之下,亦下難發覺他
的胸膛仍然很有規律地不住起伏。
芭蕉已經發覺,相反蝙蝠到現在仍然沒有發覺芭蕉的接近。
蝙蝠的聽覺一向很不錯,在白雲館的時候,芭蕉已經能夠肯定。
在日間,蝙蝠有時簡直就像是一個瞎子,可是無論怎樣放輕腳步,只要稍接近
石牢,蝙蝠便能夠發覺,而且能夠從腳步聲聽出來是哪一個。
如果來的是芍藥,蝙蝠會眉飛色舞,狀若瘋狂,若是芭蕉,卻會變得很陰險,
好像要找機會將芭蕉扼殺。
就是玉硯,他也要找機會咬一口,但若是大法師,則變得非常溫順。
可是現在的蝙蝠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芭蕉一面接近,一面留意蝙蝠的表情,蝙蝠一點反應都沒有,更接近,芭蕉突
然發覺,蝙蝠的臉上,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倦,四肢完全都放鬆,若是體重不輕
,只怕早已被急風吹去。
——看來他非常疲倦,莫非就是這個原因,反應變得這樣子遲鈍?
芭蕉動念末已,一隻飛鳥突然在枝葉中飛出來,落在那根橫枝上。
那隻鳥距離蝙蝠雙腳一尺不到,蝙蝠仍然沒有絲毫反應。
啁啾一聲,那隻鳥跳躍上前,落在蝠蝠的腳心上。
芭蕉看在眼內,盯穩了蝙蝠,在他的意料之中,蝙蝠無論如何也應該有些反應
了,哪知道出乎他意料之外,蝙蝠一動也不動,那隻鳥也毫無感覺,嘴一落,啄了
下去,這一次蝙蝠終於有了反應,怪叫一聲,腰一折,身形往上翻起來,伸手抓向
那隻鳥,那隻鳥卻在他怪叫的時候已給嚇得飛起來,疾飛上半空。
蝙蝠一抓竟落空,這是從來沒有的事情,如蚊蠅之細小,蝠蝠也能夠只憑聽覺
手到拿來。
芭蕉知道是什麼原因。
蝙蝠那一抓雖然迅速,但與以前比較,卻是慢上了很多,是什麼使他的動作變
得如此緩慢?疲倦?
芭蕉心念不停在轉動,眼睛卻盯穩了蝙蝠,看蝙蝠還有什麼舉動。
蝙蝠一抓落空,身形就往上拔起,怪叫聲中,左右手齊抓了出去!兩抓亦一樣
落空,那隻鳥已飛入青天外,白雲裡。
蝙蝠怪叫不絕,身形卻往下飛墜,他的叫聲變得有些嘶啞,而且不怎麼響亮,
與在白雲館比較相差得實在太遠。
芭蕉聽得很清楚,也看得很清楚。
蝙蝠的血氣顯然消耗的很厲害,雖然仍在動,已失去了以前那種強烈的活力。
在大法師所有的徒弟中,蝙蝠的活力一向是最強烈的一個,儘管被囚在石牢之
內,每天動的時間絕下比任何人少,而且那種動,非常之激烈,有時,他給人的感
覺,根本就下是一個人,是一頭野獸。
到底是什麼原因令他變成現在這樣?
芭蕉方自奇怪,蝙蝠已掉在地上,「叭」的一聲,竟然摔得很重。
這又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芭蕉奇怪極了,目不轉睛地盯著蝙蝠,好容易才壓下
那股上前去將蝙蝠扶起的衝動。
蝙蝠並沒有什麼動作,攤開了手腳,成大字躺在地上,兩隻眼睛始終瞪大,卻
非但沒有神采,甚至有些混濁,就像是蒙上一層煙霧似的。
好一會,他才掙扎著爬起來,傻里傻氣地伸手抓抓那把亂髮,咧開嘴巴,露出
了一種近乎白癡的笑容。
他面向芭蕉這邊,芭蕉卻沒有被瞪的感覺,在蝙蝠爬起來之前,他已經矮身藏
入樹葉叢中。
蝙蝠看來真的沒有發覺芭蕉在一旁窺伺,又呆了一會,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步高步低向林子深處走去。
芭蕉不由自主地緊跟在蝙蝠身後。
樹林中並沒有路,蝙蝠除了碰上較大的樹木,否則都是筆直走過去。
他經過的地方,不少林葉被撞斷了,身上的衣衫也被勾破了奸幾處,他毫不在
乎,那肌膚更是堅韌得出奇,並沒有破損,只是被劃勾出一條條白痕。
一路上,他幾次幾乎撞在樹幹上,最後他終於伸出雙手,在身前探路。
日間他的視力實在很不好,但弱到這個地步,連芭蕉也甚意外,他實在忍不住
用力踩在地上一根枯枝上。
「啪」的那條枯枝齊中斷折,這聲響雖然不太大,但已經是足夠驚動一般人。
蝙蝠似乎呆了呆,左右望一眼,抓抓頭,又繼續向前走去,似乎連這聲響在什
麼方向傳來,他竟也分辨不出,更沒理會。
他的聽覺怎會這樣?芭蕉不由發出了一聲歎息,蝙蝠無論如何也是他的同門,
變成這樣遲鈍難免有些感慨。
他沒有停下,亦步亦趨,緊追蝙蝠,因為蝙蝠雖然表現得這樣笨拙,卻一點也
不像是漫無目的亂闖。
——到底他要去什麼地方?
芭蕉疑惑的極目望去,觸目都是樹木,他回頭去看,道路上也末見有芍藥策馬
奔回來。
追下去!芭蕉一咬牙,決定繼續追蹤,他沒有再弄出任何聲音,而且更加小心。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突然湧上他的心頭。
追蹤蝙蝠對於事情也許會有些幫助。
事情現在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局面他根本就完全不清楚,可是在蝙蝠離開了白雲
館之後,不知怎的,他總是覺得,蝙蝠已經背叛了大法師,追隨東海留侯了。
那到底是留侯的影響,還是其他什麼原因,芭蕉雖然不清楚,但平日亦從大法
師口中知道,蝙蝠的體內潛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邪惡。所以,大法師才將蝙蝠囚禁
在石牢中,希望藉此阻止他傷害別人,一方面消弭那種邪惡,事實證明,大法師的
一番苦心,並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
這也許是大法師的道行不夠,但亦有可能留侯的魔力太高,他們之間的勝負,
現在也未免言之過早,白雲館的事件中,留侯卻絕無疑問已取得絕大的勝利!
芭蕉在歉疚之餘,實在希望能夠幫助大法師贏回一仗。
這種心情並不難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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