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相逢不相識 敵友難分明】
在黃山之麓,祁靈和叢慕白敘述了飛來峰的奇遇之後,兩個人便分道揚鑣,各
行其事,祁靈隨著妙手空空古長青,去尋找回春聖手逯雨田,再去找那十載陳雪水
,百年黃蓮根,準備為千面狐狸靳一原治療眼睛。
叢慕白姑娘卻是獨自一人,根據祁靈在分手之前,再探水蓮村,知道魯穎姑娘
灰心北上,極有可能是往八公山附近的舜耕山,投奔一位方外比丘,從此遁跡紅塵
。所以叢慕白的去向,則是前往舜耕山,尋找一座湮沒無名的尼庵,尋找魯穎姑娘
,希望從她那裡得到一幅天都峰的要圖。
叢慕白叩別恩師,與祁靈分手,便獨自一人,欣然就道。
姑娘雖然是武林俠女,一身功力超群,但是,她仍然不願意以一個單身姑娘的
身份,出現在江湖上,招惹許多意外的是非。好在她已經深獲乾麵狐狸靳一原的易
容絕技,化裝成一位瀟灑倜儻的年青相公,不僅外人無法識破真面目,就是祁靈當
初,又何嘗能知道「穆仁」就是「叢慕白」?所以,她飄然一身,又仗著金沙伯樂
白完元所送的一匹「雪蓋靈芝」。一路之上,不僅安然無事,而且還自在地瀏覽著
沿途風景。
她沒有料到,在八公山之麓,寂寞寧靜的黃沙古道之上,遇到這樣一位易釵為
弁的年青姑娘。首先使叢慕白驚奇的,她不相信武林之中,竟還有和她一樣,無獨
有偶易釵為弁的年青美貌的姑娘,而且竟然那樣湊巧,讓她遇上。
繼而她更驚詫的,從這位姑娘眼神之中,流露出一股逼人的鋒芒,分明是武功
已經到了不可輕侮的地步。
叢慕白雖然不是老走江湖,但是,她也約略地知道,當今武林幾大門派之中,
很少有女弟子,縱有也難得有一二特別出色的人才。當時心裡一動,便禁不住暗自
忖道:「她究竟是何人?」
叢慕白雖然心裡動了懷疑,但是,還沒有一探底情的意思,當時隨便道出「白
慕」的化名,便要策馬而去。誰又料到這位姑娘卻從叢慕白的長劍上,起了疑心,
要向叢慕白打聽一個武林人物。
真所謂:「萬事皆從多疑起,一切俱是揣測來。」這位年青的姑娘、易釵為弁
的相公,如此一追問之際,叢慕白卻因此將要走的心情,打消得千乾淨淨。一種恍
然大悟的心情,禁不住在想道:「叢慕白!你多糊塗,在這八公山之麓,舜耕山附
近,還有何人能易釵為弁?還有何人能有如此深厚的功力?這豈不是踏破鐵鞋無覓
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人不是魯穎,還有何人?」
接著叢慕白又想道:「如今她這樣風塵僕僕,尋找一位不屬於武林任何一個門
派的人物,還用多說麼寧她找的是靈弟弟。當初在黃蓋湖畔,便有脈脈送情之意,
如今靈弟弟脫身黃山,她自然要跋涉尋找了。」
叢慕白愈想愈對,幾乎就肯定眼前這位易釵為弁的年輕相公,就是黃山水蓮村
的魯穎,也正是她此行追尋的天都峰要圖的保有者。
這一時間的心情,叢慕白也說不上來是一種什麼滋味,是欣喜?抑或是酸溜地
含有一種隱痛?天都峰的要圖,能如此找到下落,自然是值得欣喜;但是,魯穎如
此癡心地尋找祁靈,未嘗不是值得人憂慮的事。何況,靈弟弟當初為了她的一諾,
居然守口如瓶,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黃山水蓮村的地址,這其間,誰也難以斷定沒有
一點情愫在內。叢慕白自從與祁靈同在黃山「巧懸千斤閘」內,共過患難,同過生
死,兩個人已經無形之中,海誓山盟,如何能允許任何一個第三者插入其間?
人的聰明才智,極容易為情感所蒙蔽,尤其是多情的姑娘,於此更甚。
叢慕白的資質秉賦,都是上佳之材,但是,此刻她為自己的激動情感,遮住了
靈智,她不知道面對這樣的人,應該如何下手,取得天都峰的要圖。
善取,魯穎豈是可以憑她三言兩語,將這幅關係天都峰存亡的要圖,交給一個
毫不相識的人?
惡取,將來魯穎一旦知道她的身份,豈不是要說叢慕白是妒意天生,借題發揮
麼?
人的想法,最怕鑽進牛角尖,叢慕白想法,正是鑽進牛角尖的時候,忽然對面
這位被確認為是魯穎的人,開口說出她所要追尋的人是「萬巧劍客魯半班。」
這七個字一人叢慕白的耳內,何異於是晴天霹靂?因為,這七個字一出口,無
異是說明對面這位年輕相公,根本不是魯穎,如果是魯穎,她何致於要打聽萬巧劍
客魯半班的下落?而且竟然會如此故作神秘的打聽,那不是豈有此理的事麼?
叢慕白當時怔怔地重複了一遍,說道:「萬巧劍客魯半班?」
對面那位年輕的相公一見叢慕白倏地臉上變色,頓時冷笑說道:「怎麼?我這
次問的人,大概是問對了,請白兄告訴我,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下落,現在何處?」
叢慕白當時實在沒有想到這樣突然的變化,心裡只充滿了奇怪,暗自忖道:「
萬巧劍客魯半班雖然為害江湖十餘年,但是,從來沒有人知道他的名號,連我這樣
身負血海深仇的人,都在最近才獲得消息,她是何人,如何會知道萬巧劍客?」
想到這裡,不自覺地出口問道:「你為何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
那年輕相公一聽,忽然呵呵冷笑,說道:「你奇怪了麼?其實天下事,若要人
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可以永遠蒙住別人麼?」
這幾句話一說,叢慕白心裡一震,頓時閃電一轉:「是了!她是魯穎,她一定
早已經識破了我的行藏,故意如此逗弄於我。她不是已經明白地說出,若要人不知
,除非己莫為,這豈不是明明白白地講我麼?」
叢慕白如此心裡盤算,對面的相公,早已不耐,冷笑著說道:「你還遵守自己
的諾言麼?只要你知道的,你就應該告訴我,如今我再問你一句,你究竟知道不知
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住址?」
叢慕白點頭老實地說道:「我知道!」
那年輕相公緊逼著說道:「那你就應該兌現你的諾言,告訴我。」
叢慕白忽然也微微地一笑,說道:「你是真的不知道萬巧劍客的住址麼?抑或
是故作姿態呢?」
那年輕相公怒目而視,說道:「你是不是要自食所言?故意如此推三卸四?」
叢慕白搖搖頭,含笑說道:「在你我之間,必定有一個人是故意推三卸四的。」
那年輕相公大怒,厲聲叱道:「原先我只是懷疑,如今足證是實,你以為你如
此避而不說,使可以逃脫我的手掌麼?」
叢慕白忽然收斂起笑容,正色說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年輕相公叱道:「你管得著我是何人?」
叢慕白正著顏色說道:「你要向我打聽這樣的大事,連你的姓名都不告訴我,
我如何能告訴你?在情在理,都難以說得過去,你說是麼?」
那年輕相公冷冷地說道:「本來告訴你我的姓名,又有何妨?只是如今不能在
這種情形之下告訴你。如今你要回答我的問題,是你實踐你的諾言,與我已無關係
。」
叢慕白搖頭說道:「你這些話,於情於理,都是難能盡合,何況你的用心比這
些更可卑鄙?你以為像你這樣戲弄我,我便會告訴你麼?」
那年輕相公略有詫異的說道:「什麼?我是在戲弄於你?」
叢慕白忽然也厲聲叱道:「你能坦率真誠說明你的身份麼?你能毫無顧忌地說
出你的姓名麼?」
那年輕相公朗朗地笑道:「我的身份,我的姓名,可以告訴天下任何人,不過
,方纔我已經說過,此時此地,我不願意在這種情形之下,告訴於你。你以為如此
推三卸四地,使可以不說明魯半班的地址麼?你休生妄想?」
說到此處,忽然雙眉一掀,星目圓睜,厲聲說道:「我要你嘗到錯骨分筋的滋
味之後,再好生生地說出來。」
話音一落,人似旋捲地,倏地向前一撲,快得如同電閃,右臂單手突出,凌厲
無比地向叢慕白腳脛抓去。
這樣隨意撲過來一抓,雖沒有什麼著名的招式,但是,卻在這一抓之間,表現
了快、準、狠、穩四個字。
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僅此一招之間,叢慕白已經證實自己的
看法,這位易釵為弁的相公,有著一身不同凡俗的功力。不用說,這一招讓對方抓
住,不僅是要廢掉半條腿,而且緊接著就要遭受分筋錯骨的痛苦。
這一招太出乎叢慕白的意外,而且,兩個人都相隔得如此之近,叢慕白已經沒
有充裕的時間,從容地在馬上跳下來還手,要是離蹬躍開,只怕這匹「雪蓋靈芝」
,免不了要傷在這一抓的指風之下。
說時遲,那時快,倉促之間,叢慕白右手一抖絲韁,叱喝一聲:「起!」
就在那年輕相公五指未曾抓到之前,「雲蓋靈芝」以險煞人的一矮身,肚皮幾
乎擦到了地上,四腿一撐,只聽得「呼」地一聲,像是一陣疾風,直掠到五丈左右
的路旁,站在那裡唏聿聿地昂首一聲長嘶,在神駿雄偉之中,還透著一份得意的意
味。
在這一聲嘶聲未絕之際,身後那位年輕的相公,如影隨形,身形微閃,衣袂略
飄,早已趕到「雪蓋靈芝」的附近。
叢慕白此時也飄身下馬,橫身站在馬前,沉聲說道:「兄台如此相逼,休怪在
下無禮了。」
那年輕相公冷笑道:「其實像你這樣一個魯半班的手下人,我早就應該下手除
去,以洩心頭之憤,也免得你再去為虎作倀,方纔我一時未曾細察,如今……」
叢慕白聞言一振,搶著說道:「如今你已經確定我是萬巧劍客的手下人麼?」
那年輕相色冷笑道:「我方纔已經說過,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從你的言
行當中,早就說明,你與魯半班有不尋常的關係。」
叢慕白一見這位易釵為弁的相公,說得如此認真,不像有一絲做作假意在內,
心裡不由一急,連忙問道:「聽你的口氣,你與魯半班有一天二地之仇,請問兄台
,你究竟是何人?」
那年輕相公此時早已經不耐煩說下去,厲聲叱道:「有一日讓魯半班死在我手
下之時.自然會知道我是誰,現在我只要你說出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住處。」
這「住處」二字尚未說完,只見他身形連閃,一瞬間,攻出三掌。
這三掌巧式連環,一掌隨著一掌,勁道如潮,直湧向叢慕白的周圍,叢慕白一
時為之大驚!
其一:叢慕白只知道對面這位易釵為弁的年輕相公,功力極為不弱,但是絕沒
有想到內力竟然深厚到如此地步。
其二:這三掌連環使出的招式,竟然在叢慕白眼裡,看來似曾相識。
這一時的驚詫,使叢慕白錯愕一著,一時竟逼著險走下風,幾次都險差一發地
,從掌力邊緣掠過。
好不容易挨過了這連環三式,叢慕白剛吐了一口氣,叫道:「兄台請暫住手,
我有話說。」
對面那位年輕相公三掌攻後,竟沒有將叢慕白擊倒,在意外之餘,更激起怒火
如潮,冷笑連聲說道:「怪不得你敢如此硬搪,果然有幾下子,魯半班有你們這些
狗腿,難怪他要如此猖狂為禍了。」
叢慕白此時知道自己起先的想法,是完全錯了。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不但不
是魯半班的妹妹魯穎,而且還與魯半班有著一天二地三江四海的仇恨,與叢慕白還
是同一遭遇的人。而且,這位姑娘功力如此深厚,分明是出自高人之門下,叢慕白
這一個錯覺,真是差之毫裡失之千里。
但是,叢慕白又想到:比她更錯得厲害的,是對面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她一
直將叢慕白當作是萬巧劍客的手下,而且還不容叢慕白分辯。
叢慕白還在叫道:「這是一個誤會,請容我稍加說明如何?」
叢慕白愈是如此急於要分辯,對面那位年輕相公愈是覺得她情形可疑,當時索
性連話也懶得再說,雙手疾出如風,劈、拿、點、戳……招招不離要害,式式不離
週身。只要被攻中一處,就逃不了有錯骨分筋的危險。到那時候,即使有口分辯,
也要落得後果難堪!
叢慕白如何敢再大意?立即全神貫注,一招一式,對拆還招,雖然她不像對面
那位年輕的相公出手如此狠辣,但是,得空還手,也是毫不退讓。
兩個人在這黃沙古道之上,轉眼對拆了三、四十招,只聽得掌風呼嘯、黃沙飛
揚,周圍數丈之內,使人立足不住。
正是鬥得難分難解之際,突然那年輕相公左掌一式「推山趕月」,右掌一式「
拍浪驚濤」,雙掌兩式,一齊向叢慕白下盤推去。
叢慕白腳下巧使移宮換位,雙腿一齊絞動,極其靈巧地閃開這一招雙掌齊攻。
就在這一瞬間的分開,那年輕相公倏地退後一步,右手一探,錚地一聲,一陣
龍吟清越,眼前寒光一閃,一柄短劍,橫在胸前。向著叢慕白叱道:「拔下你肩頭
的長劍。」
叢慕白一見對方拔出如此一柄極為出色的短劍,益發知道她不是自己當初所想
的魯穎,她知道天都峰上任何人,都是使用的奇形鐵劍,像這種奇短的寶劍,必然
是出自名家,可惜的是,叢慕白她自己對於武林中的掌故,知道得不多,否則,就
憑這柄短劍出鞘,就可以知道對方為誰。
對面年輕相公亮出自己的兵刃以後,一見叢慕白遲遲不肯拔劍,便冷笑著說道
:「為何不拔出劍來?你能在我的掌下,走三、四十招不露敗像,想必這劍底功夫
,也頗有火候,又何必怕?」說到此處,忽然沉聲說道:「你能在我再煉青虹之下
,走過五十招,即使你願意告訴我,關於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住址,我也不願意再聽
,否則,你先撇劍認輸,我再酌情處置。
叢慕白一聽「再煉青虹」四個字,心裡彷彿頓有似曾相識的意味,不由地想道
:「可惜妙手空空古老前輩不在此地,否則,憑他的江湖見識,一聽再煉青虹這四
個字,或者一看這柄奇短的寶劍,便會知道對方的來歷了。」
對方一見叢慕白依然遲遲不肯拔劍,便說道:「你不亮出長劍,休怪我不給你
以公平爭鬥的機會。」
說著手中短劍,在胸前一振,銀花三點,寒氣大增。大有一振而起,揮劍而出
的氣勢。
叢慕白就在這一瞬間,心裡忽然有了一個想法,當時伸手將身後長劍,慢慢地
拔出,左手捏著劍訣,右手斜指長劍,橫在胸前,凝神作勢,腳下開始活動步眼。
這兩位都是擊劍的行家,看來就要一觸即發,而其結果,必然不像方才空掌對招,
一定要落得腥風血雨,魂斷黃沙。
因為,方纔那年輕的相公言下之意,分明說出非勝不休,如有落敗,撇開自己
一身血仇,那豈不是明明地要自戕於這個黃沙古道上麼?
所以,無論是那一方勝利,都是有人要流血橫屍。
叢慕白如此緩緩地走了幾步之後,忽然長劍一收,撤去擊劍的架勢,平氣靜神
,向後退了兩步。
對面那年輕相公叱道:「不要以詭辯來表示畏縮,我不聽你詭辯。」
叢慕白點點頭說道:「我不欲再辯,辯而不聽,我辯之何益?我只是告訴你一
件事……」
那年輕相公一雙星目,倏地圓睜,說道:「你不再辯,尚有何說?」
叢慕白說道:「八公山下,這條古道雖然少人行走,但是,仍然難免有行旅客
商等人,路過此間,像你我這等動刀動劍,濺血橫屍,被人看見,豈非驚世駭俗麼
?」
那年輕相公沉思了一會,說道:「依你之見?」
叢慕白說道:「另行找一處人蹤不到之處,你我放心的較量個上下高低。」
那年輕相公聞言慨然說道:「任你選擇。」
叢慕白點頭說道:「既然如此,我也就卻之不恭了。」
說著話,回頭遙向東南指去,說道:「此去東南,為有名之舜耕山,在舜耕山
附近,我們找到一座尼庵,就在那附近相見,今夜三更,不見不散。」
其實,叢慕白何嘗知道在這舜耕山附近,有什麼尼庵?只不過是她在這一瞬之
間,她有了一個緩衝目前情勢之計,眼前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已經激得怒火上升
,不容有分說之餘地,而兩下爭鬥的結果,萬一有了傷亡,而且傷亡的非敵是友,
那豈不是令人遺恨終生麼?所以,叢慕白要將眼前這個局面,作一次折衝,至少可
以使對方稍為冷靜下來,三思而行。
另一方面,叢慕白要趁機使用兩個人的力量,來察訪魯穎姑娘隱居的尼庵。
雖然不是「一石二鳥」,卻也是「一舉兩得」,叢慕白用心之深,當然不是對
面那位年輕的相公,所能知道的。
那年輕相公一聽叢慕白如此一說,略一思忖,忽又抬起頭來,向前後的來去路
上,打量了一下,果然微見塵頭,稍有黃沙,想必是行旅客商之流,要路過此間。
當時收回搖遠的眼光,注視著叢慕白,點了點頭,沉重地說道:「好吧!今夜
三更,在舜耕山附近,一座尼庵之前,不見不散。不過……」
說到此處,她忽然斷然說道:「如果你想趁此機會,脫身逃走,只怕你不出百
里之途,我便要追而殺之!」
叢慕白搖搖頭,惋惜地說道:「兄台!做人不能如此過於狠毒,有違上天德意
。」
那年輕相公忽然臉上一紅,但是,立即就嚴肅地說道:「對惡人寬大,何異是
對好人殘忍?佛家素講慈悲,尚且主張誅惡人即是行善事。何況魯半班與我尚有不
共戴天之仇,我何能以仁慈寬大四字,對待他的手下?」
叢慕白點點頭,說道:「為何你一直認為我是萬巧劍客手下?」
年輕相公反唇問道:「為何你一直不肯將魯半班的住址,告訴我?」
叢慕白也反問道:「為何你堅持不肯告訴我你的姓名?」
年輕相公叱道:「就憑這點理由,便不肯說明魯半班的住址麼?你不覺得這是
自欺欺人之談?」
叢慕白應聲朗朗說道:「說來你也不信,在未明你的身份之前,我怕告訴你關
於魯半班的住址之後,有損而無益。」
年輕相公冷笑一聲說道:「多令人難以接受的關切?」
叢慕白說道:「是的!在未明你的底細以前,冒然地告訴你魯半班的住址,引
起你冒然的前往,後果堪慮!設有不測,你雖未能報仇而含恨,而我卻也要抱伯仁
之憾。所以,在你沒有表明身份之前,我只好守口如瓶了。」
叢慕白這一段話,倒是句句真言,宇字實在。假如對面這位相公能夠坦然承受
,說出自己的真實姓名,不但可以化解誤會,而且還可以協力同心,共謀大事。
但是,對面這位年輕相公,一有成見在心,一切的言語,都聽成了相反的意思
,她以為叢慕白這一段話,是存心諷譏她的。
當時,她勃然大怒,恨聲說道:「若不是怕惹起旁人的驚駭,就在這古道之旁
,再煉青虹就要讓你在此地作一了斷,現在讓你多挨一段時間便了。」
話音一落,倏地飄身而起,身形美妙絕倫的倏然拔起兩丈多高,然後又像一片
落葉,那樣悠悠忽忽地,不帶一點風聲,落到那匹火赤紅騮之上。那匹神駿異常的
好馬,剛一等到年輕的主人落到它背上,頓時四蹄齊放,箭也似的直竄出去。
但是,隨風送來,那位年輕相公的臨去叱道:「休仗你有一匹好腳力,便想逃
脫,三更之後,不見人履約,百里之內,再煉青虹斷不容情。」
叢慕白目送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一人一騎,去勢有如閃電流星,頃刻便消失
在黃沙古道的盡頭。當時心裡,卻不禁引起一陣難言的感觸。
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如果要是還她舊時容顏,分明是一位絕色的姑娘,而且
一身功力,也足以稱絕一時,像這種貌美功高的年輕姑娘,應該是正在過著無憂無
慮,幸福無邊的黃金年代,然而,今天她卻是孑然一身,背負著一身血仇,遍走天
涯,尋訪仇家,嘗著寂寞與孤苦,僕僕風塵的勞累,連帶使自己的性情,都變得多
疑而固執。
叢慕白想到這裡,不禁輕輕地歎了一口氣,心裡對於這位易釵為弁的姑娘,有
了一絲發自內心的同情。
自古同病多相憐,叢慕白自己正是負了一身血仇,忍受了十餘年的苦悶,但是
如今獲得許多奇遇,遇見許多奇人,才使復仇之事,稍有希望。否則,今天的叢慕
白,和方纔那位易釵為弁的姑娘,豈不是有著同樣的遭遇麼?
叢慕白望著古道盡頭,心裡正泛著無限的同情,她希望在今天晚上,能夠使這
位姑娘,說出真實姓名,明白她的真正底細,也好攜手同心,共謀復仇之道。
叢慕白呼來「雪蓋靈芝」,跨上馬背,懷著一種無以名之的沉重,策馬轉而向
東,沿途留神打量,看看在這快要到達舜耕山的附近,是不是真有一座尼庵。
叢慕白未便縱馬疾行,只是讓「雪蓋靈芝」,踏著輕快的碎步,小馳在這黃沙
古道之上。
這時候,夕陽西墜,為西邊晚霞,抹上一陣短暫絢爛,鑲在那遙遠的地面上。
古道單騎,令人有無限落寞之感,此情此景,極易使人想起馬致遠那一首天淨沙的
小令:「枯滕、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這一首小令,是元曲中燴炙人口的一首,拿在此時,倒正是叢慕白的寫照。
在這時屆落日的黃昏,在這黃沙無垠的古道之上,雖然不是瘦馬,雖然沒有小
橋流水,雖然也沒有枯滕老樹,然而,在叢慕白的心中,卻是有著斷腸人的滋味。
人在獨自孤寂的時候,最易於陷入沉思的意境。
叢慕白這時候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自己所負的血仇,想到衷情寄托的靈弟弟
,想到未來復仇之後的歲月……
這些思念,真是剪不斷,理還亂。愈是如此想念重重,愈是同情方纔那位傲骨
崢崎的姑娘,;如果這位姑娘的身世,是清白的;這位姑娘果然是與魯半班有不共
戴天之仇,如果這位姑娘是可愛的,叢慕白竟然禁不住自己有了一種遐想:「我們
的相遇是多麼奇巧?豈不是有緣份麼?那……」
想著,也竟然使叢慕白姑娘獨自一人臉紅起來。自己輕輕地啐了一口,心裡想
道:「我盡在亂七八糟胡亂想些什麼?天色已黑,舜耕山附近,偌大的地方,即使
真有一座尼庵,也是費人尋找,我為何在此一反平常,專作這些無聊的想法?」
當時精神不覺為之一振,抖韁策馬,直向東邊,轉進一條小徑,直抄過去。
夕陽餘暉已盡,微月未升,浮雲掩盡星輝,大地顯得一片昏黑。叢慕白策馬馳
聘,倒是給這舜耕山附近的寧靜田野,敲破一些寂寞。
田野間,疏林處處,搖曳著村莊的燈火,叢慕白的坐騎蹄聲,也引起不少村人
,掩扉驚視,指指點點。
叢慕白忽然自己也不禁在馬背上笑了起來,既然已經到了舜耕山附近,也正是
到了魯穎隱居的附近,如此蹄聲震地,往來馳聘,豈非有意暴露自己身份?
一念既罷,叢慕白縱馬到一叢樹林旁邊,飄身下馬,輕輕地拍著這匹性極通靈
的「雪蓋靈芝」,附在耳邊說道:「馬兒啊!你到附近躲著些,等我事情辦好了,
再來喚你。」
這匹「雪蓋靈芝」不愧是金沙伯樂白完元的寶馬,深諳人意,不嘶不叫,只輕
輕地挨擦著叢慕白的手,微微地點著前蹄,和叢慕白親熱了一會,忽然一折身,獨
自輕馳碎步地跑走了。
叢慕白只等那馬兒獨自遠去之後,這才凝神注目,向周圍仔細地打量一遍,遠
遠地,彷彿可以看到前面黑影重重裡,是一個小山丘,就在山丘的中間,一點微弱
昏黃的燈火,像是隔著搖曳的叢竹,若影若現,時明時滅。
當時叢慕白心裡一動,便猛提一口真氣,腳尖微微一點,人似一溜輕煙,穿身
而起,仗著自己眼力充足,在二十丈之內,看得清楚,便在黑夜裡,施展著「八步
趕蟾」的絕頂輕功,就在這疏落的樹林之中,穿枝帶葉,起落飛騰,直向那一點搖
曳未定的燈火,趕了過去。
正是叢慕白提氣疾馳,全力前奔之際,忽然面前水光蕩漾,一條河流,橫住去
路。
這條河,平靜得像是不流的水,聽不出一點流水的聲音,若不是叢慕白的眼力
留神,及時沉樁散氣,落下身形,只怕要落一個渾身濕透。
叢慕白停下身形之後,打量這條河流,寬約四丈有餘,再向下看去,但見水光
一片,分明是一個湖泊,如今要渡過這條河,勢必要使用「一葦渡江」的輕功,越
過四丈寬的河水,但是,如此黑夜,在河面上施展「一葦渡江」,多少還有一件冒
險的事。
若論叢慕白的功力而言,四丈餘的河面,能在河面之中,有一處落足借力之處
,便綽綽有餘,可以一點而過。但是,這一點落足之際,投枝的腕力,落足的借勁
、眼力的準確,缺二不可。
尤其河水習性不明,深淺不知,有否漩渦?有否陷沙?一切對叢慕白都是漠然
,所以使叢慕白起了驚覺之意。
若是憑空挺身一躍,四丈遠近,未嘗不可以躍登彼岸。但是,躍登四丈遠近,
在叢慕白而言,那是需要全力施為,是易於損耗內力的,如果躍登彼岸,緊接著就
是強敵環伺,這樣損耗內力的行為,極為不智。
叢慕白站在河岸之旁,默默地望著如鏡的河水,心裡正在盤算著,應該如何越
過去,才是聰明合理的行為。
正是她舉止未定,權衡輕重之際,忽然一聲銅罄清音,悠悠地傳到河岸的這邊
,叢慕白一聽,心裡砰然一動,立即凝神注意。不久,又是幾聲隱隱約約,悠悠揚
揚的罄聲,從河的對岸,悠然地傳將過來。
叢慕白這次聽得明白,分明是河的對岸,那小丘之上燈火搖曳之聲,傳出來的
罄聲,這用不著多想,那一盞搖曳隱約的燈火,正是叢慕白所要尋找的尼庵。至於
是否就是魯穎所隱居的尼庵?未能確定,但是,眼前是一座尼庵,那是千真萬確。
這一瞬間的確定,使叢慕白方纔的那一陣猶豫,頓時化為烏有,當時毫不思慮
,一挺身反旋出手,從身後樹上,折一根樹枝,然後一抖手,那根樹枝疾出如矢,
直向河心落去。
就在這根樹枝出手的一瞬間,叢慕白拂袖點足,躬身提氣,飄然拔起兩丈,人
在半空中一拆,突然一剪雙腿,雙掌疾翻後壓,身形微側,以閃電飄風之勢,隨著
那根樹枝直撲而下。
那根樹枝快要落到河面,叢慕白忽地一揚頭,擰腰挺腹,右足向下一探,正好
點在了才落到河面的那根樹枝。
說時遲,那時快,叢慕白就在如此一點之間,長吸一口氣,雙臂及時平伸,猛
然疾振,霍然就如同展翅而起的大鶴,青衫颯颯,鼓起一陣風聲,再次凌空,悠然
而起兩丈有餘。輕悠悠地向河岸對面落下去。
叢慕白如此「一葦渡江」越過了攔路的河流,不曾稍歇,便向前面疾奔而去。
河岸相去山丘,也不過數十丈之譜,叢慕白何消片刻,便已經停身在一片翠竹
林外,凝神望著竹林裡面,那一座小得可憐的茅庵。
庵門半掩燈光外洩,而且隱隱約約可以看出,有一位灰衣老尼,此刻正跪在蒲
團之上,誦經禮佛做晚課。
叢慕白估計此刻尚未到達三更,與那位易釵為弁的假相公的約會,時刻未到,
但是,庵內老尼正在做著功課,又不便進去驚擾。叢慕白只好站在這一片竹林之外
,佇足而立等待老尼做完晚課,再進去不遲。
但是,叢慕白此刻又有了猶豫不決之情,此去進入尼庵,究竟用何種態度和老
尼講話?如若她對魯穎的下落,推辭不知,將又如何?
正是她意念未完,主意未定之際,忽然,隔著竹林,前面燈光一亮,呀的一聲
,庵門悠然而開,那位灰衣老尼,正站在庵門之內,面對竹林屹然而立。
叢慕白心裡一驚,不禁暗自忖道:「難道這老尼已經發覺了我的行藏麼?」
叢慕白隔著竹林,人是站在暗處,她估計站在燈光之下的灰衣老尼,是看不見
她的。她鎮靜下心情,運足目力,打量著對面相隔數丈的燈下老尼。
垂眉合眼,寶相莊嚴,瘦矮的身體穿著一襲灰衣,站在那裡卻有一種令人無形
之中肅然起敬的感覺。
叢慕白心裡暗暗吃驚,暗下忖道:「看去這位老尼,功力精湛,道行極深,如
果說是魯穎藏身此間,倒是令人匪夷所思,無法想出其間的道理來,難道她與天都
峰也有什麼關連麼?」
想到這裡,心裡驚覺又生:「她如經當門而立,是發覺到我的來臨,抑或是另
有所事?」
叢慕白正在思考著,究竟是挺身而出相見?還是另俟時機,再進庵門?
忽然,那灰衣老尼抬起頭來,睜開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彷彿是有兩道精光,
倏地射出,正是看著叢慕白所站的地方。單手立胸,低低地喧了一聲佛號,緩緩地
說道:「林外女施主!既然有事蒞臨小庵,何不請進待茶?庵外夜露風涼,殊非老
尼待客之道。」
叢慕白此時的驚詫,已不止是這位灰衣老尼發覺到她的所在,而是更驚詫她出
口之際,指明她是「女施主」,這真是駭人心神的事。千面狐狸親傳的易容之術,
竟然被這位名不見經傳的老尼,在昏黑夜裡,隔著竹林一言道破,這幾乎是說來令
人難以相信的事。
但是,叢慕白的驚詫只是一瞬間的,頓時她應聲而出,飄然穿過竹林,來到庵
門之前,立定腳步,拱手一躬謹聲說道:「晚輩叢慕白深夜驚動大師,荷承不加責
斥,反勞示意相迎,使晚輩既愧且感。」
那灰衣老尼打著問訊還禮,口念「阿彌陀佛」低低地說道:「叢施主人中之風
,夜至荒庵,蓬蓽生輝。請施主移駕庵內,稍作敘述如何?」
這灰衣老尼雖然說話聲音低沉,卻是字字入耳,清晰有力,大有震聾啟噴之勢
。而且她這次雖然沒有說明「女」施主的字樣,卻在字裡列間,仍然把叢慕白當作
女客看待。當時叢慕白心裡一動,絲毫不露聲色,抱拳拱手,朗聲說道:「深夜驚
擾,已是抱罪良深,何敢再去瀆犯淨地,擾亂大師靜修?晚輩只有一事,請教於大
師之前,如能獲得大師一言相告,晚輩即刻拜辭,所有冒瀆之罪,容待他日,踵前
當面謝罪。」
灰衣老尼微微地一頓,緩緩地抬起頭來,看了叢慕白一眼,又喧了一聲佛號,
低聲說道:「叢施主所有尊意,老尼恭敬不如從命。」
叢慕白連稱「罪過」接著說道:「晚輩敢先請問大師上下怎麼稱呼?」
灰衣老尼說道:「老尼一了,靜修此間,結柔為庵,禮拜佛祖,叢施主尚有他
問否?」
叢慕白點頭說道:「請問大師,黃山天都峰水蓮村一位魯穎祁靈。
祁靈如此突然出現,對於叢慕白而言,倒是極大的意外。但是,對面的一了老
尼,卻是平靜依然,毫無驚異之狀。
祁靈用手輕輕拉住叢姊姊的柔荑,不讓她再說下去,自己卻轉過身來,向一了
老尼深深一躬,說道:「晚輩祁靈,來得魯莽,尚請大師大量海涵。」
一了老尼輕輕地喧了一聲佛號,一雙老眼,在祁靈身上看一下,然後垂眉闔眼
,緩緩地說道:「祁施主你就是當今武林第一大奇人神州丐道人的高足麼?」
祁靈立即肅然垂手,應聲說道:「晚輩正是。」
一了老尼點點頭,又睜開眼睛,對二人看了一遍,說道:「祁施主和這位叢施
主,正是一對璧人,是乃天作之合,穎兒一縷癡情,空付飄渺。總算她能及時回頭
,把這大干世界的煩惱,付之天外。不過,情絲難斷,紅顏薄命,自古皆然,穎兒
又何嘗獨能例外?」
一了老尼說到「一對璧人,天作之合。」叢慕白不由滿臉飛紅,羞意無限。可
是,一聽下面那幾句話,又不由地為之霍然心驚,回頭一看祁靈,只見祁靈也正是
神色黯然,淚光隱隱,微有顫抖之意,低沉地說道:「請問大師,莫非這魯穎已經
跳出紅塵,在這舜耕山下,長伴青燈古佛,了此一生麼?」
一了老尼頓時一雙眼神,停在祁靈身上,突然光稜四射,凌厲驚人,語氣一變
而為沉重,嚴厲地說道:「祁靈施主!老尼尊你為當今第一奇人門下,所行所為,
均是正大光明,所以在這茅庵之前,才待之以客禮,你若如此虛情假意,老尼荒庵
之前,不容如此無情之人立足。祁靈施主,請你和這位姑娘,立即離開此地。」
一了老尼突然如此一變嚴厲無情,倒是大出祁靈和叢慕白的意外。
叢慕白本是對於這位老尼,再三顧左右而言他,不說出魯穎的下落,心中已經
老大不快。但是,叢姑娘敬老成性,才沒有輕易變臉相對。如今一聽一了老尼如此
無端斥責,一腔怒火已經按捺不住,正待挺身上前,厲聲相對,這時候祁靈卻是手
下一使勁,將叢姑娘拉住,他自己卻拱手向一了老尼說道:「大師斥責,晚輩自應
領受。但是,晚輩在自省之餘,毫無所謂虛情假意之處,大師何以正我?」
一了老尼忽然歎了一口氣說道:「祁靈!老實說,這是現在,要在數十年前,
只怕容不得你如此問話,早讓你橫屍眼前,喋血林邊。如今老尼讓你走,已經是天
大意外,你還問它作甚?」
祁靈朗聲說道:「晚輩不肖,尚不願有辱師門之事,如確有背情悖理之事,即
使大師破格寬宥,晚輩亦當自絕謝罪。但是,大師如今不加說明,晚輩難能如此含
冤而去,尚請察諒下情,是為晚輩所盼。」
祁靈這幾句話,說得義正詞嚴,大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概!
一了老尼聞聽祁靈如此一說,倒是高喧一聲佛號,微微點頭,說道:「你說得
對,不教而誅,難免使人心有不服。待老尼問你幾項問題,然後再說明此事,但願
如你所言,你所行所為,無背理悖情之事,毋使你師門玷辱,毋使老尼庵前,飛起
腥風血雨。」
說到這裡,一了老尼頓了一下,忽然聲音變得極為凝重地說道:「祁靈!你在
赴魯穎千招之約,前往黃山水蓮村之時,知否魯穎姑娘對你的一份真情?」
祁靈慎重地答道:「人非草木,孰能無知?魯姑娘一份盛情,晚輩何嘗不曉,
只是此事若非大師在這種情況之下,晚輩不敢如此妄憑蠡測,以免辱及魯姑娘。」
一了老尼點點頭接著問道:「然則,你對魯穎可曾有……」
祁靈不等一了老尼說完,便朗聲亟呼,正色說道:「晚輩前往黃山赴千招之約
,一則不願失信於魯姑娘,再則要趁此機會,探望黃山虛實,毫無一點私情在內。
及至魯姑娘約略說出對乃兄行為,存有隱憂,晚輩才頓起同情之心,至於……」
一了老尼哼了一聲,接著說道:「方纔老尼說到魯穎姑娘勘破紅塵,跳出是非
,你為何如此激動?你有何解釋?」
祁靈聞言長歎,對一了老尼搖了搖頭,沉聲說道:「大師此言差矣!人與人之
間,除了男女情愛的情之外,情之範圍大矣哉!魯穎姑娘與晚輩雖識之不深,情誼
不夠,但是,對於魯姑娘能處於污泥不染的品德情操,至為欽服,對於魯姑娘能深
明大義,且能遠抱隱憂,更是存敬於心。」
祁靈一口氣說到此地,稍微頓了一下,平靜了一下微有激動的心情,才接著說
道:「魯姑娘約晚輩前往黃山,延為天都峰水蓮村之賓客,用心即在冀求晚輩能伸
以援手,解決她內心難以解決的衝突。她曾說過,魯半班對她,不僅是兄妹。且有
師徒授藝之恩,她不能背叛於魯半班,但是.她又不忍令魯半班如此逆天行事,將
來要斷絕魯氏後裔的香煙。但是,晚輩當時愧未能有絲毫相助……」
一了老尼忽然插言說道:「當時你對於魯穎的用心,恐未必有今日知之如此之
深。」
祁靈點點頭,說道:「但是如今思之,魯姑娘如今遁隱世外,永伴青燈古佛,
以錦繡年華,永此悠悠孤寂歲月,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淒慘人寰的事……」
祁靈一口氣說到此地,忽然心裡一震。望著一了老尼,忐忑不安,尷尬不已,
囁嚅著說不下去。
一了老尼立掌當胸說道:「阿彌陀佛!祁靈你不必有所顧忌,老尼雖然禮佛誦
經,數十年生涯未有一絲變化,早已習以為常。但是,老尼依然認為這種生涯,不
應該讓一位金色年代的少女,擅自定下誓願。果然如是,誠如你方纔所言,那是淒
絕人寰之事,需要多大定力,經過多少魔劫,才能明心見性,靈台無垢,四大皆空
?所以,老尼對你所言一切,付以同感。」
祁靈囁嚅著說道:「晚輩一時失言。」
一了老尼搖頭說道:「說下去!毋須介意。」
祁靈接著說道:「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魯姑娘如今跳出紅塵,晚輩
能不為之一時失態?大師以為這是常情否?」
一了老尼緩緩地闔上眼睛,良久才接著低喧一聲佛號,沉重無比地說道:「祁
靈施主果然是性情中人,胸襟磊落,情真意切,情與愛,分隔井然,光明正大,為
老尼所少見,不瞞祁施主說……」
祁靈攔住說道:「大師武林前輩,能直呼晚輩名號,為晚輩之榮。」
一了老尼微微睜開雙眼,略略地頷首,便說道:「老尼一聽祁靈如此面有戚容
的說話,心裡頓生厭惡,以為你是為要爭取老尼同情,再騙穎兒情感,好讓你此行
稱心如意,才如此故作姿態。」
祁靈不由地急得滿臉通紅,急忙說道:「大師……」
一了老尼睜著眼睛,慢慢地說道:「老尼知道你們此行的目的,難免不作此想
。」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相願而驚,說不出話來。他們相信一了老尼的話,必然不是
話出無因,但是.他不明白一了老尼何以知道他們此行真正的用意。
一了老尼轉身肅客,說道:「門外如此對立而談,殊是有失人之常情,祁靈和
這位叢姑娘,請到荒庵之內,再作詳談。」
因為叢慕白也知道自己行藏,早經為人識破,所以對於這一聲「叢姑娘」,也
就毫不為意,她和祁靈稱謝之餘,隨著一了老尼進入這間茅庵。
這一間茅庵,其簡陋之情形,為祁靈等所少見。一尊佛像,一盞長明燈,一座
香爐,一個蒲團,余為四壁。不過在這空徒四壁之中,卻是一塵不染,清潔已極。
祁靈看到這種情形,心裡頓有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他彷彿是看到了一個似錦
年華的少女,孤燈只影,跪伏在佛像之前,淒涼無限,而這個人正是由於他而至如
此。想到這裡,心頭的沉重,使他步履遲滯,神情黯然。
一了老尼舉手說道:「靜室不便請進,。佛堂只有席地而坐,其實近數十年來
,兩位是到達這座荒庵佛堂的第三個人。」
祁靈說道:「請問大師,這前一位有幸到此的人,可否見告是何人?」
一了老尼說道:「她就是魯穎這孩子。」
祁靈問道:「是大師像今天一樣,允許魯姑娘擅闖此地麼?」
一了老尼搖頭說道:「是老尼到黃山水蓮村內,接引魯穎到此,老尼只告訴她
一件事。魯半班聰明白誤,將來他自己死不足惜,為魯氏門中帶來滅門之禍,魯穎
應該有此遠慮,如不能勸阻乃兄,稍殺狂妄的野心,退而求之,也要為魯氏門中,
為爾後留下一脈香煙。」
叢慕白正待張口說話,祁靈卻及時恍然大悟,啊了一聲說道:「怪不得晚輩當
初前訪水蓮村之際,魯穎姑娘就隱隱約約表露出此意。」
一了老尼點頭說道:「魯穎這孩子一雙慧眼識人,她把老尼這幾句警言,化為
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而且還將一縷情絲,傾懷以寄。」
祁靈不安地叫道:「大師……」
一了老尼說道:「老尼知道,魯穎當時沒有明白表示,而你,祁靈已經表露出
為了叢姑娘,不惜冒天都峰無邊的危險,大有以身相殉的決心,魯穎還能說什麼?」
說到此地,一了老尼忽又轉過臉去,向著叢慕白說道:「叢姑娘!你不價意叫
你叢姑娘麼?」
叢慕白低頭看到自己一身儒衫,倒是忍不住羞意滿臉,輕輕地說道:「大師武
林前輩,慕白豈能再相欺?」
一了老尼點點頭,說道:「那就好!叢姑娘!你方才是有何種疑問,未及啟口
麼?」
叢慕白遲疑了一會,霍然抬頭說道:「方纔聽大師之言,對於魯半班的魯氏門
中,似乎特別關懷,否則,大師何致親往水蓮村,接引魯姑娘,指引迷津?」
一了老尼神情忽然變得黯然,沉吟了一會,說道:「叢慕白姑娘!你說得不錯
,老尼與他們確有一種不同於人的關連。姑娘此時一定急於知道,但是,請恕老尼
未能於此時相告,如果有緣,日後自知。」
一了老尼與天都峰魯半班的兄妹一家人,有何關連?
她是魯家的人麼?但是從她的言行中看來,她與魯氏兄妹,雖有關切之情,卻
無血統關係之親。
她是魯穎的師父麼?昔日在水蓮村,魯穎曾經當面告訴祁靈,她的一身功力,
是乃兄魯半班所傳授的。
除了這兩種關係之外,還有何種不同於人的關係?這真是費人思量,思想不透
的事。那也只有等待日後有緣,讓一了老尼自己說明了。
不過,祁靈仍然關切著魯穎的下落,禁不住問道:「魯穎姑娘她如今……」
一了老尼立即攔住祁靈的說話,反問道:「祁靈!你是聽了老尼這一段說明之
後,才關切魯穎的下落?還是全然與此無關,只是為了你此行的目的?」
祁靈正色說道:「晚輩當初在天都峰,只因急於知道叢姊姊的安危禍福,以致
未能有助於魯穎干招相約之用意,一直為此而心中耿耿難安,此所以關切魯姑娘下
落原因其一。另則,晚輩此行目的,在尋找魯姑娘,此所以關切魯姑娘下落原因之
二。」
一了老尼點點頭,歎了一口氣,說道:「祁靈!你很誠實,老尼豈能相欺?魯
穎這孩子來到舜耕之後,萬念俱灰,但願以一身循世,懺念佛經,為乃兄稍減罪行
,因此立志閉關三年,然後落發遁人空門。」
祁靈禁不住輕輕地脫口「啊」了一聲,神情不禁為之黯然。如今千真萬確地證
實魯穎姑娘的確以錦繡年華,遁歸寂寞歲月,如何不令人為之同情一歎?
祁靈沉默良久,霍然起身拱手說道:「晚輩要向大師告別了。」
一了老尼略有詫意地問道:「祁靈!你們不是還有此行的目的未遂麼?」
祁靈說道:「魯姑娘既然閉關三年,痛心代兄懺罪,我們豈能擾亂清修?」
一了老尼說道:「祁靈!你和叢姑娘在此稍候,老尼到後面靜室去去就來。」
說著打個問訊,緩緩地立起身來,走向後面去,外面剩下祁靈和叢慕白兩個人
,心情都有相同的沉重。一則為了魯穎的遭遇,流露出同情,一則為了這幅要圖,
無法獲得,這一趟舜耕山之行,便是一無所獲。
茅庵之內,一燈如豆,兩人相對寂然,在寧靜之中,有一股沉重的氣氛。
良久,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佛號,不知何時,一了老尼已經站在兩人身旁不遠
,合掌當胸說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尼尚要請兩位在荒庵小待一時,以便
了結久存心中的一個事結。」
祁靈和叢慕白都沒有答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一了老尼,不知道她尚有何事,要
他們在此地小作停留。
一了老尼伸手袖中,取出一塊潔白的羊皮,緩緩地抖開,竟有兩尺見方大小。
她將這塊羊皮攤開拿在手裡,旋轉了一個方向,對著祁靈和叢慕白,緩緩地說道:
「祁靈、叢姑娘!你們請看。」
祁靈和叢慕白兩人凝神一看,頓時異口同聲地「呀」了一聲,脫口說道:「天
都峰要圖詳解。」
一了老尼她自己也低下頭來,對這張羊皮上面看了一眼,點點頭說道:「對了
!這就是天都峰上魯半班苦心經營十餘載,設置的各種機關埋伏的圖解,雖然這上
面都是奇怪的符號,但是,能夠有一個識者,自能一目瞭然,於是,按圖行事,天
都峰便成為不堪一擊。」
祁靈和叢慕白對那張羊皮上,那些奇奇怪怪的符號,和圖形,看了一下之後,
互相微微地點了點頭。
一了老尼又緩緩地將這張羊皮白摺疊起來,拿在手中,抬起頭來,望著祁靈和
叢慕白說道:「兩位一先一後,來到荒山小庵,目的是不是為了這張羊皮圖解?」
祁靈立即應聲說道:「是的!因為……」
一了老尼伸手攔住了祁靈說下去,她接著說道:「只要是的,那就對了!這張
天都峰的圖解,是魯穎在閉關之前,托付老尼,留給你們二位,靜等你們前來拿取
。」
一了老尼這幾句話一說,祁靈和叢慕白都禁不住同時怔住了,這是令人難以置
信的事,而且是荒誕不稽的事。
魯穎如何知道他們要這份天都峰的要圖?又何以知道祁靈他們要到舜耕山來尋
找她?這一切都是沒來由的事,難怪使祁靈和叢慕白為之雙雙怔住了。
一了老尼望著祁靈和叢慕白,那一份驚疑的神情,點點頭說道:「兩位也毋須
驚詫,相信說明原委,你們便會覺得這是順理成章的事。」
說著伸手又讓他們坐下,一了老尼也緩緩地走到蒲團之前,盤腿趺坐,然後接
著說道:「魯穎這孩子雖然水蓮村失意傷心,但是,她對於祁靈,並未失望,她相
信你在天都峰上會化險為夷,而且,日後天都峰也一定是要在祁靈手上掃蕩敉平。」
祁靈搖搖頭,覺得這是不可理喻的事。他不知道魯穎這種心理,是根據什麼?
一了老尼接著說道:「祁靈不要奇怪,天下事,有許多是不可以常理衡量。如
果魯穎當初對你沒有信心,何致在黃蓋湖畔,約你到天都峰水蓮村,作千招之鬥?
這種情感上的認識,祁靈你當仔細揣磨,當不覺得她是毫無根據。
這幾句話,說得叢慕白心裡頓生同感,想當初在紫蓋峰頭,她乍一見祁靈之時
,便將報復父母血仇的希望,寄之於祁靈身上,這又豈是常情常理所可以說明的麼
?
但是,這道理卻是祁靈無法理解的事,他仍然是充滿了惘然。一了老尼輕輕地
喧了一聲佛號,接著說道:「祁靈!你當她是偶然罷了。魯穎她相信你會再去水蓮
村,她相信你會需要這張天都峰的要圖,於是……」
祁靈激動地接下去說道:「於是她在水蓮村留下了話,告訴了她的去向。於是
她在大師這裡留下了這幅天都峰要圖,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魯穎姑娘有如此聰
明才智,如今倒是天忌奇才……」
一了老尼沒有等他說完,便接著說道:「是的!魯穎是有過人的聰明。但是,
天下事,往注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對你的行動,一切都是料中,但是,只有一樣
沒有言中,那便是,她沒有料到你會這樣快,便再去水蓮村,會來到舜耕山,她認
為:至少你要等到三年之後,才能去破天都峰。」
叢慕白聽了這句話,不禁同情地點點頭。
一了老尼輕輕地說道:「萬般都是命,半點不由人。佛門講究因果循環,一飲
一啄,莫非前定。」
說著將手上那張白羊皮,交到叢慕白手裡。
叢慕白在一驚之餘,立即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雙手將這張白羊皮接到手中。
但是,一了老尼忽然將手按在這張羊皮之上,向著叢慕白說道:「叢姑娘!你知道
老尼將這張圖交給你的意思麼?」
叢慕白回頭望了祁靈一眼,微微地搖搖頭,輕輕地說道:「晚輩愚蒙,大師明
示。」
一了老尼收回自己的手,合掌當胸,神情肅穆地說道:「姑娘與祁靈應該是五
分彼此,交給你或是交給祁靈,都沒有兩樣。」
叢慕白一聽,不由地臉上為之一紅。將一顆螓首,緩緩地垂下。
一了老尼緊接著又說道:「但是,老尼此刻要將這份關係重大的要圖,交到姑
娘你的身上,是有老尼一點私心。」
叢慕白一聽,心裡立即一震,叢姑娘也是聰明透頂的人物,她還聽不出一了老
尼說話時的弦外之音麼?當時心裡就禁不住暗自忖道:「看來是這位老師太還有附
帶的條件,放在這張圖上。果然是這樣,我叢慕白也不是三歲孩提,豈能任意聽人
擺佈?雖然這張圖,關係重要,我卻不能為了這張圖,接受別人任何無理的要挾。」
叢慕白想到這裡,主意早已拿定,便抱拳拱手,朗聲應道:「大師世外高人,
武林前輩,所有意見,白必是合乎天理,順乎人情,晚輩焉有不聽從之理,大師儘
管言之當面,晚輩洗耳恭聆就是。」
這幾句話說得極有分寸,將自己的腳跟站得穩穩的。
一了老尼低低地喧了一聲佛號,合掌當胸說道:「姑娘!老尼既不敢當這世外
高人的稱呼,更不能以武林前輩來說話。誠如姑娘所言,但願老尼能不背天理,不
悖人情,這一點私心,尚請姑娘能稍給老尼一份薄面。」
話說得愈來愈明顯,叢姑娘顯然也有些緊張起來,凝神注視著一了老尼,沒有
立即答話。
一了老尼合掌依然,緩緩地說道:「天有好生之德,人有憐憫之情,老尼願在
此地向叢姑娘求一份人情。」
叢慕白一聽之下,立即神情大為激動,不覺脫口說道:「大師之意是……?」
一了老尼平靜依然地緩緩說道:「老尼之意,請姑娘在來日大破天都峰之時,
手下留情,留魯半班一條性命。」
叢慕白此時激動得眼含淚水,雙唇微顫地說道:「大師是為魯半班講人情,但
不知是大師之意?抑或是旁人之意?甚而是將這幅天都峰要圖作為交換?」
祁靈怕叢慕白過於激動,言語之間,對一了老尼有了頂撞。當時便搶著說道:
「叢姊姊!你暫時休息一會,待小弟來說明這件事的始末。」
說著話,便轉身向一了老尼拱手說道:「大師有所不知,這萬巧劍客魯半班,
不僅是為害武林,罪惡多端,而且是晚輩叢姊姊的不共戴天仇人。晚輩叢姊姊一家
滿門……」
一了老尼點頭,連聲念著「阿彌陀佛」,沉聲說道:「這一筆冤仇血債,老尼
深深明瞭,否則,老尼尚不致向叢姑娘,討這份人情。」
叢慕白接口說道:「大師!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晚輩椎心泣血十餘年,唯一
只求一了這個心願。大師之命,晚輩歉難遵行了。」
一了老尼沉聲說道:「姑娘,報仇之道,並非僅限於人頭落地,流血橫屍。」
叢慕白也沉聲說道:「大師之意,寬容仇人,撒手不管,才是報仇之道麼?」
祁靈一聽趕即叫道:「叢姊姊!你不可以如此和大師說話。」
一了老尼歎了一口氣,說道:「只怕如此冤冤相報,不但永無了日,也不是上
體天道。祁靈!你不必怪責叢姑娘,父母之仇,難共戴天,乃人之常情。老尼只不
過是要求姑娘以大智慧、大勇敢,來看這次仇恨,為武林減少一分暴戾之氣,為自
己造一分未來之福。如此而已,老尼何敢陷姑娘於不孝?」
叢慕白姑娘似乎看去神情平靜許多,但是,從那閃動的淚光當中,仍然不難看
出,有一份憤怨難消。
祁靈卻在此時若有所動的深沉地說道:「大師語重心長,應為晚輩當頭棒喝。
但是,此事牽涉甚大,魯半班為害之眾,恐非晚輩叢姊姊一人應允,所能符合大師
之意。」
一了老尼露出一絲苦笑,合掌說道:「祁靈!老尼話說在當頭,這只是老尼一
點私心所請,沒有絲毫相強之意。祁靈你和叢姑娘不必為這件事,感到為難。天都
峰要圖既已交到叢姑娘手中,老尼心願已了,荒庵不便久留二位。」說著話,便站
起來合掌送客。
祁靈眼見得話不投機,此地也實在難再留下去。雖然他也覺得一了老尼的話,
說得不無道理,但是,對於叢慕白姊姊的血海深仇,他如何能勸她應允呢?雖然,
祁靈心裡對於一了老尼,存有幾分歉意,也只好如此告辭而退。
叢慕白姑娘的心裡,卻突然有一個不同的想法:「一了老尼所指的問題,沒有
得到解決,就如此令我們分手,難道這其中有詐麼?如果說有詐,那應該是詐在那
張天都峰的要圖上。」
想到這裡,叢慕白不由自主地捏緊手中那張羊皮,正是她心裡疑竇叢生之際,
忽然身後聽到一了老尼沉聲喚道:「叢姑娘!」
叢慕白心裡一震,立即回過身來,注視過一了老尼,問道:「大師還有何教言
,要晚輩洗耳恭聆麼?」
一了老尼喧了一聲佛號,低沉地說道:「老尼現在想起一件題外疑問,就便請
教姑娘。」
叢慕白愕然一怔,立即應聲說道:「大師有何指示,何言請教二字,豈非令晚
輩無法承當麼?」
一了老尼沉吟了半晌,合掌站在那裡,雖然是垂眉闔眼,卻不難看得出那平靜
的臉上,已經有不平靜的激動。
祁靈此時也略有詫異地回過身來,看著一了老尼。
一了老尼沉寂了半晌,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才緩緩地睜開眼睛,向著叢慕白姑
娘說道:「老尼今日對姑娘,諸多冒瀆,尚祈姑娘,勿為介意,老尼才能作此一問
。」
叢慕白沉著地說道:「大師如此說話,晚輩為之汗顏。晚輩不才,尚知長幼尊
卑,大師有何疑問,晚輩知無不言。」
一了老尼點點頭,低沉地喧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向叢慕白說道:「姑娘
易釵為弁,維妙維肖,不露絲毫破綻,無論是面容化裝,乃至於行動舉止,等閒人
只有撲朔迷離,莫能一辨真偽……」
言猶未了,叢慕白滿面通紅,羞意不盡地說道:「大師謬獎!在昏黃之夜,大
師遠隔數丈,便能認出,晚輩這易容之術,其粗劣情形可知。」
一了老尼搖搖手說道:「姑娘!並非老尼誇口,老尼這一雙眼睛,對於這易容
之道,與眾稍有不同,老尼有心,而姑娘無意,遠觀行動,近看面容,任何易容之
術,難逃老尼之眼。故而老尼對姑娘這易容之術,仍然是由衷佩服,姑娘年齡如此
之輕,能有如此成就,太過不易,非有高人指點,何能如此。」
叢慕白點頭心服,也立即說道:「晚輩僥倖蒙一高人垂青,稍作傳授,只是晚
輩質資魯鈍,所學微微。」
一了老尼點頭讚道:「姑娘不必太謙,憑姑娘目前這種易容之術,衡諸當今武
林,雖然老尼不明武林實情,相信能與姑娘在這易容術上一爭長短的人,恐怕已經
為數不多了。」
說到此處,一了老尼略略一頓,復又緩緩地極其平靜地說道:「請問姑娘,傳
授你易容之術的高人為誰?可否見告?」
叢慕白沒有料到一了老尼在這臨別之前,叫住她就為了問這樣一個不相干的問
題,心情為之一鬆,立即應聲答道:「這位高人名諱靳一原,外號人稱千面狐狸。」
一了老尼聽了以後,緩緩閉上眼睛,口中喃喃地說道:「靳、一、原!靳、一
、原!」
叢慕白一見老尼這種情形,心裡止不住一動,立即接著說道:「大師莫非對於
這位武林高人,有所舊識麼?」
一了老尼搖頭說道:「老尼僻居這間茅庵,數十年來,從未涉足武林一步,對
於武林人物,毫無所識。若不是魯穎這孩子對老尼敘述傳介,老尼對於當今武林三
大奇人,都是漠然無聞。」叢慕白啊了一聲,心裡對於這位老尼,又有了深一層的
不解。她心裡想道:「恩師和姚師伯,以及神州丐道老前輩,成名武林數十年,如
今聽她之意,竟在恩師成名之前,便歸隱此間了麼?」
她實在想不透眼前這位老尼,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
一了老尼沉默了一會,彷彿已經忘記了祁靈和叢慕白他們二人的存在。忽然,
她又抬起頭來,望著叢慕白說道:「叢姑娘!這位高人除去易容之術以外,他還有
何種絕藝在身?大凡天縱奇才,多半是博學多聞,身懷各種絕藝,姑娘能就所知見
告否?」
叢慕白說道:「靳老前輩確是天縱奇才,一身絕藝,獨步當今。除了易容之術
,稱為一絕之外,一手醫道,更能通神,以晚輩揣測,任何疑難病症,經他著手便
會成春。」
叢慕白話尚未說完,一了老尼忽然雙眼遽睜,神光遽射,看得叢慕白心裡一震
,覺得她凌厲怕人。一了老尼如此一振之下,立即接著叢慕白的話說道:「姑娘!
這位靳一原他還有一手精工巧絕的技藝,能製作天下奇怪巧絕的機關暗器比美鬼斧
神工,令人難為觀止,不知對否?」
叢慕白聞言大驚,說道:「大師!你原來認識這位靳老前輩麼?」
一了老尼此刻神情,似乎是異常激動,口中喃喃地說道:「認識!認識!一原
、一原?千面、千面?」
一了老尼這種失常的舉動,使得叢慕白和祁靈,都為之愕然大驚,兩人心裡,
都止不住同樣地想道:「難道數十年前,縱橫江湖的千面狐狸靳一原,與這位一了
老尼之間,有何種重大的過節?否則為何她如此激動?」
兩人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想著,突然一了老尼沉聲問道:「叢姑娘!這位千面
狐狸靳一原,他現居何處?」
一了老尼如此一問,叢慕白心裡警覺頓生,她忽然想起,千面狐狸靳一原對她
的恩惠,想到千面狐狸靳一原關係到今後掃蕩天都峰的重要,更想到千面狐狸如今
是一個雙目俱瞽的盲人。
叢慕白不知從何而來的一股勇氣,立即朗聲說道:「大師打聽靳老前輩的居處
,究為何事?可否於此時先告訴晚輩知道?」
一了老尼頓時一怔,她沒有想到叢慕白會反問她這樣一句話。
但是,在這樣一怔之餘,一了老尼立即搖搖頭,微笑說道:「叢姑娘,你休要
誤會老尼用意,老尼向你打聽靳一原的居處,並非是為了對他有何不利之行動,而
是要了卻一筆舊賬。」
一了老尼如此一說,叢慕白愈發地不肯坦然相告了,她依然朗聲說道:「大師
與靳老前輩之間,有何舊賬,能否先告知晚輩?」
一了老尼當時微笑一收,雙眉微蹙,搖搖頭說道:「叢姑娘!這是關係老尼個
人之事,姑娘你如此問來,是否稍有失禮之處?」
叢慕白依然毫不為動地說道:「晚輩若任意道出靳老前輩居處,為靳老前輩帶
來生活上困擾,更不是晚輩這等身沐恩典之人,所應有的為人之道,較之失禮,更
為多多,大師以為然否?」
祁靈也忍不住在一旁拱手說道:「靳老前輩歸隱多年,過著清淨無為的生活,
晚輩實不能為其增添困撓,大師定能寬宥晚輩等之處境。」
一了老尼聽了叢慕白和祁靈這等拒絕相告的話,倒是沒有一點怒意,反而微微
地點點頭,似乎是有讚許之意。緩緩地說道:「叢姑娘!你的要求,老尼不能目之
為過份,但是,老尼這一段往事,也確有不便相告之處。姑娘!老尼可以如此保證
,老尼打聽靳一原的住處,決無不利他的意圖。」
叢慕白一聽一了老尼如此懇聲說來,心裡倒是為之一動。但是,她立即又想道
:「奇怪!她為何如此近乎哀求,要我說明靳老前輩的居處?」
心裡如此閃電一轉之際,又決然說道:「大師武林前輩,世外高人,一言千金
,晚輩豈有不相信之理?但是,晚輩對靳老前輩而言,也斷難如此冒然相告,如果
靳老前輩今日並非隱居,則晚輩早已奉告大師,何需如此再三違抗大師之意?大師
易地相處,也必以晚輩之行為為是。」
一了老尼默默想了半晌,忽然抬起頭來說道:「靳一原豪爽一世,英雄半生,
難道如今竟然變得如此膽怯?不敢再見昔日故人一面?而如此再三叮嚀於你們麼?」
叢慕白沉聲說道:「大師!請勿如此侮慢靳老前輩。」
一了老尼忽然冷笑一聲,說道:「既然如此,何需你們為他如此掩蓋?不敢讓
他露出行藏?」
祁靈拱手說道:「大師!確欲知道靳老前輩的居處麼?」
一了老尼點頭說道:「靳一原如果知道你們如此為他遮掩,只怕不會感激,反
會為之憤怒。行俠仗義於武林,奈何還有如此婦人之仁?」
叢慕白勃然說道:「大師!晚輩尊你為武林前輩,又對晚輩有贈圖之恩,不便
過於冒犯,大師如此一再相逼,晚輩若有失禮之處,大師休要見責。」
祁靈攔住叢慕白說下去,轉身向一了老尼說道:「大師即使不能詳細說明,找
靳老前輩為了何事,至少可以稍加說明這一筆舊賬的大概,使晚輩也好心安,才能
相告,大師以為如何?」
一了老尼冷笑說道:「祁靈!休怪老尼說句狂話,你們兩人,如果不說出靳一
原的居處,今夜你們無法離開老尼這座荒庵。」
祁靈聞言面容一動,正待說些什麼,叢慕白卻於此時為之勃然大怒,伸手將那
張羊皮繪製的天都峰要圖,遞出胸前,朗聲說道:「大師既然如此說話,晚輩先將
這天都峰圖還給大師。」
一了老尼微微了愕,問道:「怎麼?你們不要這張圖了麼?」
叢慕白厲聲說道:「我們做事,恩怨分明,絲毫不會含糊。方才礙於你贈與天
都峰要圖的情面上,不便翻臉作態,如今我將這幅要圖還給你,所有點滴之惠,一
概無存。」
說到此處,叢慕白緩緩地說道:「我們要請你看看,今晚此時,我們是否可以
出得了你這座茅庵?」
說著話,將那張羊皮要圖放於地上。
一了老尼於此時突然一變閉目無言,良久才緩緩睜開眼睛,對慕白說道:「姑
娘!你這種恩怨分明的行為,使老尼為之感動。老尼一時急於要知道靳一原的住處
,幾乎口不擇言。」
說到此地,一了老尼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低聲喧了一聲佛號,才接著說道:「
常言道是:江山易改,秉性難移。老尼隱居此間數十年,靜修養晦,依然不能祛除
嗔念,使自己靈台無垢無埃,真是說來慚愧!」
一了老尼此刻一變而為慈祥無比,合掌當胸說道:「姑娘!老尼最後只能告訴
你,老尼與靳一原之間,這筆舊賬,是友非友,是敵非敵,姑娘能告知老尼,於你
良心,大可無礙。如果……」
一了老尼說到此處一頓而停,兩眼神光一閃,繼續說道:「如果姑娘仍然堅持
不告知老尼,請兩位即時離開此地,老尼願為方纔之事,閉門思過。」
祁靈忽然問道:「大師知道靳老前輩現在已經雙目俱瞽,失明已達十餘年的事
否?」
一了老尼聞言大驚,睜大眼睛說道:「祁靈你說此話是真的?」
祁靈點頭說道:「晚輩豈可背地對靳老前輩信口雌黃,有失敬意?晚輩說此事
之意,是希望大師如有舊仇積恨,也可看在靳老前輩雙目失明的份上,將往事一筆
勾消。誠如大師方才勸導晚輩叢姊姊所言,如果都是怨怨相報,何日了結?」
一了老尼點頭說道:「祁靈!你說得對!如果老尼與靳一原之間,存在仇恨,
要看在他雙目失明的份上,一筆勾消。但是,老尼與靳一原之間,所存的不是仇恨
,而是友誼,又將如何?」
祁靈斷然說道:「如此大師應該前往天柱山飛來峰上三擔種,去見靳老前輩。」
一了老尼聞言高喧一聲佛號,突然身形一閃,祁靈和叢慕白還沒有來得及看清
楚,一了老尼已經身如閃電,從兩人身旁一掠而過。
當時叢慕白一看地下,不覺大驚失色,脫口而呼,原來地上的羊皮要圖,就在
這一閃身之間,無影無蹤,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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