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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嶽 一 奇

                  【第十八章 誤墜千斤閘 身陷此山中】
    
      天下果真有不怕死的人乎?未之有也。蓋好生惡死,乃人之本性,為何歷史上 
    不少忠臣烈士,視死如歸,從容就義?那是因為「義之所在」,便捨生而取義。並 
    不是不怕死,而是「當仁不讓」,擇死而從,至於他內心是否對於「死」之一字, 
    毫無懼怕之意?尚未可知。所以,人對「死」之一字,只是求其「當不當死」,至 
    於「怕不怕死」,則是另外一個問題。 
     
      祁靈單身獨闖黃山天都峰,他何嘗不知道天都峰是虎穴龍潭,若要憑他一個人 
    的力量,前來深蹈其間,是一大險事。但是,受人點滴之恩,當報湧泉,叢慕白姑 
    娘對祁靈確曾屢施援手,而且叢慕白之所以失陷黃山,未嘗與祁靈沒有關連,所以 
    ,為了追尋叢慕白,祁靈不惜千里迢迢,前來黃山。及至黃山之後,聽到叢慕白失 
    陷的消息,祁靈又不惜放棄魯穎這一條極佳的線索,憤然離開水蓮村,直闖天都峰 
    ,深入腹地,當他智取毒手報應魯子清,隨著他前往察看「巧懸千斤閘」的究竟, 
    祁靈何嘗不知道這毒手報應是何等老奸巨猾的人,他這樣突然表示認輸心服,其中 
    斷然有陰險的存心。 
     
      但是,祁靈仍然毫無反顧的,昂然直入,一路上,無邊的寧靜,出奇的安排, 
    除了錯落山間的巨石,與匍匐石間的矮松,看不見一個人,見不到一幅房屋,只有 
    毒手報應魯子清的淡笑風生,引起這空洞洞的山間,不少寂寞的回聲。 
     
      這種寧靜與安祥,所給與祁靈的,是落寞、是疑懼、是一種足以令人心寒膽怯 
    的氣氛,祁靈雖然沒有一絲退縮反顧之意,但是,一種孤單與恐怖的感覺,確是藏 
    蘊心間,他右手無意間緊握腰際的七星紫虹劍把,一步不松地緊隨毒後報應之後。 
     
      如此曲折迂迴行來,已經深入山中不知又是幾許,此時毒手報應想是獨言自語 
    ,祁靈極少理應,感到乏味,忽然也緘口不言,只是默默地在前面走著。 
     
      時已將近正午,山中陽光一遍,滿眼金黃,但是,秋意已深,驕陽無力,令人 
    仍有一絲寒意,再加上緩緩的步履之聲,踢踏其間,越發增添了心裡的寒意。 
     
      祁靈隨在身後,已經感到無法再緘默忍耐,正待發話問個究竟,忽然前面毒手 
    報應魯子清腳步一停,站在一道山澗邊旁,裹足不前。 
     
      祁靈站在魯子清身後,留神看去,這一道山澗不到三四尺闊,遠處水聲轟隆, 
    想必是源頭未遠,就是瀑布。 
     
      山澗對面有一大遍青石,光滑滑地寸草不生,苔蘚不長,在青石的左邊,有一 
    堵懸巖,似乎是岌岌可危,搖搖欲墜,除此之外,看不出在這周圍,有什麼特別惹 
    眼之處。 
     
      祁靈留心觀察了一下,對身前的毒手報應魯子清說道:「老朋友!你停足不前 
    ,難道是已經到了『巧懸千斤閘』的所在麼?」 
     
      毒手報應微一回顧,冷冷地一笑,點點頭說道:「祁娃娃!你說的話,雖不中 
    ,亦不遠矣。」 
     
      祁靈聞言臉色一沉,朗聲說道:「老朋友!你休要如此顧左右而言他,你不要 
    忘了,引導我觀看『巧懸千斤閘』,是你輸的賭注,你若是輸不起,可以直言,毋 
    須如此巧言令色。」 
     
      毒手報應呵呵笑道:「老夫一言九鼎,豈能失信在你這樣小娃娃的面前?喏! 
    你向前看去。」 
     
      說著順手一指,指著前面那一遍青石,說道:「隔溪而望,前面就是你娃娃所 
    要看的『巧懸千斤閘』,與此地相隔不出數丈,豈不是雖不中,亦不遠矣?」 
     
      祁靈望著隔溪那一遍青石,實在找不出有何奇特之處,當時鼻孔內哼了一聲, 
    正欲出言相責,忽然只見毒手報應咧嘴長嘯一聲,聲如裂帛,群山呼應,就在這一 
    聲嘯聲未了,餘音未絕之時,就從祁靈身後不遠的地方,呼地一下,一團黑黝黝的 
    東西,彈然而起,呼嘯而過。 
     
      祁靈一驚之餘,不自覺地右手把緊七星紫虹劍把,人向前緊貼一步,逼近毒手 
    報應的身後。只要魯子清此時此際,稍有一點動靜,七星紫虹立即絕招頃出,不讓 
    他活著走出五步之外。 
     
      可是毒手報應卻是毫不為動,只是望著那一團黑黝黝地東西,正以流星趕月之 
    勢,直落向隔溪那一遍青石的邊緣,祁靈站在身後,自然也是毫不眨眼地盯著對面。 
     
      那一團黑黝黝的東西,落到青石邊緣的瞬間,只聽得「蓬」的一聲,像是一聲 
    火炮爆發,平地焦雷,回聲四起,緊隨著這一聲震天價地爆炸,頓時濃煙卷地而起 
    ,就如風起雲湧一般,波濤萬狀,滾滾如潮,不消片刻功夫,隔溪對岸,立即濃煙 
    一片,五里霧起,狀若混沌初開,景物絲毫不見。 
     
      在這一片濃煙滾滾當中,有一個煙圈,帶起一根煙柱,沖天而起,至少也在四 
    丈多高,凝而不散。 
     
      祁靈一見濃煙卷地而起,當時心裡頓即感覺到:「天都峰弄毒著稱,這煙定然 
    有毒。」 
     
      這一個念頭閃電一轉之際,右手比閃電還快,七星紫虹立出劍鞘,虛指著毒手 
    報應的身後命門,沉聲說道:「老朋友!你太不夠朋友……」
    
      毒手報應毫不為意地呵呵笑道:「娃娃!老夫不夠朋友的話,你到不了此地,
    娃娃!你難道沒有聽過『狼煙』這句話麼?」 
     
      狼煙!祁靈是知道的。昔人舉烽火報警,就是用狼煙,沖天而起,凝而不散, 
    但是,此時此地放狼煙做什麼? 
     
      祁靈如此稍一遲疑,毒手報應頭都不回,依然是冷呵呵地笑道:「祁娃娃!休 
    要如此沉不住氣,叫人家看了笑話你娃娃沒有見過世面,且把那柄軟劍收起來。邋 
    遢道人傳你那柄軟劍,雖稱天下第一。第一未必是實,但是容易引人眼紅,卻是真 
    情,你如此動掣亮劍,引起旁人因謀劍而動手,老夫可攔不了。」 
     
      祁靈對於毒手報應魯子清,此時一反方纔那種情形,言詞之間,不是冷諷,就 
    是熱嘲,流露著尖刻的揶揄,感到困惑,而不是感到憤怒,當時七星紫虹依然在手 
    ,嚴峻地說道:「多謝你的關懷,不過,這不在你我賭注之列。老朋友!你賭輸的 
    只是……」 
     
      毒手報應搶著笑道:「只是輸給你『巧懸千斤閘』,是不是?」 
     
      說著話,又是一陣呵呵冷笑,搖頭說道:「娃娃!老夫叫你不要性急,少時對 
    面雲消霧散,自然有你看的。」 
     
      祁靈不覺又凝神向對面看去,果然,那一陣如幕的濃煙,不但沒有擴大到這邊 
    來,而且還漸漸地散了,稀了,薄了。 
     
      祁靈的眼力是超人的,隔著這一層薄薄的煙霧,他已經看到對面依稀可辨的景 
    物,一上眼使祁靈吃驚的,就在這一陣不到一盞茶的時間,濃煙之後,對面已經不 
    是青石一遍,而是成了起伏不平的怪石羅列。 
     
      毒手報應這才回頭,對祁靈笑道:「娃娃!你看清楚沒有?那就是你要看的『 
    巧懸千斤閘』,你看是不是懸得很妙?可否夠得上一個『巧』字?」 
     
      在這一段說話時間裡,對面的煙幕,已經淡若晨霧,漸漸地飛散了,祁靈看到 
    對面一個怪石之上,架著一個何止千斤的巨石,最令人叫絕的,那個千斤巨石之上 
    ,有一個狀似牛角的尖角石,尖角石上正套著一根繩子,這根繩子遠遠地拖著一根 
    鐵棒,這根鐵棒此刻正擋在一堆亂石裡。 
     
      這根繩子不知是什麼編成的,看樣子頗為堅固,緊緊地拉住那個千斤巨石,不 
    動分毫。 
     
      祁靈看了這一切以後,既不明白何謂千斤閘?這巧又不知巧在何處?最使祁靈 
    感到奇怪的,還是那一陣濃煙之後,那一遍青石,往何處去了?為何變得這種形狀 
    ?這是幻術麼?還是奇門遁甲之類的陣勢變化? 
     
      毒手報應瞥了祁靈一眼,忽然又呵呵笑道:「是了!隔了河澗,無法看出巧妙 
    ,要看清楚,只有到近前去。」 
     
      祁靈立即心神一振,朗聲說道:「對了!『巧懸千斤閘』既然沒有看清楚,老 
    朋友!你的賭注沒有賠清。」 
     
      毒手報應魯子清忽然搖頭不語,臉色變得沉重,若有其事地沉吟半晌,說道: 
    「祁娃娃!不是老夫不賠清這筆賭賬,而是為你設想,娃娃!得意不可再往,老夫 
    勸你對於這『巧懸千斤閘』,就這樣,遠觀一番,也就是了,何必一定要去看得那 
    麼仔細?」 
     
      祁靈奇怪地看了毒手報應一眼,問道:「看得仔細與否,是我贏家的事,老朋 
    友!你是輸家,你只有照賠賭注,別的事與你無關。」 
     
      毒手報應搖頭說道:「老夫是為你娃娃著想。」 
     
      祁靈冷笑說道:「多謝你的美意,你這種含混籠統,令人莫名其妙的話,你以 
    為能夠阻止我的去意麼?」 
     
      毒手報應說道:「娃娃!你休要不識好歹,隔溪對岸,不是老夫所轄,你的安 
    危,我就無法保證。因為我答應你娃娃,要保證不使陰險手段對付於你,可是一旦 
    過了河澗,老夫就無能為力了。」 
     
      祁靈一聽之下,心裡一動,暗自忖道:「魯穎也曾說過,天都峰除了萬巧劍客 
    本人,一旦發生事故,各人只有牢守本位,不能任意到別的地方去。因為別的地方 
    ,那些機關埋伏,也是一竅不知,聽這老兒之言,對面不是他的轄區,此語倒是符 
    合。」 
     
      祁靈還在沉吟不言,毒手報應忽然又一轉眼睛說道:「方纔我借重天狼煙,請 
    對方敞開禁制,已經是頗不容易,再要過去,連老夫都是身人險境,何況『巧懸千 
    斤閘』裡面,還關著一位不速之客呢?」 
     
      祁靈忽然一震,張眼問道:「老朋友!你說的那位不速之客,是否就是和你們 
    少莊主一齊回來的……」 
     
      毒手報應緊接著點頭說道:「是的!是一位姑娘。」 
     
      祁靈突然朗聲叫道:「不行!你今天如果承認輸了這個賭注,你就應該帶我過 
    去,看個明白。」 
     
      毒手報應也勃然作色說道:「祁娃娃!你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老夫不 
    帶你過去,是為你設想。」 
     
      祁靈此時一心只想著叢慕白處境如何,心急如焚,習武之人,不定不靜,靈智 
    自然大失,所以祁靈只想到,只要自己貼近毒手報應,縱有一切意外,至少毒手報 
    應可以作一個緩衝從容之人,而沒有想到其他。 
     
      當時祁靈堅持著說道:「只要你帶我過去看清楚,其他一切,與你無關。」 
     
      說到這裡,祁靈緩下語氣,平和地說道:「老朋友!祁靈一言為定,我只要稍 
    看一眼就走,絕不令你作難,即使我祁靈要再來時,也要等到這次離開之後,祁靈 
    言盡於此,老朋友如果賭輸不起,祁靈就不向你索取這筆賭債如何?」 
     
      毒手報應沉思半晌,才遲緩地抬起頭來,望了祁靈一眼,這一眼,充滿了無以 
    言喻的奇特眼光,一瞥即逝,可是,也看得祁靈心裡一陣震動。 
     
      可是還沒有等到祁靈再作多想,毒手報應魯子清忽然朗聲說道:「既然你娃娃 
    自願如此,老夫少不得要干擾禁令,帶你前去看一遍,淮叫老夫賭輸了呢?老夫輸 
    得心服,只好不顧一切了。」 
     
      說著飄然悠悠起身,緩緩地提氣點足,沿途騰身,向溪水對岸掠身過去。 
     
      祁靈雖然急於要看看叢慕白的處境,但是,這一點警覺依然存在,他緊緊地跟 
    在毒手報應之後,貼近不出一步之間,飄身過澗,直向那一塊千斤巨石旁邊落去。 
     
      毒手報應剛一過溪,便回頭向祁靈說道:「此處禁制不熟,老夫也只有寸步小 
    心,你娃娃要看準了我的步伐和足跡,否則……」 
     
      祁靈倒是認真地點點頭,他覺得這個外號陰險,行為刁猾的魯子清,此刻突然 
    變得細心照顧,甚而關切人微,難道他真的是輸得心服了麼? 
     
      毒手報應在前面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著,祁靈一步一趨,寸步不離,雖然 
    走得慢,片刻之間,已經走到那一塊千斤巨石的旁邊。 
     
      毒手報應彷彿鬆了一口氣,向身前指著說道:「娃娃!這就是你要看的『巧懸 
    千斤閘』。」 
     
      祁靈順著他手勢看去,在千斤巨石之下,正對著一個地洞,黑洞洞地不知道有 
    多深,洞口光滑異常,黑黝黝地似石非石,似鐵非鐵,而洞口的大小,看去正好與 
    千斤巨石相同。 
     
      毒手報應說道:「千斤石用繩子拴住,那頭系一根鐵棒,擋在亂石之間,但是 
    ,那些亂石,每一個時辰就要移動位置一次,在移動之時,鐵棒便趁隙而動,千斤 
    石也就隨之下墜,但是,每動一次,鐵棒只能移一尺,這樣慢慢地,千斤石也就一 
    點一點地墜下洞內。」 
     
      祁靈不覺脫口「呀」了一聲。 
     
      毒手報應說道:「千斤石閘墜落的時間不定,完全看那根鐵棒在亂石堆裡,每 
    次在變動之中移動情形如何而定,快的也得一周天,慢的拖上十天半個月,亦不意 
    外。」 
     
      祁靈這時候對於這個「巧懸千斤石」,倒感覺不出它「巧」在何處,而是感覺 
    到設計這千斤閘的人,用心太狠,這千斤石閘,一點一點地向下墜,關在裡面的人 
    ,慢慢地讓「死」威脅著自己,這種心裡折磨,太過殘酷。 
     
      一想到「太殘酷」,祁靈忍不住橫步上前,探身對那深不見底的石洞,看了一 
    眼,正待轉身回頭,再察看那根繫在繩索後端的鐵棒,究竟如何移動之時,忽然, 
    腳下轟隆一響,身形一虛,向下就墜。 
     
      祁靈大吃一驚,暗叫:「不好!」趕緊一提丹田真氣,右手疾翻,向下劈出一 
    掌,左手隨即向旁邊抓去。 
     
      這兩個動作,都非常快,右手一掌劈空,一振之間,反彈之力不小,加上丹田 
    真氣上提,硬把下落的身形遽然停住,可是右手一出掌,只聽得嗆啷啷一陣亂響, 
    七星紫虹竟在倉忙之間,墜落而下,這樣一來,祁靈心裡止不住一慌,偏巧左手一 
    搭,光滑禿禿,絲毫使不上勁,雖然止住下落的身形,卻無法再借勁上升。 
     
      說時遲,那時快,頭頂上一陣震天價響轟隆隆,突然眼前一黑,克嚓轟隆一聲 
    ,嘎然而止,這一瞬間,祁靈抬頭一瞥,見是一塊千斤石閘,迎頭蓋住,只留下洞 
    口周圍一線光亮。 
     
      不用說,這是祁靈在一橫身之際,陷入了另一個「巧懸千斤閘」內,祁靈一招 
    失手,真叫他萬念俱灰,真氣一洩,頓時就像隕星下墜,直落而下,雖然祁靈在下 
    墜的途中,已曾出手摸索,只望能找到一點足以借力停身之物,然而,觸手之處, 
    俱是光滑無比,而且人在墜落中途,真氣早洩,不能功行力達,縱使能有可攀之處 
    ,也是徒然。 
     
      祁靈這一陣隕星下落,也不過只是一瞬間的事,稍時「蓬」地一震,直落到底 
    ,這正是祁靈功力已失之時,一震之下,摜得祁靈眼冒金星,血氣翻騰。 
     
      經過一陣調息,藉著頂上那一線天光,打量周圍,方圓不及三尺,僅夠容身之 
    地,而且周圍一如上面所看到的一樣,光滑無痕,觸手冰涼。 
     
      這時候,只聽到上面一陣極其得意的呵呵笑聲,那正是刁猾陰險的老狐狸毒手 
    報應魯子清,祁靈不禁大怒叱道:「魯子清!真虧你有臉笑得出來,言而無信,何 
    以為人?」 
     
      毒手報應冷呵呵地譏笑道:「祁娃娃!你不是一向以機智來要挾於人麼?作法 
    自弊,如今你怨得誰來?方纔我一再攔你不要過溪,你卻不聽忠言。老夫只不過是 
    履行諾言,還清賭債,如此而已。」 
     
      祁靈在下面呸了一口,說道:「魯子清!你以為憑這種卑劣的手段,便可以得 
    意逞能麼?告訴你,天都峰遲早會掃蕩成為平地,讓你們這群惡徒,自食其果。」 
     
      毒手報應呵呵笑道:「那只有廿年後,等待你娃娃下世再來吧。」 
     
      言猶未了,只聽得克嚓轟隆一聲,地洞裡彷彿微微一震,毒手報應又伸首洞口 
    ,朝下說道:「祁娃娃!你聽到沒有?那邊亂石業已移動了一次,你又接近了死期 
    一刻,你慢慢地等著吧,等著那千斤石閘,壓落當頭的滋味。不過……」 
     
      說著毒手報應又冷嘿嘿地笑了一聲,極其尖刻地說道:「娃娃!你休要打歪主 
    意,五丈深的石洞,澆上一層松脂石臘,你上來不得,你乖乖地等著和你隔壁的同 
    伴,在九泉之下,做一個同命鴛鴦。」 
     
      接著一陣呵呵大笑,漸漸地由近而遠,終於歸向沉寂。 
     
      祁靈此時的心情,正可以用「怒火如焚,暴躁如雷」八個字,來形容真切,祁 
    靈生平極少妄動無名之火,掀起暴戾之氣,但是此刻如火之燎原,一時不可以收拾。 
     
      便是,祁靈畢竟是秉賦不同凡響,根基深厚的人,幾經暴怒之餘,漸漸又冷靜 
    下來,事到如今,中人奸計,徒怒於事何補?其實追根究源,還是由於自己不慎所 
    致,在千斤石閘未墜下來之前,自然不能束手待斃,仍舊是要想辦法,謀求脫險。 
     
      一經冷靜,靈智復明,索性趺坐下來,調息運行,澄清雜念,固守心神,而後 
    再謀他法,祁靈如此端坐行功,不片刻便返虛入渾,物我兩忘,進入妙境。 
     
      不知經過幾許時間,祁靈悠然醒來,睜開眼睛一看,黑黝黝的洞裡,此刻卻看 
    得秋毫可見,微塵可數,祁靈那裡知道,他這次的調息行功,是由於人在生死邊緣 
    ,摒祛雜念,萬欲皆無,行功調息的結果,將原先服用的千年靈芝玉液效能,無形 
    之中,發揮到極致,所以祁靈一睜眼睛,眼力倍增,更覺神清氣爽。 
     
      祁靈站起身來,剛一旋身周圍打量,一眼便看到身旁不遠,插著自己的七星紫 
    虹軟劍,祁靈這才想起,方才在失足墜落之時,七星紫虹先手先落,不料竟插在洞 
    內。 
     
      這柄七星紫虹從五丈多高的洞口,直落而下,竟然直沒石內,深達兩尺有餘, 
    使三尺七八的七星紫虹軟劍,如今只剩下一尺多長,露在石上。 
     
      這柄被武林喻之為天下第一劍的七星紫虹軟劍,一經落在祁靈的眼裡,當時神 
    情大振,頓時有如虎添翼之感,尤其重要的,由於這柄七星紫虹的出現,使祁靈觸 
    動靈機,心頭為之光明一現。 
     
      祁靈一蹲身,伸手微微使力,輕輕一拔寶劍,只聽得「錚」地一聲,三尺七八 
    的七星紫虹軟劍,應手而起,只一微微一抖動之間,紫芒頓現,削金斷玉的寶物. 
    自然不會稍有損壞,完整如初,直挺挺、巔巍巍地,橫在胸前。 
     
      祁靈伸出左手二指,輕輕地拭拂著劍身,心裡止不住暗自想道:「七星紫虹功 
    能削金斷玉,無堅不摧,難道不能助我脫險麼?」 
     
      想著隨手一插手中劍,便深入石洞的石壁數寸,祁靈當時微一絞動之際,一塊 
    塗有松脂石臘的石塊,應手而落。 
     
      祁靈當為之大喜,不覺自言白語說道:「洞深五丈,範圍狹窄,不易作勢上拔 
    ,而且頂上有千斤巨石壓在當頭,更是難以凌空脫險,但是,我手持軟劍,一步一 
    步鑿石拾級而上,縱有五丈之深,以及巨石當頂,又豈奈我何?」 
     
      一念之間,宛如絕處逢生,光明在望。 
     
      正在這時候,只聽得頭頂上又是克嚓轟隆一聲,光線又弱了一分,分明是千斤 
    巨石又下降了幾寸。祁靈心裡一動,旋即忖道:「如今時間可貴,事不宜遲,我還 
    想些什麼?說不定毒手報應魯子清那老傢伙,想起我有一柄寶劍在手,便也會聯想 
    起這個漏洞,到時候再下其他毒手,我便欲防無力了。」 
     
      依照祁靈的估計,每掘一級石階,用以借力騰身,縱使石洞深達五丈,也只需 
    五階掘成,便可到達盡頭,倒是壓在當頂的那一塊千斤巨石,應該小心謹慎,勿使 
    他失誤而陷落,再從旁邊挖掘一個缺口,游身出去。這不是個艱難的事,以七星紫 
    虹之利,以祁靈的勁道,饒是松脂石臘如何堅硬逾鐵,也不過只要一盞熱茶的光景 
    ,祁靈便可以脫險而出。 
     
      祁靈此刻自有信心,這千斤巨石不會在這一盞熱茶的功夫中,斷然下落,除非 
    魯子清另有詭計,當時毫不躊躇的揮動手中寶劍,向上鑿掘石級。 
     
      可是,當祁靈掘動石洞,剛剛揮動數劍,心裡忽然想起另外一件大事,頓時停 
    下手中寶劍,不再向上鑿掘。 
     
      究竟祁靈臨時想起了一件什麼事情、使他放棄了脫身「巧懸千斤閘」的打算? 
    暫時擱下不表,且說那一對天山高手,武林情侶,神仙眷屬,多舛鴛鴦的紫蓋隱儒 
    許冰如和北嶽秀土姚雪峰,如何破鏡重圓,重歸舊好。 
     
      述古觀今,諸多殷鑒,記得唐明皇和楊玉環,在七夕之夜,兩個人相擁在長生 
    殿上的時候,互許誓願,海誓山盟。「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 
    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甚至於互誓來生,再作鴛偶,以明皇之尊,與其對 
    楊玉環的堅貞不渝的愛情,一生一世,永為連理,當無疑義,誰有此能耐,能折散 
    他們這一對恩愛鴛鴦?但是結果如何,馬崽坡前,香消玉殞,唐明皇也只有暗彈相 
    思之淚,遙想那「山在虛無飄渺間」了。 
     
      筆者之所以述敘這一段故事,是用來說明,白頭佳偶,每每易遭天嫉,就像北 
    嶽秀土姚雪峰,和紫蓋隱儒許冰如,這一對神仙眷屬一樣,天山佳偶,神仙羨煞, 
    可是偏偏命途多舛,風波迭起,鴛鴦幾乎變成怨偶。 
     
      等到歷盡桑滄,真相大白之後,無論是紫蓋隱儒如何深厚定力,也禁不住珠淚 
    暗彈,十餘年的愛極為怨,思久為恨,如今都化解為一腔珠淚,灑濕青衫。 
     
      所以,當時紫蓋隱儒飄身疾掠,別過神州丐道之後,幾乎是心境空靈,毫無牽 
    掛,展開全身功力,從紫蓋峰上,振臂當翅,破雲排霧,起落如飛,來抒散她滿懷 
    說不出是悲是喜的情緒。 
     
      紫蓋隱儒許冰如論年齡,已經是有逾古稀,但是,她一則青春永駐,二則是久 
    抑真情,當他一經揭開心底之謎,洗刷了她心目中最尊敬的人的污點,於是,思念 
    之情,渴望之意,蓬然而生。(蓋當初許冰如若不尊敬她的師兄姚雪峰,又何致變 
    成神仙眷屬?)尤其她還記掛著北嶽秀士身上毒創,未知後果如何? 
     
      所以,一經下得南嶽之後,立即購買一匹良駒,兼程即赴北嶽恆山。 
     
      如此縱貫中原,遠達邊陲地境的途程,何止是千里迢迢,關山遠隔?但是,在 
    紫蓋隱儒的急欲一見的心情之下,真是急如星火,去意如箭,何需數日之間,便到 
    達了這座在五嶽當中,以險峻荒漠著稱的北嶽。 
     
      深秋初冬之會,關內飛霜,塞外早經飄雪,遙望粉白一遍,瓊瑤玉琢粉妝,天 
    無二色,地無二人,如此一人一騎,馳騁在北嶽之麓,何異是一幅動人的雪景,單 
    騎孤客,獨走天涯的畫面。 
     
      這幅動人單騎走雪的景色有人欣賞否?有!早就有一人,居高臨下,看得清清 
    楚楚,只不過紫蓋隱儒人到北嶽地界,戒心早除,沒有注意罷了。 
     
      紫蓋隱儒許冰如抵達北嶽之麓,縱走坐騎,飄然一身,展開絕頂輕功,直奔生 
    花谷而來。 
     
      不來此地,已經久矣,但是紫蓋隱儒仍然是以駕輕就熟的身法,起落不停,沿 
    途雪花不驚,地不留痕,轉眼生花谷不遠在望,忽然,眼前不遠,人影數閃,衣帶 
    生風,紫蓋隱儒一驚而覺,立即停下身來,凝神注目,向前看去。 
     
      這一眼看去,紫蓋隱儒頓時心頭一陣熱血沸騰,萬念如湧,身不由主地微微晃 
    了一下,怔在那裡,說不上話來。 
     
      對面站在那裡的,正是相隔十數年,如今急奔千里,亟於一見的北嶽秀土姚雪 
    峰,在他的身後,還站著須少藍姑娘,雪地輝映,光芒耀眼,北嶽秀士除了略見清 
    瘦之外,神情倒是依然如故。尤其是兩隻眼睛,深情無限地望著紫蓋隱儒,閃著動 
    人的光輝,一如當年習藝天山,雙雙朝夕相處之時,那樣令人心動神浮。 
     
      兩個人互相對視一眼,這一瞬間,十數年的悠悠歲月,無盡的相思,都已經傾 
    訴無遺,他們都是深領情之三昧,而且也都飽經世故的武林高人,縱有無限言語, 
    也無須效小兒女作態,綿綿傾訴,而過去的一切,說是誤解也好,說他是自遭天忌 
    也好,都沒有解釋的必要,就在這一瞬對立而視之際,那真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無言」較之「有言」,其意境又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倍了。 
     
      但是,這無言對視,也只能用在這相見一瞬之間,終於,北嶽秀士緩步上前, 
    對著紫蓋隱儒深深地一拱,沉聲說道:「冰如!想不到你竟惠然而來。」 
     
      紫蓋隱儒微微一閃身,臉上頓有一絲薄薄的紅意,低聲微微地應道:「其實, 
    你應該想到的,因為真金不怕火煉,日久自然水落石出。」 
     
      北嶽秀士臉上閃過一抹痛苦的表情,低沉地說道:「世事真真假假,即使令當 
    事人也難分清,偽善日久,與真善何異?而偽惡日久,又與真惡相差幾希?十餘年 
    來,我朝夕盼望能有此日,然而,在我以為那是奢望啊!十餘年來,我不敢說是積 
    惡如山,至少……」 
     
      紫蓋隱儒微微昂起頭來,接著說道:「雪峰!人之善惡,在乎存心起點那一瞬 
    間,你我今日,當不致專談皮相之言,即使這一切是真,又何妨昨死今生,回頭苦 
    海?」 
     
      北嶽秀士剎時間,一雙眼淚,頓落胸前,嘴唇微微的顫抖著,半晌說不出話來 
    。倒是紫蓋隱儒溫婉點頭,微然一笑說道:「北嶽風厲雪寒,較之紫蓋峰前,有回 
    然不同之風光,雪峰不延我人如椽巖,款以熱茶,烤以爐火,而讓我在此迎風被雪 
    ,衣不勝寒麼?」 
     
      說是「衣不勝寒」,那是笑話,像紫蓋隱儒那樣一身輕飄飄的長衫,換過旁人 
    ,早就凍僵在寒風凜冽,大雪飛舞的北嶽恆山,還能如此談笑自如,神色自若麼? 
    倒是她這樣極其自然的兩句笑話,為北嶽秀士激動的心情,得以平復。 
     
      當時北嶽秀士吐一口氣,含著微笑,對紫蓋隱儒笑道:「冰如!你責的甚是, 
    谷外寒風凜冽,谷內尚不失為春暖,你我盡在此間,冒風迎雪,如何不去如椽巖?」 
     
      說著轉身向少藍姑娘喚道:「藍兒上前去見過……」 
     
      須少藍姑娘十數年來,這是第一次見到這位同門師叔,事實上她也是在最近期 
    間,知道了這位與師父綰結同心,葛鮑雙修,而又一度不滿恩師所為,飄然分手離 
    去的師叔,是一位有出世之姿,有驚世武功,有聖潔心靈,有堅貞意志的巾幗奇人 
    ,可以說是心儀已久,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俗,相對之下,令人俗念俱消。 
     
      所以當時沒等到恩師說出來,便飄身上前,宛如梨花萎地,說道:「藍兒叩見 
    師叔!」 
     
      紫蓋隱儒伸手牽起須少藍,含笑對姑娘身上打量一遍,點頭說道:「稟賦奇佳 
    ,根基甚厚。只是……」 
     
      說著用手輕輕拭拂著須姑娘的前額和眉間,接著說道:「殺孽太重,應該多體 
    上天好生之德。」 
     
      須少藍姑娘聞言,渾身一顫,宛如當頭棒喝,立即凜聲應是。 
     
      北嶽秀士在一旁,說道:「藍兒身世極為可憐,血仇在身,難免有所影響。」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天嫉奇才,每有折磨,是琢磨成器,抑或是玉碎不全, 
    端賴自己持志立身,藍兒一身殺孽,和慕白相差無幾,但是未來結局,未盡相同, 
    不能不作惕勵。」 
     
      北嶽秀士和須少藍姑娘為之默然。 
     
      三人緩然齊步,慢慢向生花谷內走去,果然,生花谷依然百花爭妍,綠葉如潮 
    ,與谷外相較,確是溫暖如春,迥然兩個世界。 
     
      紫蓋隱儒歎道:「生花谷地勢極佳,北嶽靈氣,盡萃於期,如能終老此間,不 
    聞世事,誠人間天上,平生之樂。只是……」 
     
      說到此處,紫蓋隱儒突然站住腳,向北嶽秀士問道:「背上毒創如何?此刻但 
    見你光彩煥發,神光內蘊,為何沒有一點中毒模樣?」 
     
      北嶽秀士笑道:「冰如明察秋毫,日前回春聖手逯雨田專程至此,一顆千年靈 
    芝丹藥,不僅去毒生肌,更增益不少內力,說到此處,我想到方才冰如說道:終老 
    此間,不聞世事,只怕目前我沒有此等清福,遁跡於山林之間。」 
     
      紫蓋隱儒聞言忽然停下腳步,望著北嶽秀土說道:「雪峰!饒人一步後福無窮 
    ,一梭之仇,並不像傷及父母,而不共戴天,你難道還要為了這一梭之恨,再出山 
    林,攪人是非麼?」 
     
      北嶽秀士微微一笑說道:「冰如!你不是說要到如椽巖,能得一杯熱茶,一爐 
    炭火麼?此事回頭再說吧。」 
     
      三個人在生花谷內分花拂葉,飄然直奔如椽巖,沿徑登臨石屋,須少藍早就忙 
    著沏好兩杯香茗,擺在面前,至於爐火,在溫暖如春的石室之內,那是多餘的,何 
    況紫蓋隱儒本來就是一句戲言? 
     
      北嶽秀士坐在一旁,正顏說道:「一梭之仇,自然犯不著犧牲寧靜歲月,換取 
    一時報復的快感,但是受人之惠若不清償,終天難安。」 
     
      紫蓋隱儒點點頭說道:「是了!我忘記理當酬報的人情,宇內二書生,無端受 
    惠於人,自然這不是虛名的問題,論情論理,都應該如此,雪峰!你所指的是祁靈 
    這孩子,是麼?」 
     
      北嶽秀士歎了一口氣,說道:「長江後浪催前浪,後生可畏,斯言不謬,祁靈 
    這孩子確是靈瓏心竅,且又古道熱腸,冰如!我們這次破鏡……」 
     
      紫蓋隱儒不由臉上微微一紅,頓時攔住不讓說出「重圓」兩個字,接口說道: 
    「祁靈只可惜一點,膽比天大,太過機靈,如此只怕容易輕蹈危險,如果我猜測得 
    有幾分道理,就在我啟程北上恆山之日,他已經是尋找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下落去了 
    。」 
     
      這「萬巧劍客魯半班」幾個字,乍一出口,北嶽秀士為之一震,當時喃喃地說 
    了一句:「萬巧劍客魯半班……」 
     
      紫蓋隱儒不由驚訝地說道:「雪峰!受制十餘年,沉冤莫白,難道你還不知道 
    是萬巧劍客魯半班所為麼?」 
     
      北嶽秀土欲攔阻時,已是無奈,只有苦笑地點點頭,說道:「若不是日前回春 
    聖手逯雨田,來到北嶽恆山,詳細地說明此間經過,我何嘗知道魯半班其人?」 
     
      言猶未了,忽然須少藍姑娘撲上前,哭道:「師父!你為何一直瞞著藍兒,不 
    讓知曉,難道你不讓藍兒能有手刃親仇之日,永遠讓藍兒去世母親,沉冤九泉麼?」
    
      紫蓋隱儒頓時一驚,隨即又歎了一口氣說道:「方纔我說過,天嫉奇才,多遭
    磨折,想不到藍兒和慕白,不僅同一命運,而其仇家更是同為一人,你道是冥冥之
    中,是預有安排的麼?」 
     
      說著又轉頭向北嶽秀士說道:「是雪峰有意隱瞞,不讓藍兒知道的麼?」 
     
      北嶽秀士長歎一口氣說道:「十餘年來,我雖然不斷尋找當年賜我一梭之人, 
    報復一梭之仇事小,藍兒一身不共戴天之恨,自然不容沉沒,而使存歿難安,但是 
    ,一旦回春聖手逯雨田告訴一切之後,我又決定不讓藍兒知道內情。」 
     
      須少藍姑娘哭著抬起頭來,說道:「師父!你難道改變了初衷,不讓藍兒報仇 
    雪恨了麼?如此十餘年恩師對藍兒撫育教養之恩,又有何意義?」 
     
      北嶽秀士用手撫著須少藍姑娘的雙肩,扶她站立起來,含著苦笑說道:「藍兒 
    !你起來聽為師的說給你聽。」 
     
      須少藍姑娘滿心委屈地站在一旁,望著北嶽秀士,眼眶裡含著晶瑩欲滴的淚水。 
     
      北嶽秀士苦笑著向紫蓋隱儒說道:「十餘年歲月,都能悠悠忍耐而過,又何必 
    計較於一時?」 
     
      須少藍姑娘翹著嘴說道:「師父!十餘年歲月,是因為找不到仇人為誰,所以 
    才忍耐而過。」 
     
      北嶽秀士略略帶責備的口吻,說道:「當著師叔在此,你也敢如此放肆麼?」 
     
      紫蓋隱儒微微笑了一笑,點點頭說道:「藍兒!你師父撫育你十餘年,還不是 
    為了你身有血海深仇,希望你能夠親手報得,以安令堂在天之靈,豈有知道仇人之 
    後,反而不讓你前去快意恩仇的道理?藍兒!你說是麼?」 
     
      須少藍姑娘含淚帶怯地站在一旁,輕輕地說道:「藍兒錯了!」 
     
      北嶽秀士苦笑道:「藍兒!你這番為親報仇的心,為師自然深切瞭解,但是, 
    你要知道,畫虎不成的後果,如果不審慎從事,十餘年的忍耐,廢之一旦,豈非更 
    是對不起你母親於九泉之下麼?」 
     
      這一番話,更是說得須少藍姑娘螓首低垂,珠淚暗滴。 
     
      紫蓋隱儒伸手牽著須少藍姑娘,慈祥地說道:「藍兒!你不必太過傷心,且聽 
    你師父說明用心,也好作你爾後立身處的教訓。」 
     
      這一種母性的慈祥,自然地流露,給予須少藍姑娘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與安全 
    ,同樣的一襲青衫,同樣的舉止瀟灑,英俊倜儻,這種母性的流露,絕不是北嶽秀 
    士姚雪峰所可以偶一為之。 
     
      須少藍姑娘乖巧地依偎在紫蓋隱儒的身旁,大眼睛流露著期待的神情,望著北 
    嶽秀士,默默地不作一聲。 
     
      北嶽秀士眼望著這一幅動人的畫幅,不覺脫口說道:「冰如!藍兒會被你寵壞 
    的!」 
     
      紫蓋隱儒不作可否的望著須少藍姑娘笑了一笑,說道:「雪峰!你不告訴藍兒 
    有關於萬巧劍客的事,除了怕畫虎不成反類犬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打算麼?」 
     
      北嶽秀士臉色漸漸陰沉下來,極其沉重地說道:「此人謀我十餘年前,挾制我 
    十餘年於茲,一直到日前,方才知道他是萬巧劍客魯半班,這等計謀之深,存心之 
    陰毒,不僅我們自歎不如,就是衡諸當前武林,又有幾人能與之抗衡?藍兒若要莽 
    然從事。豈非自尋煩惱麼?」 
     
      紫蓋隱儒點點頭,臉上露出頗以為然的顏色。 
     
      北嶽秀士接著說道:「據回春聖手逯雨田說,萬巧劍客魯半班不僅深具陰謀詭 
    計,而且精通各種技藝。自此不難想到,他所居住之處,埋伏萬般,毒器遍地,一 
    枝無名毒梭已經使我負創十餘年,換過藍兒,後果何堪想像?」 
     
      紫蓋隱儒輕輕地拍著須少藍姑娘的香肩,含意深長地點點頭,復又向北嶽秀士 
    說道:「理由如此,還有你另外的存心呢?」 
     
      北嶽秀士歎道:「萬巧劍客膽敢與武林所有門派為敵,又能十佘年來玩各門派 
    於掌股之上,連人多勢眾人才輩出的少林一派,亦照樣被其作弄得幾乎動搖根本, 
    這人的野心,也可見一斑,因此,我們只有徐徐圖之。」 
     
      須少藍姑娘一聽這「徐徐圖之」四個字,頓時急得叫道:「師父!你……」 
     
      北嶽秀士搖手說道:「藍兒休要著急,我所謂徐徐圖之,並非拖延怯懦,而是 
    為了等待兩個有利的時機,才能剷除武林此一公敵,為武林消彌一次浩劫。」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你要等待武林各派,聯力而出麼?」 
     
      北嶽秀士說道:「那不是等待,回春聖手逯雨田此次匆匆而去,就為了奔走各 
    大門派之間,憑他的人緣,使大家同仇敵愾,必無問題,藍兒!你應該知道,萬巧 
    劍客魯半班不是你一個人的仇敵,而是中原武林的共同敵人,即使我們能夠隻身除 
    敵,又何如讓大家都能為之快意思仇,而一盡己力?」 
     
      紫蓋隱儒微微含笑,說道:「雪峰!宇內二書生依然是名振宇內,並未褪色, 
    你能如此一變謙虛而不自傲,你變了!十餘年身受無名毒梭的毒創痛苦,你已經變 
    了啊!」 
     
      北嶽秀土含笑搖頭,接著又說道:「另一件事,我要等待祁靈的前來,方才冰 
    如說他此刻已經前往萬巧劍客之處,我不相信,按照情理,他會趕來此地。」 
     
      紫蓋隱儒一時倒是沒有會意過來,微有愕然之意。 
     
      北嶽秀土接著說道:「因為,截至目前為止,只有祁靈他一人知道萬巧劍客魯 
    半班的住址,也只有他才真正地體認魯半班是一個極不易與的人,因為他先後不下 
    數次,和魯半班的手下相遇,如果回春聖手逯雨田說得不錯,他會在神州丐道的指 
    使下,謀求眾志成城,共商大計,他自然會先來北嶽一趟。」 
     
      紫蓋隱儒沉思了一會,搖頭說道:「雪峰!你按照逯雨田所說的情形,確是推 
    論得有理,只怕如今事情已經有了變化,祁靈確已經深入魯半班的老巢去了。」 
     
      北嶽秀士聞言一驚,連忙說道:「果如此言,那太意外了,祁靈他豈不知萬巧 
    劍客之事,斷不是匹夫之勇可以為功的麼?如此徒逞匹夫之勇……?」 
     
      說著忍不住再責怪下去,只好歎了一口氣,廢然閉口不言。 
     
      紫蓋隱儒便將祁靈人南嶽的經過說了一遍。 
     
      最後說道:「我不該如此匆匆就道,更不應讓慕白盲然自以為弄計成功,祁靈 
    心懸慕白,竭力追蹤必然無疑,只是神州丐道是否會攔阻呢?」 
     
      對於這項問題想得最嚴重的,是坐在一旁默默無言的須少藍姑娘,不知道是一 
    種什麼理由,使她對於祁靈的關懷,超過了一切,是由於當初的內疚?抑或是由於 
    惺惺相惜?自從祁靈北嶽離去之日起,顧姑娘幾乎時時刻刻都在惦念著這位和藹可 
    親,武功出眾的新朋友,所以,紫蓋隱儒當時一說出祁靈的行蹤,便自然引起須姑 
    娘的注意。 
     
      北嶽秀士的通盤打算,長遠的計劃,自然是老謀深算之舉,但是,他何嘗想到 
    祁靈會獨自去撩撥萬巧劍客魯半班? 
     
      紫蓋隱儒他明瞭其中的內情較深,即使沒有她臨去前的叮嚀,她相信祁靈也會 
    隨之追蹤叢慕白的下落,那是由於祁靈對叢慕白的一種內疚,一種難以表達的情愫 
    ,所以,紫蓋隱儒確定地說道:「祁靈去到萬巧劍客的住處,斷然無訛,現在的猜 
    測,只是他究竟為神州丐道所派遣?抑或是自己請求而往。」 
     
      於是紫蓋隱儒便把祁靈前往南嶽的經過,以及慕白姑娘設計的經過,約略地敘 
    述了一遍。 
     
      北嶽秀土聽過以後,長歎一聲說道:「冰如!並非你我十數年離別,而在今日 
    乍見之時,便論及長短,這件事你的處理有些不妥了,如果我猜測得不錯,慕白和 
    祁靈,恐怕現在都已經雙雙墜人萬巧劍客毒計之中。」 
     
      紫蓋隱儒臉上微微一紅,露出一絲微笑,略有尷尬之意,但是,卻沒有開口爭 
    辯,只是注視著北嶽秀士,彷彿要聽他說個明白。 
     
      北嶽秀士也微微苦笑一下,接著說道:「冰如!你已經十餘年不曾走動江湖; 
    而我卻相反,這幾年以來,一直是耽身江湖,闖蕩中原,所以你不明白如今的江湖 
    上,已經有『今不如昔』的情形,功力其次,各人專在陰謀詭計上下工夫,而其中 
    尤其以這位萬巧劍客為甚。」 
     
      紫蓋隱儒收起笑容,輕微地說道:「我雖然未盡完全明白萬巧劍客的為人,但 
    是,耳聞若干,也略知一二,祁靈和慕白,如果真的進入了萬巧劍客的住地,危險 
    是有,但是……」 
     
      說到此地,紫蓋隱儒忽然訝然地望著須少藍姑娘,說道:「藍兒!你有何不適 
    麼?」 
     
      北嶽秀士這時候只顧和紫蓋隱儒談論祁靈之事,他沒有注意到依偎在紫蓋隱儒 
    身畔的須少藍姑娘,此時留神一看,只見姑娘臉色蒼白,珠淚暗含,而且身上還在 
    微微地顫抖,螓首微垂地坐在一旁,默然無語。 
     
      北嶽秀土不覺微皺起兩道眉鋒,說道:「藍兒!你是有什麼心事麼?」 
     
      須少藍姑娘駭然一驚始覺,抬起頭來,望著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四道帶有疑問 
    的眼光,不覺又低下頭來,囁嚅地說道:「因為師父和師叔,正談起藍兒血海仇家 
    ,一時觸起親情,頓起傷感,師叔請原宥藍兒失禮之過。」 
     
      紫蓋隱儒歎了一口氣,說道:「母女之情,人之天性,我為何曾怪你?人倫之 
    情,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啊!」 
     
      北嶽秀土也隨著歎了一口氣,說道:「藍兒!你去休憩一會,你要明心淨性, 
    休要徒作悲傷,父母之仇,原系不共戴天,但是若要報仇,就必須萬無一失,否則 
    親仇未報,己身已喪,豈不是更令你母親在九泉之下,痛失所望麼?」 
     
      須少藍盈盈站起身來,垂手侍立一旁,含淚不敢講話。 
     
      北嶽秀士復又慈祥無限地說道:「藍兒!你去休憩去吧!為師撫養你十餘年, 
    難道不望早日使你快意恩仇,了卻心願麼?」 
     
      須少藍姑娘此時真是觸到傷心,珠淚泉湧,顫聲應是,緩緩地走出如椽巖上的 
    石室,剩下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兩個人,默然相對,半晌無言。 
     
      良久,紫蓋隱儒抬起頭來,望著北嶽秀士說道:「雪峰!你已經動搖你的計劃 
    了。」 
     
      北嶽秀士點點頭說道:「是的!我放棄了那長遠的打算,因為祁靈……」 
     
      紫蓋隱儒搖著頭說道:「祁靈只是使你放棄原先打算原因的一種,最主要的是 
    因為藍兒。」 
     
      北嶽秀土微微一驚,立即搶著輕輕地叫道:「冰如!你是說……」 
     
      紫蓋隱儒含著一絲淒涼的微笑,搖頭說道:「雪峰!用不著驚訝,我所以能夠 
    一言中的,並不是我善於察顏觀色,最主要的是因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雪峰! 
    你應該知道,我有一個徒兒,而慕白的身世,和藍兒是如出一轍。」 
     
      北嶽秀土這才深深地點著頭,望著紫蓋隱儒,欲語還休。 
     
      紫蓋隱儒接說道:「方纔你已經說到,十餘年的撫養,徒兒的親仇,已經和我 
    們有切骨之痛,一旦聽見仇人的下落,還能阻止住徒兒的一番報仇的用心麼?」 
     
      北嶽秀土點頭接著說道:「冰如!我已經懂得你的意思。」 
     
      紫蓋隱儒卻搖著頭說道:「你沒有辦法能懂得我和慕白之間情感,母性的愛, 
    不是你所能想像得到的。」 
     
      說到這裡,紫蓋隱儒不覺臉上微微的一紅,但是瞬即消失,接著說道:「因此 
    ,慕白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條足以迫尋下落的線索,我不忍心曉之以利害,而予以阻 
    攔,就如同你方才也同意放棄長遠計劃,而要開始尋仇報復的心理二樣。」 
     
      北嶽秀士不覺站起身來,上前輕輕地握住紫蓋隱儒的雙手,含笑說道:「冰如 
    !我錯怪了你。」
    
      紫蓋隱儒輕輕地擺脫北嶽秀土的雙手,紅著臉說道:「你也沒錯怪我,那是因
    為你對慕白和祁靈,也有一番關切的情份,其實,在那當時,我除了不忍壓制慕白
    的一番報仇之心意,還有一點用意。」 
     
      北嶽秀士笑道:「是啊!我忘記冰如你是心細如髮,極富機智的人,你斷然不 
    會冒然從事。」 
     
      紫蓋隱儒含著笑意,接受了北嶽秀士的稱讚,接著說道:「我所以能讓慕白冒 
    險設計於前,又讓祁靈冒險於後,那是因為我看他們二人,臉上氣色不壞,必然有 
    驚無險,而且,神州丐道也斷然不會袖手旁觀讓祁靈作無謂的身陷險境,他必然也 
    有安排。」 
     
      北嶽秀土點頭說道:「神州丐道為人放蕩不羈,遊戲人間,但是,對於他這位 
    獨一無二的徒兒,他豈能讓他毫無把握的冒險?他一定有他妥善安排。冰如!你從 
    南嶽到此,關山阻隔,千里之遙,不知道走了幾日?」 
     
      紫蓋隱儒臉上不覺又泛上一層薄薄的紅暈,低聲說道:「關山雖遠,難阻來意 
    似箭,前後算來,不出數日。」 
     
      北嶽秀士擊掌說道:「如果萬巧劍客住處不在南嶽附近,慕白和那位姓魯的娃 
    娃,至少也得數日行程,萬一祁靈途中能夠追趕及時,說不定慕白和祁靈,不會進 
    入魯半班的住處,而又另起波折。」 
     
      紫蓋隱儒說道:「慕白若能中途遇上祁靈,倒是天如人願,只怕事情未盡然有 
    如此湊巧,倒要弄得驚險重重。」 
     
      北嶽秀士立即說道:「冰如!我有一言,未卜冰如能否贊同。」 
     
      紫蓋隱儒笑道:「你要即刻起程,南下中原,追查個水落石出,是麼?」 
     
      北嶽秀士也含笑說道:「冰如你我十餘年闊別,今日重逢乍見,理應稍敘別後 
    ,互訴離情,我不應在此刻提起南下中原的意見。可是……」 
     
      紫蓋隱儒莞爾一笑,態度極其自然地說道:「雪峰!你我如今尚作小兒女之態 
    麼?」 
     
      北嶽秀士振身而起,說道:「如此事不宜遲,即刻起程,以你我功力而言,專 
    撿無人地區,兼程疾奔,相信不出兩三日,要使得千里江山一日還。」 
     
      紫蓋隱儒應聲笑道:「好一個『千里江山一日還』,但是,我要請問,我們進 
    入中原之後,將如何尋找祁靈和慕白的行蹤?如此茫茫人海,盲目摸索,即使能夠 
    有一天得到他們行蹤下落,只怕為時已經過晚。」 
     
      北嶽秀士笑道:「冰如!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南下北嶽,稍進中原,我 
    們何需尋找祁靈和慕白?這兩個無名後輩,如此茫茫人海,何異是大海撈針,我們 
    要找的是神州丐道,以你我宇內二書生,雙雙出動尋找神州一丐道,雖不致轟動江 
    湖,卻也要傳遍武林,我不尋找丐道人,丐道人也要追蹤而來,冰如!你說對麼?」 
     
      紫蓋隱儒點點頭,覺得北嶽秀士所說,確是不無道理。 
     
      宇內二書生說要起程,作千里之行,自然沒有任何牽掛,說走就走,紫蓋隱儒 
    剛一踏出石室,忽然停身轉面向北嶽秀土問道:「我們此去中原,藍兒攜帶她前去 
    麼?」 
     
      北嶽秀士聞言一愕,怔了一會,說道:「藍兒身有不共戴天之仇,此次南人中 
    原,遠行千里,與她至為關切,她自然要去的,冰如之意,藍兒有何不可前往之原 
    因麼?」 
     
      紫蓋隱儒沉吟了一會,正顏說道:「記得方纔我說到慕白和祁靈的時候,曾經 
    說過,他二人氣色頗佳,有驚無險,所以我才膽敢讓他放膽設計,鋌而走險,可是 
    方纔我見藍兒……」 
     
      北嶽秀土搶著說道:「冰如你熟知相法,你看究竟如何?」 
     
      紫蓋隱儒慢慢地說道:「相之一示,本是諸多原因之巧合,徒然熟知相法,也 
    未盡然能料事如神,而避凶趨吉,所以看相特別著重於機緣二字,否則信口開河, 
    豈不是成了江湖術士,騙人度日者之流麼?」 
     
      北嶽秀士仍然急著說道:「藍兒是否有何欠佳之相?冰如!你當直言無限,你 
    對藍兒,和我對藍兒之間,還有何深淺分別不成?」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誠如你所言,我對藍兒一見如故,相信我對她的情份, 
    比你毫無遜色之處。所以,我才有一份出乎自然的關心。」 
     
      說到這裡,紫蓋隱儒抬起頭來,望著北嶽秀士正色說道:「相法全憑機緣巧合 
    ,未盡然足以為憑,但是,人之氣色卻足以說明本人境況之好壞,這確不是玄虛之 
    談,藍兒氣色欠佳,眉端帶煞,印堂發暗,應該是一動不如一靜,蹈光養晦,在生 
    花谷靜修一段時日,對她才是百利而無一害。」 
     
      北嶽秀士慢慢低下頭,沉吟半晌,才緩緩地歎了一口氣,說道:「冰如!你生 
    平謹言慎行,自然一字一句出自肺腑,我只有敬謹領受,但是,藍兒自幼為我所驕 
    縱,當此報復親仇緊要關頭,不攜她前去,只怕……」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我明白你此時的心理,你對藍兒驕縱未必是真,寵愛恐 
    或有之,不忍令此時此地,勒令她獨守北嶽,而讓你出面為她尋找仇人,是情理中 
    的事,不過,如果對藍兒曉之以理,喻之以大義,親仇雖然要緊,師命亦不可違抗 
    ,何況此次尋訪線索,並非就是和萬巧劍客拚個高低死活,暫忍一時,留得百年之 
    身,報仇之事,來日正方長,雪峰以為然否?」 
     
      北嶽秀士深深頷首說道:「然!然!冰如在此獨特,我去谷內藍兒住處,稍作 
    說明即行起程。」 
     
      說著人從屋前翻身一折,長衫飄拂處,帶起左右一陣花香,但見一條人影,彷 
    彿悠然腳不沾地,只在花叢葉際,接連幾個翻騰,草木不驚,去勢如矢,紫蓋隱儒 
    看在眼裡,暗暗點頭說道:「身被毒創十餘年,功力未退,且有精進,倒虧他……」 
     
      正是紫蓋隱儒眼送北嶽秀士遠去的一瞬之間,忽然一聲長嘯,聲如裂帛,破空 
    而起,上薄九宵,只震得生花谷內,草木簌簌,回音不絕。 
     
      這一聲驚人的長嘯乍起,紫蓋隱儒駭然為之一驚,她知道這是北嶽秀士驚怒之 
    餘,情不自禁地進發而出,究竟何事使他如此勃然大怒?難道須少藍姑娘居然敢有 
    違背之行動不成? 
     
      紫蓋隱儒一經想到這裡,身不由己地飄然而起,反身直掠,朝著方才北嶽秀士 
    所去的方向,勁射而去。誰知道正當紫蓋隱儒疾掠而起之際,眼看衣影一翻,北嶽 
    秀士就像流星趕月一樣,彈然而回,兩個人迎面一對,各自吐氣出聲,疾收身勢, 
    遽然下墜,沉樁落地,紫蓋隱儒還沒有落定身形,只聽得「咕咚」一聲,北嶽秀士 
    早已落樁而下,兩隻腳竟深深地隱下地內一尺多深。 
     
      紫蓋隱儒不覺皺起眉頭,緩著語氣說道:「雪峰!何事能使你震怒如此?是藍 
    兒不願意接受留守之命,而有所觸怒於你麼?那也無須如此妄動無名,氣憤如是啊 
    !」 
     
      北嶽秀士望著紫蓋隱儒如此委婉問來,不覺廢然長歎一聲,說道:「冰如!我 
    如今是既怒且愧,不能自己啊!」 
     
      說著一揚右手,對紫蓋隱儒說道:「冰如!你且看這個。」 
     
      紫蓋隱儒一看他手中拿著一幅白絹,上面字跡斑斑,還沒有拿到手便失聲問道 
    :「怎麼?是藍兒留下來的麼?」 
     
      伸手接過一看,果然,是一封留書,雖然臨行倉忙神情焦急,但是字跡仍不失 
    為端正不苟,可見須姑娘於臨去之前,決心之深,與夫立意之堅。 
     
      上面寫著:「藍兒留書百拜於恩師座前,敬叩萬福金安,並請寬恕藍兒不辭而 
    去之罪。 
     
      常言道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又曰: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藍兒處此兩者 
    之間,必有所選擇其一,然以母仇待報,已十又數載,五日不耿耿於心,暗中飲泣 
    ,自覺九泉之下,母亦難安,故一旦聞知仇人為誰,不得不稍棄師恩,而先報母仇 
    矣。 
     
      恩師撫育教誨,十餘載如一日,藍兒如此不別而行,於情於理,萬難合一,然 
    恩師若能下念藍兒一點愚孝,當能稍緩怒意,則藍兒幸甚! 
     
      顧念上天有眼,使藍兒手刃仇人,得償宿願,雖死於非命,亦心滿意足,所唯 
    一遺憾者,未能報答師恩於萬一也,若幸能生還,當以餘生,終生奉侍恩師,稍減 
    罪愆,否則只有來生結草銜環耳。 
     
      臨書不勝孺慕依依之情,不能自己矣!並向師叔請叩金安,藍兒再拜。」 
     
      這封信寫得情真意切,而且極其悲壯,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滋味,但是 
    ,看在紫蓋隱儒的眼裡,頓時覺得有一種不祥之兆,覺得這字裡行間,充滿了一股 
    生離死別的意味,不覺得一股酸味,直衝眼眶,正如紫蓋隱儒方才自己所說的,她 
    和須少藍姑娘,真是一見如故,深印於心,如今面對著這封留書,就難怪要愴然而 
    至淚下了。 
     
      良久,紫蓋隱儒才抬起頭來,望著對面的北嶽秀士,只見他此時已經是黯然無 
    聲,站在那裡,眺望著遠處彤雲密佈,雪意正濃的天穹,有一種說不出的失意和傷 
    情。 
     
      紫蓋隱儒將這幅留書緩緩地疊起,說道:「雪峰!是我錯了!我將永遠背負著 
    這一份難忘的內疚。」 
     
      北嶽秀士愕然低頭,忽又恍然露出一絲苦笑,搖頭說道:「冰如!你休要如此 
    引疚自責,以寬我心,我方才說過,過去的十餘年,我時時想找出當年暗算我一梭 
    ,並且殺死藍兒生母,其人究竟為誰,何嘗不是存心隨時報復?只不過是受制於人 
    ,毫無所獲,今日乍一聽到萬巧劍客其人,竟還不讓藍兒及時知道報仇的心意,情 
    急之餘,憤而出走,是我促成的,尚有何言?不過……」 
     
      北嶽秀士說到此處,竟也忍不住兩顆眼淚,遽然雙落,戚然說道:「藍兒昔日 
    隨我亂闖江湖,心比天高,傲視一切,如今憤而出走,只怕不是善事,雙眉帶煞, 
    印堂發暗,我怕她……」
    
      紫蓋隱儒沉聲說道:「相之一字,未可盡信,氣色二字,亦隨時日可以變化,
    雪峰又何必拘於這兩句話,而耿於心懷?你我此刻即時起程,倘若能追上藍兒,豈
    非更好?即使追不上藍兒,有你我二人,涉足江湖,任何風吹草動,還能漠然無知
    麼?」 
     
      北嶽秀士此時也實在失去了主意,人間不如意的事情,十有八九,難得紫蓋隱 
    儒能夠遠從南嶽,惠然而來,破鏡重圓,重修舊好,誠人間一大樂事也,殊不知此 
    時此地須少藍姑娘竟又留書出走,為這份難得的歡欣,竟然又平添些許黯然神傷, 
    與衷心難安的情緒? 
     
      事不關心是已,關心則亂,其實像須少藍姑娘這等功力,外帶一柄利物神兵的 
    再煉青虹,闖蕩今日江湖,足以自保而無可掛懷耽憂之理,但是,北嶽秀士對於這 
    位藍兒,太過關心,唯恐她稍有錯失,才如此悔恨交加,靈智俱失,否則,像北嶽 
    秀士這等高人,豈能如此不會看開一些事理?而耿耿於懷? 
     
      紫蓋隱儒如此愷切說來,北嶽秀士這才為之精神一振,立即說道:「冰如!對 
    啊!神州一丐道,宇內二書生,找人、尋仇,在我等說來,即使四海茫茫,天地蒼 
    蒼又待如何?豈能難倒我等?」 
     
      須少藍姑娘既然不知道萬巧劍客的住處,離得恆山,如此茫茫人海,將從何處 
    找起?雖然一腔積憤,滿心熱血,為了報復母仇,值得同情,但是,如此茫然離開 
    恆山,獨身遠別北嶽秀土,仍是一大錯誤,若論姑娘一身功力,闖蕩江湖固可,若 
    要憑以報仇雪恨,斷非如此容易。 
     
      至於須少藍姑娘離開北嶽生花谷之後,究竟何往?此處暫時擱下,且說那一對 
    武林中神仙眷屬,宇內二書生,北嶽秀土和紫蓋隱儒,雙雙離開恆山,飄然就道, 
    直下中原,宇內二書生的功力,在當今武林,能與之匹敵對手,不相上下的人,已 
    經為數不多。內力精修,已經到了三花蓋頂,五氣朝元的地步,若不是北嶽秀土當 
    年身受毒梭之害,影響所及,無法使功力更進一層,否則,十餘年的精益求精,只 
    怕早巳到「金剛不壞」的地步,而紫蓋隱儒卻在這十餘年當中,淡薄武林逐追高下 
    ,退隱山林,在這靈性的內修方面,進益甚大,在武功方面,正好和北嶽秀士落一 
    個不相上下。 
     
      這對高人下得北嶽,自平型人關,正好趕上日暮黃昏,夜色己近,沿途荒涼風 
    沙滿目,在白晝尚且罕見人煙,如今既已入夜,更是只剩下無限淒涼。 
     
      這兩位宇內有名的書生,及時展開臻於精絕之境的陸地飛騰趕路輕功,既不凌 
    空飛躍,又沒有起落擰身,兩個人腳下行雲流水,去勢疾如奔馬,快若風掃浮雲, 
    趁著夜色,向前緊趕兼程。 
     
      按說「陸地飛騰」,本是輕功中之下者,但是,如今用在宇內二書生的身上, 
    便是名副其實的陸地「飛騰」,他們倆人,既惦念著叢慕白和祁靈的下落,又耽心 
    著須少藍的何往何從,所以只希望早日抵達南嶽衡山附近,尋訪到神州丐道的行蹤 
    ,從這位武林第一怪人的身上,得知一點凶吉真假。 
     
      兩人彼此默然不作一聲,讓風聲在耳畔作響,讓星星在頂上轉移變動,讓山川 
    樹木在面前變作過眼雲煙,轉眼即逝。 
     
      這一整夜的全力奔騰,直到曙光乍露,黎明已至,北嶽秀士才緩下身形,回顧 
    四周,不覺脫口叫道:「太岳山!」 
     
      紫蓋隱儒對於邊陲地境,知之不多,一聽北嶽秀士失聲驚叫,便停下身來,向 
    著北嶽秀士說道:「一夜奔馳,究竟走了多少里程?」 
     
      北嶽秀士苦笑道:「如此全力疾奔,一夜之間,也不過數百里,依然未出山西 
    境地。」
    
      紫蓋隱儒倒是安祥地笑道:「夜奔數百里,已盡全力,衡諸當前武林,任何高
    人,也不過如此,除非具有飛仙劍客之流,瞬間千里,朝游東海,暮宿蒼梧,憑虛
    御風,駕劍遨遊,才能指顧之間,便能到達南嶽。你我焉能如此?」 
     
      北嶽秀士不由地笑了起來,說道:「若照如此行程,只怕三五日之內,不能到 
    達南嶽一帶,何況我們還要尋找丐道人呢?如此一來,豈非耽誤時日,貽誤機先, 
    設若慕白和祁靈二人果真遇險,倒是令人措手無及了。」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如此全力奔行,偶爾為之,未嘗不可,如果狂奔千里, 
    血肉之軀如何能支持得了?此刻要不是你我,換過別人,恐怕早已經癱瘓一堆,力 
    竭精疲,雪峰!你知道附近有何通衢大鎮?」 
     
      北嶽秀土遙指西邊,說道:「此去不遠,便是趙城。」 
     
      紫蓋隱儒點頭說道:「邊陲良馬易求,你我何妨到趙城選購兩匹千里良駒代步 
    ,以勝似如此竭力狂奔,兼而開始尋找神州丐道;及早宣揚,只要消息傳開,還愁 
    丐道人不聞風而來麼?」 
     
      北嶽秀士擊掌稱善,但是旋即笑道:「冰如!人多存有依賴之性,有你這樣智 
    珠在握的神算子同行,遇事我也懶得思索用心了。」 
     
      紫蓋隱儒不覺為之莞爾一笑,使她頓時又回味到昔日天山儷影雙雙的情形,雖 
    然時日久遷,但是彼心容顏未老,依稀當年,使她感到一陣甜蜜與溫馨,但是,她 
    又立即想到另外的兩個人,那也是一對佳偶,一雙神仙眷屬,不知他們未來境遇如 
    何?是否也像她這樣波折重重,歷經憂患呢? 
     
      紫蓋隱儒不覺想得神往,為之輕輕一歎。 
     
      北嶽秀士不知究裡,只道是紫蓋隱儒感到勞累,便說道:「在趙城一則選購良 
    駒,一則稍作休憩,反正白天不便馳騁,休憩一天,也無甚妨礙。」 
     
      紫蓋隱儒此刻心裡,讓一種突發的惦念,懷念著叢慕白和祁靈,她似乎有一種 
    難以言喻的耽憂,她並不耽憂他們二人的生命是否危險,而是耽心他們未來的歲月 
    ,能否成為一對理想中的神仙眷屬,「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人之常情,何 
    況叢慕白是她心愛的徒兒? 
     
      這種突發的耽憂,說來是沒有來由的,也就是因為毫沒來由的心情憂慮,使得 
    紫蓋隱儒份外的沉重。」 
     
      所以,他對於北嶽秀士的意見,只是微微搖搖頭說道:「雪峰!你去趙城選購 
    良駒,我在此地等你。」 
     
      北嶽秀士微微一愕,旋即說道:「此處雖是荒涼古道,難免仍有三山五嶽的人 
    等,路經此間,冰如你要就此調息,恐有不便,我們又何必拘於一時?……」 
     
      紫蓋隱儒搖頭說道:「常言道是救兵如救火,祁靈和慕白果真的與萬巧劍客一 
    言不合之下,我們能夠早日尋到一刻,自是早到一刻為佳。雪峰!你說是麼?」 
     
      這一對天山奇俠武林高人,本是彼此相敬如賓,可是相隔十餘年後的今天,在 
    北嶽秀士的心中,對於紫蓋隱儒,難免存有較多的歉疚,所以北嶽秀士此刻對於紫 
    蓋隱儒敬愛有之,不忍稍作拂逆之意。 
     
      當時便點點頭說道:「此去趙城不過數十里,頓飯時間即回,冰如在此候我便 
    了。」 
     
      北嶽秀士說著話,便要展開身形,向西邊奔去,忽然唏聿聿一陣戰馬長嘶,在 
    這清晨寧靜的荒野,聽來分外清晰入耳。 
     
      這一陣馬嘶,即使是一個外行人聽來,也知道是極其雄壯的好馬,才能有如此 
    聲長氣壯,北嶽秀士當時不由地腳下一停,回頭向紫蓋隱儒望去。只見紫蓋隱儒也 
    是由於這樣一聲烈馬長嘶,引起她凝神傾聽。 
     
      北嶽秀士輕輕地說了一聲:「好馬!」 
     
      紫蓋隱儒卻毫不思索地,脫口說道:「還不止一匹!」 
     
      北嶽秀土微微皺起雙眉,輕輕地說道:「好馬必有善騎者,在這西北邊陲,何 
    來武林中高手?」 
     
      言下之意,北嶽秀士是指北嶽附近,由於北嶽秀士在此,等閒人不敢無事深入 
    西北邊陲,白找麻煩,雖然北嶽秀士並非凶神煞,即使當初受制於萬巧劍客之時, 
    也沒有輕易為難於武林同道。 
     
      不過,人的名聲,樹的蔭影,北嶽秀土名列宇內二書生,誰還敢在山西境內若 
    事生非,如此無事自然不來。 
     
      此時此地,還是山西境內,來了幾匹好馬,假若馬上是騎著武林高手,是衝著 
    北北嶽秀士而來麼?還是另有他事? 
     
      紫蓋隱儒地不同意北嶽秀士的想法,他微笑著說道:「馬行道上,有何為奇? 
    何見得就是武林高手?因為你是正需馬匹,才及時有如此想法!」 
     
      北嶽秀士朗聲笑道:「冰如!若論這江湖一道,你就稍遜於我了,此馬是千里 
    良駒,馬上之人,也必是一流高手,否則,懷璧其罪,恐怕無法容他如此騎馬從容 
    馳騁。」 
     
      紫蓋隱儒也笑道:「言之倒是有理,只怕未必個個如此,當今江湖安寧,若有 
    盜馬之意,恐怕也為別人所難容?」 
     
      北嶽秀士聞言含笑說道:「冰如!萬巧劍客之流一出,江湖之上,何得安靜?」 
     
      紫蓋隱儒含笑不語。 
     
      北嶽秀士因為紫蓋隱儒一直心情似有欠佳之勢,難得此時頗有歡顏,便趁勢承 
    意一番,當時便笑著說道:「冰如!我們索性賭一賭,看看騎馬而來的,究竟是什 
    等樣人。」 
     
      紫蓋隱儒微笑不語,用手向遙遠的來路盡頭一指,黃土平原,但見滾滾黃塵, 
    如波濤洶湧而來。 
     
      紫蓋隱儒失聲歎道:「方纔一聲長嘶,至少在百丈之外,聲傳百丈,端是千里 
    良駒,但看此刻黃塵滾滾,宛如旋風一般,難得一見的好馬。」 
     
      紫蓋隱儒如此讚歎未了,北嶽秀土忽然驚訝地「咦」了一聲,指著前面說道: 
    「冰如!你看出那滾滾黃塵之中的怪事否?」 
     
      紫蓋隱儒聞言凝神注目,也不覺隨之驚訝地「咦」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 
    「怪事!真是怪事,兩匹千里良駒,為何沒有人騎?」 
     
      北嶽秀土凝視良久。忽又朗聲大笑,回顧紫蓋隱儒笑道:「冰如!我輸了!這 
    兩匹千里良駒,不但是鞍上沒有武林高手,甚而連人也沒有,可見得料事不能太過 
    肯定,總要以防萬一。」 
     
      紫蓋隱儒並不因為贏了這場賭注,感到高興,反而皺起眉頭。輕輕地說道:「 
    這事透著有些奇怪呀!如此荒涼古道,出現兩匹千里良駒,已經是要引為怪事,如 
    今這兩匹馬竟還空鞍頭,無人騎乘,這不是更怪麼?其中必有原故。」 
     
      北嶽秀士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這兩匹馬已經轉眼來近,雖然捲起一陣黃塵,卻 
    仍然看得出那是一黑一白生得極為神駿的好馬,因為還隔得較遠,看不太仔細,但 
    是,可以看到它那種四蹄騰空,昂首振鬣的神情,的確是異種奇驥,萬中選一的良 
    駒。 
     
      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都停止了說話,兩個人都凝神緊盯著眼前疾奔而來的兩匹 
    馬。 
     
      這種沉默,不到一會功夫,那兩匹黑白千里駒,已經來到面前不遠不到十丈的 
    地方,正在疾奔狂馳的兩匹馬,看到面前馬一樣,狀至柔馴,而且摩挲挨擦之間, 
    極為親暱。 
     
      北嶽秀士忽然大笑道:「冰如!卻之不恭,受之有愧,既然有人送來,我們要 
    是不受,只怕還要落人譏笑,此馬既是千里駒,此去南嶽,為我減少不少時日,請 
    啊!冰如!」 
     
      紫蓋隱儒當時心裡也有如是一想:「不論如何,這兩匹馬來得太突然,不過, 
    管他來意如何,騎上跑他一程,倒是無可厚非之處,如果真是萬巧劍客的詭計,我 
    們不但不能稍有畏懼,使宇內二書生的名聲,沉淪不復,更要明知故騎,看他詭計 
    ,豈奈我何?如果這兩匹馬是別位武林同道,在如此情形之下,騎它一程,諒也不 
    甚為過。」 
     
      當時回頭對北嶽秀土微微一笑,身形飄然而起,落於馬背,那匹白馬,本來是 
    柔馴無比地站在那裡,紫蓋隱儒一經飄落到背上,倏地一個轉身,四蹄頓起,嗖地 
    一聲,宛如脫弩之矢,向前一竄,遠遠兩三丈,狂奔而去。 
     
      北嶽秀士一見,連忙叫道:「冰如小心!」 
     
      當時也立即飄身上馬,那裡黑馬也及時雙揚前蹄,猛然一個回身,向前急馳而 
    去。 
     
      這兩神駒,一白一黑,一前一後,相隔數丈,揚起兩股黃塵,向前如飛跑去, 
    這時候真可謂是:「追風趕月,閃電流星」,轉眼之間,跑了數里之遙。 
     
      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兩人,都有同樣的心理,毫不阻止,只是穩穩地坐在馬背 
    上,看看前面究竟有何花樣。 
     
      如此一味狂奔,將到盞熱茶的光景,也不知道究竟跑了多少路,絲毫沒有異樣 
    情況發生,北嶽秀士在後面,笑著說道:「難道這真是兩匹無主神駒,天賜腳力麼 
    ?」 
     
      紫蓋隱儒輕輕地哼了一聲,還沒有來得及作答,忽然聽到遠遠地身後,也響起 
    了一陣急促的馬蹄之聲。 
     
      在這樣雙馬齊奔,蹄聲震地的情形之下,稍遠的聲音,不易聽見,可是宇內二 
    書生是何等功力?只要稍一凝神,數十丈之內,飛花落葉,都難逃耳目,何況此時 
    兩人都是全神貫注,小心提防之際,身後的蹄聲,焉有聽不出來之理? 
     
      當時,北嶽秀土微微一笑,向前面說道:「冰如!真的來了!」 
     
      言猶未了,忽然隱約之間,聽到一聲低回的嘯聲。 
     
      這一聲低嘯,剛剛一落,正在疾馳的兩匹神駒,倏地各自一揚雙蹄,唏聿聿地 
    昂首一聲長嘶,像是與身後那一聲長嘯,彼此呼應。 
     
      北嶽秀土本是戒備在心,一見胯下駿馬,突然長嘶而起,他立即微微一點雙腳 
    ,長袖一拂之間,凌空拔起三丈多高,飄悠悠地遠落在五丈開外。 
     
      紫蓋隱儒卻是左手一扯絲韁,胯下力道一沉,將這匹揚蹄長嘶的白馬,硬生生 
    地一個迴旋,轉個面朝來路。 
     
      兩個人如此一飄身下馬,一回身轉面,一齊朝身後來路看去,只見來路不遠, 
    有一匹渾身火雜雜的紅色瘦馬,正駝著一個白髮蒼蒼的矮胖老人,緩緩地向這邊而 
    來。 
     
      這匹紅馬雖然渾身沒有一根雜毛,可是比起這兩匹馬來,只顯得它羸瘦不堪, 
    而且踢踢踏踏地走來,顯得有氣無力。 
     
      馬背那位白髮矮胖老者,此刻是將整個身子馱在鞍上,那裡像是騎馬,簡直就 
    是猴在馬背上,顯得如此狼狽不堪。 
     
      北嶽秀士忍不住冷笑道:「冰如!你我不曾出現江湖,江湖上的好手,都臉生 
    了。」 
     
      紫蓋隱儒這時候也翻身下馬,站在那裡,等到那匹紅馬走到近前,這才含笑說 
    道:「這兩匹馬是尊駕所有麼?」 
     
      那白髮矮胖的老者,沒有理會紫蓋隱儒的話,自顧自地從馬上慢慢地滑下來, 
    走到那匹白馬之前,瞇著眼睛朝馬身上看了一看,慢慢地抬起頭來,向紫蓋隱儒反 
    問道:「相公!你說這兩匹馬,是誰的呢?」 
     
      紫蓋隱儒的眼力何等凌厲,雖然那矮胖老者瞇著眼睛,向她說話,她已經察覺 
    到這個矮胖的老傢伙,不是等閒人物,紫蓋隱儒知道此時自己占理不到,便微笑說 
    道:「這兩匹馬究竟是誰的,我們也不知道。」 
     
      那矮胖老頭忽然呵呵笑道;「二位相公既然不知道是誰的坐騎,你們為何要騎 
    乘馳騁一番?」 
     
      紫蓋隱儒依然笑道:「如此說來,這兩匹龍種神駒,是尊駕所有了。」 
     
      矮胖老者呵呵笑道:「好說!好說!小老兒生平一無所有,唯一的財產,就是 
    這三匹馬……」 
     
      紫蓋隱儒沒等他說完,便遞過絲韁,說道:「如此我二人深以為歉,擅自乘騎 
    尊駕之物,幸忽見怪。」 
     
      那矮胖老者縮手不接絲韁,搖著頭笑道:「相公!你是說笑話,天下竟有這等 
    便宜事,白騎了我的兩匹馬,跑了幾十里路,如今竟如此一了百了,小老兒可不願 
    意喲!」
    
      紫蓋隱儒微笑著說道:「如此尊駕意下如何?我二人願意洗耳恭聽,只要不悖
    人情,不背天理,我們自然遵辦不誤。」 
     
      這矮胖老者笑呵呵地伸出兩個指頭,說道:「小老兒只有兩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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