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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嶽 一 奇

                  【第十五章 有心探虎穴 無意獲奇緣】
    
      常言道是:「事不關心,關心則亂。」即使是一個素具機智,稟賦聰慧的人, 
    一旦遇到關係本身的利害,尤其是事出突然,也難免為之大失常態,靈智盡失,茫 
    茫然而手足無措矣。 
     
      祁靈從北嶽恆山起程,心裡就牽念著叢慕白姑娘,感覺到對她有無限的內疚, 
    辜負伊人一番深情真意,已是不該,竟還在心裡污辱過叢慕白師徒的關係,更是祁 
    靈引為終身難以彌補的憾事。所以,祁靈之渴望見到叢慕白,渴望當面痛斥自己罪 
    行,而稍減內心之不安,幾乎是無時或釋。 
     
      好不容易歷經黃蓋湖畔的險境,以及幕阜山麓的糾紛,得到一絲希望,獲得一 
    點消息,當他趕到南嶽紫蓋峰之時,竟發生了如此令人難以想像的事,毋怪乎祁靈 
    感到茫然,雖經妙手空空古長青,剝蕉抽繭,逐次剖析,但是愈是剖析,愈是不解 
    。直到妙手空空飄然離去之時,祁靈在心裡才又萌起一線希望。因為,翠柳谷內忽 
    傳人蹤,假如紫蓋隱儒確是沒有離開南嶽,那翠柳谷來人,必然是紫蓋隱儒,只有 
    紫蓋隱儒此時此地出現,對於方才叢慕白和魯沂那一段事,才能明瞭真相。 
     
      當時,祁靈緩步慢慢地走向翠柳谷。假如,祁靈他自己方才聽到聲息,沒有耳 
    誤,在二十丈之內,一定可以見到紫蓋隱儒。 
     
      九月深秋,濃霜多厲,尤其是在高聳人云的南嶽紫蓋峰上,翠柳早已衰黃褪落 
    ,只剩下千縷垂絲,無邊飛線,在月色迷濛之下,令人有一種淒迷的美感。 
     
      祁靈也算是舊地重遊,較之當日乍來衡山,又別有一番滋味齊集心頭,此時此 
    地,祁靈無暇流覽紫蓋峰頭,翠柳谷前的深夜景致,只是全神貫注地,向翠柳谷內 
    走去。 
     
      在翠柳谷,他不敢擅自施展輕功,免落不敬之嫌。但是,他記得當日銀鬚虯叟 
    引導他穿過翠柳谷之時,翠柳谷是一座暗藏玄機,奪盡造化的迷蹤禁制。所以,祁 
    靈不敢大意,只隱約的憑著自己的記憶所及,邁步探測面行。 
     
      正是祁靈全神貫注,一步一步向前探進之時,忽然,一陣清澈如三秋深潭,明 
    亮如中天皓月的聲音,說道:「翠柳谷禁制業已撤除,祁靈無須多慮。」 
     
      時隔數月,這聲音入耳依然是如此熟悉,如此溫婉動人。祁靈當時雙腳一提, 
    急展身形,一路行雲流水,並且口稱謝意說道:「多謝老前輩指點!」 
     
      話音剛一落時,人已抵達翠柳谷中一座突出的岩石之前,深深施禮,說道:「 
    武林晚輩祁靈,拜見老前輩!並願領責,以求應得之罪。」 
     
      岩石上,正是站著神情瀟灑,負手而立的紫蓋隱儒許冰如。她微微含笑,頷首 
    說道:「起來!」 
     
      祁靈站起身來,仰首看時,紫蓋隱儒臉上沒有一些兒不愉之色,這才不由地心 
    裡遽增了一陣愧意,正待躬身謝罪時,紫蓋隱儒卻含笑說道:「別後時光,祁靈進 
    益不少,神光內蘊,氣清神閒,分明是三花已蓋頂,五氣漸朝元,難得呀!祁靈! 
    是否有何奇遇?」 
     
      紫蓋隱儒見面沒有迫問當日不辭而別的原因,不指責他憤然而去的失禮,沒有 
    問他此行之意,已使祁靈感到如沐春風,溫暖無比,尤其紫蓋隱儒又將當日稱他為 
    「祁娃娃」,改變成直呼其名,更使祁靈感到受寵若驚。 
     
      當時祁靈必恭必敬,垂手恭身,正待答話。紫蓋隱儒揮手笑道:「祁靈你不必 
    拘禮,還汝本性,歸向自然,豈不更為真切麼?」 
     
      祁靈不曉得這位武林前輩,為何如此和藹和縱容著自己。但是,這時他也就自 
    然的放鬆心情,仰首說道:「不瞞老前輩說,晚輩僥倖於不久之前,得獲一滴千年 
    靈芝玉液,想必因此而大有助於內功修為。」 
     
      紫蓋隱儒點點頭,繼而又含笑說道:「回春聖手他雖然心存濟世救人,但是對 
    於珍貴聖藥,卻不無端輕易給人,他為何無由無故擅自贈你一滴千年靈芝玉液?難 
    道你是受了何等毒傷,因此而因禍得福麼?」 
     
      紫蓋隱儒這幾句話,說得祁靈為之一震,紫蓋隱儒對於他的事,知道得不少, 
    難道是叢慕白她對紫蓋隱儒所說的麼? 
     
      祁靈心裡如此閃電一轉,連忙說道:「晚輩不幸而中了一枚毒器,回春聖手老 
    前輩,才以一滴玉液相贈。」 
     
      紫蓋隱儒輕有驚訝的「啊」了一聲,接著又點點頭說道:「是了!想必是你中 
    了萬巧劍客門下的毒器,慕白她省去這一點,沒有對我說明白。」 
     
      祁靈也幾乎驚呼出聲,臨到口邊的一聲:「啊呀」,又縮了回去,心裡想道: 
    「原來是叢慕白把所有的經過,都已經告訴了紫蓋隱儒。」 
     
      紫蓋隱儒沒有理會祁靈的驚訝,接著又搖搖頭說道:「慕白此去,若能獲得兩 
    滴千年靈芝玉液在身,則是安如磐石,可是如今卻是鋌而走險,只怕一旦被人識破 
    ,危險就難免了。」 
     
      祁靈這時禁不住大驚失色,說道:「老前輩!叢姊姊她隨魯沂前去,的確是有 
    預謀的麼?難道她已經知道了……」 
     
      紫蓋隱儒點點頭,接著說道:「她不但知道魯沂是萬巧劍客魯半班的兒子,而 
    且,她還知道這萬巧劍客,極有可能就是當年血染三峽,無辜劍斃全家的血海仇人 
    ,就是這位詭秘無邊,毒辣無比的萬巧劍客所為。」 
     
      祁靈的確是為這幾句話,感到驚訝已極,萬巧劍客的事,是回春聖手在黃蓋湖 
    畔說出來的,而且回春聖手特別說明,知道萬巧劍客其人的,當前武林,是少之又 
    少,而他只不過是在一個偶然機會聽到這個名字。最主要的萬巧劍客在數十年前, 
    是藉藉無名的小卒,而幾十年來,又隱姓埋名,所以沒人知道,叢慕白如何知道得 
    如此詳細?甚至於連自己當初在黃蓋湖畔的一點推測,她都知道,這件事太過奇了。 
     
      紫蓋隱儒歎息著說道:「她不知道萬巧劍客的住址,幾乎費盡心機,才找到魯 
    沂這條可以利用的線索,才決心深入虎穴,鋌而走險。」 
     
      祁靈立時不禁脫口說道:「萬巧劍客為人機智百出,辣毒無比,手下人個個都 
    是心狠手辣,叢姊姊此去單身一人,危險之情,不言而喻,老前輩為何……」 
     
      說到此地,祁靈忽然想到自己說話太過衝動,如此說來,豈不是有責怪紫蓋隱 
    儒之意麼?當時把話嚥住,頓即滿臉飛紅。 
     
      紫蓋隱儒又輕輕的歎道:「我不能阻止慕白為她全家報仇雪恨的決心,過去十 
    餘年,我一直避而不談此事,一則我確實不知道仇人為誰,再則我怕她分心。如今 
    她既然知道了仇人,我能極力阻止,亦於心不忍,事實上慕白功力較之以前,有極 
    大進益,只要小心不求急功,先探虛實,或者不致有事。」 
     
      對了!說到此地,祁靈想起方纔那一連串的疑問:叢慕白如何引得魯沂人圈套? 
     
      她是如何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一切? 
     
      叢慕白的武功是否為千面狐狸靳一原所傳授? 
     
      …… 
     
      這許多新舊疑問,堆積在祁靈心頭,但是,祁靈不敢出口相問,因為叢慕白此 
    去,必然是隨魯沂前往黃山天都峰探聽虛實,危險是隨時可以發生的,而黃山天都 
    峰只有祁靈知道,他只是在考慮,是否要將這個地址告訴紫蓋隱儒?以及他應該如 
    何著手去接應叢慕白? 
     
      因此,祁靈已經無暇探聽悶在心裡的疑問,只是深鎖雙眉,苦思對策。 
     
      倒是紫蓋隱儒恢復了瀟灑自如的神態,含笑說道:「慕白此次雖抱著破釜沉舟 
    的決心,但絕不致莽然從事,而魯沂在萬巧劍客薰陶之下,機警細心,也斷不致輕 
    易引導慕白,逕至他們的老巢。故目前一切情形,尚無須多急,我相信你對於慕白 
    的設計經過,必是納悶已久,不妨待我說明,也好作為你思考之依樣。」 
     
      說著便飄然轉身,直穿翠柳谷,向昔日祁靈和銀鬚虯叟所住的地方,掠身而去 
    。祁靈隨在身後,心裡不住地暗自思忖:「有道是:知徒莫過於師。紫蓋隱儒如此 
    不動聲色,必然對叢姊姊此行,胸有成竹,且聽完她說明這一段經過之後,再作決 
    定爾後行止。只是,在如此情形之下,我如何啟口,來說明北嶽秀士所托之事?這 
    畢竟是此行南嶽,主要的目的呀!」 
     
      祁靈一路思潮起伏,隨在紫蓋隱儒身後,抵達當初銀鬚虯叟居住的那一間石屋 
    ,月光透門而入,室內微見光亮,一切依舊,只是人事全非,祁靈不由地輕輕歎息 
    了一聲。 
     
      紫蓋隱儒就當中一個草蒲團上坐下之後,微有感慨地說道:「滄海桑田,世事 
    的變化,原是未可料定,慕白此次出外不到兩月光景,其間的變化,卻是歷經曲折 
    ……」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這兩句話用來說明叢慕白這一段時間的經過,倒是 
    入木三分,極為實在。 
     
      事情應該從叢慕白姑娘離開南嶽,追蹤到華山楓林山莊,和祁靈在解劍橋畔, 
    幾句冷言,一絲冷淡神態,使姑娘柔腸百折,傷情慾絕處說起。 
     
      叢慕白姑娘在華山楓林山莊前,解劍碑旁的小橋欄杆,聽到祁靈那種極為恭謹 
    而又卻是冷漠無情的說話之後,把她滿懷熱情,化為冰冷,傷心欲絕的掉頭而去。 
     
      離開楓林山莊之後,叢姑娘真是有茫茫人海,無處容身之感,恨不能當時立即 
    伏劍自刎,謝絕人寰。但是,她想到自己一身血仇未報,如此橫死九泉,無顏見逝 
    去的父母,也無以對撫育她的恩師。她想找一個地方,盡情痛哭一場,以發抒心頭 
    塊壘。但是,徒哭又該如何? 
     
      「情」之一字,其對人也,真是力大無窮,世人之對於「情關」之難過,自古 
    皆然。多少人為「情」而殉身,或者喪志灰心,終生潦倒,大凡能勘破情關的人, 
    其必有超人之智慧,與不同凡響的定力。 
     
      叢慕白秉性雖柔,但是遇挫即轉為剛強,在一陣狂奔之後,也不知道在山巒起 
    伏之間,跑了多遠,終於在一棵松樹下,疲備的休息下來,此時已是微月當空,空 
    山寂寂。叢慕白先在那裡仰望星空,被沾冷露,忽然間有一種極冷靜的念頭,頓上 
    心頭,她暗自忖道:「祁靈的為人,並非淺薄無知,狂妄自大,他為何突然如此絕 
    情?其中必然有其原因,當我憤然臨去之時,他不是還在高呼,有所說明麼?」 
     
      想到此地,叢姑娘又止不住自己搖搖頭,想道:「只可惜我當時氣憤填膺,無 
    暇想到這一點。如今,自然也不好再去責問了。唉!自古多情空餘恨,設若我當初 
    只當他是一個普通的人,對他未動真情,何至到達如今這種傷心境地?」 
     
      姑娘想著,在一陣自我歎息之餘,又止不住臉上飛來一陣紅意。 
     
      想到今後行止,無顏逕回衡山,不願再返西嶽,姑娘芳心一動,撫著腰間的長 
    劍,自語說道:「既然他不肯幫助我找尋仇家,報卻親仇,我為何不自己獨自尋訪 
    ?父母親仇,原不應假手於人,應該憑著自己一身武功,和腰間三尺劍,遍訪天下 
    。天見憐,讓我訪到仇家,了卻心願,剩下餘年,再也不惹這塵間糾纏,而引起無 
    邊的煩惱。」 
     
      叢慕白這一陣思前想後,心境反倒為之漸漸豁然,雖然她對祁靈減淡了不少恨 
    意,但是卻由此加濃她淡漠人間一切的心情,當時立即站起身來,仰天長歎一口氣 
    ,一頓腳間,彷彿擺脫了一切煩惱,昂然走向她遍訪天下的途程。 
     
      因為她沒有預計的路線,便沿著山巒起伏,東出峽境而—— 
     
      這天,她到達安慶府的西邊山鎮梅城,遠眺一山,高插人云,宛如擎天一柱, 
    極為壯觀,叢姑娘自幼隨紫蓋隱儒遷山而居,對於名山奇峰,也不知道經過多少。 
    但是,卻很少看到像這座山如此峭陡畢直,挺拔驚人。一打聽之下,才知道這是大 
    別山的奇峰,名曰天柱。 
     
      叢姑娘暗暗點點頭心裡想道:「真不愧是天柱二字,路過此間,不能不去登臨 
    一番,雖不敢在此山有所發現,至少可以飽覽天柱奇峰的山色。」 
     
      叢姑娘在梅城稍作休歇,便獨自一人,攀登天柱山,及至山麓,仍不乏樵子山 
    僧,往來山徑之上。好在姑娘早已易釵為弁,一介書生打扮,倒也沒有引起別人的 
    注意,及至深山,人跡便絕,頓時使人有遺世獨立之感。 
     
      天柱山是大別山脈東亙人皖以後,一個奇峰突出,上聳人云,孤峰獨立,真不 
    愧是天柱二字,唯自半山以上,俱是白石綿延,被蓋全峰,遠遠望去,宛如一遍晶 
    瑩白雪,故有「天柱晴雪」之稱,而被列為梅城潛山十景之首,而蔚為奇觀。 
     
      叢慕白雖然經歷過許多名山奇峰,但是,何曾見過這等白石崢嶙,而寸草不生 
    的現象?一時興起,疾展身形,鵲起兔落,左閃右挪,就像是白雪叢峰當中,飛躍 
    著一個巨大的鷹隼,為這白石奇峰,增添了不少景色。 
     
      叢慕白如此一陣疾奔之後,漸漸抵達山峰之巔,形勢愈來愈險,壁陡如峭,足 
    滑似油,就連叢慕白這等身有極俊功力的人,也只有小心翼翼,緩步而上。可是, 
    這時候的天柱山,較之山下眺望,又有了不同,也不盡然都是如雪的白石,間或有 
    疏疏朗朗的匍匐矮松,極饒趣味,也極為奇特的生長在這白石之間,而且如線的飛 
    泉,宛如倒懸銀絲飛濺在白石隙中,為這白石崢嶙的山峰間,增添了不少生氣。 
     
      叢慕白這時候,已然略有倦意,便倚著一棵矮松,稍作休憩。 
     
      回首來路,但見迷濛一片,遠不可及,俯首腳下,原來俱是千仞懸巖,一失足 
    便要飲恨千古。 
     
      再仰首上面,但見青天已近,湛藍可愛,悠然兩朵白雲,探手可得,峰頂有一 
    塊巨大的磐石,斜斜地壓在上面,也為這天柱山蔚成另一個奇觀。 
     
      正是叢慕白觀賞這人間少見的奇峰奇景之時,忽然彷彿眼睛一花,就在叢慕白 
    身前不遠,隔著一道寬不及丈的斷壑,對面一塊孤石上,站著一位鬚髮如雪,渾身 
    長袍如火的老人。 
     
      這個老人的出現,真的使叢慕白懷疑自己的眼睛,在這白石一遍,陽光燦爛的 
    天柱山,有了差誤。但是,就在這一瞬間,她已經鎮靜下自己的心神。但是,等到 
    叢慕白立起身來,再稍一凝神打量的時候,她更驚異不置了。 
     
      這位白髮紅袍的老人,站在那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倒負著雙手,卻是緊閉著眼 
    睛,站在那裡,宛如是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如此深山,如此險境,連叢慕白這樣身具武功的人,都要步步留神,時時小心 
    。這位老人卻如此毫不為意,緊閉著雙眼,站在斷壑孤石的邊緣,這種膽氣,已經 
    說明他是一個不凡的人物。 
     
      叢慕白暗暗想道:「這位老人突然出現在我的對面,難道是為我而來的麼?」 
     
      叢慕白心裡在疑惑,正準備越身過去相見。忽然,一點烏星,從遠處勁射而至 
    ,這點烏星來得太快,等到叢慕白看清楚是一隻黑猩猩的時候,它已經撲向那位白 
    髮紅袍的老人的身邊。 
     
      那白髮紅袍老人是站在突出孤石的邊緣,腳下本是萬丈絕壑,這頭黑猩猩來勢 
    如此疾猛,一撞之下,那老人飛墜絕壑之下,那裡還有活命?叢慕白一時情急,也 
    無暇多作思慮,當時立即大喝一聲:「孽畜膽敢傷人!」 
     
      人隨聲起,腳下猛蹬,身形平去,式化「猛龍過江」,去勢如矢,也朝老人所 
    立的孤石上撲去。 
     
      兩人相隔本不及三丈,中間是隔著一道闊不及丈的斷壑,在叢慕白如此幾乎是 
    全力猛撲,疾掠而發的情形之下,雖然比那頭黑猩猩起步稍晚一步,卻掙得個同時 
    到達。 
     
      叢慕白唯恐傷了那位白髮紅袍老人,在她人未到達孤石邊緣,猛地一提真氣, 
    右手疾挽回胸,一記大力掌法,式走「五丁開山」,提足八成內力,猛推而出。 
     
      叢慕白當時沒有看清楚這位白髮老人,曾否有躲閃的意圖,也無暇顧到這位老 
    人有否抵禦能力,她當時只是一個感覺:「這個黑猩猩來得太突然,救人要緊。」 
     
      如果,再稍微有一點時間給叢慕白思慮,說不定她就不會擅自伸手了。因為, 
    這位白髮紅袍老人能夠如此無聲無息地,站在天柱山巔斷峰壑邊緣,豈能對於一隻 
    猩猩的來襲,如此渾然無覺麼? 
     
      叢慕白沒有時間容她多作一瞬間的思慮,所以當時人在半空,便提足八成內功 
    ,推出一掌大力掌式,而且其中還夾雜著有紫蓋掌力。 
     
      其實這是叢慕白救人心切,犯了武林動手發招之大忌。人未落實,神未定,氣 
    未斂,對方功力深淺不明,如此懸空出手,只要對方功力稍過於自己,便要毫無挽 
    救餘地的,敗落下來。 
     
      雖然撲來的對方是一隻身材不高的猩猩,但是萬一有了意外,叢慕白的腳下, 
    就是萬丈深壑,失足下去,只怕屍骨無存。 
     
      就在叢慕白如此一掌推出,功式未及推出七成,掌力便已著實,當時只覺得一 
    震,叢慕白剛一覺察情形不對,沒等得及收勢偏身,想落進孤石上,緊接著就是一 
    陣極其強大的反擊,力道如湧,來勢如潮,叢慕白右臂一麻,身形憑空被震退五、 
    六尺,而且此時真氣已洩,無法再提氣上拔,頓時就像斷線風箏一樣,滴溜溜地直 
    向絕壑深處栽落下去。 
     
      叢慕白大驚之餘,心頭一冷,當時閃電一轉:「這番完了!」 
     
      這個念頭還沒有轉完,突然只覺有一股力量,從絕壑下面直衝而上,正好托住 
    叢慕白下落的身形。叢慕白雖然真氣已洩,止不住向下墜落,但是像她這種功力, 
    只要稍有借力之處,便可以緩氣行功,登萍尚可渡水,踏雪已是無跡,何況從下而 
    上的這股力量,來得相當的大。叢慕白當時背脊微一著力,丹田真氣,早巳調勻, 
    全身一伸雙臂,力演一式「摘星趕月」便藉著下面來的那股力量,反彈上拔,再度 
    凌雲,正好此時一手搭住那一塊孤石的邊沿,順勢「鯉魚打挺」穩當當地站在石上。 
     
      等到這一招死裡逃生。翻上了石面,叢慕白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見那位 
    白髮紅袍的老人,神情絲毫未變的站在那裡。在他的身後,一邊一個站著兩隻小黑 
    猩猩。 
     
      叢慕白暗自捏著冷汗,為自己抱著冤屈暗想道:「原來這黑猩猩是他眷養的, 
    我要是死在絕壑之下,那才冤枉呢。」 
     
      但是,接著又想道:「方纔我雖然是凌空發掌,勁道不實。但是,一掌之下, 
    至少也得數百斤力量,而且其間還夾著有紫蓋掌力,一隻小猩猩,竟然能毫無困難 
    的,將我反震下壑,這只猩猩不但已經通靈,而且功力竟在自己之上,這豈不是奇 
    譚麼?」 
     
      叢慕白還在那裡怔怔地暗想,那白髮紅袍老人突然張開大嘴,聲如沉鐘地呵呵 
    笑道:「女娃娃!近二十年來,你是看到老夫的第一個人,又難得你有這般好心, 
    老夫不能讓你白到一道飛來峰,這是緣!這是緣!女娃娃!你叫什麼?」 
     
      叢慕白此時驚恐之情,難以抑止,這白髮紅袍老人何以一眼便能看出她是「女 
    娃娃」?而且叢慕白打第一眼看見他起,就沒有見過這老人睜過眼睛,這老人究竟 
    是何人?他所說的緣份,是所指為何? 
     
      叢慕白一時怔在那裡,忘記了答話。 
     
      紫蓋隱儒緩緩地敘述到此地,也輕輕地歎一口氣,說道:「說來也真是她的緣 
    份,竟然遇到了這樣機會。」 
     
      祁靈接著說道:「這位白鬚白髮,身著紅袍的老人,是否就是數十年前,為害 
    武林,而後洗手歸隱,雙眼己瞎的千面孤裡靳一原麼?」 
     
      紫蓋隱儒臉上透出一點驚訝之意,但是,稍停即平復如初,微微點點頭,說道 
    :「正是他。祁靈你對於這個掌故,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是你師父告訴你的麼?」 
     
      祁靈紅著臉搖搖頭,說道:「是晚輩在上塔鎮,聽到回春聖手和妙手空空兩位 
    武林前輩,彼此的推測。」 
     
      紫蓋隱儒含笑點頭說道:「這兩個人見多識廣,這就難怪了。」 
     
      祁靈接著說道:「據他們所知道的事實,千面狐狸靳一原由於收徒不慎,自毀 
    現眼,遁跡深山,早已灰心功利名聲,為什麼會和叢姊姊一見之下,便要破例授之 
    武功?」 
     
      紫蓋隱儒微微歎了一口氣,說道:「這是難以據理說明的,只能說這是『緣份 
    』,天下有很多事,是無法以常理推論的,像靳一原早年為了門人,而自用毒藥毀 
    去雙眼,應該對這收徒傳藝之事,絕口不談,可是他卻在慕白乍一碰面之時.便決 
    心傳授他的武功、醫道,和易容之術,而且幾乎是傾囊相授,用盡各種助長其成的 
    方法,使慕自在短短一個月時間之內,功力突飛猛進。你說,這除了用緣份二字來 
    說明外,尚有何種理由,足以說明?」 
     
      紫蓋隱儒說到此地,閉目靜默了一會,又緩緩地說道:「千面狐狸靳一原的武 
    功,雖然算不得武林獨步,但是他的醫道,卻是在武林中箅得『前無佔人』,此人 
    熟讀脈案,博識藥經,慕白在這方面的收益,遠較武功為多。特別是她本身,服用 
    靳一原不少自製靈丹,已經撞破生死玄關,打通任督二脈。三花蓋頂,五氣朝元, 
    那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 
     
      祁靈暗暗吃驚的啊了一聲,心裡暗想道:「怪不得叢姊姊她的武功,突飛猛進 
    如此之快。」祁靈想到這裡,又不禁有了一點奇異的想法:「武林之中,一個繼承 
    衣缽的得意門人,是不能輕易讓別人掠奪而去的?紫蓋隱儒對於這件事,竟然不為 
    意。」 
     
      心裡有了這種想法,眼神就難免要流露出驚奇。 
     
      紫蓋隱儒望著祁靈,點點頭說道,「你會奇怪靳一原為何會如此為別人門下傳 
    功授藝,這一點,至今我也不明,不過,靳一原僅僅傳功授藝,並不承認師徒名份 
    ,就這情形看來,靳一原絕非一時激於舊性復發,我行我素,而是經過了慎重的考 
    慮,所作的決定。」 
     
      祁靈也感到這一點,值得奇怪的,當時他又說道:「千面狐狸靳一原,他知道 
    叢慕白姊姊的師承麼?」 
     
      紫蓋隱儒微笑說道:「靳一原眼瞎心明,慕白一舉一動之間,他便知道是出白 
    天山門派,倒是慕白她一順口之間,把自己的身世,也都說了,如果我推論不錯, 
    靳一原在見面之初,誠如他所說,彼此有緣,又喜愛慕白存心良善,天資不惡,贈 
    送一兩招功夫,如此而已,及至後來,幾乎是傾囊相贈,不要師徒名份,如果說有 
    原因,那就是因為慕白的一段身世。」 
     
      祁靈驚道:「靳一原基於這一點道義的同情,人道的激發,便會如此傾囊相授 
    麼?」 
     
      紫蓋隱儒微笑說道:「祁靈!如果易地而處,換作是你,你會如此做麼?」 
     
      祁靈搖搖頭,坦誠地說道:「江湖上不平之事,當然伸手要管,為他千里奔波 
    ,為他披星戴月,乃至於出生入死,這都是常情。但是,若基於這一點抱不平,便 
    將自己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各種絕學,傾囊相授於一個素不相識,而又彼此無關的人 
    ,晚輩無法做到。」 
     
      紫蓋隱儒點頭含笑說道:「善哉!祁靈!你坦誠如此,自然句句合乎實情,如 
    此推及別人。自然也難能做到這一點,我所以認定靳一原是基於這點原因。慨然傳 
    授慕白武功,是相信他除了同情和仗義之外,還有其他的因素。」 
     
      祁靈一時會不過這句話的意思,愕了一會,接著問道:「老前輩之意。除了同 
    情和仗義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因素,晚輩愚蒙,老前輩可否指點明白?」 
     
      紫蓋隱儒慢慢收斂起笑容,搖搖頭說道:「我方才不是說過么,你我都是推己 
    及人,設身而想如此而已,這件事日後相信自有明白之時。」 
     
      祁靈知道紫蓋隱儒絕不會隨便無端說出這樣一句話,尤其她說的是自己設身處 
    地的假想而得,定然另有高見,如今既然避而不談,祁靈自然不便多問。但是,他 
    止不住要暗自在想:「為什麼千面狐狸靳一原,知道了叢慕白的身世之後,便決心 
    傳授全身武功?這中間含有什麼重要的原因?」 
     
      祁靈苦思不得,不由地為之神馳心分,呆呆地坐在那裡。半晌沒有說話。 
     
      紫蓋隱儒微笑說道:「此事目前無關緊要,祁靈何苦如此再三苦思?難道你不 
    想知道慕白何以追尋魯半班的事麼?」 
     
      祁靈一震,心神頓收,臉上禁不住飛起一層薄紅,吶吶說道:「晚輩只是對此 
    事感到奇怪,禁不住一時為之神馳,請老前輩繼續說下去,叢姊姊為何發現了魯泊 
    與魯半班的關係,而大設圈套?」 
     
      紫蓋隱儒微微的噓了一口氣,復又緩緩地說道:「慕白在天柱山飛來峰下,隨 
    靳一原習藝的詳情,毋庸多說。但是,在她離開飛來峰之時,靳一原有一句話,對 
    慕白爾後的行為,有了極大的影響。」 
     
      說著,紫蓋隱儒的兩隻眼裡,神光迸射地,注視著祁靈,祁靈不知怎地,突然 
    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慢慢地低下頭來。 
     
      紫蓋隱儒靜止了一會,接著說道:「靳一原在慕白臨走之前,贈言幾句,他說 
    ,對於一個人未知真切之前,慢下定論。否則,你把一個壞人,當作好人,後患無 
    窮,追悔莫及,當然,靳一原另一個意思,也就是如果把一個好人,當作壞人,那 
    也是後悔終生的。」 
     
      祁靈不由自主的點點頭,他若有所感,也頓有所悟,他想到叢慕白姑娘為何在 
    黃蓋湖畔,以及在幕阜山麓,對他的態度,有如此轉變,顯然有了諒解之意,最可 
    惜的,祁靈卻一直未能將自己藏在心底的話,找一個傾訴懺悔的機會。 
     
      紫蓋隱儒接著說道:「慕白離開天柱山飛來峰以後的情形,毋須我再說明。」 
     
      祁靈點頭說道:「從黃蓋湖,到長安驛,以及到幕阜山麓,晚輩身受叢姊姊援 
    助良多。但是,晚輩仍不明白,她何以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秘密。」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確是少人知道,但是,有道是若要人 
    不知,除非己莫為。天道如此,豈是人力所能挽回,否則為非作歹之人,只要行蹤 
    秘密,不就可以逍遙法外了麼?」 
     
      祁靈點點頭,暗中欺心,神目如電,天道好還,豈是人們所能蒙蔽的? 
     
      紫蓋隱儒接著說道:「慕白從幕阜山麓,到上塔鎮,斷斷續續所聽所聞,也就 
    不難知道一個大概了。」 
     
      祁靈大驚說道:「叢姊姊她到過上塔鎮麼?」 
     
      上塔鎮,那是祁靈和回春聖手離開幕阜山以後,互質疑問的地方,還有妙手空 
    空也在一起。如此說來,叢慕白不但到了上塔鎮,祁靈他們不知道,連竊聽了他們 
    的談話,祁靈他們也毫無所悉,這豈不是令人臉紅的事麼? 
     
      紫蓋隱儒看出了祁靈驚詫之意,當時微笑說道:「慕白既得千面狐狸靳一原的 
    傳授,這易容之術,舉世無匹,你們不能發覺,應在情理之中,至於聽到你們的談 
    話。那是她弄了一點機巧。」 
     
      祁靈已經禁不住漲紅著臉說道:「深夜無人,二十丈以內,飛花落葉,晚輩自 
    忖尚能聽得清楚,叢姊姊不知用何等身法,能避過在座三個人的耳目。」 
     
      紫蓋隱儒微笑道:「若在二十丈以外呢?」 
     
      祁靈依然不解地說道:「二十丈以外,叢姊姊她能聽清楚晚輩等的談話麼?」 
     
      紫蓋隱儒說道:「二十丈以外,慕白自然無此等功力。但是,她有一種令人難 
    以置信的方法。」 
     
      說著,指向裡面一間房裡。牆角裡放著一個茶杯粗細的竹筒子,長不到五寸, 
    摩弄得異常光潤。 
     
      紫蓋隱儒說道:「這截竹筒子是重疊大小的一套,拉開約有三尺多長,修理得 
    極薄,深夜之間,居高臨下,以這套東西,湊在耳上,二十丈外,也就不難聽到了 
    。」 
     
      這真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祁靈那裡會知道這區區一截竹筒子,裡面還藏有 
    許多節,還可以用來竊聽的呢? 
     
      既然叢慕白姑娘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這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事,自然會知道了, 
    再將他們所說的暗中結怨各大門派的事,互相印照,叢姑娘何等聰明,雖然不能斷 
    言這身家血仇,是落在萬巧劍客身上,至少這是叢姑娘茫茫人海,毫無頭緒的摸索 
    以來,最有力的一條線索了。 
     
      祁靈追尋叢慕白姑娘,主要是解釋舊日誤會,先求心安,毋成薄倖。但是,最 
    主要的用意,是要告知叢姑娘,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來龍去脈,沒有料到姑娘竟在他 
    未到達南嶽之先,未去天柱山之前,竟自先獲得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下落。更而單身 
    冒險,獨踹虎穴,令祁靈當時為此事既佩服又耽心。 
     
      事情至此,已經算是真相大白了。但是,祁靈心裡唯一感到微有不安的,他不 
    明白叢慕白所設計的圈套,何以獨獨要拿他來作為關鍵,讓他背上一個無情無義, 
    毫無信守的薄倖人。 
     
      祁靈不好意思多問,紫蓋隱儒是長輩,而且又是叢慕白的師傅,祁靈怎好將這 
    件事提出來詢問,儘管祁靈問話的用意,是在明瞭魯聽為何來到南嶽,叢慕白為何 
    巧設圈套。但是,其間涉及到他本人,祁靈就礙難張口了。 
     
      倒是紫蓋隱儒笑著說道:「幕阜山陸天成的莊上,慕白不僅安排了千年靈芝, 
    也跟蹤了那位被你三言兩語逼走的陰謀怪客。」 
     
      祁靈畢竟是聰明人,一點即透,當時便恍然說道:「魯沂一定是在叢姊姊的跟 
    蹤之下,露出了馬腳。」 
     
      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萬巧劍客手下人,有一點長處,是任何門派所不及的 
    ,那便是守口如瓶。慕白雖然小心翼翼,竭盡己能暗暗跟蹤。但是,只知道其中有 
    一個人要來南嶽。」 
     
      祁靈接著說道:「那是因為南嶽有一塊玉塊,是他們夢寐追求的寶物,上次來 
    人鎩羽而歸,這次順便察看究竟。」 
     
      紫蓋隱儒說道:「慕白知道紫蓋峰翠柳谷,等閒不能闖進,料來對我的安危, 
    無須顧慮,所以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等她從上塔鎮聽到你們的談話之後 
    ,她連夜趕回南嶽。」 
     
      祁靈沒等到紫蓋隱儒說完,便搶著說道:「叢姊姊報仇心切,自是情理之常。 
    但是,應當從長計議,何必鋌而走險,萬巧劍客為人陰險奸詐,叢姊姊如此單身前 
    去,何異是自蹈虎穴?」 
     
      紫蓋隱儒釋然微笑,說道:「萬巧劍客行蹤詭秘,對他的虛實,毫不知情,這 
    報仇二字,談何容易?慕白決心獨闖虎穴,也不過是在探聽虛實而已,諒來她不會 
    魯莽做於事無補的妄動。祁靈!你也應該知道,失去這一條線索,只怕一時無法知 
    道萬巧劍客的住址,空自等待,要到何時?」 
     
      紫蓋隱儒這幾句話,祁靈聽了之後,臉不由紅了起來了。不用說,叢慕白偷聽 
    了許久,當然知道祁靈對於萬巧劍客的地址,為了不失信於那位魯姑娘,而守口如 
    瓶,而且祁靈心裡還有著歉疚,設若當初祁靈對回春聖手和妙手空空。說出了黃山 
    天都峰的地址,叢慕自說不定就不會如此甘冒危險。 
     
      當時,祁靈紅著瞼,吶吶地說道:「叢姊姊如果不這樣性急,萬巧劍客的地址 
    ,遲早總會有下落的。」 
     
      紫蓋隱儒彷彿沒有注意祁靈如此忐忑不安的神情,只淡淡地說道:「萬事俱有 
    定數,絲毫勉強不得,慕白此去如果深陷不幸,那只能算是她命該如此,叢門的血 
    仇,能有別人代報,叢氏滿門在九泉之下,當也一消心頭積憤。所以。我對於慕白 
    此去安危,並沒有重壓心頭。」 
     
      祁靈一聽紫蓋隱儒言下之意,竟有束手不管之意,不由地大吃一驚,紫蓋隱儒 
    論功力,是當前三大奇人之一,論關係,與叢慕白情屬師徒,她如今竟要袖手不管 
    ,於公於私都說不過去。但是,這幾句話的確是出自紫蓋隱儒之口,祁靈自然要為 
    之惶然大驚,繼而感到有著無比的失望。他望著紫蓋隱儒,說道:「許老前輩!祁 
    靈如有口不擇言,失禮過妄之處,尚請老前輩原宥,以祁靈淺見,叢姊姊矢志為報 
    親仇,其心可對天日,任何人都應該對之義伸援手,而視為責無旁貸之事,老前輩 
    為當代高人,萬巧劍客縱有如狐如狼的心腸與手段,也難當老前輩正氣凜然與武功 
    蓋世。老前輩若不願沾染此事上身,只怕難服天下人之口。」紫蓋隱儒望著祁靈那 
    一陣慷慨激昂的陳詞,臉上不僅沒有慍意,反而暗暗地頷首,似有讚許之意。 
     
      祁靈一陣激動之後,又發覺自己言詞太過失態,勿論如何紫蓋隱儒是長輩。而 
    且自己與叢慕白的關係,究竟比不上她們師徒情深。有道是:疏不間親,祁靈這一 
    段話,豈不是說得太過份,又太不恰當了麼? 
     
      這一陣悔意掠上心頭之後,祁靈不敢抬頭多看紫蓋隱儒那兩道瞪住自己的眼神 
    ,剛剛低下頭,叫得一聲:「老前輩!祁靈方才太……」 
     
      紫蓋隱儒揮手止住了祁靈說下去,只緩緩地說道:「你方纔所說的話,未嘗不 
    是道理。但是,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 
     
      祁靈驚訝地抬起頭,望著紫蓋隱儒。 
     
      紫蓋隱儒眼神突然變得慈祥無限地對祁靈身上注視了一會,忽又有些黯然的說 
    道:「慕白此去安危不可預卜,但是,我之所以不願意伸手營救,助她一臂之力, 
    那是因為,我寧可讓慕白功未成時,喪命人手,而不願意她在功成仇報之後,以錦 
    繡年華.付於悲哀冷寞的歲月,人生自古誰無死?何苦以有生之年,活受情感折磨 
    ,鬱鬱終生?所以……」 
     
      紫蓋隱儒說到此處,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對著門外的冷 
    月殘星,仰面說道:「所以,慕白此去,我不攔阻於先,也不相助於後,她能功成 
    全身而回,自屬至善,萬一志未竟而先死,報仇之事,我固不能袖手,同時我也要 
    為地早能解脫,而要暗為慶幸。」 
     
      祁靈對於紫蓋隱儒這一番話,聽得有些模糊,似乎是說叢姑娘日後歲月,將是 
    無限淒涼,無邊寂寞,與其淒淒慘慘,悲悲切切的過一生,何如轟轟烈烈,慷慷慨 
    慨的喋血橫屍? 
     
      祁靈不懂,叢慕白難道還有什麼其他的隱衷暗痛?竟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 
     
      紫蓋隱儒長長歎一口氣之後,揮手說道:「祁靈!你去吧!」 
     
      紫蓋隱儒態度的冷寞,使祁靈頓生反感,他幾乎忘記了此行的另一個目的,當 
    時落地一躬,謹聲如斂地說道:「祁靈要向老前輩告辭。」 
     
      一禮行畢,穿身走出門外,門外正是山風嗄嗄,樹木蕭蕭,冷月疏星,夜霧迷 
    濛,好一片清涼淒切的意味。 
     
      祁靈剛一走出門外,就聽到紫蓋隱儒說道:「祁靈如此匆匆起程,是否又是一 
    次拂袖含怒而去?」 
     
      祁靈聞言腳下一慢,立即回聲說道:「晚輩不敢!」 
     
      紫蓋隱儒說道:「既然如此,祁靈匆匆而去,必有所為,你意將何往?」 
     
      祁靈朗聲應道:「晚輩此行前往萬巧劍客處,探視叢姊姊的安危,當盡一己之 
    力,為叢姊姊稍盡綿薄,因為事不宜遲,故而急趕路程。」 
     
      紫蓋隱儒站在身後說道:「能有把握憑你一人之力,使你叢姊姊無傷麼?」 
     
      祁靈應聲說道:「盡力而為,至多不過是死而後已。」 
     
      說到這裡,祁靈忽然想起師父神州丐道,兩個月的限期,但是如今救人如救火 
    ,何況叢慕白對他一再有活命之恩,祁靈不能梢有一絲延宕,否則他內心將會終生 
    銜恨,所以,他只能托紫蓋隱儒轉一口信給自己恩師,而不能到泰山面謁恩師了。 
     
      當時祁靈轉身走進屋內,抬頭一見,祁靈怔住了,只見紫蓋隱儒站在那裡,兩 
    眼珠淚晶瑩,含眶欲滴。 
     
      這一個情況的轉變.使祁靈心頭為之一落,他彷彿知道自己做錯了一件事。當 
    時,站在那裡,期期艾艾地叫了一聲:「老前輩!」紫蓋隱儒點點頭,含著眼淚微 
    微的一笑,然後展袖拭去。復又緩緩地說:「祁靈!慕白這孩子一定是瞞了我許多 
    事。告訴找,慕白和你已經誤會冰釋,毫無芥蒂了麼?」 
     
      祁靈這時候一切都明白了,他對紫蓋隱儒不僅倍增敬意,更對於她那一份純真 
    的情感,無論是對叢慕白的,還是對北嶽秀士的,都是其深如海,其堅如鐵。這還 
    用得著說麼?紫蓋隱儒一生淒清孤獨,真情早巳死在北嶽秀士身邊,這種苦嚙歲月 
    的生活,她不願叢慕白重蹈她的轍。所以,她寧願叢慕白死在報仇途中,不老死在 
    淒涼的歲月裡,知徒莫過於師傅.紫蓋隱儒知道叢慕白對祁靈,已是一縷真情早寄 
    ,一如她對北嶽秀上一樣,未來的下場,還不是和她如出一轍麼? 
     
      這一番用心,不是真情,無法做到,不是真情,也無法想到。 
     
      祁靈當時感動得一股酸氣,直衝鼻孔,他極力忍住,低聲說道:「一切都是晚 
    輩之錯,其中誤會,晚輩在北嶽恆山之時,即已全然明瞭,今日此來,一則向老前 
    輩和叢姊姊謝罪……」 
     
      紫蓋隱儒一聽說到「北嶽恆山」四字,眼睛裡突現光芒。但是,立即就回到黯 
    然,淡淡地說道:「你能瞭解慕白的一片癡情,我已經願足,尚有何罪可言。」 
     
      祁靈搶著說道:「二則,晚輩尚負有一件重大使命,幾乎忘卻。」 
     
      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我也會想到,你此次再來南嶽,尋找慕白恐怕只是 
    便中之舉,你還有何重大事情,讓這突然情況,致令一時忘卻?」 
     
      祁靈點頭說道:「在南嶽碰上叢姊姊,原是意料之外的事,因為晚輩準備自南 
    嶽歸去,見過家師之後,再不惜跑遍三山五嶽,遍尋叢姊姊。」 
     
      紫蓋隱儒微微皺著雙眉,緩緩地說道:「你如此專程前來,是令師神州丐道的 
    差遣麼?」 
     
      祁靈躬身應是,紫蓋隱儒這才將兩道眉峰,遽地散開,含笑說道:「是了!上 
    次你到紫蓋峰翠柳谷,沒有學完紫蓋掌法,便拂袖而去,未能達成師命,這次你是 
    補學這一趟紫蓋掌力是麼?」 
     
      一提到上次祁靈不辭而別的事.祁靈就禁不住臊得滿臉通紅,羞愧無地。此刻 
    ,祁靈按住羞愧,仰著頭,朗聲說道:「晚輩雖然是奉師命,專程前來南嶽,卻不 
    是為了再學紫蓋掌力,上次自己錯失機緣,至今悔恨無邊,除非叢姊姊能夠樂意親 
    傳,老前輩也不以祁靈往事為忤,否則,這紫蓋掌力,算是與我無緣了。」 
     
      紫蓋隱儒不覺一雙眼神,又透著古怪之意,望著祁靈,一語不發。 
     
      祁靈此時羞愧之意已盡,沉著異常,不慌不忙地對紫蓋隱懦說道:「晚輩此次 
    奉師命前來南嶽,只是向老前輩敘述一段武林往事。」 
     
      紫蓋隱儒看著祁靈一本正經地說著,卻依然忍不住微微一笑,但是,立即又收 
    斂住笑容,慢慢地說道:「祁靈!夜已將盡,天明時,我和你俱要忙於奔波,不允 
    許再浪費時間,擅說笑話。」 
     
      祁靈一本正經地謹聲說道:「晚輩安能於此時此地,任意亂說笑話?」 
     
      紫蓋隱儒點點頭,不由又微微皺起兩道眉鋒,望著祁靈半晌,說道:「這一段 
    武林往事,如此專程前來說與我聽,是因為我與此事有關麼?」 
     
      祁靈不慌不忙,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異常沉靜地應聲說道:「家師命晚 
    輩前來之意,只是請紫蓋隱儒老前輩評評這件武林往事的是非曲直。」 
     
      紫蓋隱儒突然緩緩地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向門外。 
     
      祁靈當時倒是為之一怔,坐在那裡沒敢立即上去,紫蓋隱儒剛剛走到屋外,負 
    手仰天而立。良久,才輕輕地說了一聲:「你說吧!」 
     
      祁靈真不知道紫蓋隱儒是何種心情,像她這樣武功絕頂,聰明蓋世的人物,任 
    何一個花槍,都難以蒙過她的雙眼,如今她這樣背而不見其面。是已經知道了祁靈 
    的用意了麼?如此,她究竟是憤怒?是感傷?是展望未來,抑或是回顧已往?祁靈 
    坐在那裡,實在揣不透這位武林高人的心意。 
     
      紫蓋隱儒久久不見祁靈說話,不由地回轉過身來,祁靈一眼瞥見紫蓋隱儒滿臉 
    黯然,無限幽傷之意味,當時心裡一動,立即說道:「據說昔日有一位武功高絕的 
    武林高人,在深山隨師習藝數十年,然後仗劍江湖,立行正道:「旨在掃除人間妖 
    孽,存心鏟盡世上不平。」 
     
      紫蓋隱儒輕輕地「嗯」了一聲,說道:「後來呢?」 
     
      祁靈此時已然定下心情,越發說來生動活潑,如見其人,他說道:「人非生而 
    知之者,人非生而即是聖賢,這位高人幼長深山,素臬師訓,在人情世故上只是一 
    塊璞玉,何知人間險惡,更遑論世道崎嶇?一時之不慎,偶爾一次小有失足。」 
     
      紫蓋隱儒「哼」了一聲,便沒有講話。 
     
      祁靈接著說道:「有道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紫蓋隱儒突然接著說道:「過而能改,才善莫大焉,若是擇惡而固執,一失足 
    就足以遺恨千古,祁靈你知道麼?」 
     
      祁靈恭謹地應聲說道:「晚輩知道。但是,晚輩膽敢斷言,天下應無擇惡而固 
    執的人。浮游苦海,總有回頭之日,只要苦海一回頭,便是登臨彼岸。」 
     
      紫蓋隱儒冷冷地哼了一聲,說道:「雖然苦海茫茫,只要一回頭之際,便可以 
    離卻苦海。但是,有人寧願永遠浮沉其間,連這一回首的功夫,都不屑使用呢!」 
     
      祁靈毫不以為意地,依然朗聲說道:「是的!晚輩要敘說的這位曾經一度失足 
    不慎的武林高人,他也是浮沉在茫茫苦海之中,不曾稍一回首,但是,他是情有可 
    原的。」 
     
      紫蓋隱儒聽到這裡,腳下已經漸漸向前移動,祁靈仍舊是坐在屋裡,朗聲說道 
    :「一個身手超絕的武林高人,卻不幸誤中別人暗器,永遠受制於人,因此所行所 
    為,已經無法選擇當為與否,只能聽人是否要為,在情理上言。這人的一切所做所 
    為,與他本人無關。」 
     
      紫蓋隱儒突然立定身形,轉面向祁靈叱道:「住嘴!祁靈!你膽敢在我面前玩 
    弄花樣?」 
     
      祁靈此時站起身來,朗聲說道:「請問老前輩!像這種人,我們應該助其一臂 
    之力,賦予道義同情。使其能擺脫狠毒的約束,還其自由之身,為武林正道,保存 
    一份力量,抑或是鄙棄之……」 
     
      紫蓋隱儒不等祁靈說完,便厲聲叱道:「好個大膽的祁靈!你敢不聽我的話麼 
    ?」 
     
      言猶未了,紫蓋隱儒身快如風,祁靈還沒有看清楚人影,只覺得一閃之際,祁 
    靈的腰間軟穴,已經遭挨了一下重重地點擊,立即全身軟癱,勁道俱無。 
     
      紫蓋隱儒為當前武林三大奇人之一,和祁靈的師父神州丐道齊名,這一份功力 
    ,尚不是祁靈所能比擬,固是不庸待言。但是,如果說祁靈就如此毫無閃避之力, 
    束手挨打,也還不致如此。 
     
      祁靈雖然當時暗暗驚覺紫蓋隱儒的功力,果然不比尋常,宇內二書生的盛名, 
    名不虛傳。但是,同時也成心不還手不躲閃,任憑紫蓋隱儒點閉軟穴。 
     
      紫蓋隱儒點中祁靈軟穴之後,冷冷地說道:「祁靈!我已經許多年不曾與人破 
    臉動手。但是,我最恨巧言令色,為虎作倀的人,你方纔的行為,有辱神州丐道的 
    令譽,有辱你自己的品德,讓你在此反省一些時候,稍示薄懲。」 
     
      說著飄然而去。但是,倏即轉面,指著祁靈說道:「念你系受欺騙蠱惑,給你 
    反省機會,否則如此妄言欺蒙長者,懲罰當不止於此。」 
     
      說著話,便轉身而去。 
     
      祁靈癱瘓在草蒲團之上,毫不為意地說道:「許老前輩!如今不讓晚輩說完來 
    意,便如此制服於人,晚輩雖死亦難心服,何能有所自省?」 
     
      言猶未了,紫蓋隱儒忽又現身門口,冷笑一聲說道:「你還想巧言置辯麼?」 
     
      祁靈說道:「晚輩素秉師訓,但不知何為巧言。更不知狡辯,但知事實不容誤 
    解。」 
     
      紫蓋隱儒哼了一聲,點頭說道:「好!我讓你說完你想說的話。」 
     
      說著伸手上前,抓住祁靈前胸,擰身一躍,疾掠出門,但見她若無其事地抓住 
    祁靈,直向紫蓋峰頂。疾馳而去。 
     
      一路上,悠然起落,雖在深夜四周寂靜之時,毫無聲息,直如一朵浮雲,隨著 
    疾起的山風,飄飄忽忽地,向峰頂飛去。 
     
      如此閃電奔馳,約莫走了半盞茶的光景,已經登臨紫蓋峰之極頂,仰首天空, 
    弦月已近,疏星伸手可摘,俯瞰峰下,但見茫茫雲海,起伏飄搖,此等景致,人間 
    少見。祁靈此時那裡還有心思去欣賞南嶽絕峰的夜景?心裡只在暗暗地盤算著,紫 
    蓋隱儒究竟準備如何處置於他。 
     
      紫蓋隱儒將祁靈放置在一塊四臨無地的岩石上,指著他說道:「祁靈!你觸犯 
    了我的忌諱,我隱居南嶽,誓言不談往事,你膽敢為北嶽秀士姚雪峰來作說客,而 
    且執迷不悟,你知道後果麼?」 
     
      祁靈應聲說道:「我知道後果,那是,祁靈身喪紫蓋峰,老前輩你將抱憾終身 
    ,後悔無窮。」 
     
      紫蓋隱儒站在祁靈對面,忽然沉默半晌,良久,抬起頭來說道:「祁靈!不許 
    你東拐西彎,故作機靈,你將來意直接說明,但是……」 
     
      祁靈朗聲說道:「與長輩言,本不應故作玄虛,有失禮數。但是,老前輩對我 
    緩緩說來,尚不能相容,聽完內情,晚輩如若直言無隱,豈非更易觸怒老前輩麼? 
    老前輩一怒之下,祁靈喪命並無可惜之處,若因此而讓這段隱情,無法表露,祁靈 
    雖死,亦不能彌補此事之失。」 
     
      祁靈如此侃侃而言,紫蓋隱儒顯然態度上有了極大的轉變,稍有不安地站在那 
    裡,時而遠眺前方,時而仰首夜空。半晌,才歎氣說道:「祁靈!我聽過姚雪峰自 
    己表白過自己,那是謊言,我不知道你到底受了他多大的脅迫,竟到如此頑強地步 
    。」 
     
      祁靈朗聲說道:「晚輩確是受了脅迫而來……」 
     
      話音未落,紫蓋隱儒忍不住輕輕地,卻又失望無限地「啊」了一聲。 
     
      祁靈卻緊接著說道:「晚輩是受了自己情感的脅迫,不忍見武林之中,一對高 
    人,由於誤會,而造成冰炭之不相容。」 
     
      紫蓋隱儒一聽到「一對高人」之時.渾身止不住微微一顫,往事頓襲心頭,止 
    不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只輕輕地說道:「祁靈!你有多大年齡,能知道的畢竟太 
    少了。」祁靈一聽紫蓋隱儒的口氣,知道紫蓋隱儒對北嶽秀士數十年的成見,已經 
    為自己這種不屈不撓的精神,而漸漸為之動搖變化了。 
     
      當時祁靈便說道:「祁靈武林末學後進,所知確是太少。但是.今日祁靈膽敢 
    當老前輩之面.朗聲說是:北嶽秀士姚老前輩不是壞人,老前輩你應該比晚輩知道 
    得更清楚。」 
     
      紫蓋隱儒突然又變色恨聲說道:「我當然知道得清楚,我雖然久隱深山,他的 
    所作所為,十數年來,瞞不了我。」 
     
      祁靈說道:「那是受了別人脅迫。」 
     
      紫蓋隱儒冷笑說道:「大丈夫寧死不辱:」 
     
      祁靈說道:「老前輩!如果死而無補於事,何妨忍辱一時。」 
     
      紫蓋隱儒忽然提高聲浪說道:「當今之世。北嶽秀士雖然不是獨步武林,至少 
    沒有人能脅迫於他,而予取予求,任意驅使。」 
     
      祁靈一點也不放鬆的說道:「明槍易躲,暗箭難坊,正大光明的拚鬥,姚老前 
    輩無懼任何人。但是。卑劣陰險的算計,則任何人難以預防。」 
     
      紫蓋隱儒漸漸又平靜下語氣,問道:「他中了何種暗器?」 
     
      祁靈說道:「無名毒梭!當今之世,無藥可救。」 
     
      紫蓋隱儒此時忽又變得緊張地問道:「是何人能使這無名毒梭,中之於他的身 
    上?」 
     
      祁靈應聲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 
     
      紫蓋隱儒這才驚詫無比的啊了一聲。站在那裡惶然若失,彷彿方寸已亂,莫可 
    如何,忽然右臂一伸,彈指吐勁,解開祁靈穴道,輕輕地說道:「祁靈!我們回頭 
    再談……」 
     
      剛只說完一句話,便一個轉身,掀起青衫,叱道:「何人如此暗中竊聽,有失 
    風度。」 
     
      說著話,手中已經多了一把青鋼長劍,抱劍騰身,直向腳下不遠的地方撲過去。 
     
      祁靈內力極厚,不久以前又服用過千年靈芝玉液,所以渾身百穴,韌力極強, 
    紫蓋隱儒當時下手並不太重,所以即使此刻不解穴道,祁靈稍自行功,亦可以自行 
    解開軟穴,如今紫蓋隱儒彈指神通,解開穴道,祁靈立即恢復如常。 
     
      不過,祁靈此刻的詫意,超過方才一切,紫蓋峰下何時來人?自己渾然無覺, 
    而紫蓋隱儒竟然亮劍而起,超發說明來人功力極高,不是祁靈所能比擬。 
     
      祁靈正待站起身來,前去察看個明白,只見紫蓋隱儒忽又停下身形,左手反把 
    一收長劍,含笑說道:「我道是誰,有如此能耐,來到紫蓋峰上,令人無覺,原來 
    是大名鼎鼎的丐道人。」 
     
      緊就著就是一陣呵呵的笑聲,有一條人影一閃,來人已經現身在紫蓋隱儒之前。 
     
      祁靈一聽這極為熟識的笑聲,不需要再聽紫蓋隱儒的說話,便知道是恩師神州 
    丐道來到了紫蓋峰上。 
     
      果然,神州丐道一陣笑呵呵之後,便說道:「我道人的小徒,說話容或有難以 
    詳盡之處,剩下來細節,還是讓你們二書生,對面詳談。當面鑼,對面鼓,才不致 
    有遺漏或誤解之處。」 
     
      紫蓋隱儒微微一紅臉色,緩緩地說道:「丐道人會介意我方才對令徒不情之處 
    麼?」 
     
      神州丐道呵呵的笑道:「你紫蓋隱儒當我丐道人是如此不明事理麼?」 
     
      說著話,忽又收斂了笑聲,說道:「秀士如非有毒創,而解藥又斷,他會前來 
    南嶽,當面請罪,並非我道人多口……」 
     
      紫蓋隱儒微笑說道:「丐道人!你還當我是爭奪虛禮,作小女兒態麼?我只是 
    放心不下叢慕白這孩子的下落,鋌而走險,設一不慎,後援無人。」神州丐道正顏 
    說道:「天山雙俠,恢復神仙眷屬,並肩仗劍武林,還有何事比這更為重要?何況 
    目前武林正是多事之秋,賢伉儷雙雙出道,武林之福,至於其他的事,我道人閒不 
    了,我那小徒兒也閒不了,你請便罷。」 
     
      神州丐道索性連賢伉儷都說出來了,當著身著青衫的紫蓋隱儒,倒是一件令人 
    發出會心微笑的事。但是,神州丐道是正色而言,紫蓋隱儒也是點苜而聽。最後, 
    紫蓋隱儒長歎一聲,自言自語說道:「十年黃梁,人生若夢……」 
     
      說了這兩句,忽又回頭耐祁靈看了一眼,祁靈因見恩師和紫蓋隱儒談話,自己 
    身為晚輩,一時不便上前行禮,只是遠遠地站著。 
     
      紫蓋隱儒看了祁靈之後,又向神州丐道說道:「許冰如生平做事,向少如此不 
    分青紅皂白,遷怒於人,令徒方才……」 
     
      神州丐道又張開嘴,呵呵笑道:「易位而處,我道人亦會如此,何必為此些小 
    之事,牽掛在心?其實,祁靈將來尚要有求於人之處太多,還怕討不到你的一分好 
    處。」 
     
      紫蓋隱儒歉然地一笑,微微一頓之際,倏地抱拳拱手,趁著夜色未明,飄然落 
    峰而去,神州丐道揚著手說道:「秀士面前,代我師徒二人致意。」 
     
      紫蓋隱儒走了,紫蓋峰突然顯得一陣冷寞。但是,卻為北嶽恆山生花谷如椽巖 
    ,帶去破鏡重圓,舊夢重溫,含著往事的辛酸,與現在的歡愉,互灑相思之淚,重 
    做神仙眷屬,人間沒有解不開的怨恨,沒有說不清的誤會,只要存心得正,立意得 
    明,自有水落石出之時,占如此,今亦如此,一般人如此,武林之中亦復如此。 
     
      且說神州丐道目送紫蓋隱儒飄然去後,一轉身過來,祁靈撲上前行禮口稱「恩 
    師!」神州丐道拉起祁靈,撫摸著他的頭,笑嘻嘻地說道:「你這兩件事,都做到 
    了,總算沒有讓我道人失望。」 
     
      祁靈驚道:「師父!你老人家都知道了麼?」 
     
      神州丐道笑著說道:「紫蓋隱儒的事,方才不就是結果麼?至於千年靈芝的事 
    ,我看你氣色不同,分明已到了內功極致之象,不是服了千年靈芝,焉能如此?你 
    自己尚有千年靈芝玉液可服,北嶽秀士之事,你豈能忘記?」 
     
      祁靈這才知道,恩師是憑推測而來,但是這推測之言,卻是如同眼見。 
     
      祁靈便將遇上回春聖手的事,略略說了一遍,神州丐道連忙搖著頭說道:「目 
    前我已經沒有時間多問你這些話了,叢慕白那娃兒單身獨闖,紫蓋隱儒臨行不放心 
    ,我已經答應下來,這應該是你的事。」 
     
      祁靈連忙躬身說道:「弟子即刻前往。」 
     
      神州丐道說道:「你不要看得太隨便,我這次不放心你的衡山之行,沒想到遇 
    到古老偷兒,已經約略的知道了大概,你要想憑你的力量,除掉萬巧劍客這個魔頭 
    ,那是奢望。」 
     
      祁靈叫道:「師父!」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師父還會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麼?目前你確是不能 
    有此奢想。不過,你的氣色很好!縱有凶險,也能逢凶化吉,小心去吧!我道人對 
    你而言,還有兩件心事未了。」 
     
      祁靈也不知道恩師對他究竟有那兩樁心事未了?不敢多問,也不能多問,他想 
    到叢慕白姑娘隨著魯沂前往黃山天都峰,知道時間愈長,危險愈大,為了爭取一時 
    一刻的時間,祁靈只有和恩師才見面就分離,就趁著天色未明,拜別下山。 
     
      背著漸去的黑夜,迎著泛露魚白的曙光,祁靈離開南嶽紫蓋峰的心情,是複雜 
    多端的,他曾經目送紫蓋隱儒的離去,預期著這一對武林神仙眷屬的重逢,十數年 
    的隔閡與相思,如今重圓舊時夢境,雖然祁靈不能親自分享這份歡愉,他的心情是 
    喜悅的。 
     
      但是,他匆匆地離開恩師神州丐道,心裡又有著一份難言的孺慕之情,與依依 
    之意,恩師對他情逾父於,恩同再造,雖然恩師是滑稽喜笑遊戲人間。但是,他那 
    一份情感,愈久愈能體會出情真意切,天高地厚。可是,偏偏師徒之間,相聚一起 
    的時間,實在是太少了,少得令祁靈時常縈繞於心,倍增懷念:所以,每一次離開 
    神州丐道,祁靈都有一份黯然傷情之意味。 
     
      另一方面,祁靈在心靈深處,無法不時刻的惦記著叢慕白姑娘,這位對他有著 
    深情與重恩的姑娘,在祁靈的心中,重量與日俱增,增加到已經不是歉疚與感恩, 
    而是產自內心的一絲情愫。但是,在這一絲情愫日纏愈緊之寸,隱約中,還有一位 
    楚楚可憐的人影,搖曳在記憶之中…… 
     
      剪不斷,理還亂,祁靈此刻的心情,千頭萬緒,起伏不停,直到朝陽乍湧,遍 
    山金黃,祁靈才長長地吸了一口氣,清澄雜念,疾奔下山。祁靈他沒有想到,就因 
    為他這樣一陣思慮之際,慢了一段行程。幾乎斷送了關外神偷妙手空空古長青的性 
    命。 
     
      妙手空空古長青自從在紫蓋峰,發現翠柳谷內有人之後,他便斷定是那位假言 
    離去的紫蓋隱儒:老偷兒知道祁靈還有一樁要案,自己夾在中間,自有若干不便。 
    而且,妙手空空雖然成名關外多年,比起紫蓋隱儒,還不能扯上一個子輩,至少紫 
    蓋隱儒超過他不少年齡。 
     
      老愉兒怪心眼兒多,他便趁勢溜走了,就在他離開南嶽,未到衡山縣治之前, 
    碰上神州丐道。老偷兒一五一十將祁靈的遭遇說了個大概,便急急忙忙的走了。老 
    偷兒雖然遊戲風塵,心眼卻是精細得很,他記掛著那位鋌而走險的叢慕白姑娘。 
     
      萬巧劍客本人如何,老偷兒是素昧平生,但是,老偷兒見過萬巧劍客手下的幾 
    個人。那都是可以當得上詐詭百出,陰狠毒辣。就拿魯沂這小子來說。眼睛轉動之 
    間,詭計百出,令這種人鑽圈套,一個不小心,就會反鑽進他人的圈套。 
     
      老偷兒看準了魯沂是迷於叢慕白的美貌端莊清秀嫻淑,也或許真的中了叢姑娘 
    的圈套,但是,時間一長。難保破綻不漏。叢慕白雖然以一個姑娘之身。有利於自 
    己的計謀施展,又何嘗不因為地是一位姑娘,而平添更多的危險? 
     
      妙手空空已經對祁老弟的心事,瞭若指掌,對於這位叢小姐兒,也是深知不少 
    ,在他們倆個互通靈犀,而未能相訴心願之前,容不得有如何波折,老偷兒為人熱 
    心,特別對於一見投緣的祁靈老弟,老偷兒還能不將他的事,放在心上麼? 
     
      老偷兒匆匆地別了神州丐道,他便沿著官塘古道,向前疾趕。他心裡在暗自思 
    忖:「叢慕白這小妞不是呆騃之人,她隨著魯沂,主要的是尋找萬巧劍客的下落。 
    除非事不得已,否則她應該遏著魯沂,多走官衢大道。」 
     
      妙手空空雖然苦於不知道萬巧劍客的住地,所以不敢確定魯沂究竟向何方而去 
    ,但是,老偷兒畢竟是老江湖,他剛入衡山縣治,就打聽如此這般的兩個人。一經 
    聽說果然有這樣兩個人過去,老偷兒便安心篤定,沿著大道追趕。 
     
      而且老偷兒還計算著,祁靈如果沒有意外。也應該隨後跟來,於是他索性沿途 
    暗留記號。暗示祁靈,一方面他暗算魯沂他們已經過去的時間,所以,便改在夜晚 
    展開輕功,一掄急迫,白天卻反而邊走邊歇,遇鎮喝酒,逢站打尖,照他的估計, 
    如此急迫下去,二天之內,饒是魯沂和叢慕白是騎著馬的,也要被他追個首尾相銜 
    ,釘住死緊。 
     
      有許多事情往往預料中是萬無一失,但是,每每偏偏就有意外之事發生。 
     
      妙手空空古長青的算計不能謂之不精,用心不能謂之不深,但是,百密難免一 
    疏,他忘記了一件事,他忘記了自己身上帶了柄惹人上眼的鐵劍,而這柄劍正是他 
    和魯沂交肩擦過的時候,巧施妙手空空,而帶過來的。 
     
      他沒有想到,機警如魯沂這等人,他之來到南嶽,豈能單人獨放?老實說,即 
    使魯沂不需幫手,萬巧劍客魯半班還要有一個人準備在萬一時殺以滅口呢,何況魯 
    沂在萬巧劍客面前的地位? 
     
      儘管魯沂和叢慕白並騎而行,在他之前,也不知道有幾撥人,專程快馬,趕回 
    黃山報訊.因為不僅是引一個陌生人前往黃山,是萬巧劍客所不許可,就是和一個 
    陌生人互相往來,都是絕對禁止之列。魯沂這情形,大大違反了萬巧劍客的禁令, 
    要是換過別人,想必早就屍骨化灰,死於無形。但是,魯沂身份不同,暗中同行之 
    人,不敢造次,只好快馬傳汛,急報黃山。 
     
      在魯沂和叢慕白之後,也不知道還有幾撥人,隨在後面,或幾里,或數十里, 
    乃至一百里以內,在察看著可疑之人,他們不是保護魯沂,他們相信魯沂足以自保 
    ,他們是察看有否他人,暗中跟蹤,來追查下落。 
     
      這是妙手空空古長青沒有想到的,也是他無法想到的,妙手空空如此改在夜裡 
    追蹤,立即引起了這些眼線的注意,他們就利用白天裡快馬,沿途緊跟追趕,好不 
    容易跟上了妙手空空,使他們更為吃驚的,那是發現了妙手空空這樣一個怪模怪樣 
    的老頭子,身上竟帶著一柄鐵劍。 
     
      這一柄劍在旁人眼裡,看來至多是有些奇怪,但是落到這些人眼裡,他們不但 
    立即分辨出,那是他們黃山特有的鐵劍,而且,持有這柄鐵劍的人,地位極為不低。 
     
      這不僅是他黃山的規矩,武林之中,也都是如此,隨身的兵刃,不能隨意失落 
    ,何況這是代表黃山標記的一柄鐵劍呢?這些人一急;便派人日夜前攢,追趕魯沂 
    ,另一方面。就超發的釘緊了妙手空空占長青。 
     
      這天夜裡,妙手空空發覺了有人釘上了,老偷兒一生闖蕩江湖,也不知道見過 
    多少大風大浪,那裡還會把這些事放在心上,本來他還想將這些人戲弄一番。但是 
    ,想到自己追人要緊,沒有心情和這些入閒逗。 
     
      當時腳下一緊,行雲流水,落葉勁風,飄然起落之間,使出了老偷兒爐火純青 
    的輕功,看來狀至悠閒,實則去勢如矢,老偷兒如此腳下顯出功夫,不消片刻,立 
    即將後面的人,甩落到不知何去。 
     
      妙手空空正自唾了一口水,暗笑這些人不自量力,空惹他疾馳一陣。突然,身 
    後不遠一陣嘶嘶之聲,破空而起。 
     
      老偷兒心裡一動,立即一旋回身,只見一線紅光,沖天而起,約莫上升到八、 
    九丈高,還帶著一陣類似竹哨之聲,響在這寂靜的夜空。 
     
      妙手空空暗暗地納悶,心裡想道:「這是那路腳色,看來還是有計劃的要來算 
    計我老古。」 
     
      想到這裡,妙手空空正不住脫口自言自語地說道:「多年不進關內,天下變了 
    ,當年我老古這身穿著,走到那裡,多少還有入客氣三分,今天地卻沒有理我老古 
    這套行頭了。」 
     
      妙手空空知道目前的情形,前後有了呼應,今天晚上要想平靜無事,已經是不 
    行了。老偷兒當時一想,滿心不快地,索性就在路旁一塊大石上,坐下來,看看究 
    竟是那路角色,不認清對象,找錯了人。 
     
      妙手空空剛剛一坐下來,果然,在身前不遠,也亮起了一支沖天火箭,帶著一 
    線藍光,衝起七,八丈高,也帶著嗚嗚地竹哨作響。 
     
      老偷兒一時怒氣未消,童心又起。暗自笑道:「賊崽子!你這是夫子面前耍大 
    刀,我老古要不耍弄耍弄你,消不了這口冤氣,」 
     
      當時一個翻身,四仰八叉地睡在大石.頃刻鼾聲大作,熟睡如雷。 
     
      不到片刻功夫。只聽見大道的東西兩頭,都響起了衣袂生風的聲音,敢情來的 
    人還不止一兩個,而且都還有著一身輕功。 
     
      這些人一走近妙手空空所睡的石頭附近,頓時停下腳步,打量著妙手空空那副 
    睡相,聽著他那如雷的鼾聲。大家都意外地怔了一下,彼此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 
    便有人發話喝道:「老頭兒!別裝孫子!起來爺們有話問你。」 
     
      妙手空空鼾聲忽止,忽然一個翻身.這些人都不自主地退後幾步,全都亮開架 
    式.以防不測,沒想到妙手空空這個身翻了以後,嘴裡咿唔地囈語一陣.伸手將腰 
    間大酒葫蘆取出來喝了一陣,嘴裡又唔呀不清地說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廠剛說完 
    這句話,接著又是鼾聲呼呼.熟睡沉沉。 
     
      這幾個人明明知道妙手空空是假裝的,因為方纔還是如飛的疾馳。怎麼這會就 
    變得如此爛醉如泥?但是,這幾個人又不敢造次上前,大家心裡都在打著算盤,這 
    老傢伙能夠取得這柄鐵劍,不是有點來頭,就是有幾手絕活,萬一惹不起,豈不是 
    自找晦氣麼?大家心裡都在暗忖著,等魯沂來,再作道理。 
     
      這樣一遲疑,半晌沒有動靜,妙手空空依然是熟睡沉沉,鼾聲震地。 
     
      這幾個人一看,魯沂還沒有來,難道就如此乾耗著不動麼?就算這老傢伙有幾 
    手,仗著人多手眾,也不會吃虧到那裡去。 
     
      就在這時候,大家又不約而同地慢慢移動上前,其中就有人叱道:「老頭兒! 
    你要再裝死不理人,就休怪爺們手下無情了。」 
     
      說著話。其中就有一個人一伸右臂,疾舒手掌,朝妙手空空右肩抓去,口裡並 
    且叱喝著道:」老傢伙!你紿爺們起來吧!」 
     
      這人剛一觸及妙手空空的肩頭,立即就察覺到情形不對,五根指頭.就像抓著 
    敗絮一樣,絲毫著不上力道,這人大吃一驚,立即收掌退步.但是,那裡還宋得及 
    呢?當時只覺得手腕一緊,脈門早讓別人扣住。 
     
      妙手空空一個翻身,齜牙咧嘴的說道:「吵人清夢!你是那個臭爺們啦!你滾 
    吧!」 
     
      那人脈門被扣,半身勁道早失,那裡還有力量反抗?當時只覺得一股潛力,猛 
    彈而起,偌大的身子,就如一堆衣包,甩起好幾尺高,然後又像是一堆死肉,直摜 
    下來,叭地一聲,震得灰塵四起,那小於只掙得」哎喲」一聲,頓時摔閉過了氣。 
     
      妙手空空一伸手,像摔小雞樣的,摔倒了一個,剩下的入一看,知道對方扎手 
    ,當時各自一撤腰間鐵劍,嗆啷啷一陣亂響,人影四閃,都向妙手空空圍來。 
     
      妙手空空坐在大石頭上,彷彿沒有看到他們似的,只是不住揉著胸口,口裡不 
    住在說道:「哎呀!哎唷唷!可真糟了,從來不跟人打架,一打架就岔了氣,這會 
    子胸口直發悶,八成是要吐!嘔!嘔!」 
     
      他是說吐就吐,只見他將嘴一張,哇地一聲,頓時一股酒味沖人,在迷濛的月 
    色之下但見一股水光似箭,直向周圍掃去,緊接一陣哎唷之聲,不絕於耳,周圍那 
    些持劍前撲的人,都被這一陣突如其來的酒雨,淋射個滿臉滿頭,就好像天上突然 
    落下大冰雹,打得疼痛難忍,叫苦連天。 
     
      就在這些人倉惶抱頭叫痛的時候,只聽得妙手空空一陣呵呵大笑,笑著罵道: 
    「你們這些不長眼的賊崽子,找人麻煩也得先看看對手,要是擱著當年,不讓你們 
    跪下來認罪,你們就休想走開一步。今天,小給你們懲罰。」 
     
      說著話,妙手空空身形一閃,一轉瞬間,周圍的人手中的鐵劍,都不翼而飛。 
     
      妙手空空巧施妙技,如此轉身一掠,得手之後,頓時呵呵笑道:「我說是誰家 
    小崽子們不長眼睛,原來是有一些混帳的來頭。」 
     
      老偷兒人在呵呵笑著說話,肚子裡可就有了打算,原來一手掠過這幾把鐵劍, 
    劍一到手,就發現份量形式,都異於尋常,老偷兒是何等腳色,不要仔細打量,雖 
    然在迷濛的月色之下,只一打眼之間,便認辨出這些人使用的長創,與他取自魯沂 
    的那柄鐵劍,一模一樣,份量沉,三稜兩刀.至少在形式上看去,是一樣的,妙手 
    空空心裡頓時明白了,自己不知道在何處疏忽。漏出了破綻,讓他們發覺到了跟了 
    下來。 
     
      在這種情形之下,不容許妙手空空有一點多餘思考的時間,在場的幾個人,雖 
    然都被妙手空空一舉手之間,耍弄得醜態百出,手足無措。但是,妙手空空他自己 
    知道,那是由於先聲奪人,攻其不備,而且妙手空空都是露了幾手他的特長,這算 
    不得是真正的硬拚硬鬥。 
     
      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好漢不敵人多。妙手空空的功力,毫無疑問的要高出 
    來人許多,但是,果真的來人一擁而上,死纏死拼,妙手空空單身一人,未盡然就 
    能佔到便宜,尤其當妙手空空一閃身之際,掠過這許多鐵劍之後,發覺到來人都是 
    萬巧劍客的手下,心裡更多了一分顧忌,萬巧劍客手下人的喂毒暗器,妙手空空已 
    經數聞其名,萬一眾人雙手齊發,毒器如雨而至,妙手空空雖然名傳關外,技震武 
    林,也只怕萬一中其中一著,則後果難堪。 
     
      這許多利害關係,妙手空空也不過是在一轉眼之間,都作了一次思忖。 
     
      妙手空空並不心存患得患失,但是,他惟恐耽擱了行程,追下上魯沂與叢慕白 
    他們,萬一因此讓叢慕白獨自陷險,有所閃失,妙手空空心裡將永遠對不住祁靈老 
    弟。 
     
      因此,在妙手空空雙手抱著一堆鐵劍,笑呵呵地陰損他們一頓之後,眼睛一轉 
    ,便又朗聲笑道:「憑著你們這幾把�袧C,也要張牙舞爪,氣勢凌人,真是不知道 
    天多高.地多厚。」 
     
      說著話,雙手一鬆,把那一把鐵劍,放在地上,隨手又抓起一柄,顛了一顛, 
    說道:「這些爛劍,還給你們。」 
     
      周圍那些人,已經被妙手空空這一連串的手法,弄得頭暈目眩,氣勢早衰,站 
    在那裡一時拿不定主意,進退維谷,無可奈何,這時候一聽妙手空空說要將鐵劍還 
    給他們,這些人又不由地心裡一震,不約而同地退後兩步,不知道妙手空空又要施 
    展什麼招式,來作弄他們。 
     
      正是這些人惶然不知所措的向後移動腳步的時候,妙手空空忽又笑聲一收,瞪 
    著眼睛問道:「怎麼?你們還不服氣麼?我老人家說,你們是爛劍,你們還不相信 
    麼?」 
     
      說著雙手拿起鐵劍,隨意一折,好好的一把鐵劍,頓時變成了大鐵環。 
     
      妙手空空隨手一扔,順手又拿起一把鐵劍,一折一彎.又是一個鐵環丟在地上 
    ,如此雙手不停,一轉眼間,原是一堆鐵劍,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大堆鐵環。 
     
      這樣一來,站在周圍的幾個人,都變成了目瞪口呆,心驚肉跳,這些鐵劍雖然 
    不是什麼吹毛可斷,削金斷玉的寶物,卻也是經過了干錘百煉,不同於尋常,眼見 
    著這樣一個糟老頭子,若無其事,毫不費勁地折成鐵圈,這份功力,足夠嚇人。 
     
      其實他們那裡知道,妙手空空這一著是孤注一擲,明知道若要引起群鬥,是對 
    他不利,所以,他要運用既有的氣勢,使這些人懾服,知難而退。於是,妙手空空 
    不惜運用全力,暗行大力手法,把這些百煉精鋼,折成鐵環。 
     
      儘管妙手空空在表面上,神情自若,實際上,他已經遍體生津,雙臂酸麻,真 
    力消耗過多。 
     
      如果在這個時候,周圍這些人,再來一擁而上,只怕這位大名鼎鼎的關外神偷 
    古長青,就會折辱在這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卒手下。 
     
      妙手空空撇下最後一柄鐵劍之後,拿起腰間的酒葫蘆,咕嚕嚕地對著嘴猛喝了 
    幾口,藉以調勻真氣,暗自行功,稍作調息。 
     
      然後,他才呵呵笑道:「此後少拿這些破銅爛鐵,再來丟人現醜,無端滋事。」 
     
      說著話,池又自顧自地掉轉身去,坐在大石頭上,自言自語地說道:「酒後黃 
    梁一夢,人生一大享受,你們這些賊崽子,休要再來煩人,不知死活。」 
     
      自言自語地說到最後,雙眼竟然闔起,放頭便睡,簡直把周圍站的那些人,視 
    若無物,根本沒有擺在心上。 
     
      妙手空空這一連串的行動,周圍這些人,心都寒了,氣也餒了,憑方纔那一陣 
    折劍為環的功夫,每個人自忖都經不起人家一舉手,大家面面相覷,半晌拿不了主 
    意。 
     
      經過了這一陣沉默之後,這幾個人。又不約而同的慢慢向後過去,不過,他們 
    沒有走遠,大家並不是不走,而是不敢擅自離開,這老頭子身上背著的鐵劍關係重 
    大,假苦如此不戰而退,將來回到家裡,誰也脫不了干係,於是大家都在提心吊膽 
    地等著,等著派人追趕魯沂回來,來處理這個難於處理的辣手場面。 
     
      妙手空空躺在石頭上。狀似熟睡,實則心裡不住地盤思。自己與萬巧劍客從無 
    直接過節,為何如此派人窮追。 
     
      妙手空空機靈一輩子,他偏偏此時此刻忘記了身上那柄特別形狀的鐵劍,是個 
    惹禍的根源。 
     
      妙手空空暗自思忖一回,決心起身撇下這些人,仍舊順路追趕,他心裡只在耽 
    心著叢慕白姑娘的安危,也不知道此刻下落如何。 
     
      正是他翻身而起,準備諷刺兩句話,便展開輕功,順道而去的時候,遠遠地一 
    聲狀似幽篁細竹的尖銳哨聲,悠然而至。 
     
      這一聲哨音一起,原來站在那裡發呆的幾個人,霎時候,就像渾身一震,心神 
    一清,每個人都一閃身形,分列兩邊,讓開了一條道路,肅然而立,像是迎接某個 
    重要的人物的來臨,妙手空空不愧是機靈透頂,老謀深算的人物,他首先發覺這些 
    人沒有離開,接著又發現這一聲哨音,所引起這些人的興奮和緊張,心裡立即恍然 
    大悟,不用說,此刻來人定是魯沂,而自己的問題,就是發生在那一柄鐵劍身上。 
     
      聰明一世,難免糊塗一時,終日打雁。到頭來讓雁啄瞎了眼睛,妙手空空自己 
    也不覺得自己好笑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當時心裡竟沒有想到這柄鐵劍的癥結, 
    以致於一著之失,極可能導致滿盤皆輸,如果回來的人,真的是魯沂,正當妙手宅 
    空噴過酒箭,折過鐵環之後,真力消耗過多之時,妙手空空將面臨一場極為難險的 
    遭遇。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妙手空空雖然面對著即將臨的一場避免不了的拚鬥,而 
    且這場拚鬥,又將是險惡異常,但是,這位關外神偷,並未因而稍生畏意,只是依 
    然坐在石頭上,暗自行功,恢復勞疲。並且雙眼凝視注視著來路,看看來的究竟是 
    不是魯沂。 
     
      月色濛濛為浮雲所掩,星光也微弱無光,這條古道附近,超發的顯得寂靜與陰 
    暗,只有那一聲聲的細竹幽篁的哨音,仍舊在一聲一聲,悠悠忽忽地吹著,增加了 
    這陰暗深夜的淒涼與可怖。 
     
      頃刻間,哨音遽止,只見來路人影急閃,隨後又有馬蹄震地,直向這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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