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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落驚禽

                 【第七章 巧言織網鼓與吹】
    
      傅應鋒看見腳下白浪河裡愈來愈大的漩渦,道聲:「不好!」先前用來將唐樞
    和俞扶搖提上石台的那根長籐還在身邊,傅應鋒抓住長籐,順著絕壁滑下去。滑到
    長籐的盡頭,他將身子橫擺,讓雙腳踩在絕壁上,並在絕壁上跑動起來。那根長籐
    「呼」地蕩起。傅應鋒越跑越快,那根長籐也越蕩越遠,傅應鋒前一腳和後一腳的
    距離幾乎有兩丈之遙。長籐帶著傅應鋒在迴旋灣內側的上空蕩來蕩去,景象非常壯
    觀。傅應鋒突然鬆手,身子像脫弦之箭向那個漩渦斜射過去。
    
      唐樞和俞扶搖見狀大驚,心想要救人也不是這種救法。在這等大漩渦面前,人
    類的力量委實顯得太渺小了,縱然傅應鋒武功蓋世,卻又怎樣與天地之威鬥?傅應
    鋒這一去,無疑是將自個兒的性命送到那漩渦裡去。若自己的性命都沒有了,又何
    談救他人呢?而迴旋灣水面上的那十七個人,見宋泳和水玄鈺雙雙被捲進漩渦,已
    然失了主張,眼看漩渦越來越大,他們忙不迭地遠離漩渦。傅應鋒從他們頭頂飛撲
    而下時,他們絲毫也沒發覺。
    
      傅應鋒的身子是斜斜地射向大漩渦的,在離漩渦邊緣還有數丈的距離時,他已
    經解開外套,雙手扯住外套的下擺。外套展開,受風一激,立刻變得鼓鼓囊囊的。
    這鼓鼓囊囊的外套彷彿一隻手,扯住了傅應鋒斜射的身子。傅應鋒不再向大漩渦射
    去,而是直直地向白浪河飄落。
    
      傅應鋒在空中已經選好了落腳點,一根十餘長的巨木正在他的腳下漂著。傅應
    鋒濺落在巨木靠迴旋灣東岸的一端,整個身子都沉了下去,但他旋即又從水裡冒出
    來。傅應鋒雙掌夾住巨木,用力一搓,巨木立刻橫滾起來。巨木滾動的速度極快,
    差點從水裡躍起來了。傅應鋒雙掌隨即收回,大喝一聲,猛地推在巨木上。巨木顫
    了一下,彷彿脫弦之箭,直向漩渦中心衝過去。傅應鋒從水裡騰越起來,落在巨木
    上。由於巨木在飛快地滾動,傅應鋒的雙腳也只好隨之不停地「跑」著,無論巨木
    滾動得多快,傅應鋒就像是粘在上面一樣,不會被巨木帶到水裡去。傅應鋒迅速脫
    下外套,撕成六七條,並飛快地一條一條地連接起來。
    
      幾乎只是一眨眼,巨木衝進了漩渦。由於巨木在滾動,它並沒有被漩渦的水流
    帶著打轉,而只是微微偏了一下,然後直端端切開漩渦,恰好架在漩渦中心那個大
    洞的上空。因巨木的長度比漩渦直徑還長,所以漩渦不能將巨木吞噬下去。傅應鋒
    腳下使個巧勁,巨木不再橫滾。巨木一旦失去橫滾之力,就只能隨著漩渦打轉了。
    
      傅應鋒站在巨木上面,望著下面深深的大洞,宋泳已經被捲進底部,轉眼見就
    要被漩渦完全吞沒了。宋泳望著天空,眼中儘是失望之色。雖然他現在已經轉暈了
    ,但他還是一個勁的呼救,但他的聲音與水流聲相比,幾乎是細不可聞。傅應鋒也
    很想救他,奈何手裡的布條夠不著宋泳,愛莫能助,只得放棄宋泳。他現在能救的
    也就只有水玄鈺了。
    
      這時巨木打轉的速度與漩渦打轉的速度完全一致了,水玄鈺和傅應鋒之間的距
    離暫時沒變,傅應鋒準確地將布條的一端投到水玄鈺的跟前。水玄鈺雖然已經放棄
    了求生的打算,並且對突然出現在頭頂上空的巨木和巨木上的傅應鋒感到詫異,但
    他還比較清醒,知道傅應鋒是來救他的,所以從「水壁」裡探出手來,牢牢地抓住
    了布條。他知道,自己的性命就著落在這布條上了。
    
      傅應鋒抓緊布條,猛一用勁,將水玄鈺從「水壁」里拉了出來。水玄鈺的身子
    立刻懸空,他看著在身邊飛速旋轉的「水壁」,只疑自己在做夢。傅應鋒輕輕一抖
    手,水玄鈺隨著布條向上飛起。水玄鈺並沒有落在巨木上,因為傅應鋒根本沒打算
    讓他落在巨木上。水玄鈺飛得很高,他飛到了傅應鋒的頭上。傅應鋒喝聲「抓緊」
    ,揮動布條,讓水玄鈺在自己的頭頂上空轉起圈子來。他竟然把水玄鈺當成風箏來
    耍了。
    
      水玄鈺轉動的方向與漩渦轉動的方向保持一致,卻比漩渦轉動得快多了。他看
    見,下面的漩渦更大了,馬上就要將傅應鋒腳下的那根巨木吞噬了。他想不出傅應
    鋒能用什麼辦法將他倆救出去。事實上,他也根本沒想這個問題,因為自他被捲進
    漩渦,一切都發生得太快,而發生的一切都是他不曾經歷過的。他還在迷糊之中。
    
      在水玄鈺飛到白浪河下游一方時,傅應鋒雙腳在巨木上一蹬,身子也躍在空中
    。失去牽引的轉動之力使水玄鈺不由自主地飛向迴旋灣的東岸,去勢甚疾。可以說
    ,水玄鈺眼下就是一枚投石器發射出去的石頭。這塊「石頭」還拖了個尾巴,這個
    「尾巴」就是傅應鋒。
    
      水玄鈺在空中飛行了數丈,重重地落在水中。他已經在漩渦之外了。幾乎在他
    落水的同時,傅應鋒也飛落水中。傅應鋒見水玄鈺還有些暈忽忽的,急忙將他推向
    河邊,生怕他在糊里糊塗之中又游到漩渦裡去。
    
      就在水玄鈺和傅應鋒先後從漩渦中脫身出來的時候,漩渦中心那個大洞的直徑
    終於長過了架在它上面的那根巨木。幾乎在傅應鋒用力蹬巨木的同時,巨木的一端
    向大洞中掉了下去。由於巨木的另一端還跟隨「水壁」在旋轉,等於「粘」在了「
    水壁」的上部,所以掉下的一端從「水壁」的那端蕩過來,重重地砸在「粘」住巨
    木另一端的這塊「水壁」上。巨木很大,很長,也很重,這一砸頓時將「水壁」砸
    開一道大大的垂直的口子。「水壁」上飛旋的水流被這道口子攔腰一斬,頓時碎了
    ,「嘩」地向漩渦底部墜落。碎了的「水壁」再也「粘」不住那根巨木。沉重的巨
    木直端端墜下去,將下面的「水壁」切開,更多的旋轉水流被阻斷。這引起了一連
    串的反應。漩渦無法再維持下去,「水壁」紛紛坍塌。只是一小會的功夫,這偌大
    的漩渦就煙消雲散了。
    
      傅應鋒以一人之力,不但救出了水玄鈺,而且瓦解了這世所罕見的大漩渦。
    
      他創造了奇跡。
    
      連他都不敢相信自己做到了這一點。
    
      回想起來,他從石台上下來救人,的確有些冒險,而能夠救出水玄鈺,也的確
    有些幸運。他在往下撲的時候,已經想好了救人的辦法。但這個辦法是否行得通,
    他卻絲毫沒有把握。他在水裡推動巨木向漩渦衝去,其實學的就是水玄鈺用來幫助
    船隻脫離漩渦區的那一招。讓巨木橫滾,這是跟唐樞學的。用布條將水玄鈺提起來
    ,並將其當做風箏在自己頭頂上轉圈子,這是跟俞扶搖學的。至於用這根巨木將漩
    渦瓦解,他事先卻是一點也沒想到的。
    
      宋泳真像他自己所說的,因為沒有按住水玄鈺讓他喝幾口白浪河的水,所以葬
    身在迴旋灣了,不過他並不是心甘情願的。他和水玄鈺在水下激鬥良久,終於不敵
    。他逃跑的時候碰巧「創造」出了漩渦,而他最後也莫名其妙地將自己的性命交付
    給了這個大漩渦。現在,他是屍骨無存了。他的十七個手下見頭領已死,知道自己
    這些人都不是水玄鈺的敵手,遂順水漂走,紛紛作鳥獸散了。
    
      水玄鈺和傅應鋒順著迴旋灣內側絕壁向下游了數百丈,筋疲力盡地爬上淺灘。
    水玄鈺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似乎還沒從適才的凶險經歷中回過神來。傅應鋒望著順
    水漂走的宋泳手下人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唐樞和俞扶搖也從石台上下來與傅應鋒會合。
    
      水玄鈺終於緩過氣來,與傅應鋒、唐樞和俞扶搖廝見了。
    
      唐樞和俞扶搖都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水玄鈺沒聽說過他們,只是禮貌地和他
    倆客氣幾句。倒是傅應鋒的名氣太大,水玄鈺萬萬沒想到救了自己一命的人竟然就
    是傅應鋒,所以顯得有點誠惶誠恐,只是一個勁地向傅應鋒說了些仰慕之類的話語
    ,對他而言,彷彿結識到傅應鋒這份幸運比傅應鋒的救命之恩更使他感激。其實水
    玄鈺的年歲並不比傅應鋒小,他在江湖上也很有名,只是因為傅應鋒的故事在武林
    中越傳越神,所以水玄鈺才不自覺地感得自己矮了許多。
    
      傅應鋒對這樣的人見得多了,知道越客氣對方就會越恭維,當下淡淡一笑,等
    水玄鈺的仰慕話語說完之後,問道:「水大公子準備到哪裡去?」
    
      水玄鈺道:「我這次來內地,原本是兩件事情要處理。一是尋舍弟,但現在他
    已經回錢塘去了,這件事情也不需要我管了。」
    
      傅應鋒道:「據我所知,令弟好像並沒有回錢塘,他還在洞簫樓。」
    
      水玄鈺詫異地說道:「可這個消息是師澹塵明明白白告訴我的呀。」
    
      傅應鋒道:「師澹塵他們比我先離開洞簫樓,而我又比令弟先離開。」
    
      唐樞道:「除非追腥族一夥又回到洞簫樓去了,並且看見水二公子離開了。」
    
      水玄鈺道:「舍弟是否已經回錢塘,這並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反正我也沒打算
    將他捉回去接受我父親的懲處。我們弄潮門和浪花姑娘雖然小有芥蒂,但到底不是
    仇家,舍弟仰慕舒浪濤舒姑娘,並願意跟隨舒姑娘到洞簫樓來搶親,當然與弄潮門
    顏面上不太好看,但也不算犯了天條。我父親也是一時憤怒,才要我來捉拿舍弟。
    就算我把舍弟捉回去,我父親也不至於砍了他的雙腳。我甚至猜想,我父親的氣現
    在已經消了,如果舍弟現在回到他身邊,他一定極為高興。」
    
      水玄鈺說到這裡,看著傅應鋒,續道:「倒是舍弟對傅大俠的冒犯使我心裡不
    安。」
    
      傅應鋒道:「其實我挺欣賞令弟的為人。不知水大公子來內地的第二個目的是
    什麼?」
    
      水玄鈺道:「紅陽城的桂少微桂老爺子的七十大壽不是要到了麼?桂老爺子和
    我父親頗有些交情,所以我得代表弄潮門去拜壽。」
    
      傅應鋒道:「這可真巧了,我們也要去喝桂老爺子的壽酒。」
    
      唐樞道:「這麼說,咱們又多個伴了。」
    
      水玄鈺喜道:「若能與傅大俠同行,一定能長許多見識。」
    
      傅應鋒道:「多一個人就多一份熱鬧。」
    
      四人順河岸下行十餘里到周家場,傅應鋒和水玄鈺在成衣鋪子裡買了衣服,換
    下了身上的濕衣。在一家無名小店裡吃過午飯之後,四人由周家場的渡口過了白浪
    河,也不再走水路,而是行了數十里山路,上了紅雲大道。水玄鈺身上的銀兩不少
    ,當即從別人手裡買下四匹駿馬。四個人也沒什麼可耽誤的事情,遂揚鞭策馬南下
    ,徑奔紅陽城而去。
    
      第三日午後,一行四人到了紅陽城。
    
      紅陽城其實並不大,只有數萬人口,它之所以很有名,是因為它地處西南邊陲
    ,是朝廷的防邊重鎮。自古以來,紅陽城就是殺伐之地,也不知有幾多性命葬送在
    這裡。雖然這些年來朝廷威名遠震,蠻族不敢進犯,但紅陽城作為戍邊重鎮的地位
    並沒有改變,紅陽城的駐軍依舊很多。
    
      不過在武林人物眼裡,紅陽城之所以有名,除了它是戍邊重鎮這個原因之外,
    還有另一個緣由,那就是「萬年龜」桂少微住在紅陽城。
    
      桂少微是「形意十三」中的魁首,武林中的聞人。桂少微成名很早,在江湖上
    還沒有「形意十三」這種提法之前,他的萬兒就已經在武林中叫響了。在當今武林
    中,除已被世人看做神仙一流的獨秀齋主人之外,名氣最大的自然首推「三端王子
    」繆潢,其次是「黃金和尚」普岸大師、「白璧道人」完璞子和「五穀書生」巢澍
    ,接下來便是「萬年龜」桂少微了。
    
      桂少微聲望之隆固然不必多說,就是他的妻子與弟子也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他
    的妻子「白鶴仙」何妤是蜀中「鶴仙門」的傳人,一身「控鶴功」獨步武林,兩人
    被武林中人稱為「龜鶴夫妻」,是武林中「老中青」三對伉儷中年歲最大的一對。
    
      另外兩對夫妻是「柴米夫妻」和「烏鳳夫妻」。
    
      桂少微夫婦沒有子嗣,但晚景並不淒涼,因為桂少微的弟子太多了。據說,正
    式跟他學過武功的弟子有九百七十四人,這些人如今都是稱雄一方的人物,其中最
    有名的弟子當數「八方風雨」中的「得意先生」第五高手。至於桂少微的徒孫輩,
    那就更多了。正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桂少微雖不屬於任何江湖門派,也沒有打算開
    宗立派,但他的影響卻已遠非尋常武林門派之可比。就拿這次七十大壽來說,桂少
    微自己本來是不打算張揚的,但弟子們卻認為馬虎不得,所以由第五高手出面,廣
    發帖子,準備大肆鋪張一番。其實,即便第五高手不這麼做,那些仰慕桂少微的武
    林英雄也會來自動前來表達敬意的。
    
      傅應鋒、唐樞、俞扶搖和水玄鈺到達紅陽城的時候,紅陽城到處都能看見熙來
    攘往的江湖英雄,他們似乎都沉浸在桂少微七十大壽的喜悅中。守城的官兵也知道
    這些人是來幹什麼的,所以對他們帶著兵器橫衝直撞的行為並未加以約束,而且還
    破例在這幾天解出了宵禁。桂府不大,住不了多少人,只能接待那些地位甚高的人
    物,其餘江湖英雄也都很識趣,不去給桂少微添麻煩,各自在紅陽城找了落腳之處
    。以傅應鋒目前聲望之隆,鋒頭之健,恐怕已與桂少微不相上下,入住桂府絕無問
    題,但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捉拿「毀人不倦」聶緗,如果住在桂府,也許會打草驚
    蛇,所以傅應鋒決定尋個偏僻的小店子住下,等桂少微壽辰那天才到桂府去賀壽。
    離桂少微的壽辰還有兩天,傅應鋒正好借這兩天探尋聶緗的行蹤。傅應鋒、俞扶搖
    和唐樞三人於是住進了如歸客棧。
    
      而水玄鈺想起父親的再三囑咐,認為既已到了紅陽城,如不立刻去見桂少微,
    恐怕有失禮數,所以得先去拜望桂少微。俞扶搖本來是遵父命來投桂少微的,照理
    說正好可以與水玄鈺一道去見桂少微,但他個性高傲,骨子裡不想寄人籬下,他心
    裡已經有了計較,待桂少微壽辰那天給桂少微拜壽之後,就離開紅陽城,首先去找
    那個害得父親失去武功的刀客算帳,然後再殺入刀鋒之谷,絕了父親的後顧之憂。
    俞扶搖之所以有這種想法,一則因為他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二則因為他相信自己有
    這份實力。自從他與離開馬槽壩後,他遇到了不少江湖好手,在他看來,這些好手
    也沒什麼特別之處,既然他們都能闖蕩江湖,自己就更有能力把握自己的命運了。
    有了這份信心,俞扶搖認為自己斷無必要托庇於他人。
    
      桂府在紅陽城的西邊,佔地不多,建造得並不華麗,平平實實的,就和桂少微
    的為人一樣。桂少微在武林中闖下偌大名頭之後,看著弟子們一個個都有出息,覺
    得這一生也不算白過,便漸漸淡出了武林,雖然沒有正式金盆洗手,但許多人都認
    為他在十年前就已經退出江湖。由於桂少微平生幾乎沒有樹敵,所以這些年沒有人
    來尋他的霉頭,他的日子也過得很平靜恬適。桂少微夫妻雖然已經偌大年紀,但身
    子骨都還不錯,也沒什麼大病,生活完全能夠自己打點。老兩口其實就想這樣生活
    下去,活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人們能記得他倆也好,記不得也罷,都無所謂。
    老兩口已經很少出門,照理說桂府應該很冷清才是,可實情並非如此。弟子們經常
    來看望老兩口,還輪流來服侍他們。弟子們本來勸桂少微開宗立派,桂少微沒有答
    應。弟子們又想將大興土木,重新修建桂府,也被桂少微阻止了。所以桂府平常顯
    得很老舊,桂少微很喜歡這種老舊,他常說自己就和這屋子一樣該朽腐則朽腐,沒
    必要擺那些花花架子。就說這次七十大壽,若非第五高手等眾弟子極力勸說,桂少
    微是絕不會答應在桂府到處披紅掛綠、張燈結綵的。
    
      水玄鈺抵達桂府,逕直去見桂少微。桂少微與「奪標老人」水卷素來親善,得
    知好友的公子遠道前來拜壽,不勝歡喜,急忙叫人將水玄鈺領進裡屋。水玄鈺進得
    屋來,但見正面坐著一男一女兩個老人。老頭子身材矮胖,週身圓滾滾的,頭是圓
    的,五官是圓的,身子是圓的,連兩條腿都是圓的。他頭髮烏黑發亮,面容紅潤,
    精神矍鑠。而那老太婆則與老頭子形成鮮明的對比。她滿頭白髮,個子很高,坐著
    的時候也比老頭子高一個頭。她很瘦很長,臉形瘦削,脖子很長,身子單薄,尤其
    是兩條腿和兩隻手更是長得出奇。這兩位老人便是「龜鶴夫妻」桂少微和何妤了。
    水玄鈺以前並沒有見過這兩個老人,只是聽說他們的長相比較奇特,現在一見之下,
    才知傳言非虛。水玄鈺不敢怠慢,連忙對桂少微和何妤行了個大禮。
    
      桂少微、何妤輩分既高,水玄鈺的這個大禮他們絕對擔當得起,因此也就不客
    氣地受了水玄鈺的叩拜。水玄鈺跪拜之後,起身落座敘話,呈上賀禮,並說了一些
    父親對桂少微夫婦的問候之語。桂少微也問了問水卷的情況。這些禮節性的言辭也
    就不說它。末了,桂少微叫徒孫們給水玄鈺安排個住處。水玄鈺便說自己已經找好
    了地方,這兩天就不給桂府添麻煩了。桂少微聽說水玄鈺還有幾個朋友住在如歸客
    棧,便說怠慢了,並責怪水玄鈺不該將朋友丟在如歸客棧。事先傅應鋒已經給水玄
    鈺說了,叫他在桂少微面前暫時不要提起他。以桂少微的個性,若知道傅應鋒已經
    到了紅陽城,一定會親自來迎接。傅應鋒卻不願意這樣,所以他叫水玄鈺不要提他
    的名字。水玄鈺對桂少微說,自己的朋友都是江湖後輩,是特地來瞻仰老爺子的風
    采的,他們沒有其他奢望,只求在壽辰那天能給老爺子敬敬酒就行了。桂少微也就
    不再多說什麼。
    
      水玄鈺從桂府出來的時候,天色尚早,他決定先在紅陽城裡隨便逛逛,於是順
    著大街一直向東邊走去。由於紅陽城並非商埠,所以城裡難得見到大的商舖,而只
    是偶爾看到一些路邊攤,賣些針頭針線之類的小東西。城裡的居民已經養成了習慣
    ,沒事的時候絕不會在街上閒逛。所以,水玄鈺在大街上碰上的多半是些來給桂少
    微拜壽的江湖英雄。錢塘「弄潮門」並不太愛在江湖上走動,見聞有限,所以水玄
    鈺並不認識這些江湖英雄。
    
      照理說,這些江湖英雄也應該不認識水玄鈺才對。可事情並不如此。這不,有
    一個身材魁偉的中年漢子直衝水玄鈺而來,並且老遠就打起招呼來:「兄弟,好久
    不見!」
    
      水玄鈺很詫異地看看彪形大漢,又看看自己身邊,一時沒有答話。那漢子呵呵
    一笑,道:「水大公子別東張西望,我就是在問候你呢。」
    
      這下水玄鈺不得不說話了,道:「閣下,咱們認識麼?」
    
      那漢子道:「水大公子不認識我了?」
    
      水玄鈺道:「恕水某眼拙。」
    
      那漢子道:「哈哈,水大公子,去年中秋,我可是在錢塘江邊見識過你的弄潮
    功夫哦。」
    
      水玄鈺微笑道:「當時岸上有數萬人,水某還沒本事記住那麼多英雄好漢。」
    
      那漢子道:「水大公子這話卻也有些道理。水大公子當時眼裡只有錦旗,沈某
    雖然身形特別,但恐怕也難擠進水大公子的視野。」
    
      水玄鈺道:「閣下姓沈?」
    
      那漢子大大方方自我介紹道:「鄙人姓沈名陲。」
    
      水玄鈺心中一動,道:「閣下莫非是人稱『見面熟』的沈陲?」
    
      沈陲笑道:「全名叫『見面熟不見面也熟』。」
    
      水玄鈺道:「這就難怪你我沒有見過面你也熟悉水某了。」
    
      沈陲呵呵一笑道:「本人還有個寶號,叫做『吹鼓手』。」
    
      水玄鈺道:「水某沒什麼值得閣下鼓吹的,而且即使鼓吹了,也不會給閣下帶
    來什麼好處。」
    
      沈陲道:「水大公子說哪裡話,沈某平生只愛結交英雄。」
    
      水玄鈺道:「水某並非什麼英雄。」
    
      沈陲道:「『弄潮英雄』還能不是英雄?水大公子謙虛了。」
    
      水玄鈺頗有些不耐煩,道:「就算水某是英雄吧,現在你我已經結識了,是不
    是應該說些『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之類的話了?」
    
      沈陲道:「在大街上結交不是很正規,沈某想換個地方請教水大公子。」
    
      水玄鈺道:「你我的話語又不是見不得光的,我倒認為在這光天化日之下談話
    最合適不過了。」
    
      沈陲笑道:「只怕水二公子不會這麼想。」
    
      水玄鈺一愣,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陲道:「沈某剛得到一個消息,是關於令弟的。」
    
      水玄鈺道:「舍弟有什麼問題嗎?」
    
      沈陲不慌不忙道:「咱們找個地方坐下說話。」
    
      水玄鈺抬眼一看,前面正好有家酒樓,便道:「請沈英雄樓上說話。」
    
      上得酒樓,水玄鈺隨便點了幾個菜,要了一壺酒,就迫不及待地問沈陲:「關
    於舍弟,你究竟聽到什麼消息了?」
    
      沈陲這個時候如果不拿點架子,那就是傻瓜了,他淺淺地抿了一口酒,細細地
    咂吧了一小會,道:「水大公子,這酒不錯,你嘗嘗。」
    
      水玄鈺哪裡有心思品酒,但沒辦法,還得應應景,他端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沈陲嘴角中閃過一絲促狹的笑意,看著水玄鈺,道:「水大公子,你這那裡是
    品酒,簡直就是牛飲嘛。」
    
      水玄鈺道:「水某本來就不會品酒。」
    
      沈陲道:「瞧水大公子急成這個模樣,足見你們兄弟手足情深。其實呢,令弟
    也沒遇什麼不測之事,水大公子不必如此驚慌。」
    
      水玄鈺道:「水某還沒修煉到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那種境界。」
    
      沈陲道:「事情沒泰山崩塌那麼嚴重,令弟只是被糜熙春打傷了。」
    
      水玄鈺一下子站了起來,道:「什麼,舍弟受傷了?!」
    
      沈陲道:「令弟左手折斷,並無性命之憂。」
    
      水玄鈺重新坐下去,道:「你說是誰打傷舍弟?」
    
      沈陲道:「難道你沒聽說過糜熙春這個人?」
    
      水玄鈺驚道:「是『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
    
      沈陲道:「武林中好像只有一個糜熙春。」
    
      水玄鈺道:「舍弟應該知道自己的份量,他萬萬不是糜熙春的敵手。」
    
      沈陲道:「令弟的確不是糜熙春的敵手,不然他也不會受傷了。」
    
      水玄鈺道:「舍弟不是回錢塘去了麼,他又怎會和糜熙春發生衝突?」
    
      沈陲道:「聽說令弟並不是在回錢塘的路上被糜熙春打傷的。」
    
      水玄鈺道:「沈英雄能說說詳細情況麼?」
    
      沈陲道:「這個……我沒有親眼看見,我也只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
    
      水玄鈺道:「你聽誰說的?」
    
      沈陲道:「自然是從我唯一的弟子那裡聽來的。」
    
      水玄鈺道:「令高足是……」
    
      沈陲道:「追腥族魁首田鼎。」
    
      水玄鈺道:「『逐臭夫』田鼎?他不是在離洞簫樓不遠的松風觀療傷麼?」
    
      沈陲道:「你怎麼知道田鼎在松風觀?」
    
      水玄鈺道:「我曾經碰到過追腥族的弟兄們,師澹塵跟我說起過此事。聽說還
    是『玲瓏手』傅應鋒傅大俠救了田鼎。」
    
      沈陲道:「其實田鼎所受的也不是什麼致命傷,只是因為『九尾狐』宓臻那時
    在松風觀裡,所以田鼎才不得不裝做昏迷不醒。」
    
      水玄鈺道:「莫非是宓臻傷了田鼎?」
    
      沈陲道:「宓臻和百里挑一之間的糾葛,武林中人都知道。宓臻躲在松風觀,
    不巧被田鼎認出來了,於是痛下殺手。適逢傅應鋒路過,救下田鼎。但陰差陽錯的
    是,傅應鋒竟然又把田鼎送到宓臻藏身的松風觀。傅應鋒走後,田鼎才知道處境萬
    分危險,他只好假裝昏迷不醒。後來聽說傅應鋒又回到松風觀去住了一晚,第二天
    傅應鋒和宓臻都走了。當天師澹塵一夥尋到了松風觀,接走了田鼎。」
    
      水玄鈺道:「原來事情還有這些曲折。」傅應鋒並沒向他提及松風觀發生的事
    情,所以他才聽得有些出神。而沈陲也並不知道水玄鈺現在已經和傅應鋒走到了一
    起。
    
      沈陲續道:「田鼎等眾多追腥族少年本已打算來紅陽城,於是返回紅雲大道。
    他們在路上正好碰到了從洞簫樓出來並與『醉公子』錢花光、浪花姑娘等人分手的
    水二公子,令弟想必是怕受處罰,所以沒隨浪花姑娘回轉錢塘,他一定是想到紅陽
    城來找桂老爺子,好讓桂老爺子在你父親面前打個圓場。師澹塵在之前曾經與你打
    過照面,知道你是去捉拿令弟的。師澹塵對你說令弟已回錢塘的那番言語,實際上
    只是師澹塵想當然。而你聽了師澹塵的那番話,竟也不再去洞簫樓。等到見到令弟
    的時候,師澹塵才知道自己錯了,於是將你的情況告訴了令弟。令弟從師澹塵那裡
    知道桂老爺子的七十壽誕就要到了,而你肯定是要來拜壽的。令弟大概不想和你見
    面,所以臨時改變主意,不來紅陽城了。」
    
      水玄鈺自言自語道:「二弟還是那副倔脾氣。」又問沈陲:「那麼舍弟又是如
    何被糜熙春打傷的呢?」
    
      沈陲道:「令弟正要與追腥族一夥分手,卻見後面一騎追至,追腥族立刻認出
    來人是與『殺人不眨眼』宮為彝齊名的『立地成佛大居士』糜熙春。追腥族眾少年
    哪裡見得這樣的大人物,立刻拍了些讓人骨酥之極的馬屁。糜熙春這人很虛榮,吃
    追腥族這麼一捧,立即眉開眼笑起來,說是這一路上只要有他在,就沒人敢去尋追
    腥族的晦氣。追腥族眾少年巴不得這樣,於是又一陣臭捧,將糜熙春恭維得飄飄然。
    一行人就要策馬南下,糜熙春見令弟並無動身的意思,覺得很奇怪,便問令弟怎麼
    回事。令弟說自己不是追腥族,從不吹捧人的。糜熙春恍然,難怪適才這個年輕人
    一句話不說,而只是冷冷地看著追腥族眾少年猛拍馬屁,並且現在和糜熙春說話的
    語氣中還明顯地帶有嘲諷之意。兩人就犯了些言語,並且隨之而來的是動上了手。
    交手不久,令弟不敵,被糜熙春一記掌刀砍中,左臂生生折斷。以糜熙春暴戾的個
    性,本來是要取了令弟的性命的,但在交手中認出令弟的來歷,說是與令尊曾是相
    識,不願傷了故人之子,這才放過了令弟。」
    
      水玄鈺這才鬆了一口氣,道:「舍弟如今在何處?」
    
      沈陲道:「這我可就不知道了。令弟受傷後就獨自離去了,他到底去了哪裡,
    連追腥族眾少年都不知道。」
    
      水玄鈺沉吟道:「舍弟很莽撞,我怕他還會鬧出別的什麼事。看來過了桂老爺
    子的壽誕之後,我還是得去找他。」
    
      沈陲道:「水大公子也不必太過擔心,令弟的武功在武林中也算一流,尋常人
    不會對他構成任何威脅。」
    
      水玄鈺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一個人無論其武功有多高強,也不敢擔保
    就能在武林中橫來直去。」
    
      沈陲道:「水大公子這話也有道理。」
    
      水玄鈺道:「感謝沈英雄將舍弟的事情告訴我。」
    
      沈陲道:「舉手之勞,不足掛齒,水大公子不必客氣,何況沈某也有事情要求
    你呢。」
    
      水玄鈺對沈陲沒什麼好感,道:「沈英雄神通廣大,還有什麼事情辦不到的?
    水某恐怕幫不上你什麼。」
    
      沈陲笑道:「沈某這件事還真是只有水大公子援手才能擺平。」
    
      水玄鈺道:「水某有這麼大的本事麼?」
    
      沈陲道:「水大公子的本事大得很啊。」
    
      水玄鈺道:「我自己怎麼沒覺得呢。」
    
      沈陲道:「水大公子對自己的要求高嘛。」
    
      水玄鈺道:「水某只希望沈英雄對我的要求不要太高。」
    
      沈陲道:「水大公子果然爽快。這事就先謝過了。」
    
      水玄鈺道:「先別說謝,能否幫上沈英雄的忙還說不定呢。」
    
      沈陲道:「水大公子只要願意,幫我只是舉手之勞。」
    
      水玄鈺道:「這麼說很容易?」
    
      沈陲道:「簡直太容易不過了。」
    
      水玄鈺道:「既然如此,那沈英雄不妨說說你究竟有什麼需要水某效勞的?」
    
      沈陲道:「水大公子一定已經練成弄潮門的『上善刀』了。」
    
      水玄鈺警覺地問道:「沈英雄何以有如此一問?」
    
      沈陲道:「沈某想借『上善刀』一用。」
    
      水玄鈺的手顫抖了一下,酒杯裡的酒頓時灑在桌上。他冷冷地說道:「原來沈
    英雄是來指教水某的。」
    
      沈陲道:「水大公子誤會了,我並不是要會你的『上善刀』。」
    
      水玄鈺道:「那麼借『上善刀』之說是什麼意思?」
    
      沈陲道:「有兩層意思,一是敬請水大公子用『上善刀』去幫我對付一個人;
    而是請水大公子將『上善刀』練功之法傳與我,我自己去對付那個人。」
    
      水玄鈺沒有答話,而是定定地打量著沈陲。
    
      沈陲被水玄鈺看得坐立不安,道:「水大公子不會認為我這個要求過分吧?」
    
      水玄鈺哈哈一笑,道:「你自己的感覺呢?」
    
      沈陲道:「雖然這個請求有些匪夷所思,但也不算太悖情理。」
    
      水玄鈺道:「難為沈英雄還知道這個請求匪夷所思。就沖沈英雄這種自知之明
    ,水某就該滿足沈英雄的心願才是。」
    
      沈陲喜道:「那就多謝水大公子了。」
    
      水玄鈺道:「別忙著感激,水某的話還沒說完呢。水某其實也很想幫你,奈何
    這『上善刀』不是想用就能立刻用得出來的。」
    
      沈陲道:「難道使用『上善刀』之前還要先行禱告天地?」
    
      水玄鈺道:「上善若水,『上善刀』其實就是水刀。沒有水,這『上善刀』就
    派不上用場了。」
    
      沈陲恍然道:「我倒忘了,水大公子這身功夫只有在水裡才能施展開來。」
    
      水玄鈺道:「現在水某在岸上,就算水某願意傳你這門『上善刀』功法,也是
    心有餘而力不足啊。而且即使你練成了『上善刀』,也沒辦法在陸地上去對付你的
    敵手。」
    
      沈陲道:「水大公子有所不知,我和那人就是約定在水裡見個高低。」
    
      水玄鈺笑道:「如此說來,你早就在打『上善刀』的主意了。」
    
      沈陲道:「那人說,他的其他武功雖然不怎麼樣,但水功卻是首屈一指。他自
    認為如果他的水功如果在武林中排第二的話,就沒人敢稱第一。我一聽此話,便不
    服氣了。要說沈某的水功不如他,我信,但要說他就是天下第一,我就懷疑了。武
    林中人誰不知道,以水功稱雄江湖的,就數弄潮門和浪花姑娘兩家了。所以,我和
    那人打賭說,即便弄潮門的人不親自動手,只要我學得弄潮門的皮毛功夫,就足以
    對付他了。這也是我冒昧地向水大公子討教『上善刀』功法的原由。」
    
      水玄鈺盯著沈陲的眼睛,道:「我怎麼覺得沈英雄這番話是在激將呢?」
    
      沈陲道:「我希望這一招管用。」
    
      水玄鈺笑道:「這不夠,你最好能結結實實拍拍我的馬屁。」
    
      沈陲道:「水大公子一身傲骨,區區幾句恭維話恐怕打動不了你。」
    
      水玄鈺輕笑道:「今天例外,我現在特別想聽別人的恭維話。」
    
      沈陲一本正經地說道:「沈某只懂得鼓吹,馬屁卻是拍不來的。水大公子如果
    真想聽聽悅耳的,今後有機會我一定叫田鼎他們給你說點肉麻話,保證讓你聽得渾
    身通泰之極,掉在地上的雞皮疙瘩能裝幾大籮筐。」
    
      水玄鈺道:「追腥族啊?他們已經吹捧我好多回了,這次就不麻煩他們了吧。」
    
      沈陲道:「這怎麼能算是麻煩他們呢?他們最喜歡就是抬轎子,若是一天不捧
    臭腳,他們就會覺得活在世上沒什麼意趣,你大方地讓他們恭維,其實也是在成全
    他們。」
    
      水玄鈺道:「你這樣一說,我又心癢癢了。」
    
      沈陲道:「這麼說,水大公子答應了?」
    
      水玄鈺道:「其實我也蠻有興趣去會會你的敵手,看看他在水裡到底能掀起多
    大的浪花。」
    
      沈陲道:「我本來只想求得『上善刀』的功法,想不到水大公子竟然肯親自前
    去,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他這話說得就有些顛倒了,讓水玄鈺傳授「上善刀」
    功法顯然比讓水玄鈺幫他出手能難。
    
      水玄鈺焉能聽不出沈陲話裡的懊喪之意,道:「一則『上善刀』不是短時間內
    就能學會的,二則『上善刀』向來不傳外人,所以我去走這一趟。不過,這事得等
    桂老爺子壽辰之後才去料理。」
    
      沈陲道:「後天才是桂老爺子的七十壽誕,對水大公子而言,我那件事其實只
    是小菜一碟,你三下五除二很快就能將其了結。」
    
      水玄鈺笑道:「既是容易之事,趁眼下天光尚在,我也就跟你去走走。只希望
    路途不是很遠。」
    
      沈陲道:「不遠,地點就是城外的千頃塘。」
    
      水玄鈺放下酒杯,道:「咱們現在就走。千頃塘?!聽這名字,應該可以撲騰
    幾下的。」
    
      沈陲站起身來,道:「如此甚好。」
    
      兩人下了酒樓,出了紅陽城,來到西門外的千頃塘。千頃塘本是一塊低窪地,
    四周都比較高,紅陽河從西邊流過。三百年前紅陽河氾濫,大水幾乎將紅陽城沖毀
    ,這片低窪地無可避免地也被水淹了,洪水退去後,只有這片低窪地裡的水出不去
    ,形成一片三百年來都沒有乾涸的死水。千頃塘裡沒有魚蝦,沒有水草,平常散發
    出一陣陣惡臭,因此極少有人願意到這個地方來。
    
      水玄鈺捂著鼻子,皺眉道:「沈英雄,莫非你和對手就要在這臭烘烘的水塘裡
    見高下?」
    
      沈陲道:「我和他就是這樣約定的。」
    
      水玄鈺以前並不知道千頃塘是什麼模樣,及至來到千頃塘跟前,方知自己來得
    有些冒失,他心想,如果在這樣的水裡和敵人決鬥,恐怕還沒動手,就先被塘水惡
    心死了。他覺得自己被沈陲騙了,道:「你怎不早說說千頃塘是這樣子呢?」
    
      沈陲心中暗笑:「我若早說了,你還會來麼?」道:「比這更惡劣的景況水大
    公子都見識過,這千頃塘的區區一池臭水豈能能叫你犯難?」
    
      水玄鈺冷笑道:「水某再有本領,也在糞坑裡施展不開。」
    
      沈陲道:「千頃塘不是糞坑。」
    
      水玄鈺道:「可我覺得它比糞坑還糟糕。」
    
      這時突然有個陌生的聲音插話道:「難道水大公子曾經在糞坑裡破浪揚帆過?」
    
      水玄鈺猛地轉過頭,但見南邊七八丈遠的一棵大花樹後轉出一人,那人一身黑
    衣,個子不高,但很結實,雙手奇長,臉形瘦削,頷下三綹長鬚,臉上滿是笑意,
    但一雙眼睛偏偏冷酷到極點。水玄鈺被他眼光一掃,竟然打了個冷顫。水玄鈺道:
    「閣下這話很刺耳。」
    
      那人冷冰冰地笑道:「我說這話的本意就是要讓你不舒坦。」
    
      水玄鈺道:「看來你對我有敵意。」
    
      那人道:「你我馬上就要在這糞坑一樣的千頃塘裡較個你死我活,我當然有理
    由對你產生敵意。」
    
      水玄鈺「哦」了一聲,對沈陲道:「原來是你要和沈英雄在打賭!」
    
      沈陲道:「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糜熙春糜大居士。」
    
      水玄鈺頓覺腦子裡「轟」地一聲巨響,愣愣地說道:「糜熙春?」
    
      沈陲笑瞇瞇地看著水玄鈺,道:「這位糜大居士在武林中還有一個名號,叫做
    『立地成佛大居士』,相信水大公子一定聽說過。」
    
      水玄鈺腦海裡電光石火般猛地一閃念,道:「沈英雄,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
    什麼要給我下套?」
    
      沈陲故做輕鬆地說道:「好玩唄。」
    
      水玄鈺道:「你年歲一大把,玩這種把戲是不是顯得太幼稚了?」
    
      沈陲道:「老夫『玩』發少年狂嘛。若能越玩越年輕,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水玄鈺道:「可是這樣做對你究竟有什麼好處?」
    
      沈陲道:「做事不一定非得對自己有好處啊。」
    
      糜熙春道:「『吹鼓手』沈陲與『說嘴郎中』祖存理、『百舌鳥』鮑湞、『毀
    人不倦』聶緗是武林中的『四大名嘴』,四個人皆是同樣的稟性,若有哪一天不用
    嘴皮子去搬弄搬弄是非,他們的心裡就會像貓抓似地難受。」
    
      沈陲道:「沈某這些年差不多已是三緘其口,武林中好像沒了咱這個人似的,
    這口才是一日不如一日,名聲也江河日下,目前固然不能與聶緗與鮑湞相比,就是
    那祖存理也好像比沈某出色了。」
    
      水玄鈺道:「你要顯本領,應該去與聶緗、鮑湞、祖存理切磋,幹嗎要拉上我
    ?」
    
      沈陲道:「只不過是先試試口才,看是不是完全退化了。」
    
      水玄鈺道:「你雄風猶在,我不是被你騙來了麼?」
    
      沈陲搖頭道:「其實我今天的口才相當差,之所以還能把你帶到這裡來,不是
    因為沈某的本事了得,而是因為你太輕信別人。令尊就不同了。『奪標老人』什麼
    大陣仗都見過,如果我能把他也騙得團團轉,那對我恢復自信心將會大有幫助。」
    
      水玄鈺驚道:「難道你還打算去我父親面前撥弄是非?」
    
      沈陲道:「難道不可以麼?」
    
      水玄鈺道:「你以為我會讓你得逞?」
    
      沈陲道:「你以為自己能阻止我?」
    
      水玄鈺心想有糜熙春在場,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尚且難料,阻止沈陲就是妄想
    了,他低頭想了一下,道:「舍弟其實並沒有被糜大居士打傷,是不是?」
    
      沈陲嘿嘿一笑,道:「這就得問糜大居士了。」
    
      糜熙春道:「水玄琨那等角色還不配讓我出手。」
    
      水玄鈺道:「既然如此,糜大居士這等大人物幹嗎要為難我呢?」
    
      糜熙春道:「可是我卻很看得起你。」
    
      沈陲對水玄鈺道:「恭喜恭喜,水大公子。」
    
      水玄鈺歎了一口氣,道:「我倒希望自己入不得糜大居士的法眼。」
    
      糜熙春道:「如果水大公子沒練成『上善刀』,我倒的確不會和你費這麼多口
    舌,直接取了你性命就是。」
    
      水玄鈺道:「瞧糜大居士說話的口氣,殺人對你而言就像是吃碟小菜似的。」
    
      糜熙春道:「殺人是糜某天生不可剝奪的權利。」
    
      水玄鈺道:「但是被殺卻不是我應盡的責任!」
    
      沈陲道:「促使別人殺人和被殺既是沈某的權利,也是沈某的責任。」
    
      水玄鈺道:「沈陲,咱倆商量一件事。」
    
      沈陲道:「現在才打商量,是不是有點晚了?不過你先說來聽聽,只要不是太
    離譜,沈某還是願意成全你的。」
    
      水玄鈺道:「讓我殺了你,好嗎?」
    
      沈陲哈哈一笑,道:「這要求的確不過分。但我擔心糜大居士會反對。」
    
      水玄鈺道:「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事,糜大居士應該不會去當那拿耗子的貓貓
    的。」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既然這樣說了,我若不從中作梗,就顯不出我的與眾不
    同了。」
    
      水玄鈺道:「糜大居士,剛才你施施然從花樹後面走出來的模樣很裝腔作勢,
    其實從千頃塘的臭泥裡面現身更符合你的身份。」
    
      糜熙春道:「我相信水大公子一頭栽進千頃塘的樣子一定帥得很。」
    
      水玄鈺道:「我盡量拿出最俊的姿勢出來就是了。」
    
      沈陲道:「水大公子一定得說到做到,如此一來,我們今後在江湖上也好替你
    宣揚,別人也會說,水大公子臨死前那個動作簡直帥得一塌糊塗。就憑著這個帥得
    一塌糊塗的動作,水大公子就可永垂不朽,聲名與日月同輝。」
    
      水玄鈺道:「臨死?水某算過命,要終老在床上,而不會在紅陽城喪生的。」
    
      沈陲道:「水大公子特別提到『紅陽城』三個字,這是什麼意思?莫非你想拿
    桂少微那個老朽來嚇唬我們?」
    
      水玄鈺道:「我本來是想等一會才拿出這個法寶來嚇唬你們的。既然你已經說
    破了,我也就痛痛快快地承認了吧。」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我們是不怕桂老頭的。」
    
      水玄鈺點頭道:「是啊,是啊,『立地成佛大居士』糜大居士何曾怕過人來?
    即使『三端王子』繆潢現在站在你面前,你也敢走過去抽他幾個嘴巴的。」
    
      糜熙春道:「繆潢繆無敵嘛,糜某倒的的確確懼他,但是水大公子拿他來嚇唬
    我,是不是有點空穴來風的意思?」
    
      沈陲道:「水大公子,實話給你說了吧,我們這次來紅陽城,就是為了對付桂
    少微。」
    
      水玄鈺道:「我又得問問那老問題了,你們既然是與桂老爺子有仇,幹嗎要找
    上了我這個全然無關的人呢?」
    
      沈陲道:「令尊和桂老頭交好,你在桂老頭眼裡的份量不輕,怎麼能說你和桂
    老頭全然無關呢?」
    
      水玄鈺道:「如果你們以我為人質去要挾桂老爺子,肯定不能奏效。我看你們
    的算盤打錯了。」
    
      沈陲道:「水大公子太小瞧我們了,我們根本就沒這樣的打算。」
    
      水玄鈺道:「你越說我越糊塗。」
    
      糜熙春道:「我們本來已有十成的把握可以對付桂老頭,讓他過不了七十這個
    關,卻不料殺出個程咬金來堵我們的路。」
    
      水玄鈺道:「在你糜大居士眼裡,水某恐怕沒資格當這個『程咬金』。」
    
      糜熙春道:「你雖然不是程咬金,但程咬金眼下卻是與你住在一起的。」
    
      水玄鈺道:「糜大居士說的莫非是『玲瓏手』傅應鋒傅大俠?」
    
      糜熙春和沈陲兩人同時吃了一驚,齊聲問道:「傅應鋒也來了?」
    
      水玄鈺驚訝地看看糜熙春,又看看沈陲,道:「難道你們說的不是傅大俠?」
    
      糜熙春道:「你是說,和你們一道的那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就是傅應鋒?」
    
      水玄鈺道:「你們不認識傅大俠?」
    
      沈陲道:「我們當然不認識傅應鋒。你以為傅應鋒眼下鋒頭健,武林中人就該
    個個認識他麼?」
    
      水玄鈺道:「這話也對,想當初我見到他的時候也認不得他。傅大俠的相貌委
    實太平凡了些。」
    
      糜熙春沉吟道:「看來這事更困難了。」
    
      沈陲道:「這事得重新籌劃籌劃。」
    
      水玄鈺道:「那你們慢慢籌劃,水某失陪了。」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想趁機開溜啊?」
    
      水玄鈺道:「水某也就隨便一說,既然知道你們想對付桂老爺子,現在你們就
    是拿棍子趕我,我也不會走的。」
    
      糜熙春道:「水大公子放心,我們有『棍子』,但這『棍子』是不是會打在你
    身上,就看你是否願意與我們合作了。」
    
      水玄鈺道:「你們所說的『程咬金』到底是誰呀?」
    
      沈陲道:「當然是那個姓俞的小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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