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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搖雪爭飛
第一部 善惡園 |
【第七回 精衛初啼驚黎園】 當黎氏父子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他們的第一感覺也是:「這不可能,這絕對不 可能。」 先別說雪爭飛是不是能夠逃出夢幻殿,即使他逃出來了,藏寶處的機關他就解 不開。對雪爭飛而言,要找到那根空心柱子或許不是很難,但下到地下室之後,那 幾道繁瑣的機關就不是他能應付的。一般人的心思,會認為地下室的秘室應該在地 下或四面牆壁的後面,誰能想到在天花板上面還另有乾坤呢? 所以要說雪爭飛能夠如入無人之境進入藏寶室,這也太不符合情理了。 但事實就擺在面前。 那張紙片就擺在黎氏父子面前。 這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大家都不說話。 氣氛沉悶得可怕。 過了許久許久,黎鐵瑚才打破了沉寂道:「我們雖然從來就沒有輕視過雪爭飛 ,但還是小看了他的本事。」 黎霖之聲音有些顫抖,道:「雪爭飛的確是個相當可怕的人物。」 黎霆之責怪道:「三弟,還沒有交手,你怎麼就先自心怯了?」 黎鐵瑚道:「霆之,不要怪你三弟。依我看,恐怕我們著實應付不了雪爭飛呢 。」 方穆一向將舅舅奉若神明,今聽他竟說出這等言語,心中不由慌了道:「那我 們該怎麼辦呢?莫不成就讓雪爭飛來取財寶?」 黎霆之道:「若論單打獨鬥,咱們的確不是雪爭飛的敵手,如果咱們兄弟四人 聯手,則誰勝誰負,尚未可知。」 黎震之道:「我倒有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咱們也不用和雪爭飛比強鬥狠,乾 脆就守在藏寶處,在那等地方,雪爭飛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將財寶搬走。『 玫瑰刺客』雪爭飛是個心高氣傲之人,如果弄不走財寶,他會感到很沒有面子,羞 愧之下,一定會自行退走的。」 方穆道:「二表兄的話很有見地,興許行得通。要不咱們更徹底一點,將藏寶 秘室全部填埋,就是請雪爭飛來拿,他也拿不走。」 黎霆之道:「表弟,這種斷人後路也斷自己後路的辦法虧你想得出。雪爭飛固 然取不走財寶,我們只怕也將永遠喪失這批財寶。」 方穆這才醒悟到自己的辦法的確有弊病,他紅了臉,不說話了。 黎鐵瑚道:「震之的辦法不妥。我們就算是從內心裡害怕雪爭飛,但到底還沒 有害怕到做縮頭烏龜的地步。即使照你的辦法而保住了精衛島財寶,但事情傳將出 去,也是江湖上一大笑話,我們的名聲也將因此而全毀了。」 黎震之道:「那麼我們究竟該如何應對呢?」 黎鐵瑚道:「這個……」卻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站起身來,在屋子裡踱來踱 去。 黎氏兄弟和方穆的目光都追隨著他。 黎鐵瑚沉吟再三,點點頭,像是下定了決心,終於發話了,說道:「這件事看 來不求助於別人是不行了。」 黎氏兄弟和方穆懷疑自己的耳朵聽錯了,異口同聲道:「求助於別人?」 這種事情怎可以求助於他人?以前惟恐別人知道了善惡園藏有精衛島財寶,如 今卻去請人幫忙,這豈不是自我露底,對別人明明白白地說:「你看,我們善惡園 有好東西哦,連『玫瑰刺客』雪爭飛都動心了。」 黎氏兄弟和方穆當然不便將這些話說出來。 黎鐵瑚道:「事非得已,不得不出此下策。」 黎震之道:「那麼請誰好呢?」 黎鐵瑚道:「天下只有一個人能擔當此任。」 黎震之道:「誰?」 黎鐵瑚道:「別無他人,當然只有『白道第一英雄』周諍言周大俠了。」 黎氏三兄弟和方穆異口同聲道:「原來是周大俠!」 黎鐵瑚道:「周大俠光明磊落,救人急難。一則他本領高強,可以彈壓住雪爭 飛,二則他不會覬覦精衛島財寶。所以能夠給予我們幫助的,就非他莫屬了。」 黎霖之道:「爹爹就如此信任他嗎?」 黎鐵瑚道:「如果連他都信不過,我簡直不知道還能相信誰。」 黎氏三兄弟和方穆不說話了。 黎鐵瑚道:「現在的問題是怎樣去把周大俠請回來。」 黎霆之道:「是啊,我們既不認識周大俠,又不知到哪裡去找他。」 方穆心裡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黎鐵瑚的目光依次在三個兒子的臉上掃過,然後定定地看著方穆。 黎霆之心中恍然,道:「方表弟不是和周大俠有一面之緣嗎?」 方穆道:「當日周大俠的確和我說過,有事便去找他。現在想起來,周大俠那 句話真是一個不祥之兆啊!」他還想起當時雪爭飛譏笑周諍言的模樣,越想越覺得 雪爭飛的可怕,越想越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黎鐵瑚歎道:「這就是所謂的『一語成讖』了。」 方穆道:「我這就即刻動身去請他回來。」 黎鐵瑚道:「你知道在什麼地方能找到他?」 方穆道:「周大俠是武林聞人,應該很容易找到的。」 黎鐵瑚道:「你新婚燕爾,我本來是不忍心叫你去跑遠路的。但眼下事情危急 ,大家都委屈一點吧。你與周大俠有一面之緣,由你去請他,最為合適。」 方穆道:「什麼事能比保住精衛島財寶更重要呢?」 黎鐵瑚道:「你去和你媳婦道個別,然後去請周大俠,速去速回。」 方穆答應一聲,回到自己房中。 葉鳴嚶已經起床了,見他巡夜回來,還是拿出冷冰冰的姿態,一句話也不跟他 說,只坐在梳妝台前慢慢地理著頭髮。 方穆看見葉鳴嚶這個樣子,聯想到雪爭飛的事情,似乎看到葉鳴嚶已經屬於雪 爭飛了,他心中一股無明之火冒上來,他猛力往床上一坐,重重地「哼」了一聲。 葉鳴嚶從鏡子裡看到他耍脾氣,也不樂意了,慍道:「方公子,拿樣子給誰瞧 呢?」 方穆喘氣都粗了,道:「你自個心裡明白。」 葉鳴嚶道:「我不明白,我也不愛瞧。」 方穆道:「可惜你愛瞧的人不在這裡,真是白打扮了一場。」 葉鳴嚶道:「我愛打扮給誰看就給誰看,你管不著。」 「你是我媳婦,我就管得著。」方穆「騰」地站了起來。 「是不是想打我?」葉鳴嚶挑釁道。 方穆冷笑道:「我哪裡敢打你,我哪裡打得過你。」 葉鳴嚶道:「咱們的方公子乃武林中的青年俊傑、後起之秀,何等英明神武, 什麼時候變得謙虛起來了?我一個弱女子,你豈有打不過之理?說出去沒的讓人笑 話。」 方穆道:「咱們這樣的夫妻早就是武林中的大笑話了,只是別人暫時還不知道 而已。哼,一個弱女子,我倒是沒有見過你這樣的弱女子。」 葉鳴嚶道:「你不要這樣誇我,乾脆痛痛快快罵我得了。」 方穆道:「對於一個隨隨便便就闖入藏寶秘室去的女子來說,我哪裡敢罵喲。」 葉鳴嚶猛地轉過身來,眼睛直盯著方穆,沉著臉問道:「你可得把話說明白點 。」 方穆道:「還是彼此裝糊塗的好,說出來大家臉面上都不好看。」 葉鳴嚶道:「方公子怎生如此不痛快?」 方穆道:「你做的事情瞞得了別人,可瞞不了我。」 葉鳴嚶道:「我到底做下什麼殺頭的事情了?」 方穆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每次出去巡夜的時候,你都沒有待在房間裡 。我前腳剛出門,你後腳就跟出來了。」 葉鳴嚶道:「你在說夢話吧。」 方穆道:「我倒希望這只是個夢,可這偏偏是真的。當初我舅舅到你們千葉莊 替我提親,本來我是不抱任何希望的,因為你們家又有錢,你又是武林中的大美人 ,如何看得上我這既無名又無錢的傻小子。卻不料慣常以錢取人的葉文漁葉莊主竟 然一口便答應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而且你既然與雪爭飛有那麼一定段情,卻 又願意嫁到我家來,這其中的緣由就很值得推敲了。經過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我 總算明白了。」 葉鳴嚶道:「明白什麼了?」 方穆道:「你是為善惡園的財寶而來的。」 葉鳴嚶道:「胡說八道。」 「是嘛?」幾乎沒有任何徵兆,方穆突然從床上蹦起來,閃身在葉鳴嚶面前, 施展「盤根錯節鎖骨法」,左手一式「吸海垂虹」,抓向葉鳴嚶右肩。 「你?」葉鳴嚶出自本能,纖腰一折,閃電般將整個身子斜提出去。騰出去之 後,她順勢將手中梳子反手一劃,使的卻是「落雁掌」第三十一招「昭君出關」。 方穆的左手若是被梳子擊中,必定筋斷骨折。 方穆本來沒有打算抓住葉鳴嚶,他無非就是試一試她,戳穿她的把戲,那招「 吸海垂虹」只使到一半,便立刻收手,道:「好功夫。」 葉鳴嚶一呆,道:「你到底要幹什麼?」 方穆道:「據我所知,你們葉家賴以成名的武功是『千葉手』,而不是『落雁 掌』。」 「我自學成才也不行嗎?」葉鳴嚶冷笑道。 方穆道:「不知『玫瑰刺客』雪爭飛的『落雁掌』是不是自學成才。」 「你說得對,是雪爭飛教會我『落雁掌』的,你又能拿我怎樣呢?」葉鳴嚶說 著說著就耍橫了。 方穆的心像是被針刺一樣疼痛,他頹唐地坐在床沿上,道:「那一日在迎親路 上遇見『斯文賊子』,我不顧一切,拚死也要護衛你,現在想起來真是可笑極了。」 葉鳴嚶看著方穆那沉痛的模樣,心想自己的確有些對不起他,於是歉然地說道 :「無論怎樣,看到你為我那麼拚命,我心裡還是感激你的。」 方穆道:「你和雪爭飛聯起手來圖謀善惡園的財寶,這就是你的感激。」 葉鳴嚶道:「雪爭飛不是被周諍言捉去了嗎?你還擔心他什麼?」 方穆道:「雪爭飛的人被送到了夢幻殿,但他的鬼魂卻在這裡出現了。」 葉鳴嚶道:「什麼鬼魂不鬼魂的,你是不是存心詛咒雪爭飛?」 方穆道:「你不相信鬼魂?」 葉鳴嚶道:「那些愚夫愚婦才迷信這個呢。」 方穆道:「我也不相信,所以我認定是你將那張紙條放到了藏寶秘室。」 「什麼紙條?」葉鳴嚶聽糊塗了。 「又給我裝糊塗了。」方穆越發不高興了。 葉鳴嚶道:「我不是裝糊塗,而是真的不明白。」 方穆道:「我每次巡夜的時候,你都跟在我後面,並弄清楚了進入藏寶秘室的 機關。眼看雪爭飛定的一個月之期已近,而他還沒有出現,你就以雪爭飛的名義寫 下那張紙條,然後在不為人知的情況下,將張紙條放到了秘室裡面。你的意圖很明 顯,就是……」 葉鳴嚶厲聲打斷方穆的話,說道:「夠了,不許你這樣誣陷我。如今大家既然 已經撕破了臉,沒有什麼是不能說的了。不錯,當初雪爭飛得到一件懸黎寶石,從 上面的『精衛』二字查出百餘年前精衛島遺留的財寶藏在你們善惡園。他不能不為 之動心,於是和我商量奪寶事宜。恰在此時,你舅舅前來提親。我父親以前給我放 過話,說是我的親事完全由自己決定。 當時我靈機一動,覺得這是個不錯的機會,在徵得雪爭飛同意的情況下,我答 應了這門親事。 我相雪爭飛的打算是,我打入善惡園作為內應,雪爭飛則去召集人手,準備強 攻。但事情出了意外,雪爭飛竟被周諍言抓走了。我知道雪爭飛很有辦法,他一定 能從夢幻殿逃出來,所以並不為他擔心,而是照原定計劃來到善惡園。你第一天出 去巡夜時,我的確跟蹤過你,但只跟蹤到矮牆邊,便看見有個黑影悄悄跟在你後面 ,其身手十分輕盈,你二表兄的輕功在善惡園算是首屈一指了,但和那個黑影比起 來,似乎差了很大的一截。我不知那黑影的底細,不敢貿然進入廢地,只得無功而 返。後來又跟了你一次,還是看見了那道黑影。我尋思雪爭飛沒來,自己孤立無援 ,只得暫時作罷。我要跟你聲明,我從來就沒有踏進廢地一步,更別說在藏寶秘室 留紙條了。」 方穆點頭道:「你倒是很乾脆,把什麼事都承認了。」 葉鳴嚶道:「你要搞清楚,你說的那些莫須有的事情我並沒有承認。」 方穆道:「這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你對咱們善惡園不懷好意便是了。」 葉鳴嚶道:「你這人怎麼是非不分?」 方穆道:「我要是太過是非分明,早將你和雪爭飛之間的事告訴我舅舅了。他 們可不像我這樣心軟,若是知道你心懷鬼胎,你可以想像一下自己的結局。」 葉鳴嚶道:「大不了也就一死,況且我是千葉莊葉文漁的女兒,只怕你舅舅他 們還沒那個膽量隨隨便便就將我處置了。就說你舅舅和三位表兄平常對我的態度, 也不見得多友善。 再怎麼說,我名義上也是你的妻子,他們卻在我面前拿臭架子,我早就看不慣 他們了。」 方穆道:「你不要說他們的壞話。」 葉鳴嚶道:「你對他們倒是挺忠心啊,只不過照我看來,無論如何,他們也是 將你當成外人。」 方穆怒道:「住嘴,你別想挑撥我和他們之間的關係。」 葉鳴嚶道:「我也就隨便說說,本來也是為你好,你卻將一片好心腸當成了驢 肝肺。算了,今後就是你求我說這些,我也沒有興趣了呢。」 兩個人都氣鼓鼓地不說話。 過了一會,方穆想起一事,很關心地問道:「你說巡夜時有人跟在我後面,我 怎麼沒有發覺呢?」 葉鳴嚶道:「他要是沒有把握不被你發覺,他就不會跟蹤你了。」 方穆道:「會不會是雪爭飛呢?」 葉鳴嚶道:「絕對不是,雪爭飛的輕功身法我太熟悉不過了。」 「你當然熟悉了。」方穆這句話酸溜溜的。 葉鳴嚶不理會他續道:「你想想看,善惡園裡誰有這等身手?」 方穆道:「想不出來。」心中卻在尋思:「三個表兄應該排除在外,舅舅又斷 無跟蹤我的道理,唯一的可能便是那位神秘的尹鳳翰。那麼藏寶秘室裡的那張紙條 是不是他放的呢? 他這樣做的意圖當然是為了攪亂我們的軍心,以便從中漁利。但是舅舅又說, 尹鳳翰是絕對不會打精衛島財寶的主意,這又說明尹鳳翰沒有那樣做的理由。」 「你在想什麼呢?」葉鳴嚶看他在發呆,問道。 方穆道:「雪爭飛既然已在周大俠手裡栽過一次,就會有第二次,這樣的事情 很容易變成一種改不掉的習慣。」 葉鳴嚶道:「方公子一本正經,想不到竟會說出這等風趣的話來。」 方穆道:「雪爭飛既然已將挑戰帖子送到善惡園來,我們沒有理由不請周大俠 來招待他啊。」 「又是周諍言,你們就不能靠自己的本事?」葉鳴嚶譏笑道。 方穆道:「要是雪爭飛來找你,你不妨告訴他,我去請周大俠來對付他了,如 果雪爭飛識相,就趁早滾蛋。」 葉鳴嚶道:「你去請周諍言?」 方穆道:「這不正合你的心思嗎?這段時間你可以會你的雪爭飛了。」 葉鳴嚶道:「你要說這種話來折磨自己,我也沒有辦法。」 「這次我要親手結果了他,好讓你死心。」方穆咬牙切齒地說道。 「你有本事就把他大卸八塊好了。」葉鳴嚶根本不相信方穆能夠結果得了雪爭 飛。 「那你就等著看好戲吧。」方穆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葉鳴嚶冷笑道:「我不是一直都在等著嗎?」 方穆離開善惡園,決定先去找「收骨人」卿柳瑾,卿柳瑾與周諍言的關係很密 切,應該知道周諍言目前的行蹤。方穆只希望周諍言不要走得太遠,否則即使找到 了他,等他們趕回善惡園時,也早過了雪爭飛所說的一個月之期,到那時,說不定 雪爭飛已經率人洗劫完善惡園,將精衛島財寶搶走了。 方穆唯有在心裡念叨著菩薩保佑,保佑此行一切順利。 但不幸的是,他離開善惡園才五、六十里,就發現有人跟蹤自己。 跟蹤方穆的是一名彎腰駝背的老頭,他衣衫襤褸,神情萎靡不振,走路顫巍巍 的,就像是一名暮年蒼涼的老乞丐。 本來以方穆的腳程,尋常武林人物是萬萬追不上他的,但這個老頭卻若即若離 地跟在他身後,始終和他保持半里的距離。方穆快,那老頭也快;方穆慢,那老頭 亦慢。方穆於是停下步子不走,回頭看著那老頭。那老頭也立刻佇足,假裝沒看見 方穆似的坐在路邊揉他的雙腳,邊揉邊做出一副很陶醉的模樣。 方穆心想,這老頭肯定是雪爭飛的爪牙。方穆對自己的武功很自信,他倒還不 至於怕了眼前這個糟老頭子,但出門時黎鐵瑚再三叮囑過他,叫他別由著暴躁的性 子,萬事都忍著點,一切以大局為重,不要在路上惹是非,當務之急是尋找周諍言 ,縱然這個老頭是雪爭飛派來纏住他手腳的,他也能躲就躲吧。 方穆靜靜地看著那老頭子,腦海裡迅速地想著脫身之策。 那老頭子乾脆脫掉鞋,開始揉他的臭腳丫子了。 方穆抓住這個機會,猛地轉入一條羊腸小道,施展輕功,全力向前飛奔。 方穆不時改變路線,或鑽入叢林,或跑下山谷,他心想,即使那老頭的輕功再 好,在這種情況下也未必能跟上他。 方穆一口氣跑出百十來里,回頭一看,卻不見那老頭的身影。 方穆這才放了心,於是放慢了腳步,繼續向前趕路。 前面是一道高高的山梁,翻過這道山梁,就轉入官道。方穆打算在「一碗水」 驛站租一匹馬,疾行三百餘里到蓑衣渡,然後上船走水路,沿清水河順流而下兩百 里到紅陽城。 「收骨人」卿柳瑾就住在紅陽城。 方穆一陣小跑,到了山梁。 剛上山梁,他就大吃一驚。 那個跟蹤他的老頭子赫然攔住去路,正衝著他笑呢。 方穆知道這場麻煩是少不了的了。 既然已經避無可避,方穆反倒不擔心什麼了,決定先解決了這個老頭再說。 方穆說道:「老人家的腿腳挺靈便嘛。」 那老頭道:「老叫化討飯常被惡狗追趕,不跑快點還能有老命在嗎?」 方穆冷笑道:「我今日被你追趕,不知這條小命能否保得住。」 那老頭哈哈一笑,道:「小友真是罵人不帶半個髒字啊。」 方穆道:「雪爭飛真是個人物,竟然能夠令『寒灰惡丐』盛乾俯首聽命。」 盛乾道:「小友眼力不錯啊,竟然還認得盛某。不過我要告訴你,我可不是雪 爭飛的手下。」 「聽說老人家最會打點日子了。」方穆想起此人在江湖上有個別號叫「省錢」 ,不覺調笑了一句。 「能省則省,這是我做人的原則,所以我選擇當乞丐,這是最『省錢』的行當 了。」盛乾對方穆的話倒是不以為咎。 方穆道:「老人家今天像惡犬一樣跟蹤我,可就不怎麼省錢了,說不定還會虧 老本呢。」 盛乾道:「盛某的命不值錢,不怕虧本的。」 方穆道:「看來你老人家是拿定主意要為難我了。」 「段明垢說你的武功相當出色。」盛乾突然提到「斯文賊子」一夥。 「武功嘛,我倒是不敢妄自菲薄。」方穆不卑不亢地答道。 「好一句『不敢妄自菲薄』!」盛乾冷哼道。 方穆道:「老人家什麼時候開始附庸風雅,和『斯文賊子』扯上了關係?」 盛乾道:「段明垢是我的乾兒子。」 方穆道:「老人家幫乾兒子出氣來了?」 盛乾道:「小友當初要是拱手將嫁妝送給段明垢,就不會有今日的厄難了。」 方穆道:「看來你們父子倆都是小氣鬼。」 盛乾道:「武林中人都知道盛某一向是睚眥必報。誰對我不敬,我就殺誰。」 方穆道:「就因為我沒有讓段明垢的圖謀得逞?」 盛乾道:「對我乾兒子不敬,也就是冒犯了我。」 方穆道:「但我根本就不知道段明垢是你的乾兒子。」 盛乾道:「知道也罷,不知道也罷,反正你今天都得死。」 方穆道:「難道一點都不能通融?」 盛乾道:「盛某對你已經算是格外開恩了,至少你知道盛某為什麼殺你。『七 星蟲』那五個人就不一樣了,他們剛出善惡園,就被我送到西天當糊塗鬼去了。」 方穆一愣:「你殺了柴老大他們?」 盛乾道:「誰叫他們那一日也來阻止段明垢呢?」 方穆道:「你老人家可能忘了,那一天還有雪爭飛和周諍言在場。」 盛乾道:「周諍言嘛,盛某不是他對手,也就放他一馬。」 方穆道:「你老人家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曉得欺軟怕硬,果然懂得『省錢』之 道。」 盛乾道:「『省錢』之道即『活命』之方,不懂怎行?」 方穆道:「那麼你老人家打算怎麼處置『玫瑰刺客』雪爭飛呢?」 盛乾道:「至於雪爭飛,聽說是武林新近崛起的一位絕代高手,有『鋒刀』之 稱,其名聲如今正是如日中天,已漸逼周諍言了。盛某在沒有摸清他的虛實之前, 是不會貿然動手的。 何況他已經被周諍言送到夢幻殿去了,盛某就是想尋他的麻煩,也沒有機會了 。」 方穆道:「那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雪爭飛從夢幻殿逃出來了,現在就在善惡 園附近。」 盛乾道:「不可能,沒有人能從夢幻殿逃出來。」 方穆道:「信不信由你,但我認為你老人家現在有機會去試試他這柄『鋒刀』 到底有多犀利了。我猜想,也許在你還沒找到他之前,他就先找到你了。」 盛乾道:「瞧你說話的神態,這消息好像是真的。」 方穆道:「雪爭飛已經來到善惡園,這是確定無疑的事實。我實話給你說了吧 ,我就是去找周諍言來對付雪爭飛的。」 盛乾道:「小友可別拿雪爭飛和周諍言出來壓盛某。一來盛某根本不懼雪爭飛 ,二來周諍言自顧不暇,想壓我也不可能。」 方穆道:「周大俠『自顧不暇』?」 盛乾道:「小友難道不知道周諍言目前正和雪爭飛的死黨郁海風大打出手?」 方穆道:「『萬里彩虹』 郁海風?他和周大俠為什麼會打起來?」 盛乾道:「當然是因為雪爭飛的緣故。」 方穆道:「哦,我懂了。但周大俠的武功絕對在郁海風之上,他豈會『自顧不 暇』?」 盛乾道:「你小看『萬里彩虹』郁海風了。此人鋒芒不及雪爭飛,但武功絕對 不比雪爭飛差。周諍言雖然號稱『白道第一英雄』,但要擊敗郁海風,也不是一件 容易的事情。郁海風這個人也很有心計,也不一味和周諍言硬拚,總是在將要落敗 的時候脫身而去,然後養精蓄銳之後又來和周諍言搗亂。」 方穆道:「周大俠現在在何處?」 盛乾道:「聽說在雪崖古城附近。」 「離這裡不遠嘛。」方穆臉現喜色。他想不到竟然能從盛乾嘴裡得知周諍言的 行蹤,不禁大喜過望,心道:「幸好碰到了這個『寒灰惡丐』,否則我還不知要跑 多少冤枉路呢。這一下我就不必到紅陽城去找『收骨人』卿柳瑾了。」 盛乾道:「小友很高興啊。」盛乾嘿嘿冷笑道。 方穆道:「不管怎麼說,我都得謝謝你。」 盛乾道:「我是第一次聽到將死之人向盛某說『謝謝』的。」 方穆道:「你老人家的大名我早就聽說過,你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星,死在 你手上的人至少有五六十位。」 盛乾道:「知道就好,你是自裁呢還是由我動手?」 方穆道:「別忙,聽我把話說完。」 盛乾道:「我不太習慣聽別人的遺言。」 方穆道:「你老人家最出色的是輕功,用來逃命倒是挺管用。」 「你敢這樣說話?」盛乾虎著臉說道。 方穆胸有成竹地說道:「若沒有這份輕功,你早就被『十七英傑』中的『列缺 鉤』蘇斯淳蘇十一俠勾去性命了。你卻馬不知臉長,竟然將自己和周大俠、雪爭飛 他們相提並論。你就別讓我噁心了,底細我雖然不是十分清楚,但也知道你曾敗在 『外來和尚』靜照的手下,武功最多比『還俗和尚』英中錦強一點。而我自信手中 這柄長劍還算鋒利,你老人家未必便能贏我,我勸你還是權衡一下輕重,能『省錢 』的時候就省省,別將一把老骨頭毀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也不願在你身上 浪費功夫。我看咱倆就當是沒碰面,各自走人,彼此留個今後相見的餘地。」 「此處山風甚猛,小友說這些狠話,當心把舌頭閃了。」盛乾闖蕩江湖數十年 ,豈是方穆這等毛頭小子幾句話就能嚇住的? 方穆道:「看來我說任何話都會被你老人家看著虛張聲勢。」 「咱們少說話,多動手。」盛乾慢慢站起身來。 方穆握住了劍柄,道:「你先請,免得江湖朋友說我欺負老年人。」 盛乾道:「小友是想讓我落個『以大壓小』的惡名嗎?」 方穆道:「尊號『寒灰惡丐』中不就有一個『惡』字嗎?你老人家就別在我面 前裝君子了。」 「盛某二十年前已是惡名昭彰,倒也不在乎今日再多做一件惡事。」話音未落 ,盛乾已長身撲向方穆。別看他年紀一大把,但身手絲毫也不含糊,這一撲便撲到 了方穆眼前。他雙手齊揮,「寒灰指」使出,十道指風尖利地劃破虛空,直向方穆 身上十處大穴戳來。 方穆劍已出鞘,一招「鳳凰劍法」中的「百鳥朝鳳」,幻出十三道劍影,不僅 以其中十道劍影擋住了盛乾的十道指風,而剩下的三道劍影突破盛乾雙腿的防禦, 一刺眉心,一刺心窩,一刺小腹。同時,方穆左手一招「怒海驚濤拳」中的「滄海 揚塵」,掌風雄渾,猛劈盛乾胸部。 盛乾雖然知道方穆這十三道劍影中有十二道是虛的,而自己「寒灰指」的十道 指風卻全是實實在在的,只要敢硬拚,那麼方穆至少要被九道指風戳中,如此一來 ,憑「寒灰指」的陰寒之勁,方穆身上無論如何都要被戳出九個窟窿來。但是盛乾 也知道,如果方穆那真的一劍是刺向自己眉心、心窩或小腹的話,自己的護體真氣 未必擋著住,興許會受致命重創,何況方穆的「怒海驚濤拳」也不容小覷。盛乾有 了這層顧慮,便不敢和方穆賭命,於是不求無功,但求無過,一招「狗急跳牆」在 空中硬生生將身子斜提而出,向右後方退卻。同時,盛乾雙腳彈出,暗中以雙腿使 出了「寒灰指」,兩道更尖銳的勁道像兩根棍子似地砸向方穆。 如果此時方穆追上來,怎必受這兩記暗算。這是盛乾近年來苦練而成的一種武 功,本來是想尋「列缺鉤」蘇斯淳報仇雪恥的,卻想不到首先用在了方穆這個後生 小輩的身上。 方穆見盛乾在空中進退自如,心中不禁暗讚道:「這老賊輕功果然了得!」潛 運內力,右手一招「萬弩射潮」,三尺青鋒脫手而出,如流星一般射向盛乾。在離 盛乾不到兩尺遠的地方,長劍突然爆裂開來,化成千百碎片。盛乾一來沒有料到方 穆並沒有追擊他,令他腳上使出的「寒灰指」落了空,正在惋惜,二來想不到方穆 有如此深厚的內力,竟能將長劍震碎,並以長劍使出「怒海驚濤拳」中的殺著「萬 弩射潮」,他猝不及防之下,已避不開這千百碎片,頓時被碎片擊中。雖然碎片太 小,不會造成致命之傷,但割在身上,畢竟疼痛難忍,盛乾慘呼一聲,像斷線紙鳶 一樣跌落下來。盛乾終究是老江湖,心知自己受傷之軀不能與方穆再戰,當即三十 六計走為上策,展開輕功,向山下急遁。 方穆也完全未料到自己竟能一舉重創黑道煞星「寒灰惡丐」盛乾,看著盛乾迅 疾而去,一時之間竟然忘了自己應該乘勝追擊,等到他醒悟到這一點時,盛乾已到 了山腳,變成一個小黑點了,方穆知道自己是萬萬追不上對方了。方穆雖然內心裡 有一絲絲惋惜,但更多的還是興奮。 現在他可以沒有牽掛地去幹自己的正事了。 在趕往雪崖古城的途中,方穆迎面碰上一群人,大概有五、六十個。他認得其 中的幾位:「天生殺手」羅雀兒、「天才殺手」羅鵲兒、「玉版刀」談采玉、「模 稜道人」雷鯉、「扯皮匠」支霖凜、「乾坤腐儒」左敘炎和「念佛老虎」毛先舒, 這幾個人都是窮凶極惡的黑道中人,名聲甚臭,自被周諍言和「十七英傑」驅逐之 後,他們一直在龜縮在黑莽原,不敢在武林中露面。方穆從他們前行的方向估計, 這些人必定是受了「還俗和尚」英中錦播弄,準備到善惡園去奪寶的。他知道目前 不宜和這些人發生衝突,於是躲在一旁,準備等羅雀兒他們過去之後才出來繼續趕 路。 這群人越走越近,他們談話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只聽一人大聲說道:「我侯雪松窮了大半輩子,做夢都在想著怎樣發財。果然 是皇天不負有心人,讓我等到了發財的這一天。」 又一人道:「『忘機處士』侯雪松什麼都能忘卻,就是忘不了錢財。」 侯雪松道:「你『玉版刀』談采玉也不僅僅是採花而已,你敢說自己不喜歡金 銀珠寶?」 談采玉呵呵笑道:「我不喜歡錢,我不喜歡小錢。」 第三人聲音冷冰冰的,說道:「瞧你們的德行,真是些不長進的東西!英中錦 幾句甜言蜜語就讓你們手舞足蹈起來,好像已經得到了善惡園的財寶似的。」 侯雪松道:「『乾坤腐儒』左老大果然一開口便臭氣熏天,你要是不在意英中 錦的許諾,就不會跟來了。」 左敘炎道:「我倒不是裝清高,我是擔心英中錦騙咱們。」 談采玉道:「英中錦有幾個膽?敢騙咱們!我們一人出一拳,他就成肉泥了。」 左敘炎冷笑道:「姓談的,別以為自己臉蛋漂亮,有龍陽之癖的英中錦就不拿 你的血去塗抹善惡園的高牆。」 其他人聽左敘炎這話說得尖酸刻薄,都轟然大笑起來。 談采玉咬牙切齒罵道:「左敘炎,我操你祖宗!你他媽會不會說人話啊?」 左敘炎道:「說你臉蛋漂亮你還不高興啊?莫非要我誇你屁股長得好?」 不知是誰加了一句:「英中錦最喜歡漂亮屁股了,尤其是談采玉的屁股。」 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談采玉「唰」地一聲抽出了刀,叫道:「左敘炎,老子今天劈了你。」 左敘炎道:「你別跟我耍狠,我看你這柄玉版刀連根鳥毛都割不斷。」 談采玉道:「拔出你的兵器,看老子能不能砍下你的狗頭。」 其他人都是不是好鳥,惟恐天下不亂,樂得看熱鬧,於是紛紛起哄:「打打打 !」 「別光說不練!」 「左老大,上啊!」 「左老大,談采玉肯定不是你的對手,你快將他拿下,讓大伙都幹幹這採花淫 賊的屁股蛋。」 「談采玉,我『一粟居士』馮克明全力支援你。」 「我賭談采玉勝。」 「我賭左老大贏。」 「賭就賭。」 「賭什麼?」 「我就拿這堆牛糞和你賭!」 「哈哈哈,你『天河釣叟』江繩武的家當就是這堆牛糞啊?」說到後來,竟有 人拿談采玉和左老大賭綵頭了。 正在鬧哄哄的時候,一個很威嚴的聲音說道:「你們沒事找事,是不是身上發 癢,要人給你們鬆鬆皮?」 眾人彷彿很怕這個人,鼓噪之聲立刻平息下去。 談采玉道:「老虎菩薩,你也瞧見了,是左敘炎先吐不良之言。」 那威嚴的聲音道:「我『念佛老虎』毛先舒才不管你們先前是怎樣狗咬狗的, 從現在起,都給我通通閉嘴。」 眾人都不敢說話了。 稍頃,毛先舒道:「左老大,你似乎不太相信英中錦?」 左敘炎道:「在黑莽原,沒有誰值得信任。」 毛先舒道:「那你信任我嗎?」 左敘炎道:「我雖然不信任你,但我怕你,所以你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毛先舒道:「我喜歡你說這樣的實話。你不相信英中錦,卻又受他的蠱惑,難 道也是因為怕他?」 左敘炎道:「英中錦雖然名列『四大和尚』,但左某倒也不畏懼他。」 毛先舒道;「你懷疑他提供給我們的消息是假的?」 左敘炎道:「既然『玫瑰刺客』雪爭飛都說善惡園有財寶,那就沒必要懷疑了 。如今雪爭飛已被周諍言送往夢幻殿,善惡園的全部財寶按理說已是我們的囊中之 物,每個人都可以多分一些了。但英中錦這人很奸詐,他與『豹子和尚』達觀、『 外來和尚』靜照和『歪嘴和尚』卓然又是穿同一條褲子的,靜照、卓然和英中錦倒 也罷了,只是達觀武功高強,要是他們到時候侵吞我們該得的那一份,我們可就有 些犯愁了。」 毛先舒沉吟道:「你的擔心很有道理。我們這些人都不是達觀的對手,得想個 妥善之法以備萬一。這次去攻打善惡園的人還有很多,每撥人肚裡都有自己的小算 盤。我們這群人要擰成一股繩,互相照應,千萬別給他人做嫁衣裳。」 左敘炎道:「老虎菩薩有什麼好主意?我們都聽你的。」 談采玉和其他人都隨聲附和。 一行人漸漸遠去。 方穆從藏身之處出來,尋思:「事情越來越不妙了,這些人很快就要趕到善惡 園,只待一月之期一到,他們就要向善惡園發起攻擊了。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善 惡園的那些護院武師是斷然抵擋不住的,而且還有更厲害的雪爭飛隱藏在暗處,善 惡園的情況越發危急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緊將周大俠請回去。」Artp9030 掃瞄 第五指 OCR 《舊雨樓》獨家連載﹐如要轉載請保留踴躍購買他們的書籍,用實際行動來支持你欣賞的作者 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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