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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嶽 一 奇

                  【第二十八章 有心脫情海 無意遇伊人】
    
      祁靈在峨嵋金頂,根據藏珍圖,得到了世人夢寐以求而不可得的玉塊秘笈,他 
    才真正體會到千面狐狸靳一原對他的器重,不僅僅是破除天都峰,降服萬巧劍客魯 
    半班,更希望他能夠光大一目大師畢生之學,作一個衛道武林之士。 
     
      因此,祁靈他收斂了急於趕往泰山會見叢慕白姑娘之心,他要在臘八日之前, 
    在這峨嵋金頂之上,覓地參悟玉塊秘笈,苦練神功,以備天都峰上一會萬巧劍客魯 
    半班。 
     
      暫時按下祁靈峨嵋習藝,且說在天柱山飛來峰和祁靈分手的叢慕白姑娘。 
     
      叢慕白在飛來峰之麓,催馬飛奔,離別了祁靈之後,內心之沉重與黯然,真是 
    無以言之,在表面上,他和祁靈是說暫時的分離,實際上,叢姑娘的心中,是充滿 
    了永別的哀傷。 
     
      傷心人別有懷抱,其間情形,自然不是祁靈在當時所能料想於萬一。 
     
      男女之間的情感,斷難容第三者插足其間,愛之愈深愈真,則獨佔之心愈真愈 
    切。如果不幸有第三者涉足其間,則脫不出下列三種結果:
    
      其一:共效娥皇女英,不讓古人專美於前。 
     
      其二:竭盡心力,乃至不擇手段,達其獨佔目的,遂願平生。 
     
      其三:滿懷創傷,黯然而退,以成全別人。 
     
      但是,這三種結果,第一種最為美滿,但是,亦是最為難能。第二種結果,則 
    不是一個嫻淑的姑娘,所能如此,所願如此。第三種結果則每每容易造成,因為, 
    自古婦德以嫻靜為尚,寧願自己飲恨終生,而讓自己心愛的人,得以幸福美滿。 
     
      叢慕白姑娘離開天柱山飛來峰麓之時,便是抱著這種決心,柔腸寸斷,黯然神 
    傷,卻又勇氣無比地要讓自己獨嘗苦果,把幸福讓給別人。 
     
      因為,她在舜耕山茅庵之前,聽到須少藍姑娘那一聲哀幽無盡的細歎,看到留 
    在樹桿上那一幀簡單的賀詞,以及須少藍姑娘遺馬以贈,這種種情形,聰明如叢慕 
    白者,豈有不瞭解須少藍姑娘之情有獨鍾? 
     
      後來,她又問到祁靈,知道她的靈弟弟,對於須少藍也是印象不惡,無形之中 
    ,使她感覺到靈弟弟和須少藍倒是理想的一對璧人。 
     
      情感上的「禪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叢慕白忽然對須少藍起了無限 
    的同情,她覺得「紅顏薄命」的是她自己,而不應該是比她小、比她身世更可憐的 
    須少藍妹妹。 
     
      而且,更有一個最好的借口,使她自己能夠坦然退讓,那便是:她要親手報復 
    親仇,否則寧願追隨雙親於地下。但是,眼前的情勢,在她看來,已經明朗異常。 
    臘八日將是大破天都峰的日期,屆時天下群雄俱在,而且靳一原和一了老尼也必然 
    親臨天都峰,斯時斯地,能否使她如願以償?能否使她手刃仇人?頗多疑慮之處, 
    設若到時候魯半班死在別人手中,或者魯半班為人講情攜走,則自己十數年沉冤血 
    恨,何以洗雪? 
     
      叢慕白姑娘就憑這一個意念,她決定了自己要退出這個情感的漩渦,促成須少 
    藍和祁靈的好事;也決定自己要在臘八日之前,獨闖天都峰,要手刃魯半班。萬一 
    不幸不能如願,而隕命在魯半班手下,死而無怨。好在魯半班臘八日也難逃別人的 
    制裁。 
     
      叢慕白這一個意念是偏激的;這一個決定是情感的激動,而不是理智分析的結 
    果。但是,人在情感激動之時,每每是會流人偏激的,叢姑娘是一位性情中人,更 
    是難能例外的了。 
     
      當叢慕白姑娘這一個決定,牢固地穩立心中之後,她反而心安理得,平靜異常 
    ,雖然她在飛來峰和祁靈分別之時,依然引起無限的神傷,但是,當她催馬飛馳, 
    瘋狂地疾奔一陣之後,她又漸漸地平靜下來。 
     
      「雪蓋靈芝」腳程神速,叢慕白也是去心似箭,不消數日,便到達了泰山。 
     
      當她棄馬登山之時,她心裡猶豫了,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對自己的恩師,說明自 
    己此後的行止? 
     
      如果以假話相瞞?犯了欺師滅祖之罪,叢慕白也不是個擅於說謊言之人。 
     
      如果是以真情相告,恩師待她猶如子女,能讓她如此隻身冒險,獨闖天都峰麼 
    ?何況臘八日已經不遠將屆,何必急於此一時?更何況這其間的一段私情的前因後 
    果,如何便於啟齒? 
     
      這是叢慕白姑娘當初所沒有想到的情形,使她猶豫在泰山之麓,躊躇不定,費 
    煞心機,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叢姑娘一方面在想,腳下卻又止不住慢慢地一步一步登向泰山。 
     
      朝陽雖已光被山嶽,但是初冬的寒意,卻是依舊襲人,叢慕白在這冬寒侵人的 
    泰山,額上滲出了點點汗珠。 
     
      幾次,叢慕白要動搖了自己既經決定的心意,讓一切聽其自然,就在泰山等待 
    臘八日隨恩師一行,前往天都峰。但是,終於又讓自己堅強的意念,堅持下去。 
     
      叢慕白人是一步一步登向泰山之巔,心情也是一點一點更加紊亂,說不出一個 
    頭緒來,忽然,嗖地一聲,有物破空,直向叢慕白迎面打來。可是,臨近拐彎,從 
    叢慕白的肩頭,一呼而過。 
     
      叢姑娘一驚而覺,趕緊收斂心神,雙足沉樁,兩眼凝神,向前看去。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一陣呵呵地笑聲,從對面一堵山石轉出來一個人,指著叢 
    姑娘說道:「姑娘!你為何如此心事重重,可能為老兒一告麼?」 
     
      叢慕白一看原來是武林神醫回春聖手逯雨田,提著藥囊,笑呵呵地走上前來。 
     
      叢姑娘當時臉上一紅,她也覺得自己失神太過,對面來人都盲然無覺。連忙上 
    前行禮說道:「逯前輩一個人在此是採取藥草,抑或是離此行醫?晚輩正巧又與前 
    輩碰上。」 
     
      這兩句話,輕輕地將方纔失態的情形,掩蓋過去,逯雨田聞言拍著藥囊笑道: 
    「姑娘真是玲瓏心竅,說話一語中的。老朽獨自一人留在泰山,正是為了要采幾味 
    難得的草藥,想不到在此地遇上姑娘。」 
     
      叢慕白一聽,心裡一動,立即接著說道:「怎麼?逯前輩是獨自一人留在此地 
    ?晚輩恩師他們幾位老前輩,都不在泰山麼?他們現都在何處?」 
     
      回春聖手逯雨田說道:「姑娘來得可真不湊巧,神州丐道,和北獄秀士以及令 
    師紫蓋隱儒,還有老偷兒古常青,他們一行於前一月起程,前往嵩山少室峰少林寺 
    去了。」 
     
      叢慕白乍一聽,心中倒是真的為之一愕,自以為是來得太不湊巧。但是,轉而 
    心裡一動,心裡又豁然大開,連忙說道:「逯老在此採藥數日,得手之後,是否就 
    要前往少室峰,與晚輩恩師他們會合?」 
     
      回春聖手點頭說道:「老朽目前無事,能與這些武林高人,多作盤桓,自然是 
    生平之願,再說,能夠得與武林三大奇人,相聚一起,亦為求之不得之事。所以, 
    老朽採取幾味藥草之後,至遲於明日日落之前,就要動身前往中岳。」 
     
      叢慕白一聽,立即說道:「如此甚好,晚輩正有一事,拜託逯老此行之便。」 
     
      回春聖手立即訝然說道:「怎麼?叢姑娘難道你不前往少室峰拜見你恩師了麼 
    ?」 
     
      叢慕白搖搖頭說道:「晚輩尚有要事,所以要拜託逯老,便中帶上一信。」 
     
      回春聖手點頭應充說道:「既然如此,盡可書言明白,老朽囊中筆墨現成,就 
    在此地倚石作書便了,不過,老朽記得在天柱山飛來峰上,與叢姑娘你和祁靈小友 
    相遇,但不知千面狐狸靳一原要你們前去為了何事?祁小友如今又向何往,為何沒 
    有和姑娘陣同前來?」 
     
      回春聖手一面拿出紙筆墨硯,一面想起與叢姑娘同行的祁靈。 
     
      叢慕白便將靳一原所交待的兩件事,說了一個大概,說明祁靈是為了遵命前往 
    峨嵋金頂,而她自己則是前來告知臘八日的約期,而且要轉知各門派掌門人,也要 
    如期前往天都峰。 
     
      話說到此處,回春聖手立即接著呵呵笑道:「叢姑娘!你這傳遞口信的事,放 
    在老朽身上,至於傳知各大門派的事,到了少室峰,相信他們自有方法,你放心去 
    罷,老朽絕誤不了事。」 
     
      說著話,又一陣呵呵地笑聲,這才又接著說道:「老朽方才也正是奇怪,叢姑 
    娘為何心神分散,意念不集中到如此地步,原來是為了這些事,姑娘!即刻起程, 
    前往峨嵋金頂,仗著你那匹神駒,不消多少時日,便可以與祁靈小友相會的。」 
     
      叢慕白一聽,當時臉上飛起一陣紅暈,她沒有想到回春聖手竟會懷疑她是為了 
    急於要和祁靈相見,才如此心神分馳,當時她急得叫道:「逯老!晚輩……」 
     
      回春聖手笑著搖手說道:「叢姑娘!你趕快修書,休要再事耽擱,今日下山, 
    尚可來得及趕上百十里路。」 
     
      叢慕白知道逯雨田的誤會已深,但是,轉而一念:「隨他誤會去罷!又何必要 
    在此時此地說個明白?好在他到了中岳嵩山少室峰之後,恩師見到了我的書信,自 
    然一切瞭解。」 
     
      她估計一下,她從天柱山來到東嶽,再等到回春聖手前往中岳,如此時間一湊 
    ,即使恩師會提早趕到天都峰,也是相距臘八無幾了。 
     
      時間使她作了一個合理的安排,她此行成功,自然千好萬好,從此一了塵緣, 
    立即遁跡荒山,如果此行失敗,緊接著就是臘八之會,相信魯半班再也難逃覆滅之 
    命運。 
     
      叢慕白將自己的打算與決心,又重新地溫習了一遍,然後,她安詳地沒有再向 
    回春聖手說明什麼,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便回轉身去,伏在一塊石頭上,振筆修 
    書,在書信之中,她將自己心裡決定的一切,都告訴了恩師。 
     
      將書信封好之後,叢慕白雙手交與回春聖手,恭敬地說道:「如此有勞逯老了 
    。」 
     
      回春聖手將信接在手中,兩道眼神盯在叢慕白,忽然搖搖頭說道:「奇怪!奇 
    怪!」 
     
      這兩聲「奇怪」,叫得叢慕白渾身毛骨悚然,當時立即說道:「逯老難道發覺 
    晚輩有若何不對之事麼?」回春聖手搖頭說道:「老朽雖然不通星相之學,但是, 
    由於閱人太多,對於這氣色一項,多少有些毛皮常識,老朽看姑娘此刻臉帶晦氣, 
    印堂發暗,分明是此去大有危險。可是,姑娘此去是到峨嵋金頂,與祁小友相見, 
    有何危險之有?這豈不是令人奇怪之事麼?」 
     
      這幾句話頓時說得叢慕白姑娘悚然而驚,這分明是說此次前往天都峰,不但不 
    能成功,而且還有殺身之禍,雖然說是這氣色的觀望,是難能盡信,但是,也不能 
    完全不信,何況回春聖手根本就不知道她要前往天都峰的事? 
     
      叢慕白如此微微一頓之際,她的決心卻沒有因此而動搖。 
     
      當時她平靜地含著微笑,對回春聖手說道:「多謝逯老的關注,只是為人在世 
    ,生死有命,懼之無益,常言道是: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脫。」 
     
      回春聖手也點頭說道:「叢姑娘說的極是,這觀看氣色,也不過是無稽之談, 
    即使有何危險,有道是:吉人自有天相,只要姑娘存心正大,舉止光明,逢凶化吉 
    ,也是理所當然之事。不過……」 
     
      回春聖手說到此處,伸手從藥囊裡取出一個白玉瓶,倒出四顆色作乳白,氣味 
    清香的小藥丸,裝在另外一個瓶子裡。 
     
      叢慕白一見,立即說道:「逯老!那是千年靈芝丹?」 
     
      回春聖手點頭說道:「老朽幾乎忘了,姑娘是靳一原親傳過的醫道高手,不錯 
    ,這正是千年靈芝丹,這四顆丸藥不僅能清心怯毒,固本益元,而且,至少可以保 
    持數日不饑。」 
     
      說著伸手將裝有四顆千年靈芝丹的小瓶子,交到叢慕白手中,沉聲說道:「萬 
    一姑娘此行有何意外之事,千年靈芝丹至少可以續命數天,姑娘!你休要以老朽之 
    言為不祥,慎防意外,原為我等闖蕩江湖的武林人物所必有的心情。」 
     
      叢姑娘心中倒是有無限的感動,接著千年靈芝丹之後,輕輕地說道:「多謝逯 
    老!」 
     
      回春聖手用手輕輕地拍著姑娘的手背,緩緩地說道:「姑娘!起程吧!祝你平 
    安。」 
     
      叢慕白一語不發,對回春聖手深深地行了一禮,轉身疾奔下山。一直飛奔到山 
    下,喚來「雪蓋靈芝」,扳鞍上馬,匆匆就道。 
     
      從東嶽泰山,南下直奔黃山天都峰,路程不遠,但是,若以叢姑娘跨下這匹千 
    里神駒,也不過需數日之間,便可以抵達,然而,叢慕白姑娘自從下得泰山之後, 
    心裡突然有一種「風肅蕭兮易水寒」的意味,她覺得天都峰此行,成功的機會不大。 
     
      但是她不懼怕,她心裡一直有一個感覺,即使是她此行沒有成功,魯半班的這 
    筆血債,也有人為她收回的。所以,她不耽心血仇不能報復,只是怨恨不能自己親 
    手報仇,未免是遺憾。另一方面,她對這大好的河山景色,有著無限的依戀之惰。 
     
      因此,她沒有急著趕路,任憑雪蓋靈芝輕鬆地走著,穿州過縣,越鎮過村,一 
    面瀏覽著沿途嚴冬的蕭條。但是,也可以預想到即將到來的明春的蓬勃茂盛,心情 
    總是有著一些難言的沉重。 
     
      這天,在即將到達黃山附近,忽然叢慕白髮覺暗中有人在跟蹤著她。 
     
      叢姑娘心裡冷笑了一陣,暗自忖道:「好啊!還沒有到黃山,就被人釘上了, 
    若不是懶得生閒氣,我倒要看看你這跟蹤的人物有何能耐?」 
     
      姑娘抬頭望了一下天色,太陽尚未正午,為時尚早,她估計自己催馬快趕一程 
    ,可在黃昏之前,趕到黃山之麓,如此一來,相信就可以將這跟蹤之人,撇開老遠 
    。當時意念一決,立即喝叱一聲,催動胯下的「雪蓋靈芝」,四盞翻飛,塵頭大起 
    ,去勢猶如流星趕月,一路向前狂奔而去。 
     
      這一陣催馬狂奔,果然不到黃昏時分,便已經趕到了黃山天都峰下。 
     
      叢慕白在馬上眺望著眼前的天都峰,再望著那落日餘暉,為時將近夜暗,心裡 
    在盤算著:「天都峰上埋伏處處,如果是趁夜深入,徒然對我不利,我且在山麓附 
    近,休憩一晚,等到明天再行人山,也不必急於這一夜之間。」 
     
      想到此處,心裡又有一些後悔之意:「如果當初發現了有人跟蹤,不如此策馬 
    狂奔,趁機捉住跟蹤的人,至少可以對天都峰近來的虛實,略知一二。」 
     
      如今悔之無益,只好從身馬上,取下於糧水袋,餵過「雪蓋靈芝」,再縱之而 
    去,自己找了一處石壑避風之處,準備等待過黑夜的消逝。 
     
      黃山的冬天,是有著無比的酷寒,尤其是入夜之後,陰雲密合,大有欲雪之概 
    ,較之白天,更令人有一種寒意凜人。 
     
      叢慕白吃過乾糧之後,緩緩地運行功力,暖意起自丹田,功力達於四肢,然後 
    ,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倚在岩石之上,闔上眼睛,鬆弛下心神,先求一個安適的休 
    息,他知道明天是一個重要的日子,獨身仗劍,深闖天都,後果將是如何?…… 
     
      叢慕白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自語著說道:「萬事但求盡心而已,相信父母在天 
    之靈,也會諒宥女兒這番用心的。」 
     
      叢慕白如此自言自語之際,突然聽到外面嚓嚓一聲,分明是一個夜行人,一時 
    的失神,腳下起了聲音。 
     
      在此時此地來的夜行人,還有何人?自然是天都峰的爪牙。叢姑娘暗自冷笑一 
    下,心裡說道;「你找上來倒好,我正要探聽一下虛實。」 
     
      當時,叢姑娘輕輕坐起身來,將長劍順在手中,留神向外面看出去,但見外面 
    漆黑一片,伸手難見五指。 
     
      叢慕白屏息凝神,靜坐不動,朝著石壑之外,注視半晌,漸漸地,才看到一些 
    模糊的樹叢石影。她心裡在暗暗地想著:「如此漆黑的深夜,彼此視力都受到極大 
    的影響,此時此地,就要看各人的內力深厚的程度而定了。內力深厚一分,視力明 
    亮一分,動起手來自然『一分強十分強』,難道我叢慕白的內力,竟然不能超過天 
    都峰上的一個區區爪牙之輩麼?」 
     
      心中意念如此一動,立即左手下伸按地,一提真氣,左手陰使內力一送,人坐 
    在那裡原式不動,橫飄五尺,從石壑中倏然掠到石外。 
     
      人剛一落到石外,稍一沾地,立即一長身,一挺腰,拔起兩丈多高,就在真氣 
    未洩,力道未衰之前,雙臂平伸,立化一式「落葉隨飛」,不帶一點聲息地倏然而 
    下。叢慕白姑娘人在如此一拔一落的瞬間,他已繹將身邊周圍兩丈方圓,看了個仔 
    細。 
     
      周圍沒有一點動靜,也沒有一點可疑的影子。夜是那麼的黑,山中又是如此的 
    寂靜,叢慕白真要懷疑自己方才是否聽覺上有了差誤。 
     
      但是,叢姑娘她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像這樣的寂靜夜裡,稍有一點音響,焉 
    有聽錯了的道理! 
     
      就在這一瞬間,叢慕白姑娘突然眼光停留在一棵樹上,心裡暗自冷笑說道:「 
    看你能躲到那裡去?」 
     
      右手長劍交抱著左臂上,突然人化撲地旋風,身形一矮,一貼地面,立即長身 
    而起,這一撲一起之間,也不過是轉瞬的一剎,但是,就在叢姑娘長身而起的時候 
    ,右手也隨之微揚,嘶、嘶、嘶一連三聲破空,直向對面那棵樹上,電射而去。 
     
      叢慕白出手之物,雖然是臨時在地上破石而得的三粒小石子,但是,脫手生風 
    ,去如閃電,樹上那人如果功力稍遜,只怕就在這一瞬間,便無法躲過這樣三石齊 
    飛,要挨上兩下,墜落樹下。即使對方功力不弱,只怕如此促然三石飛來,也要逼 
    得閃身躲避,閃落樹下,這樣正是合著叢姑娘的心意,她也只是威逼對方出來。 
     
      但是,事情往往是出人意料的。 
     
      三塊飛石,閃電破空,直射樹葉之內,就在這時候,樹上有人輕輕喝叫一聲: 
    「好身法!」 
     
      三塊飛石宛如泥牛入海,不但是沒有將人逼出來,而且三塊飛石未聽到落下之 
    聲,正是被人家掃數收下,黑夜之中,事出突然,能將叢慕白姑娘這三塊石頭—個 
    不漏的收攬在手,這份功力已經不是普通之輩,但是,更使叢慕白吃驚的,是方才 
    輕輕地一聲「好身法」。 
     
      對方不誇獎叢慕白的手勁、準頭、眼力,而讚美叢慕白那一式撲地旋風,長身 
    發石的身法,此人眼力高人一等,而且,更重要的這一聲「好身法」雖然是極其輕 
    微,但是,卻是清脆悅耳,不是男人的聲音。 
     
      不是男人的聲音,天都峰上會有如此功力高的姑娘?不會是魯穎再回來吧?捨 
    她尚有何人? 
     
      叢慕白也不過是一瞬間的錯愕,尚未回得神來,突然一陣輕微的破空之聲,響 
    自對面,直朝叢慕白姑娘迎面飛來。 
     
      叢慕白和那棵樹也不過是相隔三丈不到之間,等到破空聲起,來物已在叢慕白 
    眼前,叢姑娘文風不動,右手上掠,正準備抓住飛來的暗器,只聽得「嚓」地一聲 
    ,飛來的三件暗器,竟齊齊地落在叢慕白的面前不遠一尺不到的地上。 
     
      叢慕白看得清楚,對面打來的三件暗器,竟是兩片樹葉,和一根細小的樹枝, 
    兩片樹葉飛到叢姑娘面前的時候,卻被同時飛來的樹枝,以一穿兩,阻住力道,頓 
    落面前。 
     
      這是一種不帶敵意,而又極其誇耀功力的表現。 
     
      不僅是說明對面來人有著「摘葉飛花」傷人的功力,而且,心計之巧,與手頭 
    腕力之準,令人歎為觀止。 
     
      叢慕白也輕輕地脫口讚了一聲:「好手法!」 
     
      隨即向對面叫道:「是那位朋友,在下眼生未曾識得,何不請來相見?」 
     
      叢慕白斷定對方是友非敵,但是,卻一時想不起對方會是何人?如此一問之下 
    ,樹上那人沒有—點動靜,彷彿是沒有人在一般。 
     
      此時,天都峰上陰雲密佈的天,又漸漸地雲散天開,上弦月,宛如一線,斜掛 
    在天邊,給天都峰上,塗著一層慘淡的白色,遠近的山林草石,都可以隱隱約約地 
    看得明白。叢慕白一見對面半晌沒有回音,便將手中長劍,插入鞘內,雙手抱拳, 
    對著樹上一拱手說道:「樹上的朋友既然示意在先,復又隱身不出於後,莫非是礙 
    於某種原因,—時不願出面麼?或者……」 
     
      叢慕白微微地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或者是有心要考察一下在下的功力如何 
    ?是麼?如果是,在下就來領教便了!」 
     
      言猶未了,雙袖一拂,雙膝著力向後一挺,猛提丹田一口真氣,人像沖天而起 
    的一支弩箭,嗖地一聲,直起五丈。 
     
      人在半空中,吐氣轉身,俯首下撲,直向那棵樹上直落而下。 
     
      這一著輕功,揉合著掌力與膝下的勁道,沖天拔起五丈,這真是駭人聽聞的事 
    ,如果不是雙袖拂出的勁道均勻,雙膝挺立得時,縱使輕功再好,也無法如此拔起 
    五丈。 
     
      果然,就在叢慕白姑娘身形尚未落到樹頂,只聽得一聲:「好!」這一聲「好 
    」字方自出口,只見一條黑影,從樹上一閃而出,飄然而落到樹下。 
     
      叢慕白那裡還肯稍作停留?身形剛一沾到樹梢,便輕輕地喝道:「既要指教, 
    何必避身而走?」 
     
      人在枝頭一彈,衣袂翻飛,飄然下落,隨後也落到那人身旁附近。那人卻不等 
    到叢慕白站穩身形,撤身後退,雙掌交互提到胸前。 
     
      叢慕白此刻已經看到對面那人一襲長衫,穿在身上顯得纖瘦輕靈,臉上卻罩著 
    一塊紗巾,看不清廬山真面目。這個形像一落到叢慕白眼裡,心裡忽然一動,她站 
    在那裡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對方。 
     
      對方一見叢慕白如此凝神注視,良久不動,不由地雙手緩緩放下,腳下慢慢向 
    後退去。叢慕白姑娘這時候忍不住伸手一指,顫著聲音叫道:「你……你是須少藍 
    妹妹!」 
     
      那人一聽叢慕白叫出「須少藍」三個字,當時渾身止不住微微地一顫,但是, 
    沒有說話回答,叢慕白姑娘站在那裡低沉的叫道:「須妹妹!你已經試過了愚姊的 
    功力,難道還不願意和我見面說話麼?」 
     
      說到此地,叢慕白伸手摘去頭上的文生巾,露出滿頭烏雲般的頭髮,望著須少 
    藍姑娘低聲說道:「妹妹!舜耕山我沒有能夠和你見面,幾乎是我畢生無可彌補的 
    憾事,今夜,上天見憐,使我們又見了面,妹妹!你三試愚姊的功力之後,難道你 
    還不肯和我說話麼?」 
     
      叢慕白這幾句話說得極為低沉,隨著漸漸而起的山風,必乎是變成了幽怨的嗚 
    咽,充滿了哀怨,也充滿了情感。 
     
      站在對面的須少藍忽然也伸手一摘頭上的文生巾,扯下臉上的紗巾,一個箭步 
    ,直撲上前,撲到叢慕白姑娘的懷裡,叫了一聲:「叢姊姊!」 
     
      下面的話,就讓哽咽的語句,塞住說不出話來。兩個人就如此緊緊抱在一起, 
    各自流著眼淚。 
     
      這一雙師姊妹如此意外的相逢,應該充滿了喜悅和歡欣,但是,兩個的心裡, 
    都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事,折磨在心坎上,使得彼此除了流淚之外,找不出歡欣 
    的話來。而且,兩人心裡都好像有了默契,怕說出話來,傷害了對方。 
     
      如此相擁對泣,良久無聲之後,叢慕白輕輕推起須少藍,在月色濛濛之下,端 
    詳著須少藍姑娘那帶著淚痕的臉,她發覺這位須妹妹果然是長得很美,而且在兩個 
    眸子之中,充滿了智慧與英氣,她忽然自己有一種「做對了某種重大事情」的快慰 
    。 
     
      她輕輕地扶著須少藍姑娘的兩個肩頭,輕輕地問道:「須妹妹!舜耕山之約未 
    能一晤,事後又無法分身尋找妹妹的下落,姊姊的心裡,是有著多少難過?」 
     
      說到那一段往事,須少藍的眼眶裡,又止不住湧出了淚水,黯然地叫了一聲: 
    「叢姊姊!……」 
     
      叢姑娘伸手拭去須少藍姑娘的淚水,將須姑娘輕輕地攬到懷裡,說道:「妹妹 
    !你知道姊姊此次來到黃山天都峰的用意麼?」 
     
      須少藍睜著一雙大眼睛,在叢慕白懷裡,抬起頭來,望著她,詫異地搖搖頭。 
     
      叢慕白卻平靜異常地說道:「愚姊是特地前來天都峰,要獨身仗劍,為雙親及 
    家人報仇。」 
     
      須少藍姑娘訝然地說道:「關於姊姊報仇之事,不是和祁……」 
     
      她頓了一下,不知如何稱謂才好,但是,立即又坦然地說道:「祁靈兄已經和 
    姊姊合力鋤奸,而且有千面狐狸靳一原從中協助,指日可以水到渠成,一雪心頭之 
    恨,姊姊為何今日獨自一人在此,難道……」 
     
      須少藍姑娘的話,不便再問下去,叢慕白卻於此時搖搖頭,沒有說話。須少藍 
    緊接著問道:「難道叢姊姊你的報仇計劃,又有了改變麼?」 
     
      叢慕白這才點頭黯然應了一聲:「須妹妹!你說的對,我的計劃改變了,所以 
    我才獨自一人仗劍前來天都峰,要找魯半班清算這筆血債。」 
     
      須少藍怔然地望著叢姑娘,緩緩地說道:「叢姊姊!我沒有見過魯半班其人, 
    但是,我從恩師中他無名毒梭十數年的事看來,此人功力斷然不在你我之下,而且 
    其陰險詭詐之處,則非我們所能望其項背,而且……而且,我曾經聽到你們說過, 
    天都峰上埋伏重重,舉世難匹,在這種情形之下,叢姊姊你放棄完善的計劃,而要 
    獨自一人前來,卻是為何?豈不是令人難解麼?」 
     
      須少藍姑娘當時只是感覺到叢慕白這種決定,是有些奇怪,而且有些難合情理 
    ,一時間就憑自己的感覺如此滔滔說出。 
     
      叢慕白靜靜地等待須少藍說完以後,平靜如常地點點頭,然後,說道:「妹妹 
    !你的話完全對,我所以如此甘冒不成功的危險,我有我的用心,在我的用心尚未 
    說明之前,我要請問你,須妹妹!你如此深夜,獨自一人來到這天都峰,卻又是為 
    了何事?妹妹!你能先告訴我麼?」 
     
      須少藍一聽叢姑娘如此一問,當時不由地渾身一震,她緩緩地脫離開叢姑娘的 
    擁抱,一股淡淡地哀怨,橫掠過眉梢,眼神裡流露著無限黯然。帶著哀傷地說道: 
    「不瞞姊姊,我前來天都峰是要為先慈報仇。」 
     
      叢慕白緊接著說道:「那……」 
     
      須少藍立即攔住叢慕白問下去,她連忙接著歎了一口氣,輕輕地說道:「姊姊 
    !你不必以我方纔的話來問我,我知道,如此獨自一人,前來天都峰,若想報仇稱 
    心快意,那是和姊姊一樣,是雖有成功之望。但是,我和姊姊你不同。」 
     
      叢慕白已經知道須少藍下面要說些什麼,但是她平淡地接著問道:「有何不同 
    之處?是妹妹的武功超越過愚姊,或者有破得天都峰埋伏機關的把握?因而與我有 
    所不同麼?」 
     
      須少藍搖頭說道:「我所說的不同斷然不是那些。叢姊姊!你是有人相助,勢 
    力雄厚,有操必勝之把握,姊姊是棄而不用,而我則是孤單一人,捨去自己,便無 
    別人相助。所以,姊姊捨成功之望,獨自前來冒險,是為奇怪,而我本無成功之望 
    ,只好前來孤注一擲。萬一天可見憐,讓我僥倖得手,則雖死亦瞑目。否則,我死 
    在天都峰,追隨先慈於地下,也是死而無怨。」 
     
      須少藍說到此時,一種難以抑止哀傷的心情,抑止不住眼淚滾滾而流,襟前青 
    衫,為之淚濕。 
     
      叢慕白上前拉住須姑娘的手,沉重地說道:「須妹妹!你錯了!」 
     
      須少藍閃著淚光的晶瑩大眼,望著叢姑娘,喃喃地說道:「我錯了?……」 
     
      叢慕白點點頭說道:「在舜耕山茅庵之前,你就錯了!妹妹!你讓我說下去, 
    當時你應該出面和我們相見,妹妹!我和你的關係應該是勝過姊妹同胞,我是無話 
    不說的,須妹妹!你此行天都峰,不僅是一個錯誤,而且,從發現你的錯誤,連帶 
    的發覺我也錯了,錯得和你一樣不應該。」 
     
      須少藍姑娘圓睜著大眼睛,輕輕地說道:「叢姊姊!你何以教我?」 
     
      叢慕白點了頭,沉忖了半晌,突然地抬起頭問道:「須妹妹!你愛祁靈,是麼 
    ?」這一個突然的問話,使得須少藍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叢慕白接著說道:「 
    姊姊雖然愚蒙,這一點諒必推測得不錯。但是,須妹妹!你可知道祁靈也是愛著你 
    的麼?」 
     
      須少藍突然渾身一顫,連連地說道:「不會的!這是不會的!姊姊!你不要刻 
    意的嘲諷我。」 
     
      叢慕白上前抓住須少藍的雙手,嚴肅地認真地說道:「少藍妹妹!你將姊姊看 
    成是何種人?我會如此出口不遜,來嘲諷妹妹麼?告訴你!祁靈確實愛你,只不過 
    是他無法說出來,他不能對你說,更不肯對我說,也不能對別人說,但是,不說並 
    非不能使人知道。」 
     
      須少藍滿臉惶然之色,像是受驚的斑鹿,大有愕然奔竄而去之概。叢慕白緊緊 
    地抓住她,眼睛緊緊盯著她,沉聲說道:「妹妹!設若當初在舜耕山,我們姊妹見 
    面,姊姊瞭解你這種情意,還能不極力來成全你麼?」 
     
      言猶未了,須少藍突然叫道:「叢姊姊!你難道忘記了你和祁靈兄的山盟海誓 
    ,何苦此時拿話來……」 
     
      叢慕白沉聲止住了她說下去,說道:「你以為我是揶揄你?妹妹!你至今還不 
    瞭解我,此時此地,說句不知羞的話,雖然我有海誓山盟在先,難道就不允許你地 
    老天荒於後麼?妹妹!前有娥皇女英,難道我們不能一情三好?」 
     
      叢慕白說這些話的時候,臉色嚴正不苟,不但沒有一點羞意,也沒有一點假意 
    。須少藍看在眼裡,突然一種由衷而發的感動,宛如潮湧心頭,甩開叢慕白的雙手 
    ,猛的一個虎撲,撲到叢慕白懷裡,喃喃地說道:「姊姊!我錯了!我太過狹隘不 
    知容人。」 
     
      叢慕白輕輕撫著須少藍的頭,緩緩地說道:「狹隘的情感,是人所難免,這不 
    是你的錯,而錯在這件事的結果,傷害了祁靈,傷害了你,也傷害了我。尤其最重 
    要的,你一時的衝動,以報仇為名,以殉情為實,如此隻身來到天都峰,自知無法 
    取勝,而甘冒如此危險,設若你喪命在天都峰,伯母在天之靈,姚師伯十數年教養 
    撫育之恩,何言以對?妹妹!只怕你雖然死在九泉,也難能心安。」 
     
      叢慕白這一頓義正詞嚴的呵責,須少藍既愧且悔,伏在叢姑娘懷裡,淚流不止 
    ,口中不斷地喃喃地說道:「姊姊!你斥責得對,我錯了!是我錯了!」 
     
      叢慕白長歎了一聲,雙手推起須少藍,眼睛看著那一張淚痕滿面的臉,宛如帶 
    雨梨花,無限惹人憐愛。當時叢慕白輕輕拭去須姑娘臉上的淚水,輕輕地說道:「 
    妹妹!你休要如此羞愧悔恨,事到頭來不自由,豈止是你一個人的錯?姊姊我也和 
    你一樣的錯了。」 
     
      須少藍在叢姊姊無限憐愛之下,心裡感到一陣安慰,此時忽然又看見叢姊姊也 
    是淚如雨下,無限傷情,不覺當時怔住了,她忙著叫道:「姊姊!你是怎麼的了?」 
     
      叢慕白她輕撫著須妹妹的肩頭,任自己的睛淚不住往下流,口中卻歎著氣說道 
    :「須妹妹!我的錯誤和你一樣,我的情感太狹隘,我也是盲然自求解脫,忘記了 
    親仇師恩,忘記了自己應有的責任。」 
     
      須少藍姑娘呆呆地望著叢慕白,怔怔地聽她不停的自責,有一種難以相信的神 
    情,她彷彿是自語,又彷彿是問叢慕白姑娘,如此輕輕地說道:「這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也會這樣呢?」 
     
      叢慕白這才抬起手來,拭去自己臉上的淚痕,問著須少藍說道:「須妹妹!方 
    纔我不是說過,我究竟是為什麼要如此隻身仗劍,前來天都峰?」 
     
      須少藍說道:「姊姊你沒有說明原因,難道姊姊和祁靈有了什麼不愉悅之事麼 
    ?」 
     
      叢慕白搖頭說道:「舜耕山之夜,就是因為你沒有露面,使我對你有了一份歉 
    疚。而且,也覺得如果不是自己橫梗其中,祁靈和妹妹,豈不是天生一對璧人?加 
    上親仇十數年未報,一股沉鬱之情,蓬然而起,我從天柱山和祁靈分手之後,跑了 
    一趟泰山,便趕到天都,說穿了也是以報仇之名,行殉情之實,以一死了萬愁,這 
    是多大的錯啊!」 
     
      須少藍聽到叢姊姊如此直率地說出來,心中感動不已,摟住叢姑娘,輕輕地說 
    道:「姊姊!我真感激你。」 
     
      叢慕白也摟著須少藍姑娘,輕輕地說道:「妹妹!當局者迷啊!我何當不要感 
    激你呢?如果不是妹妹你來到此地,我又如何能發覺自己和你有著同樣的錯誤呢?」 
     
      須少藍仰起頭來,望著叢慕白說道:「姊姊!你真了不起。」 
     
      叢慕白臉上這才露出一絲聖潔的笑容,也望著須少藍說道:「能夠在錯誤道中 
    及時覺悟而回頭的,都是了不起。妹妹!你和我如今總算是回頭未晚,妹妹!你同 
    意姊姊這句話麼?」 
     
      須少藍嗯了一聲,她又想到「回頭未晚」這句話所包含的意義,不禁又羞意無 
    限地伏到叢慕白身上,抬不起頭來。 
     
      叢慕白說道:「須妹妹!你我等到天明時,即刻趕回少林寺去。」 
     
      須少藍聞言驚道:「我們趕到少林寺去做什麼?」 
     
      叢慕白歎了一口氣,說道:「我從泰山離去之時,恩師和師伯他們均已前往嵩 
    山少林寺,邀約大家於臘八前來天都峰,要將魯半班昔日的惡罪,當天下群雄,予 
    以揭穿,以刷清許多蒙不白之冤的人土清白。我卻拜託回春聖手逯雨田給恩師帶去 
    書信,說明此行的用意,只怕恩師他們早就為我這種行為而耽心無限,所以,我要 
    趁早趕去認罪,不讓他老人家為我耽心。」 
     
      須少藍也歎著氣說道:「如此說來,我是更應該早些前去請罪,自從北嶽生花 
    谷我私自離去之後,白知罪孽深重,不敢去見恩師,可見得悔過認罪,也是需要極 
    大的勇氣呢。」 
     
      叢慕白問道:「少藍妹妹!你隻身至此,沒有任何人知道麼?」 
     
      須少藍說道:「自從北嶽出走之後,我便直奔中岳嵩山,在少室峰下,我去找 
    少林老掌門人閒雲老和尚。因為一則我和閒雲老和尚,在北嶽生花谷,曾經得到他 
    的一次承諾,要助我解決一次困難。再則,閒雲老和尚他久掌少林,熟知掌故,說 
    不定他會知道萬巧劍客魯半班的下落。」 
     
      叢慕白搖頭說道:「鐵仗僧蒙冤十數載,少林清譽受損幾許,老和尚如果是知 
    道魯半班其人,恐拍武林中早就掀起無盡的紛爭,何至等到現在?」 
     
      須少藍苦笑說道:「離開恆山之後,宛如浪打飄萍,毫無憑借,也就想不到如 
    許之遠了。」 
     
      叢慕白點頭說道:「閒雲老和尚欲助無力,你便浪跡武林,仔細追尋這無可迫 
    尋的萬巧劍客魯半班其人了。」 
     
      須少藍說道:「閒雲老和尚知道我不是萬非得已之時,斷不會登門求助,所以 
    他極力不使我全盤失望,自己靜坐人定,默求先機,然後他贈馬一匹,叫我取道東 
    南,或有所遇。不過老和尚也說這種默求先機之法,只是一種心靈中的感應,一切 
    都是機緣,未盡然就是靈驗可靠。於是……」 
     
      叢慕白點頭說道:「於是你便從中岳少室峰下,騎火赤龍駒,取道東南,在舜 
    耕山附近,與我相遇。妹妹!就憑這件事看來,你我之間,早有緣份。」 
     
      說著話,她又屈指數著,連忙說道:「啊呀!這真是山中無甲子,歲月逐雲飛 
    。算來距離臘八日的約期,已無幾日,說不定祁靈就會在這幾天前來天都峰赴約, 
    我們還是在此等候?抑是暫時離開此地,等到臘八日再來?」 
     
      提到「祁靈」二字,須少藍已經止不住有一份羞澀之意。當時輕輕地說道:「 
    既然來不及趕回少林寺,我們還是在此地等候幾天的好。」 
     
      剛一說到此處,須少藍和叢慕白雙雙變臉,各自一轉身形,厲聲叱道:「是何 
    人如此鬼鬼祟祟?若再不現身答話,休怪我們下手無情。」 
     
      兩人如此一聲斷喝,只聽得遠遠地約在十數丈之外,有人冷呵呵地笑了一陣, 
    接著說道:「二位不必再走了!既然前來天都峰,焉有過門不入之理?明日清晨請 
    二位人山,讓我們稍盡地主之誼。」 
     
      須少藍立即厲聲叱道:「你是誰?」 
     
      那人說道:「我是誰,明日自有分曉。」 
     
      說完話,頓時音影杳然,須少藍一時熱血沸騰,立即就要騰身前往,叢慕白伸 
    手拉住,輕輕地說道:「妹妹!少時就要夜盡天明,屆時再作打算,此時理會他作 
    什麼?」 
     
      深山雖無村雞報曉,卻有百鳥噪鳴;曙光乍現,山中一遍清新。雖然這是寒冬 
    季節,天都峰上遍是叢杉虯松,依然是翠綠一遍。 
     
      叢慕白和須少藍抑壓住心頭的激動,等待到夜盡天明,須少藍姑娘首先長長地 
    吁了一口氣,向叢慕白說道:「姊姊!人家昨夜指名挑釁,今日天明,我們將如何 
    處理?是默然不理而走去麼?」 
     
      須少藍言下之意,不難聽出,昨夜已經憋了一肚子氣,如今已有不顧一切登山 
    應約之概。叢慕白平靜地點點頭說道:「妹妹!我瞭解你此刻的心情,因為我也和 
    你一樣,我們不止是忍耐了一夜晚的悶氣,而是忍耐了十數年的血海深仇,如今仇 
    人當面,要我們忍耐一時一刻,已是椎心泣血,難能忍受的事,何況如今面對的仇 
    人,又向我們如此挑釁?」 
     
      須少藍聞言精神大振,豪氣倍生,立即說道:「姊姊!如此我們就闖上山去。」 
     
      叢慕白平靜依然地說道:「少藍妹妹!如果我們此刻仗劍登山,豈不是將昨夜 
    我們互相諒解彼此覺悟的一番用心,又都歸於白費麼?」 
     
      須少藍默然地低下頭,沉默良久,然後才抬起頭來,眼神裡恢復了智慧的光輝 
    ,輕輕地望著叢慕白說道:「姊姊!要想得到完滿的成功,就應該付出極大的代價 
    。姊姊!我明白了,如今我們所要付的代價,是超人的忍耐。走吧!姊姊!等到臘 
    八日,我們再來結算這筆總帳。」 
     
      叢慕白聞言大為感動,也大為讚佩,輕輕地攬住須少藍,凝神注視著她那一雙 
    智慧的眸子,充滿情感地說道:「少藍妹妹!怪不得祁靈如此稱讚你,你的確是一 
    位解人意識大體的可人。」 
     
      須少藍也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溫暖與甜蜜,半帶著撒嬌的口吻,說道:「叢姊 
    姊!我不來了!你欺侮我。」 
     
      叢慕白此時儼然是一位大姐姐的心情,挽著須少藍,說道:「妹妹!我們走啊 
    !」 
     
      叢慕白姑娘這一聲「走」字剛出口,頓時他們兩個人都感覺到情形不對。兩人 
    心神一振,回目四周看去,只見身旁四周,約莫都在十丈遠近的地方,按著四方陣 
    勢,每一面各站了十幾個人,一式的黑衣黑褲,頭纏黑色頭巾,並肩叉手,氣勢凌 
    人地站在那裡,盯著叢慕白和須少藍兩個人。 
     
      須少藍姑娘立即說道:「看樣子他們還有強邀客人的意思呢。」 
     
      說著話,回頭對叢慕白輕輕地叫了一聲:「姊姊」,接著說道:「我們雖然無 
    意接受邀請,主人卻有意強行留客,如果不表示一點心意,倒是有些卻之不恭之嫌 
    。」 
     
      叢慕白微微一笑點頭說道:「他們無非是奉命而來,情非得已,稍予警誡,使 
    他有由讓路,也就是了。」 
     
      須少藍也微笑的點點頭,緩步走到身旁不遠的一棵虯松樹旁,伸手抓了一把松 
    針,握在手中,轉身向迎面那一堆人走去。 
     
      此時四周的人,也都慢慢地向前移動,包圍的態勢,愈來愈小,此時相距也不 
    過只有六七丈遠近。 
     
      須少藍含著微笑,緩緩地向前走著,走到相距不過只有兩三丈的地方,他站定 
    下來,面對著正面那十數個人,說道:「各位如此四面包圍,是為了何事?你們之 
    中為首之人,可以出來說明麼?」 
     
      那十幾個人之中,果然有人應道:「請兩位登天都峰小住。」 
     
      須少藍豪爽地縱聲一笑,指著他說道:「有勞各位,回去上告你們主人一聲, 
    就說我二人今日興致不佳,不願登山叨擾,不過叫你家主人放心,就在這幾天之間 
    ,我們一定會來登臨天都。」 
     
      那人說道:「我們奉命而來,務請小住賞光。」 
     
      須少藍笑道:「我知道你們是奉命而來,否則,我會如此和你們說話麼?也罷 
    ,讓你們有由歸去覆命。」 
     
      言猶未了,只見她身形未動,忽地一閃身,各人眼前只覺得是黑影一晃,一陣 
    風聲掠過面前,這些人忙有迭地一陣發喊,各自向四周潰散而走。 
     
      但是,再定睛看時,須少藍站在那裡彷彿是沒事兒一般,雙手背在身後,面帶 
    微笑說道:「各位如此回去覆命,定不受責。」 
     
      對面那些人感覺到自己身上並沒有什麼缺失的地方,她為何如此誇口?可是再 
    一看時,大家又都變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原來方才須少藍那一閃身的瞬 
    間,已經將手上那一把松針,每人一根,插在那些人的頭巾之上。 
     
      這身法之快,與出手之準,已經足夠令人震驚,更令人吃驚不置的,還是那些 
    松針,能在如此一閃之間,穿透頭巾,不受折損,這一分內力與巧勁的揉合,已經 
    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如何不使這些人為之大驚失色呢? 
     
      叢慕白走到須少藍身邊,輕輕地耳語說道:「少藍妹妹!你已經能將陰靈掌力 
    ,運用到指尖之上,難得呀!真不愧是北嶽秀士的門人啊?」 
     
      須少藍臉上微微一紅,帶著一點得意的微笑,剛叫得一聲:「叢姊姊!」,忽 
    然又發現周圍的情勢,又有了變化。 
     
      方纔須少藍那一陣松針穿透頭巾的功力,確是震懾了周圍的人,但是,一轉眼 
    間,大家彷彿又忘了方纔那樁事,各自站定腳步,反手探背,每人都取下一張弩, 
    捧在手裡,一齊地准了叢慕白和須少藍二人。 
     
      這種弩弓形式極小,勁道極強,可以連發十箭,在兩軍陣前,確是破敵利器, 
    可是用之於武林之中,卻是僅見,如今這種弩弓出現在魯半班手下人的手中,不用 
    說,除了弓強箭利之外,想必還是其毒無比。 
     
      叢慕白和須少藍二人一見弩弓出現,當時心裡一震,立即無名火起,兩人各自 
    一拔佩劍,橫在胸前。 
     
      須少藍厲聲叱道:「方纔我手下留情,如今你們反而得寸進尺不知死活,叫你 
    們嘗嘗再練青虹鋒利如何。」 
     
      叢慕白沉聲叱道:「魯半班野心勃勃原來也只是一個粗鄙之輩,就賃這幾十張 
    弩弓,便可以逼人就道了麼?真是不自量之至。」 
     
      這時候在這數十人之中,有人說道:「既然二位堅不應邀上山,這一陣鐵弩毒 
    雨如有傷害之時,請二位休怪。」說著話,一聲忽哨,四十幾張弩弓,一齊抬起, 
    叢慕白和須少藍彼此轉身背向,手中寶劍舉起,蓄勢以待,只要對方弦聲一響,恐 
    怕在這天都峰前,就有一陣血雨腥風,橫斃流血的淒慘局面。 
     
      就在這樣千釣一發,瞬息沸騰的時候,忽然,有人輕輕地咳嗽一聲。 
     
      這一聲咳嗽,就像是深潭墜石,箏笆斷弦一般,由轟然頃刻又歸之於寂靜。周 
    圍那四十張緊張勢的弩,就在這一聲咳嗽之下,一齊撤下,而且每人後退數尺。 
     
      叢慕白和須少藍兩人循著聲看去,只見是一位黑衣老者,帶著冷漠的表情,站 
    在圈上,兩道睛神盯住叢慕白和須少藍。 
     
      半晌,他轉而向周圍的那些人叱道:「退下去!」 
     
      那四十幾個黑衣大漢,一聲不響,收拾起手中的弩弓,頃刻間遠走無蹤。 
     
      這位黑衣老者這才略不在意地說道:「既然二位要等待幫手來才敢登山,老朽 
    可以代表我家主人,在這裡送二位上路,斷無勉強之意。其實天都峰一旦揭露於武 
    林,要前來報仇的,豈止你們二位?等待他們結伴前來,也好壯個膽量。不過,你 
    們二位能找到天都峰,而且能認定天都峰是你們尋仇之地,也虧你們找的,就憑這 
    一點,也值得天都峰對你們二位優待的。來!來!二位說出來歷,究竟要報那些仇 
    ,讓老夫記在心裡,日後也好給二位一份優待。」 
     
      這個黑衣老者如此慢條斯理地說了這一段話,須少藍氣得渾身發抖,復仇的火 
    焰,已經燃燒在渾身血液裡,他冷酷已極地笑了一聲,轉回頭來向叢慕白說道:「 
    姊姊!並非我不等待到臘八日,而是情勢逼之使然。」 
     
      叢慕白黯淡地點了頭說道:「妹妹!方纔我說過小不忍則亂大謀,要想獲得完 
    美的成功,就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可是,事到如今,我們已經支付不起這個代價 
    ,放著不共戴天的仇人,平白而過,已經付出椎心泣血的代價,可是如今仇人如此 
    挑釁,是不忍孰不可忍?」 
     
      須少藍悲壯地叫道:「不可忍!不能忍!姊姊!縱使噴血斷魂,天都峰上也要 
    會會這位奇毒無比其狠絕倫的魯半班。」 
     
      叢慕白點點頭說道:「妹妹!恐怕我們和祁靈是前世無緣,留待來世吧!」 
     
      兩位姑娘此時表面冷靜,但是內心熱血沸騰,到了無法遏止的地步。站在一旁 
    的黑衣老者,冷呵呵地笑道:「原來二位竟還是巾幗女兒身,居然能夠不等後援, 
    不仰外力,坦然而上天都峰,如此說來,益發地難得了。」 
     
      叢慕白冷冷地說道:「既上天都峰清算昔日的血債,少不得大家都要還個一清 
    二白。」 
     
      須少藍也冷冷地說道:「等我還諸本來面目之時,天都峰便在血雨腥風。橫屍 
    喋血的開始。」 
     
      叢慕白伸手摘去頭上的文生巾,脫去身上的青杉,從白綾內衣襟上撕下一塊, 
    挽在頭上。那邊須少藍也是如法炮製,扯衣帶孝,脫去男裝。兩人橫劍當胸,叢慕 
    白悲憤地用劍指著黑衣老者說道:「現在讓我告訴你,趕速去轉告你家主人,就說 
    須少藍和叢慕白親自前來為親報仇,叫他前來領受當年作孽之罪罰。」 
     
      那黑衣老者冷呵呵地笑了一陣,搖搖頭,說道:「兩位姑娘你說此話也不覺得 
    狂妄過份麼?就是你要領死,也要你等前去山上,你有何能耐膽敢如此說話?」 
     
      黑衣老者言猶未了,須少藍厲叱了一聲:「你敢饒舌找死!」 
     
      聲起人起,再煉青虹揮起一道青森森的光芒,帶著一陣輕微的嘯聲,去勢宛如 
    閃電,直向黑衣老者頭頂上落去。 
     
      須少藍此時心中怒火如焚,恨不能劍劍斬盡天都峰上的每一個人。如此擰身一 
    諒,幾乎是全力施為,再加上再煉青虹的威勢,真可以當得是雷霆萬鈞,流光閃電。 
     
      饒是那黑衣老者如何沉著鎮靜,膽大藝高,此時也大感意外,竟然禁不住脫口 
    驚呼一聲:「不好!」 
     
      急忙中,人向後一傾,腳一使出陰勁,隨帶雙袖向上交叉一拂,連沖帶躲,連 
    架帶拂,險煞人地向身後倒退八尺。當時只聽得嘶啦一聲,黑衣老者那一雙黑色大 
    袖,在青虹短劍的劍氣掃及之下,宛如一雙黑色大蝶,隨著劍鋒所指,飛舞數丈開 
    外。 
     
      黑衣老者被削掉一雙大袖,真是驚魂劍底,愧怒交加,剛剛冷哼一聲,臉色一 
    變,正要發作,須少藍姑娘根本不再說話.腳下滑步進身,巧走盤旋,手中再煉青 
    虹二次又揮出,一式「落英繽紛」,灑出數十道青芒如雨,直向黑衣老者罩去。 
     
      須少藍出手都是天山親傳絕學,聲勢之猛,令人目不暇接。黑衣老者出手未及 
    ,氣勢已衰,肩頭鐵劍尚未拔出一半,已自感到左肩上一涼,一條左臂已自離去。 
    不由地啊呀一聲,自命必死無疑,就在這時候,一陣勁風從旁撞到,壓力頓松,他 
    睜開眼睛一看,意外的大喜,張口正待高叫,忽然後心一陣灼熱勁道,重烙而下, 
    話還沒有出口,人便向前一栽,滿口鮮血,噴個滿地。 
     
      須少藍收劍退後兩步,只見叢慕白姊姊和她並肩站在一起,長劍交在左手,右 
    掌正泛著紫色。 
     
      面前倒的是那位黑衣老者的屍首,隔著屍首,是站了一位年約五十餘歲,面容 
    清矍,頦下綹須,根根見肉。臉色凝重地站在那裡,眼神不斷地在閃動。 
     
      叢慕白一見便咬牙冷聲說道:「魯半班!你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作惡多 
    端的人,若無報應,天理何在?你如今尚有何說?」 
     
      須少藍一聽對面的人就是魯半班,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手中再煉青虹一 
    振,高聲叱叫:「魯半班!還我娘的命來。」 
     
      叢慕白伸手拉住須少藍說道:「妹妹!仇人既然當面,還算不清這一筆血債麼 
    ?」 
     
      魯半班站在那裡冷冷地說道:「兩個女娃娃!你們要來報復何種冤仇,老夫魯 
    半班殺人無算,說明白你們的身世,也好讓老夫回憶回憶!」 
     
      叢慕白冷笑說道:「魯半班!你休要探聽虛實,故作姿態,你早就知道我們是 
    何許人,老實說,你不是看在再練青虹和紫蓋掌力的份上,你又何至於親自下山?」 
     
      魯半班冷呵呵地笑道:「果然不錯!宇內二書生的門人,到底不同凡響,你能 
    猜中老夫心意,倒是難得。老實說,昔日須姑娘的令堂,和你叢姑娘的家人,與老 
    夫並無仇恨,只不過是怪他們時運不濟,作了老夫栽誣之用。魂斷少室峰,血染瞿 
    塘峽,不錯都是老夫做的事,如今難得你們能熬過十數年的歲月,居然前來報仇, 
    看來這倒真是天道不虧。也罷!女娃娃!你們要如何報仇?不過……」 
     
      魯半班又陰峻地笑了一下,接著說道:「天道不虧,還要看看是否人謀不臧? 
    如果你們找不到好幫手……」 
     
      叢慕白冷冷地說道:「親仇如債,不假手於別人。」 
     
      須少藍不屑地說道:「方纔我姊姊已經說過,你不必再探聽虛實,如今來到天 
    都峰的,只是我們姊妹二人。」 
     
      魯半班點頭說道:「如此就憑你們二人,各盡全力,在老夫身上報仇便了。」 
    說著話,冷笑不停,站在那裡,竟不準備。須少藍冷靜下心情,回頭便對叢慕白說 
    道:「姊姊!對面是我們兩人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們既然各有仇恨,自然不能偏發 
    ,只好共同出手,看準能夠手刃仇人,以免有失均勻之弊。」 
     
      叢慕白點頭大為讚許,她覺得須少藍能在氣憤填膺,椎心泣血之際,突然冷靜 
    下來,為利害著想,真是難得。 
     
      當時叢慕白掣劍在手,應聲說道:「少藍妹妹!我們只顧各施師門所學,自能 
    呼應。」 
     
      言猶未了,雙劍同起,各走一方,分取魯半班前後要害。魯半班心裡多少有些 
    瞧不起這兩個女娃娃,當時一塌右肩,閃過須少藍的一招「撥柳尋鶯」,身形就勢 
    一旋,正好貼著叢慕白一招橫斷的「揮之千里」,緊挨著劍鋒,以一絲之差擦過。 
     
      魯半班一則有心賣弄,再則他要考驗一下這些武林後起之秀,究竟有多大功力 
    。神州丐道膽敢承諾,不讓武林成名人物,插手天都峰,自然就指望著這些後輩。 
    今天只要誠心一試,就可以知道未來的命運如何。 
     
      所以他在擦身讓開一劍之後,右掌斜削須少藍的左腕脈口,左掌疾截叢慕白右 
    臂曲池,這兩招在危險的劍式之中,趁隙搶攻,是鋌而走險之舉,自然是出人意料 
    之外。而且,這兩掌之快使人不及再瞬。 
     
      叢慕白和須少藍一時化解不及,劍封要害,掌運神功,各以九成真力,硬迎了 
    一掌,當時只聽得啪地一聲,聲音不大,可是,頓時激起一陣勁道四溢,叢慕白和 
    須少藍雙雙站立不住,騰騰後退數步。 
     
      再看魯半班站在那裡,臉上充滿了驚詫,喃喃自語道:「雙掌力沉勁猛,血氣 
    為之翻騰,如此看來,至少應有百招之敵,噫!我太輕視他們了。」 
     
      說著話,猛轉回身,一言不發,飄然起身,就向天都峰疾馳而去。 
     
      須少藍乍一錯愕,立即又厲聲叱道:「魯半班!今天不分生死存亡,你向那裡 
    逃去?」 
     
      說著一點雙腳,手執再煉青虹,帶起一溜青芒,流星閃電般隨後追去。 
     
      叢慕白一把沒有拉住,剛叫得一聲:「須妹妹!小心上他的詭計。」 
     
      自己也只有隨著後面,緊迫而上。前面跑的風馳電掣,後面追的閃電流星,三 
    個人在天都峰上如此一直追逐著,奇怪的是沒有看到一個人,也沒有遇到一件埋伏。 
     
      叢慕白心裡暗暗感到意外,猛提一口氣,凌空急趕三丈,追上須少藍,正好拉 
    住她衣角,叫道:「少藍妹妹……」 
     
      那邊魯半班回身一指,哈哈一陣得意大笑。只聽得一陣嘶嘶作響,金光耀眼, 
    不知是何方飛來一個大銅罩,將兩位姑娘罩在當中,動彈不得,不但求生不能,求 
    死亦是難得。 
     
      臘八日,已經接近年盡冬殘,正是一陣大雪之後,陽光乍現,照耀著這琉璃世 
    界,閃著耀眼光芒。 
     
      黃山天都峰一片雪白,彷彿是玉琢粉妝,將這座山奇險峻,又出奇秀麗的天都 
    峰,裝飾得更美、更高、更奇、更險。 
     
      這時候,天都峰下正彙集著許多人,這許多人聚集在一起,是武林中數十年以 
    來罕見的一次盛會。其中有神州丐道、有宇內二書生北嶽秀士和紫蓋隱儒、有當今 
    各大門派的掌門人、還有關外神偷妙手空空古長青、武林神醫回春聖手逯雨田。在 
    這些人的身後,排列著少林寺十八高手大和尚,武當派十六位劍術名家,其他各派 
    也都有派中高手,隨列在後,可以說天都峰下,此刻已經網羅了當今武林有數的高 
    手,聲勢之大,是為空前少見。 
     
      在這些人當中,除了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以及石長青、逯雨田之外,連武 
    當、峨嵋諸大門派掌門人,都有了不耐之意。但是,大家顯然又礙於神州丐道與宇 
    內二書生的聲威,只好將這不耐的心情,按捺住在心頭。 
     
      天都峰上,卻是寂靜無聲,沒有一點反應。在如此對照之下,就顯得山下這些 
    人,在些煩躁不安,亂糟糟的現象。 
     
      突然,武當派掌門人大幹道長打著稽首,口喧「無量壽佛」,朗聲說道:「貧 
    道有一事不明,不揣冒昧向神州道長台前請教!」 
     
      神州丐道呵呵地笑道:「大千道長尊為一派掌門,丐道人一生邋遢,旁門左道 
    ,素不登大雅之堂,何敢當道長如此抬愛,而稱請教二字。」 
     
      大千道長臉上微微一紅說道:「既然如此,貧道要請問道長,邀請武林各大門 
    派至此,合力除去萬巧劍客魯半班,如此人俱到齊,尚有何事如此等待?」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大千道長!此事說得有些出入,丐道人少不得要稍加修 
    正。」 
     
      大千道長一聽,微微有些氣憤,他本來對於神州丐道,只是耳聞,未曾見面, 
    同時他派中寧一道人在陸天成莊上為千年靈芝之事,也搬了一頓是非。因此,大千 
    道長對於神州丐道多少有些不愉之意。但是,此次關外神偷代傳神州一丐道、宇內 
    二書生的請柬,邀來天都峰,清剿魯半班,自然又不便不來,同時他也不願放棄這 
    樣一個群英大聚會露面的機會。 
     
      來到天都峰,卻不見立即行動,又聽見神州丐道如此一說,大千道長微有怒意 
    地憤然說道:「貧道有失言之處,神州道長何以教我?」 
     
      神州丐道依然是笑呵呵地說道:「丐道人此次和天山兩位大俠出面邀約各位前 
    來到天都峰,並不是請各位助拳打架,而是讓各位知道兩件武林奇案。各位有誰知 
    道萬巧劍客魯半班是何許人?」 
     
      頃刻之間,大家各自低低細語,大家只知道神州丐道邀大家來清剿魯半班,但 
    是魯半班是何許人?沒有人知道。老實說,大家都是衝著武林三大奇人的名聲,和 
    傳遞請柬的關外神偷的面子,甚而是含有一半好奇,來瞻仰武林三大奇人的丰采, 
    來見識武林這次大盛會。至於魯半班是何許人?反而沒有人仔細打聽,此時神州丐 
    道如此一問,大家一時為之愕然。 
     
      神州丐道接著又笑呵呵地說道:「各位有人見過一目大師的玉塊秘笈否?」 
     
      此語一出,大家轟然,那是數十年來,大家夢寐以求而又不可得的東西,有誰 
    曾經見過? 
     
      神州丐道此時縱聲大笑說道:「這兩件事既然大家都不知道,而且又想知道, 
    那就必須等待一會。等一個人來,這兩件武林奇案,都可以大白於武林了。」 
     
      言猶未了,遠處一陣蹄聲,有馬疾馳而至。大家一聽,立即轉身看去,只見一 
    騎如飛,直向此處而來。 
     
      神州丐道拍掌笑道:「來了!來了!」 
     
      大家聞言,心神為之一振,只見那馬來得好快,轉眼已經相隔不過七八丈遠近 
    ,馬上那人忽然一挺身形,人像一隻迎天飛起的大海鷗,衣袂招展,姿式美妙,在 
    半空中接連兩個翻折,嗖地一聲,飄然落在神州丐道面前,雙膝跪中地上,口稱: 
    「恩師!弟子來晚了!」 
     
      神州丐道笑呵呵地伸手扶起,口中說道:「祁靈!我道人不惜攬上一身麻煩, 
    邀請當今武林有頭有臉的高人,一齊聚在這天都峰下,一則為你掠陣助威,再則, 
    除去這個機會,你如何能一次將你過去曾經受惠的人那些冤屈洗刷乾淨?」 
     
      祁靈感動得又跪在地上,叩頭說道:「恩師待弟子之德,沒齒難忘,銘刻終生 
    。」 
     
      神州丐道說道:「你去峨嵋,靳一原要你尋找的東西,你已經尋找到了麼?」 
     
      祁靈一驚,連忙說道:「托恩師之福,弟子已經找到了。」 
     
      神州丐道笑道:「祁靈!孩子你休要奇怪,我道人不是神機妙算,不會知道那 
    麼清楚,這一切都是千面狐狸告訴我的,這個老狐狸不但是要你承繼一目大師的所 
    學,而且要將你安排成為威鎮五嶽的一大奇人,老狐狸對你,真是仁盡義至,你要 
    好自為之。」 
     
      祁靈跪在地上,承謹遵命唯唯稱是。 
     
      紫蓋隱儒此刻走上來說道:「祁靈!你知道叢慕白的下落麼?」 
     
      祁靈這才發覺叢姊姊不在紫蓋隱儒身旁,不覺為之訝然!正待張口驚問,北嶽 
    秀士在一旁接著說道:「慕白和少藍兩人雙雙隱落在天都峰上,生死如何,至今未 
    卜。」 
     
      祁靈大感意外,惶然問道:「老前輩!……」 
     
      紫蓋隱儒點了頭說道:「吉凶禍福,天意自有安排,到了天都峰,自然就有分 
    曉。」 
     
      這時候妙手空空古長青大聲說道:「老兄弟!你請吧!」 
     
      轉而他又大聲對在場的各大門派說道:「各位稍加忍耐,其中一切真相,到了 
    天都峰之後,自然就有分曉。」 
     
      其實這時候,大家對魯半班和天都峰的問題,已經不在意中,大家所注意的是 
    「玉塊秘笈」的真面目,自然而然地把心中急躁之意,抑壓下去。 
     
      其中也有幾個人心中另有所感,那便是少林當前掌門閒雲老和尚,以及華山掌 
    門遍訪八荒歸來獨狐叟,這兩個掌門人,眼裡都流露著期切之情,以及回憶往事的 
    黯然意味。 
     
      祁靈站起身來,對神州丐道以及宇內二書生再施一禮之後,昂然轉身,向天都 
    峰上走去,他忘了天都峰上的機關埋伏,他忘了靳一原和一了老尼至今蹤跡毫無, 
    他忘了天都峰的要圖不在他手裡,此刻他的心中,只有一件事,使他不解,使他耽 
    憂,乃至於使他憤怒的,他不知道叢慕白和須少藍兩位姑娘,為何會隱落在天都峰 
    !而此刻他們兩人的安危又是如何?這一剎間的衝動,使他昂然不顧一切,直奔上 
    山。 
     
      沒有人知道祁靈此行是充滿危險,連神州丐道宇內二書生在內。因為,他們知 
    道祁靈已經獲得了一目大師的秘笈真傳,而且,他自己也一定有把握此去舉手之間 
    ,穩據勝算。所以,以神州丐道為首,大家都隨在祁靈的身後,相隔一丈,也直奔 
    上山。 
     
      這一個罕見的場面,也是一個奇怪的現象。當今武林知名有數的高手,俱聚集 
    在天都峰上,而且是隨在一個英氣勃勃的年青人身後,一步一趨。這個場面,和這 
    個現象,無論後來如何,都是使參與這次盛會的人,深刻難忘。 
     
      但是,這個場面,這個現象,卻是走在前面的祁靈沒有注意到。在他的心中, 
    只有一股憤怒的火焰,一股懸念的焦急,和一股難耐的憂慮,他無法想像這兩位姑 
    娘,會有如何的結果。 
     
      所以,此時的祁靈,可以說是心無旁鶩,一直向上走去。 
     
      前面是一堵巨石攔路,祁靈正待提身上石,翻越過去,忽然,心裡一動,使他 
    想起了他第一次來到天都峰的時候,在未到達水蓮村之前,天都峰上第一關,便是 
    這一堵巨石後面的「蛇林蛇池」。祁靈一想起「蛇林蛇池」,便立即想起天都峰上 
    的埋伏機關,這才使他想起千面狐狸靳一原和一了老尼沒有及時來到天都峰。也就 
    是說,天都峰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破除埋伏機關之人,如此,他此行是面臨著危險。 
     
      當然,蛇林蛇池不足畏,還有其他許多埋伏機關也未盡然是使人生畏的。但是 
    ,沒有天都峰要圖,沒有人先來破除這機關埋伏,危險便自會存在。否則,千面狐 
    狸靳一原又何必如此慎重其事,要這幅天都峰的要圖? 
     
      況且,萬巧劍客魯半班必然已經知道了當前的情況,天都峰如此寂靜無人,分 
    明是有了準備,要作困獸之鬥。人在拚命作殊死之鬥的時候,天都峰上不難想像那 
    種萬毒俱發,萬兵齊動的局面。祁靈此刻功力自然是深具信心;但是,萬一有稍微 
    之失,或傷或死均不足惜,何以對恩師?何以對關心自己的人?何以對隱身天都峰 
    的兩位姑娘? 
     
      祁靈在如此一頓之間,把才纔那一股激動之情,稍有冷靜。他自己心中忖道: 
    「我何必急在此一時?靳一原老前輩斷然不會失約,臘八日他準會前來天都峰,稍 
    作等候,又待何妨?此次天都峰之行,只許絕對成功,不能有絲毫挫失之處,我不 
    應該如此不耐於一時,而冒此無價之風險。」 
     
      祁靈想罷,轉身而立,準備再回到山下。可是,在他這一轉身之際,他又怔住 
    了,他看以自己恩師為首的數十位武林高人,正緊隨在他身後,已經來到了這一堵 
    巨石的附近。祁靈沒有想到自己身後是這種情形,如果他此時退回去一步,對他自 
    己,對為首的恩師,乃至對於關心他自己的人,顏面上將何以堪? 
     
      後面的眾人,已經慢慢地走近祁靈而來,沒有時間讓祁靈再作考慮,沒有時間 
    再讓祁靈回頭一步,也沒有時間讓祁靈再作等待。如今,此時此地,祁靈只有前進 
    ,而且要立即前進,不能再有一刻耽擱。 
     
      祁靈當時一個閃電旋身,長嘯而起,右手抖出七星紫虹軟劍,一式「仰望南山 
    」,微仰上身,力挺腰腿,只聽得嗖地一下,倏然而起,上拔五丈有餘。立即博得 
    後面數十位武林高手,一致的讚許,挺身上拔五丈有餘,那不是在場的人,都能達 
    到的功力。 
     
      可是,就在大家讚歎之聲未了,只聽得祁靈在下落身形之際,口中輕輕地叫出 
    「啊呀」一聲。這一聲「啊呀」雖然是輕輕脫口而呼,但是,依然可以聽出他那充 
    滿驚訝的語意。當時大家又立即轉變讚歎之情,而為驚訝之意。 
     
      在這許多人之中,行動最沒有顧忌的,便是妙手空空古長青,他一聽祁靈的驚 
    呼,立即騰身而起,趕了過去,古老偷兒如此一動身形,大家也都隨著紛紛越過巨 
    石,落身巨石的那邊,這時候,只見祁靈呆呆地站地那裡,在祁靈的面前不遠,但 
    見滿地死蛇,一遍狼藉,還有兩三個身穿黑色短裝的人,呆如木偶般地站在那裡一 
    動不動。 
     
      祁靈一見神州丐道走過來,便上前行禮說道:「天都峰上第一關,不知叫誰給 
    破了。」 
     
      神州丐道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皺著眉頭,眼神注視著那遍地的死蛇,微微出神 
    。其他各大門派的人,都被這些奇形怪狀的毒蛇屍體,看得呆了。這些毒蛇有很多 
    都是只是聽說不曾見過,沒有想到天都峰上竟豢養了這許多。如此遍地毒蛇,縱有 
    再高的功力,到此也是無用武林之地。這是天都峰上第一關,還有那些不知道的關 
    卡,想必更是厲害無比了。 
     
      且不說大家在暗地裡議論紛紛,只見神州丐道散開兩道眉鋒,向祁靈說道:「 
    恐怕天都峰上的機關埋伏,被破壞的不止於此,你再向前看過去。」 
     
      祁靈心裡本是有些疑惑之意,此時一聽因恩師如此一說,心裡不禁為之一動, 
    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已經和恩師的意見,不謀而合,當時他立即說道:「弟子遵命 
    !」 
     
      轉身一掠,展開閃電身形,直向天都峰上,疾奔而去,大家也都緊隨在後面, 
    向天都峰上奔去。 
     
      前面的祁靈走的有如流星閃電,後面跟的卻是風捲浮雲,前面走的快,後面議 
    論紛紜,走的較慢。就在這一快一慢的間隔當中,不斷地聽到前面祁靈在說著:「 
    百毒梅花樁破了!」 
     
      「奇毒萬峰陣破了!」 
     
      「箭雨醉煙破了!」 
     
      「破了!」 
     
      「破了!……」 
     
      天都峰上十八種劇毒,廿四種埋伏,樣樣是巧奪天工,劇毒無比,可是如今樣 
    樣都破得滴點無餘,而且每破除一處,還留下說明,指出埋伏的名稱。這是何人搶 
    得一著先籌,將天都峰上這些機關埋伏,破壞得點滴無餘?大家都感於奇怪,感到 
    意外,雖然祁靈心裡有了猜想,但是,在事情未明瞭真相以前,他還不敢擅加論斷 
    ,而且,祁靈怕自己這個推測是真,如果一旦真如他所推測的,則萬巧劍客魯半班 
    必然是已經安然離開了天都峰,祁靈此行就要落空。 
     
      想到這些問題,祁靈心裡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是一種失望後的憤怒? 
    抑或是失望後的懊惱?抑或是受欺騙以後的傍惶?當他飛越過毀滅無餘的「巧懸千 
    斤閘」以後,他躊躇地停下腳步,他不敢再衝向最後的一道關隘。最後的一道關隘 
    是隱在一排密密的虯松後面。 
     
      祁靈剛一停下腳步,就聽到後面神州丐道呵呵地笑道:「祁靈!你小子勇猛有 
    餘,沉著不足,事到如今你還懷疑那隻老狐狸欺騙你不成?越過去,看個明白。」 
     
      祁靈一聽恩師指明了「老狐狸」三個字,心裡一跳,恩師的心意是和他不謀而 
    合,但是,千面狐狸既然如此搶先出他意料地破除了天都峰上的埋伏機關,究竟用 
    意如何?如果他不是為了搶先救魯半班一命,他又為何如此不聲不響走在前面?為 
    什麼不與大家同陣? 
     
      祁靈想不透其中道理,但是,他必須遵從恩師的話,當時他應了一聲,微微一 
    躬身,嗖地一聲疾起三丈,憑空越過虯松,剛一落下腳,他就脫口驚呼:「叢姊姊 
    ?須……姑娘!」 
     
      再一稍頓,又訝然而呼:「魯半班!你……」 
     
      就在這一頓之際,後面的神州丐道和宇內二書生、妙手空空、回春聖手以及各 
    大門派掌門隨行弟子,也都來到這虯松之後。眼前的情景,是個非常奇妙的場面: 
    叢慕白和須少藍兩位姑娘,靠在一個岩石之上,闔目熟睡,臉色紅暈如常,分明是 
    毫未受傷,只是為了點人睡穴而已,萬巧劍客魯半班此刻卻是站在一個懸巖之前, 
    頭項上有一塊千斤巨石斜斜地壓在當頭。這塊千斤巨石分明是有人硬生生地從上面 
    的岩石上,硬劈下來。魯半班左手背在身後,已經有一根細繩子捆住,雙腿也是用 
    一根繩子捆住綁在面前懸巖突出的一塊石頭上,而他的右手正是五指齊伸,撐住頂 
    上的千斤巨石。 
     
      這情形使人看得非常明白,萬巧劍客魯半班正是用一隻手抵頂住頭上的千斤巨 
    石,否則只有滾落萬丈深淵,或者是壓死在千斤巨石之下。 
     
      名大門派的掌門人,都是名重當今的一流高手,看到這種只手頂千斤的險狀, 
    心裡暗暗的咋舌。若說一瞬間的藉力使勁,稍頂一下千斤巨石,在場的眾人,也未 
    嘗不可,如果像這樣硬撐不動,大家也只有自歎不如的地步。 
     
      神州丐道站在那裡呵呵地笑道:「老狐狸挖空心思,給祁靈小子一個機會,真 
    是難為他。祁靈!石上的留字還不念來大家聽聽。」 
     
      祁靈仰起頭來一看,魯半班所頂的千斤巨石上,果然有許多字。當時他飄身到 
    松樹梢頭留神一看,便念道:「千面狐狸靳一原留書拜上各位武林同道,魯半班作 
    惡多端,並陷少林僧人與華山門下於不義,成心攬亂武林,橫行江湖,其行難赦, 
    其心可誅。老夫愧為師長,故山破之日,無顏見諸位於當前。 
     
      唯將魯半班留置此地,聽候諸位發落。 
     
      又附告:祁靈能為鐵仗僧及千手劍沙則奇一字之托,忠人之事。且天資操守, 
    均屬上乘,故將一目大師所遺之玉塊秘笈轉贈,但願從此武林正道光大,魔氛全消 
    ,則武林幸甚。」 
     
      祁靈念完這石上留書之後,飄然下落,此刻各大門派之中,早已經議論紛紜, 
    大家都以一種羨慕而疑惑的眼光,看著祁靈,而忘卻了頂著千斤巨石下的魯半班。 
     
      祁靈此刻轉過身來,對神州丐道深深躬身行禮說道:「弟子尚有兩句話,要向 
    兩派掌門說明,祈求恩師恩准。」 
     
      神州丐道笑道:「你說說也好,其實老狐狸一片愛惜之心,少林華山兩派,何 
    嘗看不清楚?」 
     
      祁靈轉而向少林閒雲老和尚,以及華山獨孤叟施禮說道:「魯半班究竟如何處 
    置?請兩位老前輩示知。」 
     
      閒雲老和尚低喧一聲佛號,合掌說道:「一念回真,便是明心見性,立地成佛 
    。」 
     
      獨孤叟地點頭說道:「往昔已矣,只要他能苦海回頭,難道要如此怨怨相報不 
    成?」 
     
      祁靈唯唯應是,轉而又向宇內二書生行禮,尚未開口,紫蓋隱儒也頷首說道: 
    「少藍和慕白雖然血仇在身,但是,報仇並非要人流血橫屍而後已,上天有好生之 
    德,祁靈不必多慮。」 
     
      祁靈這才輕輕地鬆了一口氣,正待走向魯半班身旁,忽然,武當大千道長朗然 
    一聲「無量佛」說道:「貧道尚有一言,請教於神州道長之前。」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大千道長是覺得我道人邀請各位至此,有虛此行,是否 
    ?」 
     
      大千道長朗聲說道:「貧道與其他各位掌門人,能在天都峰頭眼見到武林中一 
    件幸而未成的大劫,消彌無餘,已是不虛此行。設若這位魯朋友再稍待時日,只怕 
    武林中永無寧日,因此貧道欣慰無似,尤其聽到玉塊秘笈已有得主,更為武林一件 
    大事,使貧道更體認到人謀不如天算,遇事不可強求,以此告戒門下,當可受用無 
    窮,更是不虛此行。只是……」 
     
      他說到此處,轉向祁靈說道:「玉塊秘笈為近百年來武林之中,近乎神奇的傳 
    說,如今祁小友一日獲得,可否趁大家未離去之前,一顯身手,以開眾人眼界?」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玉塊秘笈為一目大師半生心血結晶,自然有其奧妙之處 
    ,只是祁靈這小子乍得不久,只怕未能深悟其中三昧。不過,大千道長盛意難卻。」 
     
      說首向祁靈點頭說道:「去解除魯半班的刑罰。」 
     
      祁靈立即應了一聲,隨手在松樹上摘下兩根松針,站在那裡一抖手,只見那兩 
    根松針去勢無蹤,只聽到「嘶、嘶」兩聲,魯半班手上和腿上的捆綁,立即應聲而 
    解。 
     
      就在這一瞬間,只見祁靈騰身而起,閃電一掠,人在半空中,單手貼著千斤巨 
    石一推,只聽得「呼」地一聲,那千斤巨石彈起一丈,飛向那萬丈深淵的谷底,祁 
    靈的身形卻像穿簾紫燕,轉折而回,飄飄地落回到原地。 
     
      如此一抬手,一伸掌之間,立即博得在場各掌門人轟然叫好。 
     
      行家眼裡,自是不同。松針穿斷細繩,不足為奇;但是穿斷兩丈開外的鹿筋, 
    就是一件足以令人咋舌的勁力。平地單掌推動千斤巨石,不足為奇;但是憑空推翻 
    千斤巨石,而且彈起一丈高,就是一件難以置信的神功。 
     
      行了!就憑這兩件事,大家自是只有讚歎的份兒。 
     
      就在大家讚歎聲中,萬巧劍客魯半班身釋重負,一言不發對在場眾人,深施一 
    禮,伸手點向自己雙睛,大家看得一驚,已自搶救不及,頓時血流滿面,雙目俱瞽 
    。忽然,峰頂竄下一隻大黑猩猩,背起魯半班,疾如閃電流星,向峰頂那邊飛落而 
    逝。 
     
      大家又是一陣歎息,於是紛紛告別,相繼離去。 
     
      少林閒雲老和尚在臨行之前,對祁靈合掌說道:「祁靈小友!記得老衲在生花 
    谷內對須姑娘許下的諾言否?老衲欲報無方,如今只好請小友,讓老衲這方外人, 
    管一件塵間事。」 
     
      神州丐道呵呵笑道;「好了!好了!老和尚要做媒,他小子還有何言。走!走 
    !我們都應該走了!」 
     
      祁靈一聽急忙叫道:「恩師!兩位姑娘醒來,對於魯半班之事,如何向他們說 
    明交代?」 
     
      神州丐道呵呵大笑說道:「喻之以理,動之以情,感之以習,夫復何言?」 
     
      說罷,這一行武林奇人便飄然而去。 
     
      當祁靈一人面對著叢慕白和須少藍兩位武林俠女,他們之間結果如何?讀者諸 
    君,定有安排。
    
      正是:天下有情人,自成眷屬。 
     
      歷經坎坷事,五嶽一奇。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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