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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飄搖雪爭飛
    第一部 善惡園

                   【第十回 迷離醉眼生死關】
    
      從山頂遠眺,東西走向的明月谷形若新月,將南面的梅花山和北面的梅花坡分
    割開來。
    
      這彎「新月」的兩個尖分別朝向西北和東北,西北高而東南低。胭脂河從西北
    方向蜿蜒而來,所有的河水都注進胭脂湖裡。胭脂湖正位於這彎「新月」的最厚實
    處,也呈新月形。善惡園坐落胭脂湖的北岸那片唯一的開闊地,西北邊沒有通路,
    東北邊是一綹窄窄的草地。善惡園背後那段梅花坡特別陡峭,名叫釘子崖,幾乎是
    壁立而起,高有百十來丈,真可謂猿猱難攀鳥獸難渡。
    
      周諍言暗自點了點頭,道:「善惡園前有湖水,後有絕壁,西無去路,東邊狹
    窄,真是個易守難攻的好所在。」
    
      黎霆之道:「黎家先祖當年將善惡園建在此處,的確是出於多種考慮並費了不
    少心思。」
    
      周諍言道:「從善惡園所處看來,如果雪爭飛和『四大和尚』等一眾人真要前
    來攻打,你們只需堅守不出,他們就束手無策了。」
    
      黎霆之道:「假如對手不是雪爭飛,善惡園的確不敢勞動周大俠大駕,但雪爭
    飛乃非常之人,別人面對善惡園可能會知難而退,他卻是有法可想的。」
    
      周諍言道:「我們不妨設想一下,如果我們是雪爭飛,那麼會採取什麼辦法攻
    進善惡園呢?」
    
      黎霆之道:「表面上看,從東北邊攻擊最容易得逞。但實際上誰都知道,我們
    善惡園必定會將大量的人手佈置在東邊防守。即或善惡園人手不夠,但只要挖道壕
    溝,北抵絕壁,南臨湖水,也可將雪爭飛等人拒在善惡園門外。以雪爭飛之精明,
    不可能看不到這一點,所以我猜想他絕不會從東北邊入手的。」
    
      周諍言笑著點頭道:「如果我是雪爭飛,我也不會大搖大擺從東北硬攻。」
    
      黎霆之見自己的分析得到周諍言的首肯,情緒開始活躍起來,續道:「西北邊
    和南面是胭脂湖,湖面寬闊,又無船隻,雖然難不住雪爭飛這樣水功精湛的高手,
    但其他人可就到不了善惡園的牆腳了。而憑雪爭飛個人或者幾個人的力量,要想攻
    破善惡園並奪走精衛島財寶,也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周諍言道:「所以雪爭飛不會從南面和西北部進攻。」
    
      黎霆之道:「至於北面釘子崖,連鳥獸都難逾越,是善惡園的天然屏障,我們
    善惡園根本就不必去擔心什麼。」
    
      周諍言道:「反正我沒法想像還有誰會將那裡當成進入善惡園的道路。」
    
      黎霆之道:「東西南北都說過了,現在只剩下天上和地下了。」
    
      周諍言道:「雪爭飛不是飛鳥,也不是土撥鼠,善惡園的天上地下也應該是很
    安全的。」
    
      黎霆之歎了一口氣,道:「我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到了,都認為不可能有
    人能潛入善惡園,但事實是雪爭飛不僅進了善惡園,而且還到了我們藏寶的地方。
    雪爭飛到底是用什麼辦法進去的,可真是讓人打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周諍言來回踱了幾步,道:「照你剛才的分析,雪爭飛的確是不太可能攻進善
    惡園的,但也只表示『不太可能』,而並非『絕不可能』。而這我們沒有想到的『
    絕不可能』也許就是雪爭飛攻打善惡園的唯一機會。」
    
      黎霆之不解地望著周諍言,道:「周大俠的意思……」
    
      周諍言道:「也不知對不對,反正我是這樣想的。比如我們剛才說雪爭飛不太
    可能從東北部進攻,而也許雪爭飛恰好就要從這最容易被突破的地方下手,他沒有
    理由不『攻敵之短』啊。退一萬步講,就是進攻時遇到抵抗而有大量犧牲,也與雪
    爭飛無干,畢竟雪爭飛是坐鎮指揮的,他沒有必要衝到最前面來流血,他也不會因
    為『四大和尚』那幫人送命而感到愧疚。」
    
      黎霆之道:「也就是說,他還是有可能從東北部而來?」
    
      周諍言道:「當然那只是一鍾可能,他起碼還有其它幾種選擇。比如西北部和
    南面,我們以為沒有船隻,雪爭飛的同夥無法到達善惡園牆腳,但如果是雪爭飛在
    胭脂河上游造好船只,然後順江而來,在我們還來不及反應時,他已經逼到眼前來
    了。所以,如果善惡園不准備一些船隻,拒敵於胭脂湖上,那麼當雪爭飛真從水上
    攻來,我們就顯得被動了。」
    
      「還是周大俠想得周全。」黎霆之聽出了一身冷汗。
    
      周諍言道:「再說北面,也並不是萬分安全。」
    
      「雪爭飛難道能從釘子崖殺下來?」黎霆之有些不相信。
    
      周諍言道:「雪爭飛和『四大和尚』招募的人都是一些亡命之徒,只要有一根
    繩子,那釘子崖就是再陡再高,他們也敢從那裡下來。」
    
      黎霆之道:「我們還以為釘子崖是最能令人放心的,經周大俠這樣一說,我才
    發現那裡也容易被攻破。」
    
      周諍言道:「雪爭飛到底會從哪個方向進攻,只有到時候見分曉了。他也許會
    從一個方向進攻,也許會同時從兩個、三個甚至四個方向殺來。」
    
      黎霆之道:「這麼說,我們得四個方向都加以防守了?」
    
      周諍言道:「準備充分一點總是好事,免得臨時手忙腳亂。」
    
      黎霆之道:「我們的人手本來就少,如此分守四處,豈不是更捉襟見肘?」
    
      周諍言道:「誰叫善惡園撞上了雪爭飛這顆災星呢?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黎霆之愣了一會,道:「周大俠今日登山就是為了此事?」
    
      周諍言道:「既然你們相信周某,請我來對付雪爭飛,我當然得盡心盡力,不
    辜負你們的信任才是。周某跟雪爭飛打過幾次交道,也算是比較熟悉他了。此人心
    思縝密,如果沒有九成把握,他是不會去做某件事的。他一定是非常瞭解你們,所
    以才會動善惡園的主意。我猜想他熟悉善惡園的地形,並定好了進攻策略。我如果
    不熟悉善惡園周圍的地形,就無法推測雪爭飛的進攻路線,也就談不上拒雪爭飛於
    善惡園門外了。」
    
      黎霆之由衷地讚道:「周大俠做事穩妥,這才叫『算無遺策』呢。」
    
      周諍言道:「事先盡可能想周到一些,這是我做人的宗旨。」
    
      黎霆之道:「那麼我們該如何防禦呢?」
    
      「以你之見呢?」周諍言反問道。
    
      「這個……我一時之間想不什麼出來。」黎霆之沒料到周諍言會先徵求他的意
    見,所以說話的口氣很猶豫。
    
      周諍言道:「根據剛才的分析,我們可以有針對性地在東南西北四方做些佈置
    。首先,在東北部立刻開挖溝塹,盡可能深一些和寬一些。如果有五六丈深和十來
    丈寬,我想尋常武林漢子是騰越不過去的。」
    
      黎霆之道:「為了更有效地阻擋雪爭飛的進攻,溝沿和溝底不妨插上鋒利的竹
    籤,竹籤上塗抹上見血封喉的毒藥,並在溝塹東面二十丈寬的地帶填埋數百枚『天
    雷胡家』所造的『天雷彈』,到時一起引爆,保管叫那些賊子有來無回。」
    
      周諍言看了黎霆之一眼,道:「這樣做雖然狠毒了一些,但用來對付黑莽原那
    些江湖敗類卻也不算太過。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千萬別讓胭脂湖水灌進溝塹。」
    
      黎霆之道道:「要是湖水倒灌進去,溝塹和竹籤就派不上用場了。」
    
      周諍言道:「就目前情況來看,善惡園得打造快船,方可防禦來自南面和西北
    面水上的進攻。善惡園護院武師若論單獨廝殺,恐怕不是雪爭飛那幫人的對手,而
    在水上對決,那就得看哪一方的整體作戰能力強了,所以我倒是希望雪爭飛會從湖
    面上來犯,因為這樣一來,雪爭飛那邊的優勢發揮不出來,而善惡園的劣勢也不存
    在了。因此從現在開始,護院武師應加緊操練水上廝殺之術,以期在胭脂湖上擊潰
    來犯之敵。」
    
      黎霆之遲疑著問道:「造船倒不是什麼問題,但現在才操練水上廝殺之術,是
    不是太晚了一些?」
    
      周諍言道:「練了總比不練好。」
    
      黎霆之道:「這話也對。」
    
      周諍言道:「至於可能來自北面釘子崖的危險,可以這樣防禦。從護院武師中
    選二十個熟稔弓射之術的人,負責監視釘子崖的動靜。一見有人來犯,便以弓矢射
    殺之。釘子崖那麼陡峭險峻,靠著繩子上下攀緣,本來就夠艱難的,若有弓箭飛射
    而至,來敵決計躲閃不開,要麼被射死,要麼被摔死,別無其他生路可走。」
    
      黎霆之心中暗自思量,覺得周諍言的計策面面俱到,雖然防禦面鋪得太開,將
    善惡園的力量分散了,顯得保守了一些,但的確是穩打穩扎、步步為營的做法。若
    換做他黎霆之,還拿不出什麼主意呢。他說道:「我回去後立刻照周大俠的計策佈
    置。」
    
      周諍言道:「這僅是周某個人的一點想法,肯定還有欠妥的地方。」
    
      黎霆之道:「周大俠謙虛了。」
    
      周諍言轉身朝南,極目遠眺,灰暗的黑莽原籠罩在沉重的暮靄之中,顯得十分
    荒涼、衰敗和死寂。周諍言的心情也像這暮靄一樣沉重,他知道,在看不見的某個
    地方,雪爭飛、「四大和尚」等人正準備掀起一場血雨腥風,殺戮正在一步步向善
    惡園逼近。在他和雪爭飛有限的幾次交手中,他雖然總是佔據上風,但這一次也許
    會是例外,因為雪爭飛為攻打善惡園已經籌劃了很久。在這次較量中,雪爭飛是有
    備而來,而周諍言卻是倉促上陣,所以到底鹿死誰手,眼下還言之過早。
    
      周諍言道:「從這裡南望,整個黑莽原好像還沒有任何一座山比這梅花山高。」
    
      黎霆之道:「所以梅花山是登高望遠的最佳去處。如果天氣晴朗,從這裡幾乎
    直看到百裡之遙的遠處。我們之所以偶爾來登梅花山,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這倒是一個不錯的地方。」周諍言說到這裡,心中猛然亮了一下,道,「我
    突然間產生了一個念頭,如果我們不好好利用這梅花山,就太對不起上蒼的恩賜了
    。」
    
      「我估計這念頭一定與抵禦雪爭飛有關。」黎霆之的腦瓜子倒是挺靈活,一下
    便猜透了周諍言的心思。
    
      周諍言道:「我們何不在此處安排一個瞭望哨?這方圓數十里有什麼動靜,從
    這裡都能看個明明白白。」
    
      黎霆之拊掌讚好,道:「有了瞭望哨,善惡園就等於多了一雙眼睛,多了一對
    耳朵。」
    
      周諍言道:「假如走運的話,我們通過瞭望哨還可以瞭解到雪爭飛等人的行蹤
    呢。」
    
      黎霆之道:「若有這般運道,那善惡園真是有福了。」
    
      兩人又聊了一陣,看著天色已晚,便下山渡湖回善惡園去了。
    
      黎鐵瑚聽了黎霆之的稟報,立刻趕到周諍言這邊來,道:「周大俠今日登山之
    行原來是為了熟悉善惡園週遭的地形狀況,以便做出相應的安排。」
    
      周諍言道:「這都是我自作主張,許多地方都想得不是很周到。」
    
      黎鐵瑚道:「周大俠說哪裡話!明日我就著人打造船隻、建立瞭望哨、深挖溝
    塹。」
    
      周諍言道:「距雪爭飛所說的一月之期已經時日不多,也應該辦這些事了。」
    
      「周大俠說得是。」黎鐵瑚說完這句話,便起身告辭。
    
      周諍言突然想起一事,問道:「二公子、三公子還沒回來?」
    
      黎鐵瑚的臉色立刻變得暗淡了,道:「我也正擔心這事呢。百禽院和楊家場離
    善惡園都不遠,以震之和霖之的腳程,一天跑個來回是綽綽有餘的。我猜想他倆要
    不就是查到了什麼,要不就是遇上了雪爭飛那夥人。」
    
      周諍言道:「如果說他們查到了什麼,我倒是信,但要是說他倆遇到了雪爭飛
    的人,我就不太相信了,世上哪會有這麼巧的事!況且以二公子和三公子的身手,
    尋常江湖人物根本不會對他倆構成威脅。」
    
      黎鐵瑚道:「但願如此。其實我也不必太過擔心,震之和霖之做事一向比較謹
    慎,出門辦事更不會輕易招惹是非。」
    
      周諍言道:「也許他們這個時候正在急著往家裡趕呢。」
    
      黎鐵瑚道:「他們一回來,我就叫他們來告訴你打探到的情況。」
    
      黎鐵瑚拱拱手,走了。
    
      夜晚很靜,一輪明月高掛中天,分外皎潔。
    
      周諍言推開窗子,月光立刻瀉進來,灑了一地。
    
      周諍言心道:「明月谷的月亮與別處很不一樣啊。我猜想此處之所以叫『明月
    谷』,並不僅僅因為山谷的形狀像新月,也可能是因為此處的月亮格外皎潔的緣故
    吧。這裡本來應該是一個修身養性的好所在,卻因為精衛島財寶而面臨被毀的命運
    ,想起來真是可歎。」
    
      他拎起酒壺,斟了一盞酒,然後舉起酒盞,對著窗外的明月仰脖乾了一杯。
    
      奔波了一整天,他現在終於可以坐下來,安靜地享受這一輪明月了。
    
      善惡園的人都睡得很早,所以的塵囂都消失了。
    
      此時的善惡園幾乎可以說是萬籟俱寂。
    
      唯一的聲音來自胭脂湖。
    
      那是湖水輕柔拍打湖岸的聲響。
    
      此時正值四月,明月谷還有些春寒料峭的意思。善惡園因為坐落在胭脂湖湖濱
    ,時常籠罩在水氣中,所以夜晚顯得十分的清泠。不過周諍言最喜歡的就是這一份
    微微的寒意,它使他感覺很愜意。
    
      在一派靜謐中獨自品味著明月和美酒,對終日征戰的周諍言來說,簡直是一種
    難得的享受。
    
      酒是善惡園自釀的「柔魚酒」,酒味清冽,但又不過於刺喉,周諍言最喜歡的
    就是這種半烈半柔的美酒。他喜歡酒,酒量也不錯,但並不貪杯。他懂得節制。他
    相信「好酒喝到半醉時」這句話,沒有必要酩酊大醉而弄得眼花耳熱、頭重腳輕。
    所以這「柔魚酒」雖然十分合他的口味,他也只喝了五斤不到,而如果他放開喝的
    話,二十來斤也不在話下。
    
      五斤酒下肚,一陣懶洋洋的溫暖感覺裹住了全身。
    
      這種感覺太舒服了,周諍言的睡意慢慢湧上來,他把頭靠在窗台上,眼睛半開
    半閉著。
    
      這種感覺使他想起自己洗澡的情形,渾身泡在熱水中,氤氳的水氣在四周瀰漫
    。他不斷地加熱水,隨著水溫的升高,皮膚麻酥酥的,彷彿有千萬顆小針在錐著他。
    
      他感到身上漸漸燥熱起來,起初的那份微微的寒意完全消失了。
    
      抬頭望天,天上那輪明月似乎越來越大,到後來竟然像太陽那樣刺眼了。剛才
    還冷冰冰的月光越來越強,現在灑在身上,竟也像夏日的驕陽那樣讓他的肌膚火辣
    辣地作痛。
    
      而最讓他覺得不可思議的是,窗外胭脂湖湖水也似乎在蒸騰,「汩汩」地冒著
    水泡。
    
      這怎麼可能?
    
      難道這點酒就讓我醉了?
    
      周諍言想走到屋外去看個究竟,但他卻一點也動彈不得。
    
      「我這是怎麼啦?」
    
      「我一定做噩夢了。」
    
      他掙扎著,希望從夢中醒過來。
    
      也不知是掙扎還是別的,他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打濕。
    
      那濕衣彷彿剛從沸水裡撈出來,又燙又沉重,使他感覺到皮膚似乎就要被扯下
    來了。
    
      他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某些地方的確在開始脫皮了。
    
      他還感覺到脫皮的刺痛。
    
      周諍言雖然差不多已經完全迷糊了,但長期的江湖搏殺使他始終還保持著一絲
    清醒。
    
      而正是這一絲清醒救了他的命。
    
      「這不是夢!」
    
      「我被人暗算了!」
    
      「我被一個懂得『蒸魚』的人暗算了!」
    
      「蒸魚」!
    
      這世上竟然還有人修煉成了「蒸魚」!
    
      「蒸魚」是一種武功,更準確地說,是一種內功。
    
      「蒸魚」是三百年前由皇宮內御前廚子「一招鮮」廖衍所創。
    
      廖衍本是一個完全不懂武功的廚子,其唯一的絕活就是熬製「自然羹」魚湯,
    別無他技可言,因此被人叫做「一招鮮」,也就是一招吃遍天下的意思。「自然羹
    」熬製過程很複雜,熬製時間也很長,為了掌握好火候,廖衍總是親自守在旁邊,
    而從不假手他人。在這個過程中,他發現這樣一個現象:將活魚放在鍋中,用文火
    慢慢加溫,一般兩個時辰才將水燒開,鍋中的魚根本感覺不到水溫的上升,而依然
    像在大江大河中那樣優遊,等到水半開而魚感覺到不妙的時候,它已經沒有掙扎之
    力了。而如果一開始就將魚放到開水裡面,它在強烈刺激之下,反而能猛然向上躍
    起,從鍋裡跳出來。廖衍覺得這事很有意思,想弄清裡面的原因。
    
      經過十來年的揣摩,他終於參透了其間的奧秘,並自創出「蒸魚」這門內功來
    。被這「蒸魚」所傷的人,其感覺就和鍋中的魚完全一樣。這門武功出手時極不易
    被人發現,即使對方覺得有什麼不對,也只當是在做夢,等到對方完全醒悟時卻已
    經晚了。比周諍言所見的月亮變為太陽、胭脂湖湖水沸騰這兩個景象,當然只是他
    被「蒸魚」所傷所產生的幻覺。而他的手開始脫皮,這卻是實實在在的。廖衍自創
    「蒸魚」內功心法後,出了皇宮,闖蕩江湖,所向披靡,數十位武林一流好手都敗
    在了他手下。從那以後,廖衍便由「一招鮮」變為「一招仙」了。有人說,如果給
    五百年內的武林高手和武功排名次,那麼廖衍可以排在前高手中的前三十名,而他
    的「蒸魚」卻可以排在武功中的前二十名。所以,廖衍是可怕的廖衍,「蒸魚」是
    恐怖的「蒸魚」!
    
      周諍言博聞強識,對以往的武林掌故當然知之甚詳。許多武林絕學他都領教過
    ,而對於「蒸魚」卻始終是緣慳一面,所以他心中一直為此事抱憾。
    
      不過,當「蒸魚」這們武功終於出現在眼前時,他卻寧願永遠放棄這個機會。
    
      周諍言的警覺性本來比較高,但一來他未曾預料到自己竟會在善惡園碰上「蒸
    魚」,二來他喝了幾斤酒,畢竟有些酒意,身上已然有些發熱,那偷襲者抓住這個
    機會施展「蒸魚」,使周諍言在不知不覺間中了暗算。
    
      周諍言眼下的處境與鍋裡的魚簡直毫無二致,他終於意識到為什麼會有「人為
    刀俎,我為魚肉」這句俗語了。
    
      周諍言是「魚」!
    
      「白道第一英雄」周諍言竟然成了「魚」!
    
      周諍言想到這裡,心中不禁覺得一陣悲涼。
    
      作為「魚肉」的周諍言僵硬地站在窗前。
    
      而作為「刀俎」的偷襲者卻還沒有露面。
    
      周諍言知道,偷襲者就在附近十丈左右的某個地方窺視著他,看他到底還能支
    撐多久。
    
      只要周諍言這條「魚」還沒有完全被「蒸熟」,偷襲者是絕對不會現身的。
    
      周諍言感覺到周圍的空氣都似乎燃燒起來了,這說明那偷襲者正在加緊發功。
    周諍言心裡很明白,如果在偷襲者現身之前還不能恢復一些功力,那他就只有一條
    路可走了,也就是任人宰割。
    
      但是周諍言不知道怎樣破解「蒸魚」!
    
      身上火辣辣的痛楚感覺越來越甚,許多地方已經燙出了水泡。周諍言若非強咬
    牙關,肯定已經大聲呼痛了。
    
      周諍言強挺著,不讓自己倒下。
    
      他迷迷糊糊地想:「要是現在能當頭淋下一桶冷水多好哇。」
    
      他想起自己與「扶搖子」袁聰在北冥冰海中的那一戰。
    
      三年前,東海琳琅島島主「扶搖子」袁聰為建立海上霸主地位,壟斷海上生意
    ,以做壽為名,借其他三十五島島主到琳琅島赴宴之機,竟將三十五島島主及其隨
    從全部毒殺,共壞了一千四百八十二條武林好漢的性命。此事傳到中原,他拔劍而
    起,於是孤舟入海,逕奔琳琅島,尋「扶搖子」袁聰理論。袁聰只在海上橫行,並
    不認識他,而且他水功和輕功也的確不凡,所以對周諍言不屑一顧。兩人也沒有什
    麼言語,一照面便動起手來。袁聰雖然強悍,但到底無法與他相提並論。兩人交手
    近六百回合,袁聰不敵,只得落荒而走。他當然容不得袁聰走脫,於是急急追去。
    兩人從琳琅島追到海上,又由海上追到中原。袁聰仗著絕頂的輕功和水功,每到關
    鍵時候總能從他手下溜走。兩人這場追逐差不多耗了半年,直到他在北冥冰海中將
    袁聰擊殺才作罷。當時袁聰雖然拚殺不過他,但其輕功卻比他稍勝一籌,只不過他
    善於尋找蛛絲螞跡,所以總能追上袁聰。袁聰在中原孤立無援,沒辦法只得逃向苦
    寒之地。
    
      他從一開始就拿定主意要將他誅於劍下,所以尾隨而至。袁聰在北方冰天雪地
    中奔逃數千里,一直到了北冥冰海邊。在「走投無路」的絕境,只得硬著頭皮又和
    他戰了數百回合,其結果自然和以往的交手結果一樣不敵。袁聰心一橫,縱身跳進
    冰海中,他也毫不猶豫,也跳將下去。袁聰水功好,若是其他水域,本來可以借水
    而遁的,但北冥冰海中的水其實是「冰羹」,沾身即結冰,袁聰一身高明的水中功
    夫在這裡根本就派不上用場,也就是說他在水中的優勢已經不存在了。袁聰和他在
    冰水中只斗了數招,兩人的身子便凍住了,動彈不得。兩人大眼瞪小眼,誰也奈何
    不了誰。袁聰雖知求生無望,但想到有人陪著一起死,又不禁很開心,對他一個勁
    冷嘲熱諷。他卻不這麼看,他在思量對策,他不僅要親手殺掉袁聰,而且還要留著
    性命回中原去,他當然不會陪袁聰藏身在這北冥冰海中。他週身都已麻木,連眼瞼
    都結了冰,除了還能呼吸外,冰冷的海水使他根本做不了任何一件事。他將丹田之
    氣提起來,聚在口腔內,然後對準袁聰的咽喉猛地噴出。在那吹氣成冰的地方,他
    噴出的氣立刻凝結,變成一桿手指粗細的「冰槍」,閃電般地刺在袁聰的喉結上。
    袁聰哪裡料得到他竟會出如此怪招,來不及防守,頓時中「槍」斃命。他噴出那口
    真氣殺死袁聰之後,虛脫了一小會。以他當時的情形,本來是不可能從冰海中脫身
    出來的,但很巧的是,他和袁聰搏鬥的地方是鯨魚的出氣口,就在他將要凍僵昏迷
    過去的時候,一條鯨魚趕到這裡來呼吸空氣,它巨大的頭伸出海面,恰好將他頂了
    起來。他被那股大力拋得遠遠的,掉在了岸邊的雪地上。就這樣,他撿得了一條性
    命。從那以後,他只要一想起來北冥冰海,就會不寒而慄。
    
      即使在現在身受「蒸魚」煎熬的情況下,他想起北冥冰海,還是不由自主地連
    打了幾個寒顫。
    
      這幾個寒顫使他感到好受了一些。
    
      周諍言在這一瞬間彷彿明白了什麼,心道:「看來我在北冥冰海留下的『�垢f
    』並不是全然沒有用處,興許它能幫助我破解『蒸魚』。」
    
      他繼續想著被凍結在冰海上的事情。
    
      身上的灼痛感覺隨之一點點減輕。
    
      他希望在偷襲者現身之前恢復五六成的功力。
    
      他的希望實現了。
    
      因為直到他全部恢復了功力,那個偷襲者也沒有現身。
    
      偷襲者是誰?
    
      他為什麼要偷襲周諍言?
    
      他又為什麼在已經得手的情況下放過了周諍言?
    
      難道是雪爭飛?
    
      周諍言不得而知。
    
      抬頭仰望夜空,高掛中天的明月在周諍言眼裡又恢復了清冷的模樣,而窗外胭
    脂湖的湖水也不再出現沸騰的幻象。若非手上那幾個水泡和已經濕透的衣衫表明剛
    才他確實被「蒸魚」
    
      攻擊過,周諍言幾乎以為剛才的遭遇只是一場夢。
    
      看來,善惡園的確不像表面上所表現的那樣平靜。
    
      這一夜,周諍言再也無法入睡。
    
      次日清晨,黎鐵瑚早早地便來敲門,看見周諍言疲憊的模樣,他頗為吃驚,問
    道:「周大俠好像沒休息好。」
    
      周諍言自然不會提及被人偷襲的事,道:「貴園的『柔魚酒』真是好酒啊,我
    喝多了,所以現在還微微有些醉意。」
    
      黎鐵瑚關心地問道:「要不要來點醒酒湯?」
    
      周諍言道:「這倒不必。」他看見站在黎鐵瑚身後的黎震之和黎霖之,續道,
    「二公子、三公子回來了?」
    
      黎震之道:「我昨天就辦完了事,本來應該昨天晚些時候就趕回來的,但在回
    來的路上耽誤了一陣,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才到家。」
    
      黎霖之道:「我是昨夜回來的,比二哥先回來幾個時辰。」
    
      周諍言道:「探聽到什麼沒有?」
    
      黎鐵瑚道:「他們兩人都有收穫,但得來的消息是不是有價值,我們可就不曉
    得了。」
    
      周諍言道:「咱們到裡面說話。」
    
      幾個人走進屋子坐下,周諍言問黎霖之道:「是三公子到百禽院去的吧?」
    
      黎霖之道:「我到外公家去調查樊姨的來歷……」
    
      周諍言打斷黎霖之的話,不解地問道:「誰是樊姨?」
    
      黎鐵瑚道:「就是拙荊的陪嫁丫鬟,霆之、震之和霖之叫她樊姨。」
    
      周諍言「哦」了一聲,道:「三公子繼續。」
    
      黎霖之道:「雖說百禽院已經荒廢了很多年,外公家也沒有後人,但程家在當
    地畢竟曾經顯赫一時,所以附近的人都還知道百禽院。他們都記得外公,也記得我
    娘。不過問到樊姨的時候,很多人都搖頭說不知道。只有幾個老年人記得樊姨是一
    對逃荒的夫婦賣給百禽院的,當時樊姨只有七八歲。」
    
      周諍言道:「那對逃荒的夫婦的來歷查出來了嗎?」
    
      黎霖之心道:「這周大俠也真是,越查越遠了。幸好我早料到你會如此,不然
    我豈非要再跑一趟去查樊姨父母的來歷?」答道:「他們好像來自河南北部地區,
    聽說是因為黃河水災才背井離鄉的。」
    
      周諍言很失望,道:「看來樊姨沒什麼可懷疑之處,這一條線算是斷了。」
    
      黎霖之猶豫著說道:「樊姨的母親姓雪,這是不是一條線索?」
    
      周諍言沒有聽懂,道:「什麼?」
    
      黎霖之道:「雪姓是一個比較少見的姓氏,據我所知,雪爭飛的老家也好像在
    河南北部的某個地方。」
    
      周諍言終於聽明白了,他很驚訝地問道:「三公子難道懷疑樊姨和雪爭飛有關
    係?」
    
      黎霖之道:「如果雪爭飛是樊姨的外公家的子侄輩,那就比較可怕了。」
    
      周諍言道:「你憑什麼說雪爭飛和樊姨是親戚?」
    
      黎霖之道:「我這純粹是猜想。」
    
      周諍言沉吟道:「你的猜想也不是全然沒有道理。假如雪爭飛真是樊姨的子侄
    輩,他通過樊姨勾結鄭童滎,意圖謀取精衛島財寶,因此才有懸黎寶石的失竊和鄭
    童滎的失蹤。這樣想也是順理成章的。」
    
      黎鐵瑚父子都覺得周諍言這話很有見地。
    
      周諍言接著說道:「但這樣一來,又產生新的疑點了。既然雪爭飛和鄭童滎三
    年前就已經串通好了,而且鄭童滎也用偷去的懸黎寶石向雪爭飛證明確實藏有精衛
    島財寶,那雪爭飛為何當時不下手,而等到現在才遍邀幫手來攻打善惡園?」
    
      黎霖之道:「雪爭飛做事向來不循常理,誰也猜不透他為什麼不在三年前對付
    善惡園。」
    
      周諍言不以為然道:「話當然也可以這樣說。不過一個人做事再怎麼出人意料
    ,也得有線索可尋啊。而假如雪爭飛是樊姨的子侄輩,假如他在三年前就已經和鄭
    童滎攪在一起,但事實上他又沒有向善惡園發難,這就叫人摸不著頭腦了。」
    
      黎鐵瑚道:「我倒傾向於樊姨和雪爭飛根本就沒有任何關係。」
    
      周諍言道:「這事先擱著。」他轉向黎震之,「二公子到楊家場順利嗎?」
    
      黎震之道:「楊家場是個不大的市鎮,大概有一千來人住在那裡。只有一條街
    道,十來個鋪面。我幾乎是每個鋪面都去打聽過了,這些鋪面的人都還記得鄭童滎
    ,因為他是那些鋪子的常客。以前善惡園的用度都是在楊家場購置的,現在我們換
    成在古家堡去採購東西了。
    
      其實三年前鄭童滎失蹤時,我們曾到楊家場去詳細調查過。現在重新去打探這
    事,楊家場那些人還是說著三年前的那些老話。」
    
      周諍言道:「完全是老話?難道就一點也沒有新的說法?」
    
      黎震之道:「油鹽店的楊老闆回憶說,鄭童滎和他閒聊的時候曾經提過,想在
    楊家場招募腳夫,要楊老闆幫他物色一些身強體壯的。」
    
      周諍言感興趣了,道:「鄭童滎招募腳夫幹什麼?」
    
      黎震之道:「楊老闆當時也問了這個問題,鄭童滎回答說是要去搬運什麼貴重
    東西。」
    
      黎霖之道:「貴重東西?莫非是精衛島財寶?」
    
      黎震之道:「我當時一聽這話,也立刻將其與咱們善惡園的財寶聯繫起來了。」
    
      黎鐵瑚責怪兩個兒子,道:「我們是不是疑心太重了?不要草木皆兵,把什麼
    事都和精衛島財寶扯在一起。」
    
      周諍言道:「不能怪二公子和三公子如此想,要換成是我,也會杯弓蛇影的。
    何況鄭童滎招募腳夫的事也的確有許多可疑之處。不知鄭童滎是不是招募到了腳夫
    ?」
    
      黎震之道:「鄭童滎是在採購年貨的那次和楊老闆說這話的,當時鄭童滎許諾
    給楊老闆一筆不菲的酬金,雙方約定十天後再辦交接。楊老闆對此事很熱心,楊家
    場的青壯男子很願意在鄭童滎手上賺上點銀子。但這事沒有成功,因為十天之期還
    未到,我們就到楊家場去找人了。為此,楊老闆和那些青壯男子還很是對鄭童滎耿
    耿於懷了一陣子呢。」
    
      周諍言道:「對楊老闆和那些青壯男子來說,鄭童滎招募腳夫這件事應該是是
    相當重要的,為什麼三年前你們去調查時他們不提這事呢?」
    
      黎震之遲疑了一下,道:「我也不清楚究竟是為什麼,難道這事另有隱情不成
    ?」
    
      黎鐵瑚道:「楊老闆和那些青壯男子畢竟是尋常市井人物,他們見鄭童滎剛提
    過招募腳夫便失蹤了,也許因為膽小怕受牽連,所以隱瞞了這件事。而現在已經過
    了三年,他們估摸著我們不可能將鄭童滎的失蹤怪罪在他們的頭上,所以才說了實
    話。」
    
      周諍言道:「現在也這有這樣想了。」
    
      黎震之續道:「想到鄭童滎招募腳夫這件事也許與精衛島財寶有關,我不敢有
    片刻耽誤,於是急急往回趕。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我還是在路上耽誤了行程。」
    
      周諍言道:「遇上什麼事了?」
    
      黎震之道:「我從楊家場動身時,太陽差不多已落到西山了。楊家場到我們善
    惡園雖然不是很遠,但畢竟還是有兩百來里地的距離,我得加快步子,才有可能在
    天黑之前趕回來。
    
      但不幸的是,我在洗馬灘碰上了雪爭飛的嘍囉。」
    
      周諍言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道:「雪爭飛真是無所不在呵,好像什麼事情
    都和他有關。」
    
      黎震之道:「要不怎麼說雪爭飛神通廣大,只有你周大俠才能叫他俯首稱臣呢
    。」
    
      周諍言苦笑道:「嘿嘿!俯首稱臣?!現在雪爭飛在暗處,而我在明處,我正
    愁拿他沒辦法呢。不說這個啦,請二公子繼續說遭遇雪爭飛的嘍囉的事。」
    
      黎震之道:「我到洗馬灘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落到山那邊去了。好在晚霞滿
    天,西方的天空還很光亮,所以走在處於山谷底部的洗馬灘上,還能清楚地看見四
    周的景致。洗馬灘相對其他地段來說,還算是比較開闊的。到處都生長著高與人齊
    的灌木叢,偶爾還有野物出沒。不過那段路我以前走過幾次,所以並不感到害怕。」
    
      周諍言心道:「撿重要的說啊,誰叫你說這些雞毛小事了?」
    
      黎震之續道:「我差不多是剛走進洗馬灘,便迎面碰上了一群裝束各異的漢子
    。由於洗馬灘向來人煙稀少,所以我立刻意識到這夥人不是尋常過路人。他們大聲
    喧嘩著,彼此開著粗俗的玩笑。我本來想避開他們,以免招惹不必要的是非。但是
    他們已經看見我了,如果我在那種情況下再行隱匿,反而會使他們生疑心。所以我
    只好硬著頭皮迎面向他們走去,待相距五六十步之遙時,我才站到一旁給他們讓路
    。那群漢子也沒有十分在意我,也許是將我當成了鄉下人,一個個高視闊步地從我
    眼前走過去了。我正在慶幸沒有和他們發生衝突,準備繼續趕路的時候,對方走在
    最後的那個人突然在我面前站住,歪著頭打量了我幾眼,之後問道:『你是這黑莽
    原的人?』我不清楚他問這話的動機,但也不能不答話,遂道:『有什麼不對嗎?
    』他說:『我怎麼沒見過你呀?』其他人見狀,也紛紛轉身回來。我說:『黑莽原
    地域廣闊,但人煙稀少,因為誰也不願意住在這窮山惡水的所在,就算是已經住在
    這裡了,也未必想到處亂竄。我就是這種不愛漫山遍野到處瞎跑的人,我通常都呆
    在家裡。所以大哥你沒見過我也很正常啊。』那漢子冷笑道:『我丁慶安只問了你
    一句話,你倒回報我這麼一大堆言語。我們這些人是喜歡漫山遍野亂竄,這好像並
    未妨礙你什麼。你說自己不喜歡到處瞎跑,那現在天都完全黑下來了,你又為什麼
    還在這山谷裡溜躂呢?』」
    
      周諍言道:「是不是在江湖上被人戲稱為『天下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高手』的那
    個丁慶安?」
    
      黎震之道:「當然是他啦。一聽到他的名字,我就想起他的同夥。除了已被周
    大俠你送到夢幻殿的『天下第九高手』於佩紳,其他兩位,『天下第九十九高手』
    汪志淵和『天下第九百九十九高手』史敏必定也在那群人當中。」
    
      周諍言道:「『天下第九高手』、『天下第九十九高手』、『天下第九百九十
    九高手』、『天下第九千九百九十九高手』,這四個人雖然是小丑,但身手倒的確
    不錯。」
    
      黎震之接道:「當時我想起『言多必失』這句話,深悔自己管不住嘴巴,於是
    假裝不在意丁慶安的冷嘲熱諷,道:『我在找一群到處亂跑的驢子。』我也不知自
    己為什麼會冒出這樣一句古怪的話出來。這就是所謂的越想避免的事越是容易發生
    吧。」
    
      黎鐵瑚道:「你那句話的確很傷人。」
    
      周諍言笑了起來,道:「二公子罵人真是真是太有水平了。我猜想丁慶安那夥
    人必定不會與你善罷甘休。」
    
      黎震之道:「話剛出口,我就知道壞了。丁慶安當即大怒道:『你竟敢拿我們
    開心,敢情是活得不耐煩了。』我心想,既然已經犯了言語,就沒有必要示弱了,
    道:『我原本以為那群驢子會永遠丟失,想不到竟會在洗馬灘重新找到。』丁慶安
    氣得臉色都紫了,當即就要和我翻臉。他們的首領『紅葉道人』屈元琳道:『年輕
    人談鋒很健啊。』我說:『我這人嘴笨心好。』屈元琳哈哈一笑。道:『心好?怎
    麼個好法?』我說:『比如說如果你問我問題,而我又覺得你順眼的話,我一定知
    無不言。』屈元琳打量了我幾眼,道;『你眼睛長在額頭上,要讓你看得順眼,可
    不容易喲。』我搖頭道:『我眼光不高,尋常阿狗阿貓我都看得順眼。』屈元琳道
    :『原來你是阿狗阿貓是同道啊。』我說:『我和阿狗阿貓是打得挺火熱的,眼下
    尤其如此。』屈元琳道:『年輕人的言語雖然刺人,但我還是喜歡你說話的口氣。
    』我答道:『我一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你有『人不罵你幾句,你心裡就不痛快』的
    『高雅』嗜好,所以才故意說些刺人的話,以便討得你的歡心呀。』屈元琳道:『
    年輕人很有意思。我對你越來越感興趣了。』」
    
      周諍言道:「『紅葉道人』還有這種好脾氣呀。」心裡面卻在嘀咕:「你黎震
    之也不是小孩子了,放著正事不幹,卻去和別人鬥嘴,當真是不知輕重。」
    
      黎震之道:「我說:『你如果絲毫不感興趣,那豈不是更有意思?』屈元琳道
    :『我對你是很感興趣,不過更感興趣的卻是另外一件事。你知道到善惡園的路該
    怎麼走嗎?』我早就猜到他們是奔善惡園而來,所以聞言並不吃驚,說:『我正要
    提醒你別問我不知道的事,你就搶先發問了。』屈元琳道:『你既是住在這附近,
    又怎麼會不知道善惡園在什麼地方呢?』我說:『我好像說過,我不喜歡漫山遍野
    瞎跑而通常都呆在家裡,這附近有哪些人家我不清楚。』
    
      「屈元琳道:『那你家在哪裡你總該清楚吧?』我說:『你們想光臨寒舍?』
    屈元琳道:『你看看,咱倆是心有靈犀啊,我的想法你一眼就看出來了。』我說:
    『這可有些讓我為難。』屈元琳臉上殺氣一閃,道:『有我在,你就不必為難了。
    』我說:『你在威脅我。』
    
      屈元琳道:『你又猜透我的心思了。』我說:『你不知道,我家裡養了幾十條
    大狼犬。』屈元琳道:『連老虎我們都打過,還在乎小小的狼狗啊,我們不怕。』
    我說:『但我的狼狗害怕呀,它們也知道惡犬自有惡犬磨的道理,它們見到你們去
    了,當然會擔心自己的性命。』
    
      「屈元琳道:『我很奇怪,你為什麼如此張狂。』我說:『這也算張狂?』屈
    元琳道:『你知道我們是誰?』我說:『你們長得挺像雪爭飛的走狗。』屈元琳和
    丁慶安一夥頓時失色,屈元琳道:『你究竟是誰?』我說:『說出來怕嚇著你。』
    屈元琳道:『我是被嚇大的,如果一天不被嚇上個七回八回,我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
    
      「我說:『我如果說自己是雪爭飛,你害怕嗎?』我知道這幫人沒有見過雪爭
    飛,他們的武功也不足以對我構成什麼威脅,所以我樂得借雪爭飛的名頭去戲他們
    一戲。屈元琳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道:『真是太嚇人了,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出
    汗之後,我這身子舒坦多了。』
    
      我冷笑道:『你笑得很爽朗,比七星蟲的楚老六得還爽朗。』屈元琳一聽我提
    到雪爭飛殺楚老六的事情,心知我即使不是雪爭飛,也至少和雪爭飛有些關係,所
    以有些將信將疑,道:『閣下也是英中錦約來攻打善惡園的英雄?』
    
      「我說道:『英中錦到底是怎麼辦事的?他難道沒有跟你們提起雪某的天人之
    姿?』屈元琳道:『他說你長得很剽悍,放在哪裡都搶眼。』我說道:『只是放在
    洗馬灘不搶眼。』
    
      屈元琳不解地問道:『洗馬灘?』我說:『這裡就是洗馬灘。』屈元琳嘿嘿一
    笑,道:『天色昏暗,影響了我們的視力。』我說:『要不要點個火把啊?』
    
      「屈元琳道:『咱們之間的話適合在黑暗中交流。』我說:『你我都見不得天
    日啊。』
    
      屈元琳道:『我們呆在黑莽原,那和呆在地洞裡沒什麼兩樣。』我說:『那是
    因為沒錢的緣故。如果腰裡有大把大把的銀子,就算是真住在地洞裡,你也會覺得
    到處是陽光燦爛、鳥語花香的。』屈元琳道:『所以我們才會為了善惡園的財寶而
    聚集在你的麾下。』看來他不知不覺間真把我當成雪爭飛了。
    
      「我說:『難道聚集在本人麾下的好漢們都是些沒頭蒼蠅?』屈元琳道:『也
    是英中錦沒將道路指清楚,所以我們如今還在這錯綜複雜的山谷裡竄來竄去。』我
    想趁機探探他們的口風,說道:『英中錦到底是怎樣安排的?』屈元琳道:『他將
    我們分成四隊,每隊五六十人,準備從善惡園的四個方向進攻,形成合圍之勢。西
    邊一隊由『念佛老虎』毛先舒率領,北邊一隊由『八斗山人』吳毓林領隊,南邊一
    隊由『人模樣先生』任慕陽領頭,東邊一隊也就是我們本來由『匹練翁』何時休當
    頭,但他半路溜號了。咱平時人緣還行,承兄弟們不棄,推舉咱臨時充當個主事的
    。』我說:『四大和尚呢?』
    
      「屈元琳道:『英中錦說他們四個單獨算做一隊。至於他們四個的職責,我們
    就不太清楚了。』我說:『英中錦這個人連起碼的用兵之道都不懂,即使你們想合
    圍善惡園,也可到了明月谷再分開,何必早早地就分散了力量呢?』屈元琳道:『
    我們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呢?
    
      只是四大和尚獨斷專行,哪裡聽得近旁人的話。』
    
      「我說:『這事幸好被我碰到了,還有轉圜的餘地。』屈元琳忙問有什麼計策
    ,我說:『善惡園的情況我已經摸得很清楚,那地方易守難攻,東面、北面和西面
    都不好入手,唯一可行的辦法從南面胭脂湖攻打,但各位兄弟的水功用來耍耍水倒
    是可以,說到橫渡胭脂湖恐怕就有些不夠了,所以必須有船隻,但在善惡園眼皮下
    打造船隻顯然行不通,所以得在胭脂河上游將船隻準備好了,然後順河而下,突然
    出現在善惡園面前,打它個措手不及。』
    
      「屈元琳道:『這麼說我們得轉到西邊去和毛先舒他們會合?』我說:『據我
    所知,表面上看,善惡園最易攻破的地方是東面,相對於毛先舒、吳毓林和任慕陽
    那三路人馬而言,你們好像是佔了便宜,但很明顯,善惡園的防禦重點也肯定是在
    東邊,若照原來的計劃行事,你們這幾十號人恐怕沒一個能活著看到善惡園的財寶
    。』屈元琳道:『難道善惡園真那麼厲害?』
    
      「我說:『說句不客氣的話,善惡園若不是燙手的山芋,我雪爭飛豈會與你們
    這些落魄漢子攪在一起?更何況現在善惡園請了助拳的。』屈元琳道:『善惡園請
    了什麼人?難道是『十七英傑』一夥?』我說:『『十七英傑』並不嚇人。』屈元
    琳道:『在你眼裡他們當然不嚇人,但對我們而言,他們絕對是真老虎。』我說:
    『如果你們的膽子如此之小的話,周諍言這三個字一定更具震撼力。』屈元琳、丁
    慶安等人果然被鎮住了,彷彿都喘不過氣來了。
    
      我笑說:『莫非真被嚇住了?』
    
      「屈元琳強笑道:『我們的膽早已經被他嚇破,再也不會受驚了。』我說:『
    對善惡園財寶還有興趣嗎?』屈元琳一聽財寶二字,立刻又精神一振,道:『與其
    在黑莽原窮困一生,倒不如捨命一搏。人到了山窮水盡之時,也就沒有任何事情、
    任何人會使他害怕了。』我說:『酒壯色膽,錢壯賊膽,這話是永遠也不會錯的。
    』屈元琳道:『最重要的是,有你雪爭飛做咱們的主心骨。』
    
      「我說:『既然如此,你們現在就掉頭向西,去和毛先舒他們會面。』屈元琳
    道:『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我說:『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辦,辦完此事後我就來
    追你們。』屈元琳道:『事情重要嗎?』我說:『也不算很重要,但我非辦不可。
    我現在要去殺一個人。』屈元琳道:『殺誰?』我說:『何時休!』屈元琳道;『
    為什麼殺他?』我說:『我要他明白,不給我辦事就只有死路一條。』屈元琳道:
    『你何必與他一般見識。』我說:『我這是殺雞儆猴,好叫其他人別跟我玩花樣。
    』屈元琳立刻不吱聲了。然後我就和他們分手了。」
    
      周諍言道:「當初我的分析沒錯,這些賊子果然打算分四路攻打善惡園。二公
    子裝雪爭飛倒是裝得挺像的,你那些話一定能叫屈元琳他們深信不疑。」
    
      黎震之道:「我要屈元琳他們到西邊去和毛先舒會合,是出於這樣一種考慮:
    先除掉這伙人。我假裝去殺何時休,就是為了趕回來調集人手。」
    
      周諍言點頭讚許,道:「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黎震之道:「從洗馬灘到善惡園的西邊,狐狸灣是必經之路,我們可以在那裡
    動手。」
    
      周諍言道:「那我們就得搶在他們前面先抵達狐狸灣。二公子準備調那些人去
    ?」
    
      黎震之道:「屈元琳那夥人雖然不是什麼絕頂高手,但殺伐的經驗卻極為豐富
    ,又敢於玩命,我們善惡園的護院武師恐怕對付不了他們。」
    
      周諍言沉吟道:「如果你們兄弟三人和方公子一同去,倒是能夠快速地收拾掉
    屈元琳那三四十號人,但現在善惡園的事務挺多,又要造船,又要挖溝塹,還要佈
    置瞭望哨,你們四個人可能抽不開身。我看這樣吧,我今天反正也是閒著,不如讓
    我去料理此事。」
    
      黎鐵瑚立刻搖頭阻止道:「那些二流角色哪裡值得周大俠出手?這萬萬使不得
    。」
    
      周諍言道:「這有什麼使不得的?時間很緊,我得立刻上路,免得錯過了屈元
    琳他們。」
    
      黎鐵瑚內心裡其實還是很希望周諍言去這一趟的,所以客氣了幾句,也就不再
    順水推舟說道:「如此,就有勞周大俠了。」
    
      周諍言用過早飯,出了善惡園大門,踏上東北方的石板小路,向狐狸灣趕去。
    
      到狐狸灣的路很難走,從善惡園門口開始的石板路延伸了三十多里,到罈子口
    就完全變成泥路了,從罈子口進毛竹溝,蜿蜒前行十數里,然後右轉上五星坪,翻
    過擦耳崖,沿鶴渡梁走五六十里,最後順坡而下,就到狐狸灣了。
    
      周諍言腳程很快,不大一會功夫便到了罈子口。他望著陰森森的毛竹溝,遲疑
    了一下。
    
      他倒不是顧忌什麼,而在是盤算另外一件事。不過周諍言也只遲疑一小會,便
    大踏步走進了毛竹溝。
    
      毛竹溝因毛竹而得名,溝底兩三里寬的平壩和兩邊的山坡上,到處都是蔥綠的
    毛竹。溝很深,溝底一天最多只有半個時辰能見到陽光。目前離正午尚有一段時間
    ,陽光還沒有當頂。
    
      因是大晴天,所以投射在毛竹溝西坡的陽光非常耀眼,被光照著的竹林和沒有
    照著陽光的竹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山路很狹窄,路兩旁是密密麻麻的毛竹。路面上到處是野獸的足跡,坑坑窪窪
    的,有些還積了雨水。走路時只要一不留神,便有可能踩進水窪裡面,弄得泥漿四
    濺,若是濺在身上,那就很晦氣了。周諍言小心翼翼地走著,心道:「這毛竹溝只
    有野獸出沒,別說是人,就是鬼也見不到一個。」
    
      他正這樣想著的時候,迎面便走來了四個人,分別穿著紅色、黃色、藍色、綠
    色衣服。
    
      走在最前面的紅衣人看見周諍言後,顯得很高興,對身後的三個人說道:「想
    不到在這人跡罕至的地方還能遇到人。」然後很友好地給周諍言打招呼:「朋友,
    你好。」
    
      周諍言微笑道:「你們好。」
    
      紅衣人笑呵呵說道:「這條路很不好走呵。」
    
      周諍言道:「黑莽原方圓數百里內沒有哪條路好走。」
    
      紅衣人說道:「看來朋友對很熟悉黑莽原的情況。」
    
      周諍言道:「略知一二。」
    
      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周諍言和那幾個人彼此錯身讓路。紅衣人和黃衣人轉到
    周諍言背後之後,立刻停住步子,並轉身向著周諍言,而走在後面的藍衣人和綠衣
    人也不再前行。那情形很明顯,四個人一前一後將周諍言夾在了中間。
    
      周諍言立刻感覺對方來意不善,他也停住腳步,面朝東方站定。如此一來,威
    脅就在左右肋,而不是腹背受敵了。
    
      紅衣人見周諍言迅速地找到了最佳位置,不禁暗中讚許。他說道:「朋友,我
    們想向你打聽個地方。」
    
      周諍言平靜地答道:「是問善惡園麼?」
    
      紅衣人道:「朋友好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周諍言道:「從這裡順路一直向西走到胭脂湖,便可看見善惡園。」
    
      紅衣人道:「朋友從善惡園來?」
    
      周諍言道:「有什麼不妥嗎?」
    
      紅衣人道:「善惡園的情況怎樣?」
    
      周諍言道:「很好,胭脂湖沒有乾涸,善惡園的高牆沒有垮踏,一切都還是原
    樣。」
    
      紅衣人道:「朋友說話很詼諧。這麼說,我們還來得及。」
    
      周諍言道:「來得及什麼?」
    
      紅衣人道:「你難道不知道雪爭飛和『四大和尚』要攻打善惡園?」
    
      周諍言道:「莫非幾位是雪爭飛的幫手?如果是這樣,你們倒的確是來得及去
    分一杯羹。」
    
      紅衣人道:「朋友說哪裡話!我們是來阻止雪爭飛的。」
    
      周諍言道:「原來是幾個好人啊。」
    
      紅衣人道:「好人談不上,但咱們『十七英傑』對江湖上的不平之事向來是要
    伸手管上一管的。」
    
      周諍言吃了一驚,道:「原來四位是來自『十七英傑』的英雄。」
    
      紅衣人道:「在下是『乾坤圈』祁汝戥。」又將其餘三人介紹了,黃衣人是「
    鴻蒙棍」
    
      邰象晉,藍衣人是「列缺鉤」蘇斯淳,綠衣人是「博沙錘」閻春龍。
    
      周諍言道:「原來是祁三俠、邰五俠、蘇十一俠和閻十四俠,幸會幸會。」
    
      祁汝戥道:「客氣客氣。」
    
      周諍言道:「雪爭飛真那麼厲害嗎?竟驚動了四位大俠的大駕。」
    
      祁汝戥道:「不管他雪爭飛有多厲害,衝著他傷了咱們的兄弟這件事,咱們就
    放不過他。」
    
      周諍言道:「看來四位幫善惡園是假,瞭解私人恩怨是真。」
    
      祁汝戥道:「你要這樣說也未嘗不可。」
    
      周諍言道:「祁三俠很坦誠。」
    
      「朋友從善惡園來,一定是善惡園裡的人了。」祁汝戥換了個話題。
    
      周諍言道:「我不屬於善惡園,但現在我與善惡園有關係。」
    
      祁汝戥道:「那麼朋友到底是何方高人呢?」
    
      「善惡園得知雪爭飛要來為難,已經請了幫手。」周諍言避而不答。
    
      祁汝戥道:「是哪位英雄急人所難呢?」
    
      周諍言道:「『芙蓉劍』周諍言。」
    
      祁汝戥笑嘻嘻看著周諍言,道:「難道朋友就是……」
    
      周諍言道:「在下正是周諍言。」
    
      祁汝戥聞言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邰象晉笑了。
    
      蘇斯淳笑了。
    
      閻春龍笑了。
    
      周諍言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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