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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尺 八 無 情 簫

                     【五 漓江之濱訪前輩 旗門險中別樣情】 
    
        正說話間,蹄聲已止,十幾騎停在數丈之外。 
     
      司馬盛嵐落馬步行上前,雙手抱拳,朗聲發話:「蕭大俠!真是信人,果然護送塗 
    姑娘前來。」 
     
      蕭奇宇早已鬆開塗如鳳的手,大步上前說道:「守信的是塗中南老爺子,蕭奇宇不 
    過是代人辦事。尺八無情與俠無緣,更當不得一個『大』字。倒是尊駕以一幫幫主之尊 
    ,親自率眾來接,倒是出乎意外。令堂老大人目前的情形如何?我們來得還是時候嗎? 
    」 
     
      司馬盛嵐微微地頓了一下,立即換過悲傷的表情,拱手笑道:「老母已經是油干燈 
    枯,命在旦夕,想必等的就是和塗姑娘——啊!應該是說和她朝思暮想的孫女兒見一面 
    。蕭大俠!你和塗姑娘來的正是時候。」 
     
      蕭奇宇對於「大俠」似乎特別堅持,他說道:「司馬幫主!尺八無情只是一個斬頭 
    瀝直,敢做敢當的江湖客,我不是俠,更不是大俠。」 
     
      司馬盛嵐眼睛轉了一下,長長地「啊」了一聲。 
     
      這時候,在十幾匹馬的後面,拉來一輛金碧輝煌的馬車,另外牽來一匹鞍韉俱全的 
    馬。 
     
      司馬盛嵐伸手說道:「塗姑娘請上車,蕭兄請上馬。」 
     
      塗如鳳對蕭奇宇看了一眼,只是那樣剎那一瞥,蕭奇宇可以體會得出,這裡面充滿 
    了信心,期待,和安慰之意。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見過司馬幫主的令堂老太太,我們很快就會回來。」 
     
      司馬盛嵐笑笑沒有說話,他一翻身上馬,鞭梢一指,十幾騎都圍在這輛馬車前後左 
    右,開始緩緩地朝著漓江之畔前進。 
     
      落日漓江,是人間的奇景,瞬息萬變的絢爛,映起那玲瓏有致的江畔山峰。那是一 
    幅畫,一幅動人的畫,馬車向左一轉,青石鋪砌的路,蹄聲輪聲,聽起來都很清脆。 
     
      這一段路很直,很寬,很平,兩旁種植的行樹,都是常青,每棵樹下都豎著一盞氣 
    死風燈;黃昏剛到,燈已經亮了,為這條路,點綴成美景。 
     
      旗門幫的氣派,可以從聳立豪華的大門牌樓看得出來。牌樓下有一些人在燈光之下 
    忙碌著。 
     
      蕭奇宇騎在馬上,沿途看得很仔細。 
     
      他看到一個不平凡的現象,旗門幫是在辦喜事。 
     
      幫主的老太太在重病,有些人家把年歲過了八十的老人過世,當作是辦喜事。所謂 
    福壽全歸白喜事,家人是不能哭的。幫主的老太太有沒有八十歲?是已經過世了嗎?如 
    果已經過世了,塗如鳳姑娘再被接到這裡來,做什麼呢?即使是辦白喜事,也不能如此 
    的喜氣洋洋,那真是豈有此理! 
     
      蕭奇宇沒有問一句話,他隨著馬車進了大門,馬車一個左轉彎,進了另一條甬道。 
     
      蕭奇宇一勒馬韁,司馬盛嵐立即策馬貼近身邊說道:「塗姑娘要進內院,我的家眷 
    都在那裡。」 
     
      蕭奇宇沒有說話,眼神停在司馬盛嵐的臉上。 
     
      司馬盛嵐的臉上帶著似有如無的微笑,慢慢地說道:「塗姑娘進去要換衣服,換小 
    女日常的衣服,要告訴她小女日常言行舉止習慣,雖然只是一會兒的相聚,卻不能有絲 
    毫馬腳露出。蕭兄!你說對吧!」 
     
      蕭奇宇點點頭。 
     
      司馬盛嵐伸手引道,走向右邊的一條甬道。 
     
      甬道的右邊是一列高高的圍牆,人坐在馬背上,仍然看不到牆外的情景。 
     
      甬道的左邊,是一溜紅漆雕花的門,糊著棉紙,看不清楚門裡面的一切。 
     
      走到甬道的盡頭,兩扇紅漆大門,呀然而開。司馬盛嵐下馬,蕭奇宇卻穩坐在馬上 
    沒有動靜。 
     
      司馬盛嵐將韁繩甩給開門的小童,笑著向蕭奇宇點頭說道:「蕭兄,裡面是我的靜 
    室,旗門總壇普通賓館是不敢褻瀆尊駕的,就請在靜室裡屈駕一宵。」 
     
      蕭奇宇下馬隨著進門。 
     
      裡面是一個很寬敞的院落,薄暮黃昏,看不清裡面的詳細情形,可以看到的是遍植 
    常青樹木,一片濃蔭。在這樣燈光昏黃的情形之下,有些陰森之感。 
     
      踩過滿生綠苔的鵝石小徑,推開沉重滯澀的雕花鐵門,再走十多級台階,推開兩扇 
    格子門,裡面燭光耀明,確是一間寬敞的書房靜室。 
     
      司馬盛嵐站在門口,微笑說道:「蕭兄!恕我不能奉陪。有任何需要,一經招呼, 
    就會有人侍候。明天自會前來相見。」 
     
      他微微一欠身,就飄然離開了。 
     
      蕭奇宇在靜室環視一周,除了有幾架書籍,便空無一物。 
     
      一張木榻、一枕一席、一床被褥。 
     
      一張圓桌、兩張木椅、一個燭台。 
     
      因為房子很大,顯得很空洞,甚至於稍重的腳步,都有回音。 
     
      這實在不是一個待客的地方,為什麼司馬盛嵐要將他送到這裡來呢? 
     
      稍停,房門再開,進來兩個小童,送進來酒菜。 
     
      熱騰騰的菜餚,色香味俱全。一把精緻的酒壺,透出誘人的酒香。 
     
      擺好菜,斟上第一杯酒,兩個小童退到一旁侍立。 
     
      蕭奇宇站起來,含笑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 
     
      年齡稍大的一個說道:「蕭爺!小的叫九和,他叫六順。」 
     
      蕭奇宇坐下來對他們招招手說道:「九和!你可以喝一杯嗎?」 
     
      九和搖搖頭說道:「小的不敢!小的也不會喝酒。」 
     
      蕭奇宇問道:「你們二人是專門侍候這裡的客人嗎?我是說你們是專門照應這間靜 
    室的嗎?」 
     
      九和怔了一下,說道:「這間房子沒有人照應。」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這麼說,這間屋子是從來不住人的?」 
     
      九和點點頭,他和六順對視了一眼之後,說道:「蕭爺!我們出去一下,蕭爺用過 
    了,我們再來收拾。」 
     
      蕭奇宇說道:「慢著!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們。」 
     
      九和與六順已經到了門外,停下來望著蕭奇宇。 
     
      蕭奇宇問道:「今天這裡有喜事嗎?」 
     
      九和點點頭,但是他立即說道:「不是今天,是明天。」 
     
      蕭奇宇笑笑說道:「說的是,今天已經入夜了,那裡還有什麼喜事,自然是明天了 
    。九和!明天是什麼喜事呢?」 
     
      六順拉拉九和的衣服,低低說道:「你的話好多啊!」 
     
      九和咕嚕一聲說道:「這些事有什麼不可以說的,又沒有說到老太太……」 
     
      他被六順扯走了,留下蕭奇宇滿懷疑竇。 
     
      面對著一桌菜餚和美酒,蕭奇宇沒有一點想吃的意思,他在沉思,他在整理沿途所 
    看到的一切,他在回想白天和塗如鳳姑娘所說的一些話。 
     
      一股寒意,突然襲上心頭。 
     
      他立即推開房門,步下台階,快步走向那道雕花鐵門,已經落了鎖。 
     
      抬頭看時,從圍牆以上,有一道網,將整個房屋網在當中。 
     
      蕭奇宇躍身上房,伸手一摸,那面網是軟軟粘粘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做的,用手 
    拉一拉,竟然拉不動分毫。不用說,旗門幫司馬盛嵐的歹意,已經暴露無疑,而蕭奇宇 
    已經真正成了墜入網中的一隻飛鳥。 
     
      他回到房裡,心裡暗忖:這兩個小童自然不會再來了。他們口中所說的「喜事」, 
    到底是什麼?是老太太的白喜事?還是司馬盛嵐看中塗如鳳?還是司馬盛嵐娶兒媳婦? 
     
      一切的推斷,都難近情理。 
     
      但是,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蕭奇宇已經被困住了。塗如鳳此來是中了計,會不會 
    有危險?今夜以前,應該不會!明天!明天是個關鍵。 
     
      蕭奇宇不是一個輕易後悔的人,成熟的年齡,豐富的經驗,使他不會後悔自己所做 
    的任何決定,他也不輕易在挫折中絕望。 
     
      他唯一的方法:安靜地度過今宵,養精蓄銳,迎接明天一切不可預測的挑釁。 
     
      他覺得這時候,收斂心神,調息行動,是穩住浮躁心情最好的方法。 
     
      他盤坐在木榻之上,五心朝天,正要濾清一切雜念,突然,房外有了腳步聲,來人 
    停在門外,沒有推門進來。 
     
      蕭奇宇運用眼神,從黑暗中朝外面看過去,一個修長的人影,映在棉紙糊的格子門 
    上。 
     
      蕭奇宇沒有出聲,只是留神的看著。 
     
      門外的人也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地佇立著。 
     
      良久……門外的人說話了。 
     
      「不問問我是什麼人嗎?是朋友?還是敵人?」 
     
      說話的聲音是一個女的。蕭奇宇驚詫住了。 
     
      「為什麼不說話了呢?」 
     
      蕭奇宇緩緩地說道:「我在想,尺八無情那裡來的紅粉知己!」 
     
      門外的人輕輕地笑了笑。 
     
      「你就這麼相信我是你的朋友?為什麼不是你的敵人?」 
     
      蕭奇宇說道:「你是從容信步而來,沒有施展輕功。如果是我的敵人應該不敢如此 
    的公然而來。」 
     
      門外的人輕輕哼了一聲。 
     
      「你倒是有自信。」 
     
      蕭奇宇說道:「人在江湖,如果沒有這點自信,那就寸步難行了。請問芳駕,如此 
    深夜前來,有何指教?」 
     
      門外的女人說道:「我要來看看你這位人稱尺八無情,自詡八絕書生的武林名人, 
    如今身陷虎穴龍潭,到底有什麼自救之道。」 
     
      蕭奇宇問道:「如此說來,芳駕是有幾分幸災樂禍的了?」 
     
      門外的女人沉吟了一會說道:「與你無怨無仇,我何必幸災樂禍?」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既然如此,芳駕前來是……?」 
     
      門外又是一陣沉默,然後緩緩說道:「我要看看尺八無情八絕書生,是不是有些傳 
    言失實之處,其他究竟如何?」 
     
      「哦!芳駕是專門考量蕭某斤兩而來的。」 
     
      「八絕之中,當然是以尺八玉簫為最,可以讓我見試見試嗎?」 
     
      房門突然被一股力量推開,門外人影一個倒翻,衣袂飄風,宛如穿花白蝶,悠然落 
    在兩丈開外。 
     
      蕭奇宇從木榻上慢慢下來,當門而立,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原來就是今天凌晨在 
    塗老爺子門前見過的那位姑娘。」 
     
      他邊說著話,邊向外走,停在台階上,雙手一抱拳:「請教姑娘尊姓芳名?」 
     
      對方微微一笑,貝齒微露,在暗影中可以看出是位十分美貌的人。 
     
      她倏地一伸手,掣出一柄泛著光芒的寶劍,說道:「尺八玉簫如果真的武林一絕, 
    你自然會知道我的姓名,請接招!」 
     
      身軀一射而起,一個凌空撲擊,疾如流星,挾著一泓光芒,攻向蕭奇宇。 
     
      這樣凌空撲擊,是叫人吃驚的。 
     
      一般來說,未真正瞭解對方武功之前,或者沒有確定對手的功力不如自己之前,是 
    很忌諱這樣的凌突下撲。 
     
      因為,只要對手穩住樁步,一招硬接,凌空而來的人,就會吃虧。 
     
      蕭奇宇一見對方撲來的速度,攻出的劍招,真令他驚訝對方功力,絕不是泛泛之輩 
    。但是,何以如此冒然出手,不是有心觸怒對方,就是有把握一舉撲殺。 
     
      正如對方所說的,無怨無仇,何致如此? 
     
      這一念閃電在心中一轉。 
     
      蕭奇宇身體一伏,十分火候的「落葉隨風」,流水行雲般的讓開八尺。 
     
      對方彷彿早已料到蕭奇宇會有如此一讓,人剛一著地,呼地一聲,點足而起,一個 
    倒翻,斜地裡掠過去,手中寶劍竟在空中,疾劃一道長弧,唰地一聲尖嘯,削向蕭奇宇 
    的肩頭。 
     
      這一招太快、太凌厲,太令人意外。 
     
      蕭奇宇已經來不及閃讓了,人向後面一倒,施一招「鐵板橋」;就在劍尖劃過的一 
    剎那,人平倒下去。 
     
      對方兩招落空,收劍俏立。讚道:「果然不同凡響,但是,這還不足以說明你的尺 
    八玉簫究竟如何。尺八無情!你是不屑與我鬥?還是另有他意?」 
     
      蕭奇宇說道:「不知為了什麼,就如此以命相搏,如果你是我,你會不會感到奇怪 
    ,而要稍作思考呢?」 
     
      此刻,彼此相隔已經不到八尺,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這位姑娘比塗如鳳的年齡要大一 
    點,至多也不過是花信年華。但是,人長得很美。如果真要與塗如鳳相比,塗如鳳是一 
    株深谷中的幽蘭,面這位姑娘則是盛開的一朵百合,在清純美麗之中,還給人有一種成 
    熟的美感。 
     
      姑娘穿的是一身白色長裳,微風飄拂,幽香若有似無一頭烏亮的長髮,束在身後, 
    一雙眼睛,晶明如寶石,嘴角微微上翅,說明姑娘是一位心比天高的慧心人兒。 
     
      蕭奇宇的話剛一說完,姑娘一撇嘴說道:「如果我是你。就會施展出全身的本領, 
    讓對方知道厲害。」 
     
      蕭奇宇啊了一聲,順手慢慢抽出尺八玉簫,說道:「姑娘!我沒有什麼厲害要讓人 
    知道。」 
     
      這位姑娘立即說道:「既然如此,就讓你知道我的厲害吧!」 
     
      上前快速地兩步,寶劍一連攻出三招。 
     
      蕭奇宇玉簫一換右手,連連揮動,化解了三招攻擊。 
     
      這位姑娘全力施展劍法,綿綿攻出,絲毫不露空隙,蕭奇宇也施展開玉簫招式,封 
    駕卸解,乘隙還招。 
     
      如此雙方認真的拚鬥起來,在這個院子裡,劍光閃閃,簫聲嗚嗚,連人影都看不清 
    楚了。 
     
      轉眼二十招過去了,姑娘一轉身,寶劍從左手腕下一翻而出,那是一個高級動作, 
    轉身,翻腕,遞劍,這一招在於快,巧,奇,險,劍光指向蕭奇宇的前胸。 
     
      蕭奇宇無法卸、無法閃,已經來不及化解,玉簫疾收,一式「力拒江流」,內外一 
    封,只聽得十分清脆的龍吟鳳鳴,姑娘的寶劍已被盪開。 
     
      說時遲,那時快,寶劍已經被一股勁道逼回。姑娘右腕力沉,挫肘收勢,那裡還來 
    得及呢?劍刃輕微的劃過左臂,鮮血立即染上了白色的衣袖。 
     
      姑娘右手一垂,寶劍拄到地上。 
     
      蕭奇宇大驚,玉簫一掖,人似閃電一掠而前,伸手一把握住姑娘左臂傷口,口中急 
    促說道:「快到屋裡來。」 
     
      姑娘馴服地隨著蕭奇宇進了屋裡。 
     
      蕭奇宇正急著叫道:「糟了!燭火……」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喀嚓一聲,姑娘隨身居然帶著火摺子,一閃之下,點燃了蠟燭 
    。 
     
      昏黃的燭光,照到蕭奇宇的額上沁出微微的汗水,照到他純熟的動作;撕開姑娘的 
    衣袖,觀察一下創口,飛快地從腰間取出藥丸,放進嘴裡嚼了幾下,便敷在創口上。右 
    手一撕自己的衣襟,將姑娘的創口包紮住。 
     
      然後,帶著歉意地說道:「姑娘!我沒有帶藥囊,方纔那幾粒藥,只是應急。雖然 
    如此,姑娘但請放心,那幾粒藥,對於這種輕微的金創,還是有神效,而且,不會留下 
    疤痕。」 
     
      姑娘一直微笑著看看他熟練的包紮,看他在解說藥效如何。 
     
      蕭奇宇抬起手擦去自己額上的汗水,忽然又微有愕然地說道:「姑娘!你是在笑我 
    說的不對嗎?」 
     
      這位姑娘微笑依然地搖搖頭,說道:「我笑你在為我包紮的時候,急出汗,忘掉身 
    外一切。你平時為人療傷治病,也都是這樣嗎?」 
     
      蕭奇宇一怔。 
     
      姑娘微笑說道:「如果方纔我的右手任意一抬,你知道結果嗎?」 
     
      蕭奇宇搖搖頭。 
     
      姑娘說道:「那樣的結果,是我的寶劍穿透你的胸,或者抹斷你的咽喉,刺進你的 
    腹部。」 
     
      蕭奇宇長長地「啊」了一聲,愕然半響說道:「當時我只知道你受了傷,你流了血 
    ,我要盡快救治,不讓你繼續流血。」 
     
      姑娘「哦」了一聲說道:「傷在你尺八玉簫下的人,你都這樣對待他們嗎?」 
     
      蕭奇宇正色說道:「姑娘!尺八玉簫之下,確是傷人不少,我的醫術從沒有為這些 
    人施展過。」 
     
      「哦!這又是為何?」 
     
      「因為尺八玉簫下傷的都是壞人。」 
     
      「那麼我呢?」 
     
      「我用救治表達了我的歉意。」 
     
      姑娘站起身來,剛要擺動左臂,蕭奇宇立即上前,一把握住,因為事出突然,姑娘 
    的身體微微一傾,幾乎倒到他的懷裡。 
     
      蕭奇宇趕緊左手一抬,正好攔住。 
     
      他自己臉上一熱,姑娘的臉上泛出嬌靨。 
     
      兩人的距離,相隔已在呼吸可聞之間。 
     
      蕭奇宇很自然地放了手,認真地說道:「手臂的創口至少要到明天才能癒合,目前 
    還不宜多震動。」 
     
      姑娘點點頭說道:「謝謝!」 
     
      她又轉身到桌子旁邊坐下,說道:「尺八玉簫果然高明,醫道醫德,亦自了得,只 
    是這尺八無情,人言不實。」 
     
      她拿起酒壺,斟了一杯酒,又拿起碗筷,倒了一點酒,端起來示意:「尺八無情, 
    久已聞名,今天能見到你,認識你,而且還能在一陣較量之後,產生友誼……」 
     
      她忽然停住,望著蕭奇宇,頓了一下問道:「我們現在是朋友嗎?我沒有說錯吧! 
    」 
     
      蕭奇宇說道:「姑娘神仙中人,尺八無情是江湖上的老浪子,能夠得友如此,恐怕 
    是對姑娘的一種褻瀆!」 
     
      姑娘連聲說道:「俗,俗,俗!這種話出自尺八無情之口,那是一絕,你應該改名 
    為九絕書生你的簫,你的醫,都已經領教了,這酒想必也是名實相符了。來!為我們的 
    友誼,我敬你一杯!」 
     
      蕭奇宇連忙說道:「姑娘!這酒且慢些喝……」 
     
      姑娘微笑道:「有毒是嗎?」 
     
      她端起飯碗,一仰頭干了碗中的酒。 
     
      她輕鬆地放下碗,望著蕭奇宇,笑了笑說道:「到目前為止,你還沒有問我的姓名 
    ,是吧?」 
     
      蕭奇宇「尺八無情」四字,得來非易,在江湖上,經過了多少風浪,但是,面對這 
    樣一位絕色美人,而又如此談笑爽朗,他幾乎失去他這個年齡應有的鎮靜。 
     
      他立即拱拱手,剛說得:「慚愧而且失禮,姑娘……」 
     
      這位姑娘又立即笑著搖搖手說道:「其實並不是你沒有問,而是我說在領教了你的 
    尺八玉簫之後,自然知道,換句話說,現在該我說的時候了。」 
     
      她揚了揚手中的碗。 
     
      「你知道我為什麼可以斷定酒中無毒?」 
     
      她故意地頓了一下。 
     
      「因為我早已知道他們尚不至於下毒,我瞭解他們。我是旗門幫總壇幫主的妹妹司 
    馬環翠。」 
     
      「啊!」蕭奇宇無論如何老練,此刻他也意外地站了起來,眼神裡,流露著驚訝。 
     
      司馬環翠坐在那裡笑著望著他問道:「還把我當作朋友嗎?」 
     
      蕭奇宇緩緩地坐下來,說道:「司馬盛嵐的令妹就不能是朋友嗎?我找不出理由來 
    。」 
     
      司馬環翠點點頭,道聲:「好,果然不愧是八絕書生。」 
     
      蕭奇宇沉聲問道:「為什麼不說是尺八無情?」 
     
      司馬環翠淡淡地一笑,淡淡地回了一句:「我為什麼要重複別人不實的傳言呢?」 
     
      蕭奇宇心裡一動,他藉著拿酒壺斟酒,低頭沒有說話。他為司馬姑娘斟了約一杯灑 
    ,然後他舉起杯,說道:「一個人能獲得另一個人的信任,實是不容易的,對你的謬獎 
    ,我敬你一杯。」 
     
      司馬環翠按住碗,沒有喝酒,她很誠懇地望著蕭奇宇,問道:「你知道當前的處境 
    嗎?」 
     
      蕭奇宇又為自己斟了一杯。 
     
      「知道。籠中之鳥,網中之魚。」 
     
      「知道是為了什麼嗎?」 
     
      「我錯信了令兄之言。司馬姑娘!告訴我,令堂大人真的臥病在床,生命垂危,那 
    是真的?」 
     
      「假的。」 
     
      蕭奇宇洩氣地歎息一口氣。 
     
      「我娘早已死了,在我五歲那年就已經過世了。」 
     
      「啊!」 
     
      「原先臥病在床的是我哥哥的母親,我……是庶出。」 
     
      「是這樣的。」 
     
      「可是我大娘也在今天凌晨過世了,也就是在我哥哥到塗家去以前的事,如今是秘 
    不發喪。」 
     
      「為什麼呢?令兄身為一派幫主,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謊言來騙一位姑娘?是他…… 
    」 
     
      「不!旗門幫除了武功,還練法術,他們是戒女色的。」 
     
      「那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旗門幫的生存。」 
     
      「我不懂。」 
     
      「你當然不懂,因為你不瞭解內情。原因是……」 
     
      她突然噗地一口,將蠟燭吹息,低聲說道:「快到床上裝作睡覺。」 
     
      蕭奇宇當然也聽到有人進了院門。他不以為然。 
     
      「我不可以藉此機會問問他們嗎?」 
     
      司馬環翠臉色變了,急道,不可以,你也不要問我,回頭自然明白。」 
     
      她將寶劍塞到床下,人跳到床上,將被褥撐開,鑽到裡面,並且說道:「快上床, 
    遮住我。」 
     
      蕭奇宇遲疑了一下,終於也上得榻來,和衣睡進被褥裡。為了遮掩住司馬環翠,只 
    有盡量兩人貼在一起。 
     
      外面的人悄悄地來到門外。 
     
      門已來不及關上,蕭奇宇裝作驚醒,坐起身來,喝問道:「是那位?」 
     
      外面的人答道:「蕭兄!對不起!我只是來看看你睡得可好?」 
     
      蕭奇宇故作輕鬆地吁了口氣說道:「司馬幫主!人在旗門總壇,我放心睡得很穩, 
    明天再見!請吧!」 
     
      司馬盛嵐顯然還沒離去的意思,站在外面問道:「酒菜招待不周,所以蕭兄寧可挨 
    餓。」 
     
      蕭奇宇笑了一下說道:「酒是喝了兩杯,菜卻沒敢動。尺八無情,身陷虎穴——我 
    說旗門總壇是虎穴,不算阿諛之詞吧!我能沒有一點警覺嗎?」 
     
      司馬盛嵐輕鬆地說道:「可是你喝了酒。」 
     
      蕭奇宇哈了一聲。 
     
      「尺八無情有一個不醉量,滴酒沾唇,就可以知道有沒有毒。」 
     
      他用一種不耐地聲音:「司馬幫主深夜來此,就是為了要跟我扯幾句淡話?是不是 
    有心要跟我徹夜之談,那就待我起身著衣……」。 
     
      司馬盛嵐說道:「驚擾了蕭兄!請安歇。」 
     
      他走了,門卻沒有掩上。 
     
      蕭奇宇躺在那裡,動也不敢動。他凝神貫住,傾聽著週遭。 
     
      一直聽到周圍確實沒有任何一點聲音,他才低聲叫道:「司馬姑娘!令兄已經走遠 
    了。」 
     
      司馬環翠一掀被褥,躍身下榻,雖在暗中,仍然可以看得出一份嬌羞,低著頭站在 
    那裡,沒有說話。 
     
      蕭奇宇自然也立即下得榻來,雖然他和司馬環翠姑娘沒有肌膚相親,但是,一個陌 
    生的姑娘,和自己緊緊摟貼在一起,蓋一床被,睡一張床,總是一件撼人心弦的事,何 
    況這位姑娘又是如此的美,縱使人稱尺八無情,也不能心海無波。 
     
      良久的沉默,還是蕭奇宇先說話:「司馬姑娘!我很抱歉!……」 
     
      司馬環翠立即說道:「不!應該說抱歉的是我。因為我來破壞了你的安寧。」 
     
      蕭奇宇啞然。 
     
      」那裡有這樣說話的,蕭奇宇身陷羅網,姑娘能夠以友人的身份,前來相會,單憑 
    這份盛意仁心,我已經感激不盡了。」 
     
      司馬環翠忽然抬起頭,微微一笑說道:「此時此地,我們那裡還有時間客套。」 
     
      蕭奇宇說道:「即使是刀山油鍋當前,感激之心不能不說。」 
     
      「方纔司馬姑娘說到旗門幫為了生存,才將塗如鳳姑娘騙進羅網。因為令兄前來, 
    中斷了我們的話題,以致姑娘語焉不詳。可是,任憑我如何聯想,也無法將旗門幫的生 
    存,與塗如鳳姑娘關聯在一起。司馬姑娘可否請你再詳說一遍?」 
     
      司馬環翠微微一笑,在暗暗的房裡,可以看到她那雪白的貝齒。她環顧一周之後, 
    說道:「這件事如果要從頭說起,那就說來話長了!」 
     
      蕭奇宇立即想起,表示款意。 
     
      「對不住!一時心分神馳,連請姑娘坐下,都疏忽了。如何能讓姑娘站在這裡,從 
    頭道來。」 
     
      他連忙端過一張椅子,請司馬姑娘坐下。 
     
      又忙著打火點燭,卻被司馬環翠止住:「此時不宜燭光!」 
     
      她很想問問蕭奇宇,為什麼此刻「心分神馳」?但是,她沒有問,只是微笑說道: 
    「雖然說來話長,但是,我還是長話短說,以免聽來生厭!」 
     
      蕭奇宇說道:「姑娘正好把話說反了,我如何不識好歹,聽來生厭?」 
     
      司馬環翠未置可否,只是輕輕咳了一聲,說道:「在漓江一帶,旗門幫是獨霸一方 
    的勢力,人多勢眾,旗門幫的武功,也是沒有人可以與之相抗衡的。」 
     
      蕭奇宇插口說道:「還有令人莫測高深的法術。」 
     
      司馬環翠說道:「法術究竟如何,雖然我生長在旗門幫,我也無法道其詳細。我曾 
    經看過旗門幫的徒眾,在與人對敵之前,吃符作法是有的,究竟有多少效果,我不敢說 
    。」 
     
      「你沒有試過?」 
     
      「女人是不能涉及法術的。」 
     
      「練武是真,法術恐怕只是一種激勵士氣的手段。如此相輔相成,旗門幫在漓江, 
    是沒有人敢捋虎鬚了。」 
     
      「可是半年前,情形有了轉變。」 
     
      「哦!有人敢來找麻煩?」 
     
      「不祗是找麻煩,而是要在漓江一帶,取代旗門幫的地位。」 
     
      「這倒是令人難以相信的事。旗門幫在漓江年深月久,根基穩固,要有一股新起的 
    勢力取代,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誰能有這份能耐?」 
     
      「黑成龍父子。在江湖上是名不見經傳的人。他們來到漓江之畔定居,開始向旗門 
    幫的徒眾尋釁,而且連敗三代五人。最重要的是旗門幫從小腳色到幫主的得意徒弟,也 
    就是總壇執法弟子,竟然在人家手下走不了三招,手斷腳瘸地敗下陣來。」 
     
      「令兄在這種情況之下,當然要親自出馬了。」 
     
      「沒有。」 
     
      「沒有。令兄難道能夠忍受下來?」 
     
      「這一點你就不明白了。旗門幫在漓江一帶,已經樹立了幾十年的威名,人們對旗 
    門幫心存敬畏……」 
     
      「司馬姑娘!恕我放肆,我看『畏』或許有之,而『敬』卻未必了。」 
     
      「旗門幫只是一個江湖幫派,說真的,一般善良百姓多不願意招惹,這也是事實。 
    不管是敬也罷,畏也罷,旗門幫在漓江的威名是有的。但是,如果幫主出馬,敗在對方 
    手裡,這份威名,恐怕就要毀於一旦了。」 
     
      「黑成龍父子的武功很高,令兄沒有把握?」 
     
      「就算是有把握贏得了對方,我哥哥也不能出馬。試想一想對無藉藉之名的父子二 
    人,三拳兩腳就把擁有數千徒眾的總壇幫主給打出來了,旗門幫還有什麼光彩?所以, 
    無論輸贏,只要我哥哥一出馬,旗門幫在漓江一帶,就算栽了一個大觔斗。」 
     
      「可是旗門幫總壇執法弟子,而且又是幫主的得意門人,被人家三拳兩腳打得手斷 
    腿瘸,令兄想不出馬行嗎?那該如何是好?」 
     
      「因此旗門幫面臨著極大的困難,也瀕臨極大的危險。就在這個時候,黑成龍父子 
    派人送來了大紅金帖,要登門拜望我大哥。」 
     
      「登門挑釁,黑氏父子已經把旗門幫視若無物了。」 
     
      「誰說不是呢?旗門幫就是泥塑的人,也有幾分土性,任憑誰也不相信,旗門幫的 
    基業,就這樣垮在兩個人的手下!」 
     
      司馬環翠續道:「拚著大夥兒一陣亂刀,也應該將黑成龍父子,剁成肉醬。」 
     
      「結果顯然不是這樣。」 
     
      「黑成龍父子來到旗門總壇,出人意外的謙讓。他們說絕對無意找旗門幫的麻煩, 
    而是有心結識旗門幫,因為旗門幫在漓江一帶勢力太大了,等閒人就是拿著大紅金帖拜 
    山,也見不到舵把子,所以,才製造了一點小事端。無非是藉此機會,見到總壇幫主。 
    」 
     
      「這些話顯然不是由衷之言。」 
     
      「接著他們又說,雖然他們來到漓江只有兩個人,但是在大理,他們也有一個小小 
    的局面,叫黑龍會。」 
     
      蕭奇宇不禁脫口驚呼出來。 
     
      雲南大理的黑龍會,是一個神秘的幫會,徒眾遍佈西南邊陲,武藝高強,而且傳說 
    中黑龍會親信弟子,人人都會放蠱。黑龍會在西南的勢力到底有多大,沒有人能知道, 
    但是,在西南邊陲,提到黑龍會,都會有不願招惹的心情。 
     
      為什麼黑龍會要到漓江之畔?值得人玩味。 
     
      司馬環翠說道:「黑氏父子來意說得很直率,希望我大哥的女兒,嫁給他的兒子黑 
    如金,兩家締結秦晉之好。」 
     
      「這種婚姻恐怕不是像他說的那樣單純,黑龍會對旗門幫有野心,令兄應該不會答 
    應這門親事。」 
     
      「紫玉是我大哥唯一的女兒,愛護是不在話下,當然不會答應這門親事。何況黑如 
    金長得其貌不揚。但是,黑成龍沒有等我大哥開口,就說出了狠話:只要有人能勝得了 
    他手中的刀,他們立即轉回大理,否則,這門親事就定了。旗門幫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羞 
    辱?當時就有六個壇前護法,六柄兵刃,立即圍殺上來。但是,僅僅兩三個照面,六個 
    人傷了三雙。」 
     
      「旗門幫的法術呢?」 
     
      「我說過,我不曾見過。」 
     
      「令兄屈服了?」 
     
      「黑成龍父子臨走留下話:三個月以後,登門迎娶。並且警告我大哥,不要出花樣 
    ,要不然會讓旗門幫的人,個個死於非命。」 
     
      「他們要放蠱?」 
     
      「他們並沒有說,但是,有人聯想到這個問題。」 
     
      蕭奇宇長吁一口氣說道:「司馬姑娘!後面的情節我都知道了。旗門幫面臨生死存 
    亡的關頭,處境是值得同情的。但是,塗中南老爺子一家,無端遭受這種家破人亡的悲 
    慘事實,於理未合,於情尤其悖離。旗門幫不能外抗強敵,就應該自我反省,謀求因應 
    之道,如今不從這些方面努力,一味投機取巧,嫁禍他人,充分說明旗門幫是個什麼樣 
    的幫派!」 
     
      司馬環翠緩緩地說了一句:「對旗門幫責備得極是!」 
     
      蕭奇宇立即說道:「司馬姑娘,我不是責備,我只是就事論事。」 
     
      司馬環翠笑笑說道:「不要跟我解釋,旗門幫的所作所為,本來就不夠光明正大。 
    否則,我也不會冒著背離幫規的罪名,甚至冒著生命的危險,前來見你。」 
     
      「啊!」蕭奇宇驚訝地站了起來。 
     
      司馬環翠也站起來,很沉重地說道:「真正說來,我不算是旗門幫的徒眾,而且, 
    司馬盛嵐又不是我的親兄長,最重要的旗門幫的平日所為,我看不起。但是,今天旗門 
    幫面臨著困難,我卻不能不關心。」 
     
      蕭奇宇說道:「姑娘的心情,我能體會。」 
     
      司馬環翠說道:「不!我的關心,並不是純出於私情。旗門幫雖然不好,黑龍會可 
    能更壞。從黑成龍父子的言行,就不難瞭解一斑。前門騙虎,後門迎狼,以暴易暴,都 
    不是地方之福。」 
     
      蕭奇宇大為驚訝,立即說道:「姑娘的意思?」 
     
      司馬環翠說道:「如果能有人,降服黑成龍父子,解除旗門幫的危機,讓旗門幫全 
    體感激之餘,趁機規勸,讓旗門幫道入正途,那真是功德一大件。這個時候,忽然聽到 
    尺八無情的大名,而且也聽到八絕書生的自詡……」 
     
      蕭奇宇說道:「慚愧!」 
     
      司馬環翠說道:「琴棋書畫詩,我還無緣瞻仰。酒量如海,玉簫無敵,這兩絕的確 
    是實至名歸,如今只要醫藥一項,能稱絕當今,蕭大哥!你就是我所期盼的理想人選。 
    」 
     
      她這聲「蕭大哥」叫得十分自然,可是給蕭奇宇的感受,是非常的強烈。 
     
      他誠懇地說道:「司馬姑娘!我的醫術是受業於明師,二十年的精研,不敢稱絕於 
    姑娘面前,等閒疑難雜症,倒是難不住我。」 
     
      司馬環翠說道:「蕭大哥的坦率與豪氣,令人心折,今天我冒昧又冒險來見蕭大哥 
    ,總算不虛此行。」 
     
      蕭奇宇說道:「姑娘!蕭奇宇困在此地,你要我怎麼做?可有所指點,也好遵循。 
    」 
     
      司馬環翠說道:「明天,黑成龍率同兒子黑如金,前來迎娶。蕭大哥一舉擊退他們 
    ,不但保全了塗如鳳姑娘,而且震懾住旗門幫,再能保證漓江一帶,不受蠱毒的侵襲。 
    蕭大哥聲望一定,自然能一言九鼎,其他的事,就用不著我來說了。」 
     
      蕭奇宇說道:「姑娘!你真是了不起,愧煞多少鬚眉。」 
     
      司馬環翠淺淺地笑道:「可惜的是我並沒有像蕭大哥說的那樣好,否則,旗門幫不 
    至於走入邪魔外道,更不至於被黑成龍父子凌辱到如此地步。」 
     
      蕭奇宇正色說道:「司馬姑娘!我所說的不是單指武功。因為武功一項永無止境, 
    浩瀚如海,沒有人敢說他是獨步當今。我說的是姑娘的見解,心地,眼光,愧煞許多鬚 
    眉,能夠認識姑娘,是蕭奇宇的榮幸!」 
     
      司馬環翠的喜悅,掀上了眉梢,低聲說道:「但願蕭大哥說的不是客套話。」 
     
      蕭奇宇剛要說話,卻被司馬環翠伸手止住。 
     
      「蕭大哥!你不要再說了,但願我們都能記住今夜……」 
     
      她的臉上一紅,趕緊又接著說道:「……我們所說的話。我去了!明天午前,黑成 
    龍父子要來迎親,蕭大哥!到時候你自然知道應該如何處理。」 
     
      蕭奇宇說道:「可是我困在此地,如果不能脫身,豈不是誤了大事?」 
     
      司馬環翠從貼身的腰際,取出五寸長的皮鞘,遞到蕭奇宇手裡,還存餘香和體溫。 
     
      蕭奇宇拔開一看,是一柄寒光耀眼的匕首,行家入眼,便知道是一柄寶物。 
     
      司馬環翠說道:「這柄匕首是我爹給我娘的信物,我娘在臨去之前,把它交給了我 
    ,現在我把它交給蕭大哥……」 
     
      蕭奇宇肅然動容,說道:「司馬姑娘!……」 
     
      司馬環翠立即接口說道:「蕭大哥既然把我當作值得信賴的朋友,為什麼還口口聲 
    聲叫著累贅的司馬姑娘呢?」 
     
      她把「累贅」兩字特別加重語氣,她自己也不禁笑了出來。 
     
      蕭奇宇只微微地一頓,便點頭說道:「環翠,關於這柄匕首……」 
     
      司馬環翠立即說道:「這把匕首確能斷金切玉,鋒利無比。明天到了適當時機,蕭 
    大哥就可以斬關落鎖,出外救人。」 
     
      蕭奇宇將匕首在手裡把玩一下。忽然問道:「環翠!你是如何進來的?現在又如何 
    出去?既然你可以出去,我隨你一起出去不是更好麼?」 
     
      司馬環翠微笑道:「蕭大哥江湖老練,應當有此一問。我是當天蠶絲網沒有布好以 
    前,就溜進來的。就在我進來之前,已經取得了守鐵門的鑰匙。如今出去,我要不露痕 
    跡地還到他身上。如果蕭大哥今夜出去,一經發覺,恐怕整個事情就會改變了。」 
     
      她說到這裡,忽然垂下眼皮,幽幽地說道:「我明白了,蕭大哥大概是不屑用這把 
    匕首,我娘告訴我說,當年爹把匕首送給她時,她視若珍寶,所以娘交給我時,我也將 
    它貼身收藏。沒想到在蕭大哥眼裡,竟是如此不屑一顧!」 
     
      姑娘的話,說得很哀怨,但是,實際上把自己的感情表達得很技巧;是那麼淡淡一 
    筆的含蓄。而且,低垂的眼簾,大有盈盈欲淚之意。 
     
      蕭奇宇緩緩地說道:「環翠!陷身網內的人,只是想早些脫身,那裡有不重視你這 
    柄寶物的道理。」 
     
      司馬環翠抬起頭來,水盈盈的眼睛,卻直帶著笑意了。她說道:「蕭大哥能重視它 
    ,我就高興了。明天見!」 
     
      司馬姑娘走得很快,輕盈活潑,頃刻消失在黝暗的院子裡。 
     
      蕭奇宇望著司馬環翠悄然而去的倩影,手裡把玩著那把匕首,心裡卻興起無限的感 
    慨。 
     
      司馬環翠已經不是十七八歲的年齡,天真爛漫的嬌憨,已經不屬於她。但是,方纔 
    的一顰一笑、一蹙一淚,卻是充分流露出那份純真。 
     
      一位心比天高的姑娘,只有在一種情況之下,才能有這種自然的表現,那就是心有 
    所屬、情有所鍾,而且意中人就在身邊,一切的嬌憨和天真,都會自然流露。 
     
      蕭奇宇感到有一分沉重。 
     
      那是一分無以名之的沉重。他忽然發現,做一個多情種子很容易,要做一個無情鐵 
    漢,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他收妥匕首,取出玉簫,在手中輕輕地摩挲著,心裡歎道:「尺八無情,徒有無情 
    之名。看來我相未除,名曰無情卻是時時為情所苦,這真是尺八無情的一大諷刺。」 
     
      翹首雲天,他忽然想起臨行之時,塗中南老夫婦那種期盼信賴的眼神,不禁心裡一 
    震:「千萬不要胡思亂想,黑成龍在舉手投足之間,將旗門幫玩弄於股掌之上,是個不 
    可忽視的勁敵。明日對手之際,千萬不能出一點意外。面對強敵,不可輕視,心存戒慎 
    恐懼,才能從容應敵。這種基本修養的功夫,我為何都忘了呢?想必我是真的心分神馳 
    了。」 
     
      回到房裡,端坐到榻上,雖然暗香微聞,但伊人投抱於懷的情形,一閃而逝。蕭奇 
    宇一旦收斂心猿、緊鎖意馬,立即沉寂到物我兩忘的境界。 
     
      功行周天醒來,正好是「九和」、「六順」送來漱洗用具。 
     
      一陣梳洗,飽餐早飯。 
     
      九和似乎有些奇怪,不禁問道:「蕭爺!昨天一切都還好吧?」 
     
      六順似乎責怪九和不該多言。 
     
      蕭奇宇笑嘻嘻說道:「請你們上覆司馬幫主,就說我蕭奇宇在他的靜室裡,偷得浮 
    生幾日閒,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只是請他不要忘了對我的承諾。」 
     
      九和與六順應了一聲,任何人都可以聽得出是敷衍的「是」,收拾著殘羹剩飯走了 
    。 
     
      蕭奇宇立即走出房門,穿過院落,貼近鐵柵門,朝外面看去,週遭寂靜得沒有一個 
    人。但是,他收斂住心神凝聽,隱約之間,有鼓樂之聲,仰起頭來看看,日高三竿,他 
    估計是時候了。 
     
      看看鐵柵門粗如兒臂的鐵柵,當中掛著巨大的銅鎖。他從身上取出司馬環翠所送的 
    匕首,拔出鞘來,陽光下閃著青光。他隨手一揮,及鋒而試,粗如兒臂的鐵柵,有若腐 
    朽,應聲而折。低頭看看匕首,青光耀眼依然,細察鋒刃,連一點痕跡都沒有。蕭奇宇 
    想起傳說中的另一把匕首「魚腸」,那是人間至寶、武林奇珍,至今沒有人知道「魚腸 
    劍」落於何方。 
     
      照蕭奇宇的眼光看來,這把比起「魚腸」還要短一半的匕首,它的名貴,可能不下 
    於「魚腸」。 
     
      這確確實實應該據為「傳家之寶」,可是司馬環翠卻是如此慨然相贈,它所代表的 
    那份深深的情意,是任何人都體會得到的。 
     
      收藏好匕首,躥出鐵柵,剛一落腳,分從左右突然砍來兩把刀。 
     
      蕭奇宇穿身而過,人脫刀刃之外,雙臂一張,疾旋回身,出手如電,雙手分別抓住 
    兩個人的手腕,隨著一抖手腕,嗆啷聲音,兩人鋼刀落地,身子從他的肩上平飛了過去 
    ,叭噠摔在地上。 
     
      蕭奇宇上前,單足點中一人要穴,另一個則被抓住衣領提起來,喝問道:「說!你 
    們是什麼人?」 
     
      那漢子被抓得腳不沾地,兩眼翻白,艱難地說道:「這位爺!請你鬆手,小的好講 
    話。」 
     
      蕭奇宇一鬆手,那人趴在地上喘了半天,說道:「小的是奉幫主之命,在這裡看守 
    這道門的。」 
     
      蕭奇宇不信。 
     
      「就憑你們這樣膿包身手?」 
     
      那人揉著脖子說道:「沒有騙爺!有幾分本領的人,都派到莊前去了,因為今天幫 
    主嫁女兒,大家都去辦喜事……」 
     
      這時候鼓樂聲已經愈來愈近,鞭炮及時響起。 
     
      蕭奇宇說道:「你和你的同伴,暫時在這裡睡一覺。」 
     
      那人剛一叫得:「這位爺……」 
     
      蕭奇宇出手點穴,將他們兩個人拖到門邊,立即沿著甬道,走不到一半,已經發覺 
    有人站在各個通道路口,佩刀持矛,是保持警戒狀態。 
     
      他的心裡突然一動,雙臂一張,人似大鵬展翅,悄然無聲,平空飛起七尺多高。雙 
    手微微一搭圍牆,翻身落到牆外。 
     
      牆外就是一道護莊的河流,寬達數丈,而且水流湍激,任何稍有經驗的人,都可以 
    想得到水流之中,一定是尖刀密佈、刺椿遍插。 
     
      蕭奇宇一時性急,幾乎就要落於水中。 
     
      幸好沿牆種植著楊柳,順手一帶枝椏,藉力彈回,藏身在粗大的樹根之下。 
     
      此時,正好吹鼓手兩行排列,從大門牌樓緩緩走出,旗鑼鼓傘,引道著一匹白馬, 
    馬上乘坐著一位披紅掛綵的年輕人,顧盼流覺,神采飛揚。 
     
      可是,就在這樣一瞥之下,蕭奇宇被這位年輕人的黑臉吸引住。 
     
      那不是一張惹人喜歡的臉,尤其人長得矮瘦,使人有幾分猥瑣的感覺,坐在高大的 
    白馬背上,身上斜掛著巨大的綵球,顯得滑稽可笑。 
     
      蕭奇宇看到這張黑瘦青年的臉,使他想起江湖上的一句老話:愈是看不起眼的人, 
    愈是難纏的腳色。 
     
      馬背上的青年當然是黑如金,一個能將旗門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人,竟是如此猥瑣 
    ,那就正合上「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的話了。 
     
      白馬之後,是一頂大花轎。 
     
      這頂大花轎與一般花轎不同的地方,不在那金光耀眼的轎頂,不在那珍珠串成的流 
    蘇,不在那精雕細琢的裝飾,而是這頂花轎不是用人抬著,是用兩匹渾身不帶一根雜毛 
    ,紅如赤炭的棗騮拉著。 
     
      轎前馬後,有一個小小的座位,座位上坐著一位頭戴高冠,身穿紫袍的壯漢,雙手 
    帶韁,穩穩地駕著馬車。 
     
      花轎車的後面,又是一匹馬,空著鞍子沒有坐人。 
     
      一個精悍矮小的人,三綹黑鬚,疏疏落成,一雙眼睛深凹,顯得精光四射。 
     
      和他並肩高出一大截的,正是旗門幫幫主司馬盛嵐,不用說,這個矮小的人就是黑 
    龍會的黑成龍。 
     
      花轎車剛一過護莊河的橋,黑成龍立定腳步,轉身向司馬盛嵐一拱手,鼓樂竟在這 
    時候一停,就聽得他朗聲說道:「司馬幫主!請留貴步,我們兩家已經聯姻成親,就不 
    必客套。旗門幫我父子以後會常來請教!」 
     
      他一揮手,鼓樂再起,走到馬旁,踏鐙上馬,揚著一張黑臉,那份得意的神情,和 
    司馬盛嵐的嗒然若有所失,正好形成強烈的對比。 
     
      蕭奇宇生恐花轎車一走上大路會有變化,他一伸手,猱上老柳樹梢,蹬腿一彈,人 
    如流矢,沖天而起,半空中一個折身,以「落雁沉沙」的姿勢穿過護莊河。在一片驚呼 
    吶喊的聲浪裡,落地滾翻,躲過不知從何而來的三枚飛鏢,人從地上復又一躍而起,帶 
    起一陣嘯聲,清越悠長,陽光下瑩光如閃,正好落在旗鑼傘報之前。 
     
      人一落地,那些吹打的旗鑼傘報立即向左右一分,形成兩翼,黑如金的白馬卻是緩 
    緩地上前迎來。 
     
      黑如金騎著白馬如此一迎上前,他與後面的花轎車正好拉開了二三十步的距離。 
     
      坐在駕車位子的紫衣大漢,剛剛帶住馬韁,勒住雙馬,忽然機伶一顫,只見他雙手 
    一張,人向前一伏,正好趴在車桿上。 
     
      黑成龍忽然暴喝一聲:「注意花轎!」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兩匹馬彷彿突然挨了一鞭子,四蹄高揚,倏地一個前縱,拉著 
    花轎衝了出去。 
     
      黑如金剛要翻身下馬,花轎車捲起一陣泥土,從他馬旁呼嘯而過。驚得他那匹馬一 
    陣亂跳,等他將馬控住,花轎車已經捲著黃塵,衝到樹林邊緣。 
     
      同樣受驚的是蕭奇宇。 
     
      花轎裡應該坐的是塗如鳳,如何叫他不驚不急。 
     
      他站的位置較前,及時撲去,準備躍上花轎,控韁馭馬。 
     
      花轎突然傳出來一聲:」蕭大哥!是我!」 
     
      這聲音夾雜在車聲幢幢之中,而且又是眾人紛亂之際,沒有人聽得見。聽得見的只 
    有一個人,那就是蕭奇宇。 
     
      蕭奇宇挫腰沉樁,及時留住身形,正好攔住一群要追花轎車的人。 
     
      蕭奇宇沉著臉色,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給我退回去!」 
     
      這一份氣勢,鎮懾住要追的人。 
     
      黑如金從人群中走出來,仰著臉問道:「你是什麼人?是旗門幫邀來的幫手嗎?」 
     
      蕭奇宇手一動,玉簫橫在胸前,屹立如山,眼睛望著黑成龍,沒有答話。 
     
      黑成龍已經來到黑如金的身後。他呵呵地笑道:「兒子!你問錯了,他絕不是旗門 
    幫請來的幫手。因為憑司馬盛嵐的面子,還請不動他。」 
     
      黑如金回頭問道:「爹!你認識他?他是誰?」 
     
      黑成龍緩緩走上前,他的手伸向旁邊,立即有人送上來一柄帶鞘的刀。 
     
      刀長三尺有餘,正好讓他握在手裡,拄在地上。深凹的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陣, 
    黑臉上露出詭譎的微笑,望著蕭奇宇道:「尺八無情,不在江南逍遙,來到漓江一帶, 
    倒是令人意外。」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黑成龍!轎中的姑娘放過她一馬,我會感激你。」 
     
      黑成龍突然哈哈大笑說道:「尺八無情如何又在此地留情?這倒是件新鮮事。」 
     
      蕭奇宇依然淡淡地說道:「黑龍會遠在大理,賢喬梓卻千里迢迢到旗門幫來,強娶 
    兒媳婦,何當不是新鮮事!」 
     
      黑成龍笑容消失了,黑黝的臉上一旦沒有了笑容,真正是鐵青色,眼光特別顯得凌 
    厲。 
     
      他問道:「你看上了這個女娃娃?」 
     
      蕭奇宇平靜地說道:「上一輩有交情!」 
     
      黑成龍忽然又打了個哈哈說道:「尺八無情,不該說謊。你不會跟司馬盛嵐這種人 
    有交情。我黑成龍沒有到過江南,但是江南的人物,我知之甚詳。而且,你尺八無情, 
    不是尺八無恥,你不會說謊!」 
     
      蕭奇宇笑笑說道:「多謝你的誇獎,我不會無恥!」 
     
      黑成龍說道:「可是你說了謊話。」 
     
      蕭奇宇說道:「花轎中的姑娘不姓司馬!」 
     
      黑成龍一震,他的眼睛望著蕭奇宇,眼光凌厲如刀,蕭奇宇所回給他的,卻是祥和 
    的微笑。 
     
      黑成龍緩緩回過身來,右手提起刀,手腕一抖,刀鞘唰聲而飛,刀光迎著陽光,閃 
    閃生寒。 
     
      他盯著司馬盛嵐,沉聲說道:「司馬!殺人可恕,騙人難饒!」 
     
      司馬盛嵐說道:「你不能因為別人的一句話就來問我!」 
     
      黑成龍用極冷極寒的聲音說道:「我相信尺八無情不會變成尺八無恥!」 
     
      蕭奇宇接口說道:「黑成龍!既然相信尺八無情,就請你讓我把話說完,你再作論 
    定。」 
     
      黑成龍沒有回頭。 
     
      「你可以說下去。」 
     
      「司馬的女兒已經過世了,他沒有辦法將女兒嫁給你的兒子。」 
     
      「尺八無情!你把我黑成龍當孩童?」 
     
      「敬人者人互敬之……」 
     
      「不要轉文!我不喜歡。」 
     
      「承蒙你相信我,我豈會無端消遣你?」 
     
      「我見過司馬的女兒,我相信我的眼睛。」 
     
      「轎中的姑娘貌似司馬紫玉姑娘,可是她是姓塗。」 
     
      「司馬為什麼不跟我說明?」 
     
      「你父子太凶,太狠!旗門幫屈服於你父子的雙刀之下,偏偏這時候有人建議用塗 
    姑娘李代桃僵。事有湊巧這位塗姑娘長得與司馬的女兒相似,如此這般,就是今天這樣 
    的結果。」 
     
      「姓塗的姑娘是你尺八無情的什麼人?」 
     
      「我說過,是上一輩的交情。」 
     
      「說明白一些。」 
     
      「一對退隱山林,與世無爭的江湖前輩,他們老倆口只有這位掌珠,被司馬盛嵐逼 
    來,送給你們做兒媳婦,於情於理難容,尺八無情知道這件事,不能不管。」 
     
      黑成龍沉吟不語。 
     
      半響,他突然說道:「司馬盛嵐的騙局難饒!」 
     
      蕭奇宇說道:「請你不要忘了,在你的雙刀之下,他才出此下策。威脅跟利誘是一 
    樣的壞,結果都得不到自己所要的東西,你大可不必怪到司馬的身上,而且,你已經對 
    司馬有了評價,又何必再作重估?」 
     
      黑成龍父子這才回過身來,說道:「尺八無情!你破壞了我的事,我不能忍受!」 
     
      蕭奇宇說道:「為了塗中南老爺子的女兒不能成為你的媳婦?我所知道的黑龍會, 
    似乎存著一項德行,那就是講理。」 
     
      黑如金此時一個躍動,搶到蕭奇宇的面前,刀已猛指向當前。 
     
      黑成龍喝道:「慢著!」 
     
      黑如金叫道:「爹!我忍不下這口氣。」 
     
      黑成龍板著臉說道:「江湖上就是這樣,該忍的時候,就算是一口氣憋死,也要忍 
    下去。尺八無情說的不錯,黑龍會的人就是講理,你退下去,該動手的時候,我會讓你 
    知道。」 
     
      他向前走動幾步,淡淡地說道:「尺八無情!你無端破壞別人的婚姻,於情於理, 
    你都欠缺……」 
     
      蕭奇宇連忙說道:「我已經說得夠清楚的了!……」 
     
      黑成龍連連擺手攔住他說下去。 
     
      「你雖然說得清楚,那是你的片面之詞。我只知道一點,如果不是你尺八無情如此 
    的一攪和,我黑成龍已經娶走了一位兒媳婦。至於她姓司馬?還是姓塗?那是我跟司馬 
    盛嵐之間的事,有時間可以慢慢地算。可是,你尺八無情如此橫插一腳,首當其衝是姓 
    黑的。請問:「你與我何干?要你如此加害於我?」 
     
      蕭奇宇沒有料到黑成龍這樣一位來自邊陲,毫不起眼的矮小乾瘦的小老頭,言詞竟 
    是如此的犀利。 
     
      黑成龍等在那裡半響,才沉聲說道:「尺八無情!如果你講理,你此刻就應該走開 
    ,那輛花轎,諒她跑不遠。一切事情都還可以重新來過,我們還可以成為好朋友!」 
     
      蕭奇宇說道:「我當然講理!」 
     
      黑成龍說道:「那樣最好!請吧!司馬盛嵐那筆賬,回頭再算。」 
     
      蕭奇宇搖搖頭說道:「黑成龍,我講理,我只曉得塗中南老爺子,不能如此無端受 
    害,我要救回塗如鳳姑娘。」 
     
      黑成龍突然哈哈大笑說道:「天下的道理都讓你一個人講,那還叫做講道理嗎?」 
     
      話音一落,人的身影一閃,兩個快步,逼近蕭奇宇,手中的刀一起,閃起一道光茫 
    ,劈向蕭奇宇。 
     
      蕭奇宇仰頭半側一旋,幾乎貼著刀鋒讓過。 
     
      他口中說道:「黑成龍,你千里迢迢來到漓江,絕不是單純為了娶兒媳婦……」 
     
      黑成龍手中的刀一撇向外,倏地又回肘翻刃,將外劃的刀鋒,一剎那間,反向橫削 
    ,又快又狠、又出人意料。 
     
      蕭奇宇手中玉簫一送,嘶地一陣滑動,玉簫順著刀刃的刀道,卸消殆盡。 
     
      蕭奇宇口中還在說道:「黑成龍!你娶的是旗門幫在漓江這一帶的勢力,你要輕而 
    易舉地將黑龍會的力量,在極短的時間裡在漓江一帶生根。你這種有目的的婚姻,即使 
    我是有心破壞,並不缺德,何況,你們娶去的並不是司馬盛嵐的女兒!」 
     
      黑成龍陰沉地笑了笑:「尺八無情,你知道得太多了!」 
     
      手中潑風也似地劈出五刀。 
     
      黑成龍能夠憑兩柄刀,屈服了旗門幫,沒有僥倖,從他這一連五刀的搶攻中,充分 
    顯露了他的功力刀法,不但詭異,而且深厚。 
     
      蕭奇宇手中的玉簫,處處用的都是一個「卸」字,換言之,他是只守不攻。 
     
      站在一旁的黑如金,突然一躍而起,衝向樹林。 
     
      蕭奇宇玉簫一緊,力演一招「江城落海」,一連極快的三振,盪開黑成龍的刀鋒。 
     
      隨這瞬間的空隙,他人一個彈出倒翻,衣袂翻飛,凌空撲落,正好搶在黑如金的前 
    面,攔住出路。 
     
      黑如金連話也不講,手中刀刃一轉,連砍帶削,一連三刀。 
     
      蕭奇宇一個左倒,讓開凌厲的橫劈,人似螺旋,跟著刀鋒之後而起,玉簫疾出一點 
    ,只聽得「噹」地一陣響,黑如金的刀掉在地上,右手脈門被敲得發麻。 
     
      蕭奇宇一點也沒有停頓,身形一矮,平空拔起三丈有餘,玉簫在空中,帶起瑩光, 
    呼出嘯聲,落地點塵不驚,當著黑成龍的面一抱拳:「黑成龍的孩子大概從來沒有受過 
    挫折,這一點我很抱歉。」 
     
      黑成龍看著怔在一邊的黑如金,半響才說道:「尺八無情真高!玉簫出手,勁道收 
    發自如,我兒子脈門油皮未破,鋼刀落地。你不但高,而且還存有一份仁心,說實話, 
    這件事很讓我意外,也很讓我感激。換過我,刀下絕不留情,那隻手腕是斷定了!這是 
    我比不上你的地方。」 
     
      蕭奇宇笑笑說道:「我沒有成家,但我懂做父親的心情,一牽涉到兒子的安全,說 
    話時候連謙虛都變成誇張了!」 
     
      黑成龍說道:「漓江我是待不下去了!」 
     
      蕭奇宇說道:「天下之大,江湖之廣,何處不可留人?漓江一帶,風景如畫,只適 
    合過隱居的生活,要想開山立派,旗門幫就是個例子。因為生活在這樣詩情畫意的山水 
    之中,要狠也耍不起來。」 
     
      黑成龍說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蕭奇宇說道:「大理的風光,比起漓江自屬另一種情調,西南的天地也比漓江遼闊 
    ,黑成龍兄!黑龍會是不急於……」 
     
      黑成龍用一陣大笑,阻止了蕭奇宇說下去。 
     
      他的人矮小,笑出的聲音真大,讓人的耳朵,都起了一陣嗡嗡之聲。 
     
      黑成龍笑著朗聲說道:「江南果然是鍾靈毓秀之地,地靈則人傑,尺八無情……」 
     
      蕭奇宇立即回他一陣笑,打斷了他的話,說道:「黑成龍兄!記得你曾經罵我轉文 
    ,你怎麼也轉起來了?你不怕我說你東施效顰嗎?」 
     
      兩個人同時爆出一陣笑聲。 
     
      黑成龍將刀丟給跟來的人,大踏步向前走去。 
     
      黑如金回頭望了蕭奇宇一眼,明亮的眼睛,迸射出奇特而又複雜明亮的光芒,他也 
    隨著黑成龍之後,大踏步地走了。 
     
      那些旗鑼傘報,吹打人等,悄悄地捲起,默默地也走了。 
     
      旗門幫總壇門前,突然陷入了出奇的安靜。 
     
      司馬盛嵐站在那裡表情極為複雜。 
     
      蕭奇宇沒有移動腳步,只是遠遠地對他說道:「好好地反省,這件事所帶給你的是 
    什麼啟示?所帶給旗門幫的是什麼教訓?那樣對旗門幫,對你自己,都會有好處。」 
     
      他頓了一下,笑笑說道:「我的話說得難聽了一些,就算是忠言逆耳吧!再見!」 
     
      他這裡剛一轉身,司馬盛嵐突然叫道:「蕭兄!請暫留步!」 
     
      蕭奇宇沒有回頭。 
     
      「不要跟我說抱歉的話,老實說,我很同情你,因為你沒有堅持道德的勇氣,你以 
    為犧牲別人,就可以維持自己的生存?」 
     
      蕭奇宇續道:「如果你懂得退讓只能獲得一時的苟安,你就不會這麼做。所以,我 
    才說,這件事應該是你一次最好的教訓。如果你還能聽得進去的話,我要再說一句:司 
    馬幫主!成功的人,把挫折當做教訓;失敗的人,把挫折當作打擊。再見!」 
     
      司馬盛嵐急著叫道:「可是,塗姑娘她……」 
     
      蕭奇宇笑道:「這時候你還能記得塗姑娘,可見得你還有一分良知。不過,請你放 
    心!塗姑娘她會無恙的!」 
     
      他彈身而起,撲向樹林,展開「陸地飛騰法」,朝著塗中南老爺子居住的地方,急 
    奔而去! 
     
      晌午的陽光,忽然陰暗下來,濃厚的雲,帶來欲雨的徵兆。 
     
      蕭奇宇一路奔走得很快,轉過大路,拐入小徑,大雨傾盆而至。 
     
      正好路旁有一棵常青的大樹,靠近樹下,暫時避雨。 
     
      突然樹葉一分,灑下一陣雨水,一個人從樹上飄身而下。 
     
      蕭奇宇意外地一喜,叫道:「環翠!是你!」 
     
      司馬環翠含著微笑,悄然而立,輕輕地說道:「蕭大哥!總算不辱所命。」 
     
      蕭奇宇驚喜問道:「環翠!謝謝你。塗姑娘人呢?」 
     
      司馬環翠說道:「已經安全的回到塗老爺子的面前。」 
     
      蕭奇宇含笑望著環翠姑娘,搖搖頭說道:「真沒想到,你居然會藏身在花轎裡。」 
     
      司馬環翠說道:「破敵、感化、救人,我只是做了最容易的一部份,趁他們忙亂無 
    暇的時刻,我躲進了花轎,解開了塗姑娘的穴道,並且告訴了她一切,就這麼簡單。不 
    像你……」 
     
      她深情地望著蕭奇宇。 
     
      蕭大哥!黑成龍父子是強敵,我哥哥的愚驕說服與感化,更是困難,比起你來,我 
    是容易得太多。」 
     
      蕭奇宇說道:「環翠!還記得昨天晚上我說的話嗎?你的行為,愧煞多少鬚眉。」 
     
      司馬環翠看著他,幽幽地說道:「蕭大哥!我不但記得昨天晚上你對我的誇獎,我 
    還記得昨天晚上的每一件事。」 
     
      蕭奇宇一聽,不覺臉上一熱,立即說道:「環翠!我真的很抱歉!」 
     
      司馬環翠頓時滿臉幽怨,幽幽地說道:「蕭大哥!為什麼要一再地說抱歉呢?我… 
    …是真的那麼使你……不安嗎?」 
     
      蕭奇宇正色說道:「環翠!你當然明白我說抱歉的意思。你是我最敬佩、最尊重的 
    姑娘!」 
     
      環翠姑娘垂下眼簾,幽幽地說道:「一個姑娘家為什麼要人敬佩呢?」 
     
      蕭奇宇乾咳了一聲,掩飾不住他尷尬說不出話來的窘態。 
     
      他忽然想起問道:「環翠!我們到塗老爺子那邊好嗎?」 
     
      司馬環翠說道:「蕭大哥!一定要去嗎?」 
     
      蕭奇宇微笑說道:」總得讓他們老夫婦倆謝謝你啊!」 
     
      司馬環翠仰著頭問道:「蕭大哥!你仗義江湖那麼久,為的就是讓別人向你致謝是 
    嗎?」 
     
      蕭奇宇故作瀟灑地打了個哈哈,說道:「環翠!想不到你的詞鋒是如此銳利,我認 
    輸可好?」 
     
      司馬環翠露出得意的笑容,歪著頭說道:「想不到蕭大哥也有認輸的時候。既然蕭 
    大哥認輸,可否聽我這贏家決定一件事?」 
     
      蕭奇宇笑道:「環翠!你該不是要罰我吧!」 
     
      司馬環翠悄然笑道:「你說對了!我要罰你,我要罰蕭大哥三大杯美酒!」 
     
      蕭奇宇大笑說道:「環翠!你忘了八絕之中,酒量無敵!可是此處無酒,但不知你 
    要如何罰起?」 
     
      司馬環翠笑著說道:「只要蕭大哥願意認罰,我自然有飲酒之處。」 
     
      蕭奇宇說道:「回旗門幫總壇?」 
     
      司馬環翠說道:「即使蕭大哥願意去,我還不願意在那裡飲酒。」 
     
      隨即微微一笑。 
     
      「不要猜了,隨我去了,你自然知道。」 
     
      她伸出手來,自然地和蕭奇宇攜著手,走向回頭的路上。繞道大路,又岔向小道, 
    在一片阡陌縱橫的田壟上穿過,再繞過一處小山坡:一水如帶,靜靜地橫在眼前。 
     
      司馬環翠指著說道:「這就是漓江。」 
     
      蕭奇宇不是第一次看到漓江,但是,真正領略到漓江的美,這是第一次。 
     
      漓江的水,在靜靜地流著,像極了一匹飄動的翠色綢緞,那麼柔柔地,緩緩地,被 
    微風拂動著。柔到你不忍心伸手去攪動一下,深恐破壞了那份流動的柔。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一張竹筏,漂浮在江面上,筏上的人,蓬頭跣足,靠著一根柱子 
    ,還眺著江旁的山巒。簡直就是蓬萊散仙,沒有一絲煙火氣。 
     
      漓江附近的山,卻像是亭園中刻意雕砌的假山,每一棵樹,每一堵石,每一壑、每 
    一嶂,都是美得如詩如畫。 
     
      蕭奇宇笑顧環翠說道:「環翠!讀了多少也寫了多少青山綠水,只有今天,我才真 
    心領悟到什麼是青山綠水。」 
     
      司馬環翠高興地仰著頭問道:「喜歡嗎?蕭大哥!」 
     
      蕭奇宇由衷地說道:「喜歡!」 
     
      司馬環翠笑道:「蕭大哥!如果在這個地方,有酒盈樽如何?」 
     
      蕭奇宇笑道:「美景如酒,又有良朋在側,人生倘得如此,夫復何求?只是環翠此 
    處那裡有酒?」 
     
      司馬環翠笑而不答,攜著蕭奇宇的手,沿著江畔,溯水而上。約莫走了數十步,停 
    在一叢垂生江面的樹旁,拍了幾下掌聲,驚起兩隻白鷺,沖天而去。欽乃櫓聲中,一艘 
    烏篷船從樹枝下面搖了出來。 
     
      船身乍現,船梢傳來蒼老的聲音:「是小翠嗎?」 
     
      環翠叫道:「吳奶奶!是我小翠呀!」 
     
      船身擦過江岸,蕭奇宇看到船梢處露出半截人身,深藍色的短襖,銀白色的頭髮, 
    滿臉皺紋,迷著一雙笑意的眼。 
     
      吳奶奶支柱櫓,右手騰出來,撐著一根竹篙子,點住江岸,說道:「小翠!別急! 
    讓我穩住船,來搭跳板。」 
     
      環翠頑皮地對蕭奇宇眨眨眼,說道:「不用跳板啦!吳奶奶!」 
     
      她一示意,兩個人同時跳上船,點塵不驚。 
     
      吳奶奶轉轉地「啊」了一聲,架起長櫓,揮定篙子。從船梢鑽進船艙,正好環翠和 
    蕭奇宇從前艙進來。 
     
      環翠鬆開蕭奇宇的手,人撲進吳奶奶的懷裡,叫道:「吳奶奶!我好想你啊!」 
     
      吳奶奶疼憐地撫著環翠的頭髮,口中卻笑著罵道:「就是會騙吳奶奶,想我為什麼 
    又都不來!」 
     
      環翠從吳奶奶懷裡抬起頭來說道:「今天我不是來了嗎?」 
     
      她從吳奶奶懷裡起來,用手環著吳奶奶的肩,笑嘻嘻地說道:「今天不但是我來了 
    ,而且還帶來了朋友。他姓蕭,叫蕭奇宇。」 
     
      她笑著向蕭奇宇說道:「蕭大哥!她是我吳奶奶。」 
     
      蕭奇宇正要開口叫人,吳奶奶拍著環翠的手,說道:「小翠!不要胡鬧。蕭爺是高 
    人,我可當不起。」 
     
      蕭奇宇倒認真地拱拱手道:「吳奶奶!我是環翠的朋友,跟著環翠叫你一聲奶奶, 
    不算過份。再說,在江湖上也都有尊老敬賢的規矩。」 
     
      吳奶奶揉著眼睛,連聲說著:「不敢當!不敢當!」 
     
      她看看蕭奇宇,又看看環翠,帶著點神秘,悄聲問道:「小翠,你們認識多久了, 
    為什麼要瞞著吳奶奶?」 
     
      環翠嘻嘻笑道:「沒有瞞吳奶奶啊!認識了蕭大哥,就帶他來找吳奶奶,這還不夠 
    嗎?」 
     
      她也故意悄聲貼著吳奶奶說道:「可有什麼好吃的?還有,好酒還剩多少?我們是 
    專門來吃喝的呀!」 
     
      吳奶奶笑著罵道:「你每天大魚大肉、山珍海味吃不完,要吳奶奶給什麼你吃,你 
    是成心拿吳奶奶開胃嗎?」 
     
      蕭奇宇連忙說道:「吳奶奶!我們……」 
     
      吳奶奶笑著說道:「蕭爺……」 
     
      蕭奇宇連忙說道:「吳奶奶!我叫蕭奇宇,」 
     
      環翠叫道:「吳奶奶!你是怎麼搞的嘛!」 
     
      吳奶奶呵呵笑道:「是啊!是啊!我說奇宇呀!你不要在意我跟小翠說話,我們是 
    說笑慣了的。奇宇!你陪小翠在船頭上坐,我去準備喝的、吃的。我還有半隻風雞,是 
    真正的山雞風乾的,一條紅糟魚,再就是今天早上買回來的一隻蹄膀,加上鹽菜肉骨頭 
    湯。酒是村醪,可是醇得很,到口香。不要多會工夫,你們聊聊去。」 
     
      蕭奇宇連忙說道:「吳奶奶!不要把我當客人,千萬不要客氣。」 
     
      吳奶奶笑笑,帶著一份晚景淒涼的意味說道:「我是想客氣啊!可是我心有餘而力 
    不足。」 
     
      環翠說道:「吳奶奶!蹄膀想必早已紅燒好了,這風雞和糟魚就不要弄了,免得太 
    麻煩。」 
     
      吳奶奶說道:「不麻煩!奇宇是第一次來,吳奶奶開出的菜單子你要照單全收。」 
     
      她將蕭奇宇趕出船艙,拿出兩張棉墊子,讓環翠和他坐在船頭上。 
     
      蕭奇宇悄悄地問道:「吳奶奶就一個人?」 
     
      司馬環翠點點頭,低聲說道:「吳爺爺過世已經快十年了。十年來,她就撐著這條 
    船有時候替人送點貨過江,就這樣過日子。」 
     
      「過得很清苦。」 
     
      「她從來不開口求助,她當年跟我娘很談得來,吳爺爺當年也跟過我爹。」 
     
      「你有能力幫助她一些。」 
     
      「可是她不要,她說她對我最大的要求,就是有空來陪陪她。我送過東西,都被她 
    摔回來了。她說等她老到不能動,再來幫她,現在她還可以動。」 
     
      「江湖老人,都是死要面子,骨頭硬。唉!現在這種風節已經不可多見了。」 
     
      「我每個月總得抽幾天來看看她。」 
     
      「你應該常來,老人最怕的就是寂寞。」 
     
      「最近我來少了,我怕她嘮叨。每次她都問我要嫁什麼樣的人,為什麼這麼大了還 
    不嫁?」 
     
      「你怎麼回答?」 
     
      司馬環翠白了他一眼。 
     
      蕭奇宇伸了伸雙臂,望著那靜靜的江流,望著那翠綠欲滴的山巒,長長吸了一口氣 
    。 
     
      環翠問道:「可惜此處沒有筆墨,不然你可以詩,可以畫。」 
     
      蕭奇宇說道:「這樣的風景,詩與畫都無能為力了。環翠!你知道嗎?人間的事物 
    ,一旦到了盡善盡美的境地,多寫一筆、多說一句,多畫一點,都是褻瀆。」 
     
      環翠幽幽地說道:「情感也是這樣嗎?」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情感也是這樣。」 
     
      環翠的眼神流轉在蕭奇宇的臉上,癡癡地、靜靜地。一隻魚鷹掠過船頭水面,為江 
    面擊開一圈一圈的漣漪,蕭奇宇歎了一口氣。 
     
      環翠不覺急著問道:「蕭大哥!你怎麼啦?」 
     
      蕭奇宇笑笑說道:「茫茫人海,紛擾江湖,能夠在此地享受如此的江山如畫,那真 
    是一種清福。」 
     
      環翠眉鋒一掀,正要說話,艙門打開,吳奶奶兩手各端著一碗菜出來!熱騰騰、香 
    噴噴。她放在船頭,呵呵笑道:「奇宇!只要你不嫌這裡的冷清,漓江的風光,就永遠 
    為你所擁有。」 
     
      蕭奇宇笑笑說道:「吳奶奶!享清福是不容易的。就像今天這樣,環翠帶我到吳奶 
    奶這裡來,佳餚美酒,如詩如畫的江山,好友溫情,人生難得幾回再。」 
     
      吳奶奶呵呵笑道:「奇宇!只要你有心,不是幾回再,而是天天有!」 
     
      環翠微紅著臉,鑽進船艙,說道:「吳奶奶!我替你端菜去。」 
     
      蒸的風雞,紅燒的糟魚,燉的蹄膀,一大碗鹽菜骨頭湯,一壺白酒。 
     
      吳奶奶收起竹篙,解開纜繩,任憑船兒在水中漂流。 
     
      午後的斜陽,將江水照得一片金光亂閃。 
     
      微風吹上微有醉意的人,分外的舒暢。 
     
      第三壺酒剩下最後一杯,吳奶奶解開長櫓,咿呀地將船搖回到原來的地方。 
     
      繫上纜,插定篙,天色入夜,彌月已明。 
     
      吳奶奶從船裡端來一壺茶,瞇著眼睛說道:「奇宇!感謝你和小翠今天帶給我一個 
    整天的快樂。人老了,歲月不饒人,人雖快樂,也會勞累。我去艙內休息一會,你們再 
    聊聊!」 
     
      司馬環翠已經醉態可掬,她揮手對吳奶奶說道:「吳奶奶!你放心先去睡覺,我們 
    走時,會去叫醒你。」 
     
      蕭奇宇悄悄地說道:「環翠,你,要不要也去休憩一會?」 
     
      環翠搖搖頭,垂下眼簾,默然不語。 
     
      蕭奇宇叫道:「環翠!」 
     
      她抬起頭來,卻是淚痕滿面,有如帶雨梨花,無比楚楚可憐。 
     
      蕭奇宇大驚,問道:「環翠,有事嗎?」 
     
      環翠搖搖頭,停了半響,才低聲問道:「漓江還能留幾天?」 
     
      蕭奇宇說道:「我原是尋找一個友人,幫助他閤家團圓,久留一地是找不到人的。 
    」 
     
      「還會回來嗎?」 
     
      「環翠,人不辭路,虎不辭山,何況漓江有我最深的回憶,有我最知己的朋友…… 
    」 
     
      「只是回憶?只是朋友?」 
     
      「環翠,你知道,我是一個江湖浪子,而且是一個老浪子!我是個沒有根的浮萍… 
    …」 
     
      「不要拿這些場面上的話來應付我。」 
     
      「環翠,你以為我是拿話應付你?」 
     
      司馬環翠這時候忽然長歎了一口氣,從船頭上站起來,腳下微有踉蹌,人晃了一下 
    。 
     
      蕭奇宇立即起來一把扶住。 
     
      環翠苦笑著說道:「酒言酒語,都是失常。其實我早已經不是小兒女時期了,那裡 
    還會有小兒女惺惺作態?如果說能把尺八無情留在一地,那樣,尺八無情就不叫尺八無 
    情了。」 
     
      蕭奇宇說道:「環翠!……」 
     
      環翠說道:「蕭大哥!我那柄匕首還在身邊嗎?」 
     
      蕭奇宇立即伸手到腰際,環翠卻用手按住。 
     
      「蕭大哥!我方才說過,小兒女惺惺作態已經不是我的年齡,而今也可以說藉著酒 
    意蓋著臉,讓我說幾句內心的話,可以嗎?」 
     
      蕭奇宇說道:「環翠!你可以說任何你想說的話。我在聽!」 
     
      環翠說道:「那柄匕首算不得寵物,但是對我有特殊的意義。我要把它送給你…… 
    」 
     
      「環翠!」 
     
      「蕭大哥!你不要急,讓我把話說完。如果你不願意接受,明天夜裡,你將匕首插 
    在旗門幫護莊河邊那棵樹上,因為那棵樹代表的意義,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 
     
      「環翠!你為什麼要在現在說這些話呢?」 
     
      「蕭大哥!如果你能保有它,一年以後,我在吳奶奶的船上等你回來。現在,我要 
    先向你告別……」 
     
      「環翠!」 
     
      蕭奇宇伸手拉住環翠,步履已經不穩的環翠,如此一拉,整個人倒向蕭奇宇的懷裡 
    。她伏在蕭奇宇的身上,喃喃地說道:「蕭大哥,趁著我有幾分酒醉的時候,讓我走罷 
    !酒醒一分,我就多承受一分別離的痛苦。」 
     
      蕭奇宇艱難地說道:「環翠!一個四十多歲流落江湖的浪子,他承受得了任何離別 
    ,可是他唯一承受不了的是情感的負擔。環翠!尺八無情已經被江湖上公認了一二十年 
    ,我……」 
     
      環翠姑娘抬起頭來,仰著滿是淚痕的臉,淒婉地說道:「蕭大哥!我不要給你任何 
    情感上的負擔,我認定尺八無情而付出自己的感情,我早已經準備好了終生啃噬著痛苦 
    。我說過,我已經不是豆蔻青春年華,而且在自己心折的男人面前,我也無需矜持,該 
    說的我都說了,讓我走好嗎?一年的時間,夠你再三考慮,而且你也無須礙於當面的困 
    難。」 
     
      她掙扎著站正了身體,拭去眼淚,莊嚴地望著蕭奇宇說道:「不要為我的話感到為 
    難,即使你把匕首插在柳樹上還我,我們還是朋友對不對?」 
     
      蕭奇宇沉重地說道:「環翠!……」 
     
      環翠溫柔地牽著他手說道:「蕭大哥!來年不論你是以什麼身份再到漓江,也不管 
    是多大的風雨,我會等你,我會接你!可是,今天你讓我先走好嗎?面對著別離,我是 
    個可憐的弱者。」 
     
      她放開手,彈身一躍,縱上江岸,正好腳下絆住一塊石頭,幾乎摔倒。 
     
      蕭奇宇大叫:」環翠!」 
     
      環翠穩住身子,沒有回頭,展開身形,在迷瀠的月光下,很快消失了蹤影。 
     
      蕭奇宇癡立在船頭,良久才抬起手來,拭去眼眶裡的淚珠,喃喃自語:「環翠,我 
    是尺八無情啊!一個江湖老浪子,最難消受美人恩!」 
     
      「是嗎?我倒覺得應該改換一句。」 
     
      蕭奇宇趕緊回頭叫道:「吳奶奶!」 
     
      吳奶奶瞇著笑眼,抬疊起滿臉皺紋,說道:「一個江湖老浪子,人道無情卻有情。 
    奇宇!承你看得起我,跟著環翠叫我一聲吳奶奶,我就要倚老賣老說幾句不中聽的話。 
    」 
     
      蕭奇宇說道:「請吳奶奶教訓。」 
     
      吳奶奶說道:「環翠在你的印象中到底如何?」 
     
      蕭奇宇說道:「是一位幾近完美的姑娘。」 
     
      吳奶奶問道:「你喜歡她?」 
     
      蕭奇宇還沒有回答,吳奶奶又追了一句:「吳奶奶要聽實話。」 
     
      蕭奇宇很認真地回答道:「喜歡!」 
     
      吳奶奶說道:「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留下來?是嫌旗門幫不正派?還是另有原因? 
    」 
     
      蕭奇宇剛叫得一聲:「吳奶奶……」 
     
      吳奶奶歎了口氣道:「和自己所愛的人締結連理,就在這漓江之濱,葛鮑雙修,不 
    啻神仙。奇宇!人生要做的事很多,而美滿的婚姻,是當中重要的一部分。當機會來時 
    ,任意放過,徒然在口頭上說喜歡,又有什麼意義?」 
     
      蕭奇宇說道:「吳奶奶!你說得對,人生要做的事很多,婚姻是其一,而友誼、信 
    用也是其一。我有一個承諾,要為一個已經破碎的家庭,尋找回這個家的支柱。」 
     
      「說清楚些!年輕人!你說你有四十多,在我,你還是年輕人。」 
     
      「一個美滿的家庭,卻由於丈夫的出走,瀕臨破壞。」 
     
      「這是一個老故事,在這個世間,這種事太多。」 
     
      「這個不同,女主人是我的朋友。」 
     
      「啊!那的確不同。」 
     
      」我對病中的人有過承諾,我要找回她的丈夫,她女兒的父親。我帶著她的信賴而 
    奔走江湖。如今我不能半途而廢,尤其我不能為了自己的美滿婚姻,而置友人的破碎家 
    庭於不顧。」 
     
      「環翠她知道嗎?」 
     
      「她知道的並不詳細,但是她卻寬宏大量地給了我一年的時間。」 
     
      「一年後你回來你會娶她嗎?」 
     
      「一年後我會回到吳奶奶的船上來,我會當著吳奶奶的面告訴環翠:尺八無情也會 
    有情,我要娶她,而且要她伴著我徜徉在這無邊美景的漓江之濱。」 
     
      「你為什麼方才不親自告訴環翠?」 
     
      「吳奶奶!她給我的一年期限,同樣也是給她自己的一年期限。用不著現在告訴她 
    ,實際上她也並不希望我現在就告訴她。」 
     
      「哼!尺八無情!哈!哈!哈!」 
     
      「吳奶奶!你只是方才聽到尺八無情四個字,現在我要以行動表示了。」 
     
      「你的意思是說你現在就要走了,是嗎?」 
     
      「一年以後,我一定會回來!」 
     
      「啊!」 
     
      吳奶奶彷彿一下子就老了許多,鬆弛的眼皮低垂而闔下去了,嘴唇微微在顫抖著: 
    「奇宇!吳奶奶當然不能留你,事實上你今天已經給我難得的快樂一天。去罷!只是別 
    忘了,漓江不止是環翠在盼望,還有垂老的吳奶奶。我已經是風燭殘年,經不起長久的 
    盼望。」 
     
      蕭奇宇忽然也感受一份淒楚,但是,他立即朗聲說道:「吳奶奶!如果我能早日找 
    到那位離家出走的人,而且說服他回家,我會盡早再來漓江之濱。否則,一年後的今天 
    ,我也要專程趕來。吳奶奶你的風雞和糟魚,是我最喜歡的。你可要多預備一些儲存起 
    來!」 
     
      吳奶奶臉上的陰霾被笑容驅散了。 
     
      在吳奶奶呵呵的笑聲裡,蕭奇宇落地深躬,待他起身時,平飛上岸,在浮雲掩住的 
    月色中,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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