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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尺 八 無 情 簫

                     【七 解衣療傷是真情 許身報恩苦命緣】 
    
        在通往蘇州的路上,蕭奇宇緩緩地一騎得得,背著一身落日。面對著那裊裊炊煙搖
    曳在晚霞之中,他有一份落寞。 
     
      他想到近在咫尺的木瀆故居,雖然故居並沒有親人,正合著人不親土親,對於故土 
    田園,總是有依戀之情。 
     
      他曾經想到手帶偏韁,拐進岔路,回到木瀆,但是,他沒有這麼做。因為,他想到 
    在遙遠的山麓,有一位哀愁的妻子,盼望著遠遊在外的丈夫;還有一位成長中的女兒, 
    在缺少父愛中過日子。 
     
      他對於這兩個人,有一份諾言。 
     
      回一趟木瀆故居,不見得就會影響到他的尋找。但是,為了表示君子一諾千金心虔 
    ,他更做到過門不入。 
     
      人活著,總得為點兒什麼,為友情、為愛情、為大義血忱、甚或為了懵然癡想…… 
    ,如果什麼都沒有,怎麼回答自己午夜夢迴,捫心自問:「我活著為什麼來著?」 
     
      蕭奇宇想到坦然處,仰面長嘯,三天來的近鄉情怯,積鬱為之一吐。 
     
      他這一聲長嘯未了,就聽到一陣蹄聲,由遠而近。 
     
      這不是通衢大道,沒有人在這條路上趕路。 
     
      蕭奇宇從鞍上扭身回頭,只見一騎飛奔,黃塵滾滾,卷地而來。 
     
      蕭奇宇剛剛讓到路側,奔馬正好從旁邊而過。 
     
      蕭奇宇揮去身上的砂子,正準備說聲:「冒失!」 
     
      就在不遠,那匹馬忽然塵頭落處,停了下來。 
     
      它不是停了下來,而是掉轉回頭,朝著蕭奇宇走過來。馬兒踏著輕快的小碎步,可 
    以看出這匹赤炭棗騮,是匹萬中挑一的駿馬。 
     
      棗騮如此得得地來到蕭奇宇前面不遠,忽然停住。 
     
      蕭奇宇依然策馬向前,可是他自然地接觸到對面馬背上那人的眼睛。他的感覺:馬 
    是良駒,人卻不是好漢。矮小的身材,猴在馬背上,給人幾分猥瑣的印象。 
     
      唯一給他印象較深的,是對方背上斜背著的寶劍。雖然只能看到露出肩頭的劍柄, 
    沒有流蘇、斑斕痕跡,沒有一點裝飾,但給人的直接印象:不是一柄普通的劍。 
     
      兩騎交錯,蕭奇宇忍不住扭過頭看了一眼,劍鞘斑剝,但是劍鞘當中嵌有一顆白亮 
    的珠子。 
     
      他大吃一驚,因為他沒有辦法使自己相信,在這樣的路上,這樣的人物,居然身上 
    背的是武林中人人都知道的青虹寶劍。 
     
      因為劍鞘上那顆白亮的明珠,就是青虹寶劍的標誌。 
     
      雙騎交錯不及一丈遠,忽然,那人從馬鞍上站起來,朝著蕭奇宇背後叫了一聲:「 
    尺八無情!」 
     
      蕭奇宇在馬上微微一震,隨手帶住條韁,人並沒有回頭,淡淡地說道:「朋友,我 
    們少見啦,有指教嗎?」 
     
      身後的人突然爆出一陣大笑。人不高,聲音可真大,一陣縱聲大笑,震得路旁樹葉 
    一陣簌簌! 
     
      這算什麼呢?平白無故的賣弄功力,就憑這一點,這人在蕭奇宇的心中,降低了份 
    量。 
     
      蕭奇宇忍不住輕輕地嗤了一聲,抖動條韁,催動坐騎前進。 
     
      身後的人笑聲未歇,笑聲中可以聽出他有一份得意。 
     
      蕭奇宇很想回身問問他有什麼可笑的! 
     
      可是他沒有,他已經不是血氣方剛的青少年,他只覺得無聊。 
     
      對方的笑聲停了,忽地一聲叱喝,再度掉轉馬頭,瞬間衝將過來,呼唰一聲,一根 
    丈餘長的馬鞭,宛如閃電,纏向蕭奇宇。 
     
      這是十分意外的。 
     
      可是對蕭奇宇來說,任何意外都可以激起他瞬間爆發的反擊。 
     
      就在鞭梢剛一纏上他的腰,他的右手一挑,只見瑩光一閃,皮鞭梢末,正好纏在玉 
    蕭之上。狂奔的馬,被這根皮鞭雙方如此一帶,前蹄雙揚,唏聿聿一陣長嘶,後面的雙 
    蹄幾乎扭斷。 
     
      這是對方沒有想到的。 
     
      一聲暴喝,右臂一收,皮鞭繃得畢直。 
     
      蕭奇宇突然右手一伸一抖,喝聲:「去吧!」 
     
      皮鞭陡然一鬆,馬背上的人重心失落,翻落到馬下。 
     
      馬兒一驚,又是一陣嘶叫,潑開四蹄,向前奔去。 
     
      地上的人倏地彈身而起,疾射而出,搶上馬背,一扭身,三點寒星,照準蕭奇宇飛 
    來。 
     
      蕭奇宇根本沒有閃躲,一揚手,抄在手掌,攤開來一看,是三枚雪亮的白銅彈珠。 
     
      再抬頭看時,那匹赤炭棗騮已經奔馳得只剩下遠處一溜黃塵,消失在夕陽返照的晚 
    霞裡。 
     
      蕭奇宇覺得有些啼笑皆非,平白的一陣麻煩,使他想不透道理。 
     
      在江湖上,尺八無情多的是敵人,但能成為尺八無情的敵人,至少不會如此的無格 
    。是漢子可以拚個死活,偷襲是不入流的,何況這個人在蕭奇宇的印象中,從來沒有見 
    過。 
     
      經過這樣一陣無端的騷擾,蕭奇宇已經失去了踩著夕陽走黃昏的興趣了。縱目遠眺 
    ,有一大片人家,他可以認出是黃棣。這個寥落的小鎮,太陽一壓山,就已經沒有了行 
    人。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客棧,梳洗去身上的灰塵,胡亂吃了一碗麵,向店家要了一壺 
    茶,點著油燈,關上房門,獨對孤燈,想想今天傍晚的事,再掏出三枚白銅彈珠,禁不 
    住歎了口氣,搖搖頭,自言自語說道:「世道艱難,人心險惡,可是偏偏還有人要持刀 
    江湖,真不知是所為何……」 
     
      他縮住話,歎地一口將油燈吹熄。 
     
      隔著窗紙兒,外面有一些星光,靜靜地沒有一點聲息,只從隔壁房裡透出間歇的鼾 
    聲,更點綴了這小鎮的寥寂。 
     
      蕭奇宇坐在椅上緩緩地說道:「尊駕能利用我吹熄燈光的一瞬間,騰身上屋,單憑 
    這份功力,可以說明尊駕是高人,何不索性請下來一見呢?就算是敵人,在刀劍未舉之 
    際,還是可以說說道理的。」 
     
      他的話剛說完,窗外人影一閃,連落葉般的聲音都沒有,人落到地上,真是點塵不 
    驚!蕭奇宇由衷地讚了一句:「真高!」 
     
      窗外噗哧輕輕地笑了一聲。 
     
      這樣輕輕一笑,聽在蕭奇宇的耳裡,宛如平地起了一個焦雷,他幾乎驚怔住了。 
     
      因為那笑聲是出自一個女子之口。 
     
      蕭奇宇在心裡翻了兩翻,他想不出有過一個女子的敵人。尤其令他詫異的,對方的 
    武功竟是如此的高。 
     
      蕭奇宇咳了一聲,淡淡地問道:「請問芳駕,如此寅夜到此,不知有何指教?」 
     
      窗外女子說道:「要來取你的性命!」 
     
      蕭奇宇輕輕的啊了一聲,皺了皺眉頭,沒有立刻答話,也沒有立即有所動作。 
     
      窗外女子接著問道:「難道你一點也不奇怪嗎?或者說你一點也不驚訝嗎?」 
     
      蕭奇宇說道:「一個浪跡江湖的人,半夜三更突然有人要來取他的性命,算不得奇 
    怪。不過,說不奇怪,也有些奇怪……」 
     
      「哦!」 
     
      「一位功力精湛的姑娘……」 
     
      「我已經不是做姑娘的年齡了。」 
     
      「女俠!」 
     
      「哈!第一次我聽到一個人稱我做女俠。」 
     
      「那我只能說,尺八無情還不至於有一個女人前來要取我的性命!」 
     
      「噢!你就那麼自信?」 
     
      「不是自信,而是我相信別人。尺八無情是實,但是,對於婦女我都能保持一份尊 
    敬!」 
     
      「那並不能說明你沒有一個女人的敵人。」 
     
      「除非是芳駕。」 
     
      「你很會說話。」 
     
      「芳駕到此,當然不是專來說話的。但不知你要用什麼方法來取我的性命?」 
     
      「你敢讓我進你的房裡來嗎?」 
     
      只要你不介意。芳駕請不要忘了,寅夜三更,孤男寡女,會讓人說閒話的。如果我 
    說我出來見你呢?」 
     
      窗外「嗤」了一聲,充分說明她那份不屑之意。 
     
      「君子之行,不欺暗室,怕人說話,就是自己內心有鬼。一個正大光明的人,怕說 
    是寅夜三更嗎?」 
     
      蕭奇宇「哦」了一聲,笑笑說道:「芳駕詞鋒凌厲,我自認輸,待我為芳駕開門。 
    」 
     
      窗外女子應聲說道:「不必!」 
     
      話聲一落,窗戶無風自動,悠然而開,但見人影一閃,快得有如一溜輕煙,飄向房 
    間一角。 
     
      人一落地,倏地又向上彈起,「唰」地寒光一閃,兵刃出鞘,護睛,護心,復又飄 
    落而下。 
     
      蕭奇宇微微地張開雙臂,說道:「不必如此緊張,就算是生死仇敵,在刀劍未舉之 
    前,還是可以談道理的。」 
     
      對方是一柄寶劍,閃動的青光,將人的臉色映得蒼白,饒是這樣,也可以看得出是 
    一位很美的姑娘。 
     
      蕭奇宇仍然攤開雙手,輕鬆地說道:「暗中講話,多有不便,容我點起燈火可好? 
    」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只見對方一舉手,亮起一個火摺子,隨著一抖腕,火摺子緩緩 
    地飄向蕭奇宇。 
     
      別小看這樣隨便一抖手腕子,那是內力臻於收發自如的表現,同時也是讓蕭奇宇知 
    道她沒有惡意。 
     
      飄飄晃晃的火摺子,連那微弱的火苗,都沒有閃動,就這樣飄到蕭奇宇的面前。 
     
      蕭奇字一伸手,將火摺子捏住,口中認真地說聲:「多謝!」 
     
      再將油燈點著,將火摺子捏熄,輕輕擺在桌子邊沿,他微欠著身子,說道:「姑娘 
    請坐。」 
     
      對方冷冷的說道:「尺八無情看來記憶不佳,我說過我已經不是姑娘的年齡了。」 
     
      蕭奇宇笑笑說道:「尺八無情別的記得不清,唯有這年齡,我記得清楚,在我的面 
    前,芳駕只是一位年輕的姑娘。」 
     
      對方垂下眼簾,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已經是未亡人!」 
     
      蕭奇宇大感意外的「啊」了一聲。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對方,一身黑色緊身衣褲,襯托出她玲瓏有致的身材。常言道是 
    :若要俏,一身皂。黑色衣褲使得她白得如玉的臉龐,分外動人。只是在她的右鬢上, 
    綴著一朵白色的絨珠,使人感染到一份哀傷。 
     
      蕭奇宇不自覺地退了一步,沉重地說道:「對不起!失禮得很。」 
     
      她這時一抬頭,昂然地說道:「沒有什麼。你尺八無情不必貓哭耗子。」 
     
      這句話立即引起蕭奇宇極大的反感,覺得自己受到莫大的羞辱,而這份羞辱,是來 
    自對方的無理。 
     
      他立即提高了聲音,朗朗地說道:「我看芳駕是一位高人,斷不致教養如此之差。 
    出言無狀,令人為之齒冷。我與芳駕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素昧平生,為何對人說話, 
    竟要如此侮辱?」 
     
      他走到房門之旁,推開房門。伸手說道:「請吧!在下要休歇了。明天我還要趕路 
    ,況且男女有別,客寓深更,隔牆有耳。你無所謂,尺八無情是無情而不缺德,我還要 
    做人。請!」 
     
      這兩句話,說得鏗鏘有聲,義正辭嚴,而且說得非常的不客氣。 
     
      對方臉上飛起了紅暈。 
     
      那不是羞慚,而是起了無名之火,眼梢起了殺氣。 
     
      雙方如此沉寂了一會。 
     
      她說話了:「尺八無情!我本來是在說清楚道理的,我是要讓你明白你的乖張謬行 
    之後,讓你死而無怨,或者我自己死而甘心。今天晚上,我為我說的每一句話負責。我 
    是一個女子,但是,斬頭瀝血,毫不含糊。我希望你也要為你所說的每一句話負責,不 
    要愧為頭圓趾方的人。」 
     
      蕭奇宇已經緩下了氣,回到房中,沉聲說道:「以我的年齡,我自然會為自己所說 
    的話負責。只是,以我的年齡,實在不應該如此容易激動。但是……」 
     
      他的眼光炯炯地注視著對方。 
     
      「你那句話傷人太重,試問:青春喪偶,人間至慟的事,縱然你我素不相識,我也 
    應該由衷表示哀戚,如何能貓哭耗子假到這種地步,豈不是說我尺八無情,是喪心病狂 
    麼?言出如風,傷人可以致死的!」 
     
      對方靜靜地站在那裡,忽然問道:「你果真是尺八無情?」 
     
      蕭奇宇說道:「人稱尺八無情,自詡八絕書生。我應該如何才能讓芳駕相信?」 
     
      對方說道:「有一個辦法,也是武林中解決紛爭疑難唯一的辦法。」 
     
      蕭奇宇立即說聲「好」,左手一抬,晶瑩玉簫亮在手中,對著她一點頭說道:「請 
    !」 
     
      對方神色一變極為莊嚴,左手駢指如戟,右手寶劍斜挑,腳下步法一個移動,寶劍 
    如虹,攻招綿綿而出。 
     
      蕭奇宇從對方第一招「流雲出岫」,就已經看出對方非但劍術高超,而且,沒有一 
    點輕蔑他的意思。 
     
      他也用心揮動玉簫,封,卸,點,截……房間方圓不及丈,能夠游動的地方更小。 
    一柄寶劍和一管玉簫,幻起的劍幕簫影,將房間裡整個籠罩住,一盞油燈如豆,卻又沒 
    有熄滅。 
     
      看來彼此未沾即分,但是,性命都在呼吸之間。只要任何一個眼神沒有注意到,立 
    刻就有「濺血兩步,伏屍眼前」的慘劇。 
     
      一轉眼間,雙方已經交手了十個照面。 
     
      忽然,對方叫道:「停!」 
     
      劍光一收,身形一定,貼行牆壁站住。 
     
      蕭奇宇也自收簫停式,閃到桌的一邊。 
     
      對方說道:「能在流雲劍法連攻十招之後,不露一絲破綻的人不多,尊駕應該是真 
    的尺八無情。」 
     
      蕭奇宇聞言大驚,連忙問道:「流雲劍法?請問貝雲老爺子跟姑娘怎麼稱呼?」 
     
      對方垂劍肅穆答道:「正是先嚴。」 
     
      蕭奇宇愕然問道:「原來貝老爺子已經仙逝了,武林老成凋謝,令人歎息。蕭某實 
    在不知道惡耗,否則,縱是萬水千山,也當前來一祭。」 
     
      對方平靜地問道:「尊駕與先嚴相識?」 
     
      蕭奇宇慼然說道:「何止是相識!十多年前,貝老爺子就曾經與在下折節論交。他 
    老人家的風範德行,讓我崇敬無已。只可惜我浪跡江湖,萍蹤無定,在江湖上只落得無 
    情二字。如果我能常聆老爺子訓誨,蕭奇宇也就不會落得如今一事無成。」 
     
      貝姑娘很用心在聽,也很注意在看。她又緩緩問道:「如果你要祭奠先嚴,來得正 
    是時候。」 
     
      蕭奇宇又是一愕。 
     
      貝姑娘說道:「昨天是他老人家逝世的繼七……」 
     
      蕭奇宇「啊」了一聲,驚愕無已地說道:「原來他老人家才去世不久!貝姑娘,老 
    爺子是得的什麼病?我記得他老人家內修功力極深,據說已臻五氣朝元的境界。就算沒 
    有,至少活到百歲,當無問題。貝姑娘!他老人家病中可曾服藥?我對醫道,尚有小得 
    ……」 
     
      貝姑娘搖著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蕭奇宇問道:「貝姑娘,你為什麼不說話?」 
     
      貝姑娘終於雙淚下垂,淒然說道:「如果你所說的話都不是出自真誠,那你真是世 
    間最成功的騙子。」 
     
      蕭奇宇又是一怔,但是他立即恍然大悟,說道:「哦!原來你一直以為我是在說謊 
    話,怪不得……」 
     
      貝姑娘說道:「現在我相信自己的眼睛。蕭叔叔!」 
     
      蕭奇宇立即說道:「姑娘,我在老爺子面前,一直執弟子禮,實不敢當姑娘如此稱 
    呼。我還要鬥膽請問姑娘是許配給什麼人家?為何要自稱是……」 
     
      他這「未亡人」三個字還沒有說出口,貝姑娘淚珠成串,低聲泣道:「憑媒許給於 
    家,先夫明天也是斷七……」 
     
      蕭奇宇大驚失色,他立即想到,也立即說出:「天下沒有這麼湊巧的事,對不對? 
    是有什麼內情嗎?貝姑娘!恕我冒昧直言,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意外?」 
     
      貝姑娘拭著眼淚,但是,稍停她立即露出堅毅的表情,朗聲說道:「是一宗有計劃 
    的謀殺。只可惜先嚴待人忠厚,從不曉得人間還有奸詐。而先夫更是少歷江湖,難測人 
    心。就是我,何嘗不是易於受騙?今天夜裡來到此地,就是證明。」 
     
      蕭奇宇驚問道:「今天夜裡的事?」 
     
      貝姑娘說道:「蕭大哥,你忘了嗎?我一來時就說,我是來取你的性命的!」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不用說有人進讒,說我與這件謀殺事件有關了?」 
     
      貝姑娘說道:「現在我才明白,這是一石二鳥之計。」 
     
      蕭奇宇恨聲說道:「用心如此險惡,這個人是誰?」 
     
      貝姑娘說道:「說來話長,此處也不便多談。蕭大哥!我家就在黃棣東南,乘船約 
    一盞熱茶時光就可直到莊旁水閘。」 
     
      蕭奇宇停了一下,說道:「姑娘,我此刻真是急於想知道事情的經過,但是,我想 
    再急也不在一夜之間。明天一早,我會專程前往。黃棣一帶我熟,會很快找到的。」 
     
      貝姑娘點點頭說道:「蕭大哥人稱無情,實則君子。今天冒犯,實在愧疚不安,明 
    天見!」 
     
      蕭奇宇雙手抱拳說道:「貝老爺子是我景仰的前輩,姑娘千萬不要過於客套。也許 
    我們還要共一段時期患難,太過客套,才是真正令人難安。明天見!」 
     
      貝姑娘緩步走出房門,停了一下腳步,回頭說道:「蕭大哥,我的名字叫貝葉梵, 
    就是貝葉梵經的前三個字。明天見。」 
     
      話畢,彈身而起,閃上屋詹,只一折轉之際,縱影俱無。 
     
      蕭奇宇站在房門外,翹首望著夜空,內心充滿傷感。人生真是白雲蒼狗,變幻無常 
    ,像貝雲老爺子這樣的好人,竟然沒有好下場,這究竟是為什麼呢?老天有眼可曾睜開 
    一看? 
     
      不知何時,飄來一陣細雨,一陣清涼,一陣感慨。 
     
      當他抹去臉上的水珠,正回身時,突然從屋脊上出現一條人影。 
     
      蕭奇宇停身待問,倏地錚聲連響,弦聲起處,三枚彈丸連珠飛來。 
     
      蕭奇宇聽出弓弦聲音很沉,勁道不比平常,不敢用手去接,一撩身,貼游步,三枚 
    彈丸直打得青磚飛裂四濺。 
     
      蕭奇宇就趁著彈丸跳飛的瞬間,貼牆一躍,拔起兩丈餘,人在空中一個轉折,眼神 
    掃著右前方,正有衣袂飄風。 
     
      他更不稍停,腳尖剛一沾上屋瓦,二度挺腰彈腿。疾撲而前,如同點水蜻蜒,轉眼 
    追出鎮外。 
     
      他剛從屋上飄水而落,伸手待抓前面那人背上的弓,突然一左一右,兩枚長劍對穿 
    過來。 
     
      這兩柄劍和前面的人,是一個幾近完美的精密組合,他們只有一個目的,要置蕭奇 
    宇於死地。 
     
      對方是高手,高手在經過細密策劃下的偷襲,那是萬無一失的。 
     
      蕭奇宇在飄身下落的時候,左手玉簫已經藏在肘後,雙劍交叉夾擊的瞬間,只見他 
    左手一翻,瑩光一閃,叮噹一聲響,那柄橫刺而來的寶劍,盪開好幾尺。 
     
      就在這同時,他的人向左順勢一倒,右腳上踢,閃電一點,正好踢中對方手腕,一 
    聲哎唷,寶劍脫手,直飛老遠。 
     
      蕭奇宇如此一招兩勢,擊開了兩柄突襲而來的寶劍,充分表現了他那種瞬間爆發的 
    應變功力。 
     
      對方顯然也非弱者,兩個人同時向後一個倒翻,雙雙落地,吸腹收腿,同時打出暗 
    器。 
     
      暗器的目的不在攻擊,而在防堵蕭奇宇的趁勢追擊。 
     
      蕭奇宇生平最恨的是不光明的偷襲,玉簫一舉,擊落了迎面來的暗器,一長身,張 
    臂一撲,以閃電流星之快,雷霆萬鈞之疾,玉簫化作萬點繁星,罩向對方。 
     
      「流星萬點」是玉簫的絕技,使人無法招架,眼花撩亂,還沒看清楚招式,玉簫倏 
    又疾收一點,對方渾身一顫,來不及張口呼警,身體向前一栽,撲倒地上。 
     
      另兩個人已經跡逸無蹤。 
     
      蕭奇宇收簫停步,留神四下打量,週遭一片寥寂,沒有一個人影。 
     
      蕭奇宇伸手提起地上那人的衣領,昏暗星光,依稀可以辨認得出,淡眉細目,削腮 
    凸齒,微髭掩唇,其貌不揚,是個不認識的人物。 
     
      蕭奇宇想了一想,隨手一鬆,人落地上,右腳蹋中腰眼,對方哎喲出聲,穴道解開 
    。 
     
      他用腳尖點住,叱喝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來算計我?在我尺八無情仇 
    敵名單中,沒有你們這號人物。是誰?快說!」 
     
      那人想翻身坐起,但是,蕭奇宇的腳尖正點住前胸,他那裡還敢移動。 
     
      藉著喘口氣的工夫,他在頓了一下之後說道:「我姓侯,說實話,在江湖上算不上 
    人物,但是在我們這一行裡面,是有一點小名氣……」 
     
      蕭奇宇問道:「你們是那一行?」 
     
      對方答道:「殺手!」 
     
      蕭奇宇「哦」了一聲,才恍然大悟。 
     
      照方纔他們的身手來看,在江湖上決不是無名之輩。但是,殺手不同。殺手是自成 
    一個團體,他們的身份始終保持著神秘,他們不和任何黑白兩道的人來往。他們的職業 
    就是殺人。 
     
      在殺手的行規裡,無所謂名氣,更無所謂聲望,尤其無所謂道德,他們的人生目的 
    只有一個字——「錢」,為了「錢」,他們會接下任何艱難的買賣——殺人。愈是難殺 
    的人,索價愈高。而他們殺人的方法,是不擇手段。 
     
      在江湖上,殺手是被人瞧不起的。 
     
      蕭奇宇想了一想,覺得自己有幾分不解,想不出江湖上還有什麼人會僱用殺手來殺 
    他。 
     
      因為僱用殺手,不外乎兩個原因:第一、自己根本不是江湖上的人,沒有一點武功 
    ,只有僱用殺手代勞代為洩憤。 
     
      第二、要殺的人與自己有關係,自己不便於出面,只有僱用殺手。 
     
      以蕭奇宇的身份為人來說,這兩種情況,都是不會發生的。 
     
      蕭奇宇的腳尖稍微用了一點力,問道:「姓侯的,是誰僱用你前來殺我的?」 
     
      姓侯的仰在地上,瞪大兩隻眼睛,不覺脫口問道:「你說什麼?」 
     
      蕭奇宇說道:「是誰雇你來的?」 
     
      姓侯的笑了,笑得有幾分滑稽的樣子。 
     
      蕭奇宇的腳尖一使力,喝道:「你還敢笑?你忘了你現在的性命是像什麼?」 
     
      對方苦著臉,微張著嘴,幾乎要說不上話來。 
     
      「對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 
     
      蕭奇宇微微抬起腳尖,對方喘了口氣。 
     
      「因為幹我們這行的,是從來不跟僱主見面的,我們也從不管僱主是誰,有錢就辦 
    事。所以方才蕭爺你問到我們是受誰僱用的,我才忍不住笑出來。因為以蕭爺的江湖經 
    驗,還能不知道殺手的規矩嗎?對不起,我……」 
     
      蕭奇宇頓了一下說道:「是誰從中牽的線?說!誰是掮客?」 
     
      姓侯的說道:「我們有個連絡的方法……」 
     
      「什麼方法?」 
     
      「有人要找我們,就到蘇州靈巖山正對面那條直通太湖的採蓮涇雇一隻小舟,把舟 
    系停在右岸第七棵樹幹上。將要殺的人名、應付的酬金,放在舟中,如果我們接下這筆 
    生意,就收下酬金……」 
     
      「也有不接生意的情況吧?」 
     
      有!價碼不對,要殺的人不對,時間不對。不過通常我們都不會推掉生意的。」 
     
      「會不會收下酬金,而辦不了事?或者根本就不辦?」 
     
      「不會。辦不了的事很少,我出道以來,還沒有做不了的生意。如果真的辦不了, 
    我們會將酬金原封不動退還給僱主。至於說我們拿了人家的錢不辦事,那是絕不會的, 
    因為我們還要保持信譽……」 
     
      「哈!信譽二字是你們這等人講得了的嗎?」 
     
      「蕭爺!盜亦有道,行有行規。如果我們不講信譽,誰來找我們?豈不是自斷財路 
    ?」 
     
      」這次你們收下的酬金是多少?」 
     
      「湖珠十顆。」 
     
      」啊!十顆湖珠,價錢很高。」 
     
      「因為對方知道你蕭爺是位難纏的高於,代價不高,沒有人願意接這筆買賣。十顆 
    湖珠時價約在一萬兩銀子,我們還從來沒有收過這麼高的酬金,當然我們也想到你蕭爺 
    不是一個好惹的人物。」 
     
      「可是你們已經惹上了。」 
     
      「蕭爺!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何況對方在信上說得非常的好,如果不能取得你的 
    性命,能夠傷得了你,取得你的一支胳膊或者一條腿,十顆湖珠就歸我們所有。」 
     
      」哦!」 
     
      這幾句話讓蕭奇宇震驚了,一支胳膊,十顆湖珠。 
     
      他沒有想到的不是他如何值錢,而是沒有想到他還有這樣急欲得他而後甘心的人。 
     
      蕭奇宇沉吟了一會,突然說道:「侯老大!……」 
     
      「蕭爺!我排行老二。」 
     
      「那你就好好地聽著,侯老二!我有一個外號,人稱尺八無情,你知道是什麼意思 
    嗎?」 
     
      「蕭爺!我當然有耳聞。」 
     
      「那還是讓我告訴你,聽得比較真切。只要是觸怒了我蕭某的人,玉簫出手,非死 
    即傷。今天晚上你們設計殺我,是真正觸怒了我,因此落到我手裡,後果你可以想得到 
    的!」 
     
      干一個殺手,早已經為自己算定了後路!」 
     
      「我看你侯老二是個漢子,我願意破例,願意放你一條生路。」 
     
      「蕭爺!我侯老二可擔當不起任何條件的。」 
     
      「不要你負責任何條件,要你將那封信給我看看。」 
     
      「什麼信?」 
     
      「太湖採蓮涇小舟上包著十顆湖珠的那封信。」 
     
      「蕭爺!很抱歉!對方也是行家,十顆湖珠之外,就是一張紙上寫了七個字。」 
     
      「唔!」 
     
      「尺八無情蕭奇宇!」 
     
      「你們做成了如何回覆他們呢?」 
     
      「像蕭爺這樣的名人,根本用不著回覆,他們自然會知道的。」 
     
      蕭奇宇此時一抬腳尖,侯老二從地上爬起來,拱手致謝。 
     
      蕭奇宇搖著頭說道:「不謝!因為我們只當它是一場生意買賣,沒有什麼可謝的。 
    現在你只當是欠我一筆情。」 
     
      侯老二一縮脖子說道:「欠蕭爺的情,我可還不起!」 
     
      蕭奇宇笑笑說道:「沒有什麼,我這個人一向是薄利多銷,不求暴利。現在我只要 
    你幫我做一件事。」 
     
      「蕭爺!請說,只要我能做得了!」 
     
      「你一定能做得到,是一件很容易做的事,你不必緊張,更不必擔憂到那個樣子。 
    」 
     
      「我說過,只要我能做得了!」 
     
      「幫我說一句謊。」 
     
      「啊!說謊嗎?」 
     
      「說謊也有善惡之分,我要你說的謊,是屬於善意的。」 
     
      「蕭爺!我在聆教。」 
     
      「今夜你回去,就說你在出其不意之下,削斷了我的右手四指。」 
     
      「有人會信嗎?蕭爺!你是尺八無情啊!」 
     
      「不要忘了你是職業殺手,你有各種出人意料的殺人方法。別人辦不到的事,你們 
    都可以辦得到。」 
     
      「就是這個嗎?」 
     
      「就是這個,包括你的那兩個同行在內。」 
     
      「好!我答應!」 
     
      「好!從此我們之間,互不虧欠,誰也不欠誰的!」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蕭奇宇蕭爺!你真是一位怪人,你能告訴我這麼做是為什麼嗎?」 
     
      「哈哈!你忘了你們殺手的行規了嗎?不能問僱主為什麼。」 
     
      侯老二大笑而起,使得附近人家都紛紛拉開了窗戶。 
     
      他已經走得無蹤,蕭奇宇已自回到房裡。 
     
      已經是夜半更深了,蕭奇宇默默坐在床上,想想今天夜裡的種種切切,他的心裡已 
    經有了一個概略的影子。 
     
      他忽然站起來,在桌上留下一小錠銀子,自己背起包裹,走出房門,仰望天上星斗 
    ,辨明了方向之後,躍身上屋,找到了塘頭河,沿著河岸,溯流而上。 
     
      蕭奇宇走得很快,一口氣疾奔之下,隔著河可以看到對岸有一大片房屋,黑壓壓地 
    有幾百間,臨河還有一處自用碼頭。 
     
      蕭奇宇趁著星光望過去,碼頭當中的大門,是拉起來的,門上寫有一個巨大的圓形 
    字,還可以看出,那是個「貝」字。 
     
      蕭奇宇估了一下河的寬度,站在河岸,挺身彈腿,拔身一躍,正好躍過三丈多寬的 
    河流,落腳在碼頭上。 
     
      他抬頭打量了一下,風火沿牆不低,倏地一個長身直拔,雙手搭上了碼頭門外的雨 
    簷;忽又一個倒翻,雙腳掛上牆,一縮腹,人到了牆上,原來緊挨著碼頭是一個巨大的 
    倉庫。 
     
      越過倉庫,朝著前面疾奔過去,很容易找到了正房。 
     
      他看了看正廳的方向,停身在中廳天井庭院之中,正要仔細打量,忽然嗖,嗖,嗖 
    一連三條人影,分從三方面的屋上,飛身而下。 
     
      這些人都是穿著夜行衣,手持利刃,身材矮小,分明是三位姑娘。 
     
      三個人一言不發,揮起手中的兵刃,圍上蕭奇宇,極力搶攻。 
     
      這三位姑娘的手下功夫都不弱,但是,與蕭奇宇比較起來,又相差得太遠。 
     
      蕭奇宇徒手連過三招之後,終於抽出了尺八玉簫,拒開左右兩柄刀,上前一步,玉 
    簫凝聚一點,敲向手腕,噹的一聲,鋼刀落地,玉簫疾伸,點住咽喉說道:「不用害怕 
    !我不會傷害你!」 
     
      他收回玉簫,撒步閃身,繼續說道:「告訴你,貝姑娘住在那裡?」 
     
      那位姑娘在一度驚嚇之後,睜著眼睛,口吃地說道:「你是什麼人?半夜三更,你 
    前來找我們小姐……到底是做什麼的?」 
     
      蕭奇宇說道:「我姓蕭,請你稟告你家小姐,就說姓蕭的有要緊的事,要和她相見 
    。」 
     
      那姑娘連忙說道:「如此說來,你並不是我們小姐的敵人了。」 
     
      蕭奇宇說道:「當然不是,你去通報小姐,你就會知道了。」 
     
      那位姑娘忽然黯然說道:「我們小姐今天夜裡不久以前受了傷!」 
     
      蕭奇宇大驚說道:「怎麼會呢?你們家小姐剛剛不久還在我那裡談話,怎麼就會受 
    了傷呢?」 
     
      言猶未了,只聽得不遠廂房門口,有人微弱地叫道:「蕭大哥!我沒有想到你今夜 
    會來!真的沒想到,這是老天有眼!」 
     
      蕭奇宇一見便驚叫道:「貝姑娘!你是怎麼啦?」 
     
      那三位姑娘趕緊搶上前去,可是已經慢了一步,貝葉梵姑娘翻身倒在地上。 
     
      三位姑娘撇下手裡兵刃,擁向貝葉梵,哭著說道:」小姐!小姐!你怎麼能出來呢 
    ?」 
     
      蕭奇宇上前分開她們三個人,低頭一看,只見貝葉梵倒在地上,面色如紙,雙目闔 
    閉,氣息如絲。 
     
      他回頭問道:「你們小姐怎麼受傷的?受傷的部位在那裡?」 
     
      其中一個答道:「我家小姐今天晚上出去,方才不久回來就已經受了傷,受傷的部 
    位是這裡。」 
     
      她指的是貝葉梵的前胸。因為貝姑娘仍然穿的是那身黑色的夜行衣,一時不察,沒 
    有看出。 
     
      蕭奇宇當時眉鋒一皺,但是,他不能考慮下去,立即指使著她們:「把小姐抬到房 
    裡去!要注意她的傷口。還有,不要碰到小姐身上流出來的血,因為她中的是一支毒弩 
    。」 
     
      他的話一出口,把三位姑娘都嚇慌了。 
     
      三個人合力將貝葉梵姑娘抬進房裡,平放在榻上。她們又忙不迭地問道:「蕭爺! 
    我們家小姐有沒有生命危險?蕭爺,你一定要救她,小姐她太可憐了!」 
     
      三位姑娘說到此處,眼眶都紅了。 
     
      蕭奇宇稍一沉吟,他立即下定了決心,正色說道:「三位姑娘想必都是貝姑娘身邊 
    的人……」 
     
      其中一個搶著說道:「蕭爺,我們都是小姐貼身的使女,我叫小紅,她們兩個分別 
    叫全紫和半綠。」 
     
      蕭奇宇依然正色說道:「小紅姑娘,按說救人如救火,要愈快愈好。但是如今不同 
    ,有幾句話必須要先說明白。」 
     
      小紅說道:「蕭爺,我們都在恭聆。」 
     
      蕭奇宇說道:「按說這些話應該先說給貝姑娘聽,可是由於她現在昏迷過去,你們 
    三位是她的貼身的人,所以說給你們聽也是一樣。首先,我要告訴你們,我跟你們小姐 
    是朋友,我還有一種身份,我是一個大夫,我有很好的醫術……」 
     
      半綠姑娘不禁合掌念了聲佛! 
     
      全紫姑娘含淚說道:「老天有眼!」 
     
      蕭奇宇說道:「我告訴你們這個,為了要讓你們定下心來。另外要讓你們瞭解,我 
    現在是以醫生的身份來替你們小姐看病。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三位姑娘相互對視一眼,她們都是玲瓏剔透的人,立即明白他的意思。 
     
      因為貝葉梵姑娘受傷的部位,正是前胸。蕭奇宇要替她療傷祛毒,自然要裸裎相見 
    。 
     
      一個女孩兒家的前胸,那是最要遮羞掩藏的地方,如何能讓一個男人看?甚至還要 
    動手觸摸?何況貝葉梵姑娘還是一位沒有過門的未亡人! 
     
      這種情形之下,是救命事大?還是失節事大?當然,袒裸給醫生,並不就是失節, 
    但是,男女畢竟授受不親! 
     
      小紅姑娘立即說道:「蕭爺,我小紅沒有讀過多少書。但是我也曉得在男女授受不 
    親之後,還要說嫂溺叔要授之以手……」 
     
      蕭奇宇大讚說道:「小紅姑娘!有了你這句話就夠了。如今救人要緊,一個大夫心 
    裡除了想到救人之外,沒有別的,也不應該想到別的。」 
     
      他立即捲起自己的衣袖,解開身上的包裹,打開藥囊,一切準備就緒之後,他吩咐 
    小紅:「將燈火照明,將貝姑娘傷口附近的衣裳用剪刀剪開,露出傷口。」 
     
      全紫手裡掌著燈,半綠幫忙解貝葉梵姑娘的胸扣,小紅拿著剪刀將衣服剪開,露出 
    胸脯。 
     
      三位姑娘頓時嚇得臉都變了顏色,原來貝姑娘的傷口墳腫很高,已經變成了黑色。 
    而且由於貝姑娘穿的是緊身的夜行衣,創口流出來的毒水,幾乎已經沾染了全上身。 
     
      小紅低低地叫道:「蕭爺!」 
     
      蕭奇宇立即說道:「剪開她的上衣,要小心,將整件衣裳脫掉。」 
     
      那些毒水真毒,流染到什麼地方,什麼地方皮膚就開始潰爛。 
     
      小紅小心翼翼地將貝葉梵的上衣剪開,再一片一片地剪掉。 
     
      現在貝葉梵成了一個可怕的半裸人。 
     
      蕭奇宇叫小紅拿一支幹淨的瓷碗,盛一碗清水來,他用一塊乾淨的布,浸濕了水, 
    輕輕地,慢慢地,擦乾那些流出來的毒液。 
     
      他又叫小紅將水倒掉,換成一碗白酒。 
     
      他換了一塊布,沾著酒,在那些被毒液沾染過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清洗。 
     
      最後再慢慢地洗到創口。 
     
      創口不大,可是正汩汩地流著黑水。 
     
      蕭奇宇一遍一遍洗去創口的黑水,直到黑水不是很快地就能流出來,再取出一瓶藥 
    末,灑倒在創口上。 
     
      那白色的藥末,倒在創口之上,創口的肉,都不停地顫抖起來,三位姑娘幾乎都不 
    敢看下去。 
     
      但是,說也奇怪,那些白色粉末倒上去不久,黑水又大量地流出。 
     
      蕭奇宇吩咐小紅:「用棉花,細心將那些毒水吸乾,一直到血流出來為止。」 
     
      終於血流出來了,鮮紅的血,使小紅驚叫道:「蕭爺!」 
     
      蕭奇宇本在一旁靠著牆,空紮著一雙手在休息。一聽到小紅在叫,他立即拿出一包 
    像是鴨毛一樣的草,抓起一把,按到創口上。 
     
      只如此一按,創口的血就停止了。 
     
      他吩咐全紫和半綠,拿出新的白布,將貝葉梵姑娘的上身,很小心地包紮起來。 
     
      小紅在一旁收拾著說道:「蕭爺!為什麼我們小姐到現在還沒有醒?你看有危險嗎 
    ?」 
     
      蕭奇宇洗著雙手,安祥地說道:「你們小姐應該在我為她洗創口的時候就醒了。」 
     
      半綠和全紫一聽慌了。 
     
      「可是小姐她並沒有醒!」 
     
      蕭奇宇淡淡地說道:「那是我讓她不要醒過來。」 
     
      三位姑娘聞言大驚,一齊問道:「蕭爺!這是為什麼?」 
     
      蕭奇宇說道:「那是我一點小小的用心,我不希望她在清醒的時候,看到我替她療 
    傷的情形。因為……因為……那除毒的藥粉倒在創口,是非常疼痛的。」 
     
      小紅和全紫、半綠相互點點頭,大家都瞭解他的用心是什麼。他是不希望貝姑娘對 
    這件事有羞恥或者有壞貞節的感覺。 
     
      小紅很感動地說道:「蕭爺!你的人真好!」 
     
      蕭奇宇淡淡地笑笑,沒有置可否,只是說道:「再過兩個時辰,貝姑娘就會醒來, 
    伺候她吃一些清粥小菜,很快就會恢復精神。不過,要真正復元,至少要在十天半月以 
    後。」 
     
      全紫忍不住插嘴問道:「蕭爺,你不會離開貝莊吧?」 
     
      蕭奇宇說道:「這裡的情況我雖然還沒有完全瞭解,但是,我知道危機未除,我不 
    能就這樣離開此地。」 
     
      全紫不覺脫口念出一聲:「阿彌陀佛!」 
     
      半綠說道:「方纔聽你說話的口氣,彷彿是要走的意思,真叫人嚇了一跳。」 
     
      蕭奇宇說道:「三位姑娘不知,蕭某曾經與貝老爺子有忘年之交,在沒有查明貝老 
    爺子的死因之前,我是不會離開此地。」 
     
      小紅說道:「既然小姐已經沒事了,蕭爺忙了一夜,是該去休息一會才對。」 
     
      半綠和全紫搶著說道:「蕭爺,請到客房來。」 
     
      蕭奇宇走出貝葉梵的臥房,又回頭說了一句:「三位姑娘,關於為你們小姐醫治的 
    過程,沒有可說的,去毒療傷,是醫生的本份,就是小姐問起,也不必多講,三位明白 
    我的意思嗎?」 
     
      三位姑娘一齊點頭,她們對蕭奇宇的為人,又增加了幾分好感,也增添了幾分尊敬 
    。 
     
      蕭奇宇在客房裡,吹熄燈火,望著窗外,漸漸透過的曙光,心裡感到有一些不平靜 
    。 
     
      他想到:流雲劍貝老爺子為人一生端正,而且一身功夫已臻神境,是武林有數的高 
    人,為什麼臨老之年,還要遭此毒手。 
     
      他想到:貝葉梵姑娘以一個未嫁雲英之身,做了望門寡,真正是紅顏薄命,天忌佳 
    人,而且遭受喪父喪夫的悲痛,真是值得同情。 
     
      說到同情,他又想起方才為貝姑娘療傷的情形。 
     
      他在警告自己:醫生與一般人不同,不能有醫療以外的其他想法。 
     
      但是,他終於甩了甩頭,苦笑著說道:「慚愧!尺八無情居然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 
    普通人!但願此心如皎月,不存半點塵垢,也就無愧了!」 
     
      想到坦然處,酣然入睡。 
     
      這一覺睡得真甜,等他醒來時已經是響午時分。 
     
      他慌忙跳下床來,房門呀然而開,一個小丫環端著嗽洗用水進來,後面跟著是小紅 
    姑娘。 
     
      她笑盈盈地請安之後,說道:「蕭爺昨夜睡得很好!」 
     
      蕭奇宇說道:「說來慚愧,沒有想到一睡竟到這種時分。小紅姑娘,你們小姐情形 
    如何?」 
     
      小紅說道:「蕭爺真是神醫,我們小姐一早就醒來了,一醒來就問到蕭爺。看樣子 
    精神氣色,都非常的好。」 
     
      她又細心地為蕭奇宇送上嗽鹽,遞上嗽杯,放好面巾,侍立在一旁。 
     
      蕭奇宇笑笑說道:「小紅姑娘,我是個江湖老浪子,風霜雨雪慣了的。說句不受聽 
    的話,對於這種侍候,我很不習慣。小紅姑娘,你請吧!我自己來。」 
     
      小紅姑娘抿著嘴,吃吃地笑道:「蕭爺!過去你是習慣了風霜雨雪,那是因為你過 
    去的生活太不安定。人,總是要安定下來的,生活總得有個根。我是說,當你安定下來 
    之後,對於安定的生活,也會慢慢習慣的。」 
     
      蕭奇宇說道:「我是個沒根的浮萍,我怎麼會安定下來呢?」 
     
      小紅姑娘一直抿著嘴,沒有再說話。 
     
      可是她一直侍立在蕭奇宇的旁邊,等待他嗽洗完畢,小丫環端著殘水出去,立即就 
    有另一個小丫環端著一個蓋碗,放在茶几上。 
     
      小紅姑娘笑盈盈地說道:「蕭爺,貝家有個習慣,早起就要飲用一碗剛沏的新茶, 
    洗刷隔夜的腸胃,不知道蕭爺是否習慣?」 
     
      蕭奇宇說道:「一個浪跡江湖的人,幕天席地的生活都要過,還有什麼習慣可言。 
    」 
     
      他端起蓋碗,喝了一口,只覺得齒頰留香,不覺一連喝了幾口,讚道:「真是好茶 
    !」 
     
      他看小紅姑娘還站在一旁,便問道:「小紅姑娘,你還有事嗎?」 
     
      小紅姑娘:「蕭爺!你不是要看看我們家小姐嗎?」 
     
      蕭奇宇點頭說道:「我是應該去看看的,你家小姐受了那麼重的毒傷,雖然經過了 
    治療,畢竟還是病人。小紅姑娘,請上前帶路吧!但願她比我預期中要復元得快些!因 
    為……」 
     
      他抬頭,看看窗外,灑滿了陽光,到處一片金黃,呈現一片活潑生機,可是有誰知 
    道在這樣生機活潑當中,又隱存著無邊的殺機呢! 
     
      貝家,是黃棣的大戶,如今只剩得貝葉梵一個人在獨力支撐了。因此,她不但需要 
    有一副健康的身體,還要有堅強的毅力與不屈的精神。否則,如何能應付這茫茫不可預 
    測的未來呢! 
     
      這些話,蕭奇宇沒有說出來,輕率的同情,不是尺八無情所應該有的為人,何況對 
    方還是年輕的未亡人。 
     
      穿過一個跨院,再越過兩個迴廊,半綠姑娘已經掀開門簾,道著:「蕭爺!這邊請 
    。」 
     
      蕭奇宇一腳跨進房門,頓時使他怔住了。 
     
      貝葉梵坐在一張大圈椅上,長髮披在身後,穿著一身寬大的白衣裳。 
     
      素淨的臉,配著明亮的眼睛,彎彎的細眉,實在是個美得出眾的姑娘。 
     
      昨天是夜裡,是燈下,後來又是療傷,蕭奇宇沒有印象,此刻她端坐在那裡,真是 
    如同玉雕的美人。 
     
      貝葉梵一見蕭奇宇進來,臉上立即露出可愛極了的笑容,細聲細語地說道:「蕭大 
    哥,原諒我不能站起來……」 
     
      蕭奇宇伸手止住說道:「貝姑娘,你原本不應該起床的,要多休養……」 
     
      貝葉梵立即說道:「蕭大哥,我的名字叫……」 
     
      蕭奇宇笑笑接著說道:「貝葉梵經的前三個字,我沒有忘記。請你也不要忘了,你 
    現在還是我的病人,病人要聽大夫的話,要躺到床上去。」 
     
      貝葉梵突然臉上一紅,那末經妝飾的臉,如此一紅,真是美艷得動人。 
     
      她帶著幾分嬌羞,那是說明她想起昨天夜裡為她治療毒傷的事。裸裎著上身,讓蕭 
    奇宇療傷祛毒,當時她當然不知道,如今醒來,她能不曉得嗎? 
     
      她臉上的紅暈,一直未褪。 
     
      蕭奇宇卻在這個時候正色說道:「葉梵!你是不是不願意聽我這個做大夫的話?」 
     
      貝葉梵只掙扎得一句:「人家是說……」 
     
      蕭奇宇一揮手:「你現在什麼也不要說。等到你乖乖地躺到床上,什麼話都可以慢 
    慢地說。」 
     
      他叫小紅、半綠:「兩位姑娘,快扶你家小姐躺到床上去。」 
     
      小紅望著貝葉梵,輕輕說道:「小姐!……」 
     
      貝葉梵柔順地點點頭。小紅攙扶著她站起來,半綠已經將床上的被褥疊堆得很高, 
    讓貝葉梵依靠著,身上再蓋上一床薄薄的絲褥。 
     
      蕭奇宇搖著頭說道:「不行!你傷的部位不對,不能這樣靠著坐,必須要平躺下來 
    。」 
     
      一提到傷的部位,貝葉梵的臉更紅得如同熟透了的桃子,她只有闔上眼睛,讓小紅 
    拿去背後的被褥,聽話地平躺下來。 
     
      蕭奇宇剛要站起來,小紅就說道:「蕭爺,你不要走,我們小姐還有話跟你說。」 
     
      小紅說著話,對門外一招手。 
     
      「而且,蕭爺你自昨天夜裡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我準備了早點,你陪著小姐在 
    這裡邊吃邊聊……」 
     
      蕭奇宇正要說話,小紅立即說道:「蕭爺,你難道要我們小姐走到你住的客房去跟 
    你說話嗎?」 
     
      貝葉梵躺在床上,仍然是閉著眼睛,柔柔地說道:「小紅,怎麼可以這樣對蕭爺說 
    話。」 
     
      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貝葉梵的眼睛兩角,湧出智瑩的淚珠。 
     
      小紅低聲叫道:「小姐!」 
     
      蕭奇宇朗聲說道:「小紅姑娘,有沒有為你家小姐準備一份?」 
     
      小紅意外的一怔,連忙叫道:「蕭爺!」 
     
      蕭奇宇笑笑說道:「你不是說讓我在這裡陪你家小姐邊吃邊談嗎?如果光是我一個 
    人在吃,那多尷尬啊!再說,你家小姐流血太多,該給她補一補。」 
     
      小紅彷彿恍然才有了大悟,立即說道:「有,有!蕭爺!我們早已經為小姐準備好 
    了。」 
     
      從房門外面推進來一個小小的平台車,車分三層,各層放置菜餚和餐具器皿。 
     
      小紅和半綠很俐落地拉開桌椅,將一張紫檀木的茶几擺到床前,就在上面擺開幾個 
    小菜,還有一盤熱騰騰的銀絲卷包,一缽燕麥煮成的粥。 
     
      蕭奇宇笑道:「光看這麼好的菜餚和燕麥粥,就叫人食慾大增。你家小姐也吃這些 
    嗎?」 
     
      貝葉梵連忙說道:「我當然吃這些。蕭大哥,你看我的傷,何時才能痊癒?」 
     
      蕭奇宇說道:「等一會我要看……」 
     
      他的話停下來,一個做醫生的,當然只有看了傷口以後,才能斷定。可是,他怎麼 
    看?解開衣襟,解開包紮的布帶? 
     
      如果不看,他如何換藥?如何使貝葉梵的傷口早日痊癒? 
     
      蕭奇宇捧著手裡一碗燕麥粥,坐在那裡怔住了。 
     
      貝葉梵輕輕地叫道:「蕭大哥!」 
     
      蕭奇宇一驚而覺,貝葉梵繼續說道:「吃過飯之後,我就請你替我看看傷口,是不 
    是要換藥,傷口有沒有變壞?只有讓你這位神醫看過我這病人之後,做病人的才會放心 
    !對嗎?蕭大哥!」 
     
      蕭奇宇正色說道:「貝葉梵說得對!你中的毒傷,委實很重,如果稍偏一點,恐怕 
    就沒救了,真是吉人天相。」 
     
      他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你說得對,只有讓醫生看了之後,才能讓大家放心。 
    貝葉梵!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沒有問你。」 
     
      貝葉梵說道:「是有什麼困難使你啟不了口嗎?蕭大哥,對我不要有任何顧慮,儘 
    管問吧!」 
     
      小紅在一旁接著說道:「小姐!蕭爺!你們不能邊吃邊談嗎?燕麥粥涼了就不好吃 
    了。」 
     
      蕭奇宇笑笑點點頭道聲「好」,說道:「吃飯是大事,我們吃完再說。小紅姑娘, 
    我這個大夫不許你們小姐起來,只好勞你的駕餵你家小姐了!」 
     
      貝葉梵叫道:「蕭大哥!你……」 
     
      蕭奇宇正色說道:「葉梵,你的傷口愈少移動,則愈早癒合。藥物固然重要,藥外 
    的照料跟藥一樣的重要。別忘了,我現在是你的專用大夫,大夫的話要聽的。」 
     
      貝葉梵柔順地望著他,乖乖地讓小紅一口一口地餵下去,看樣子吃得很香。 
     
      蕭奇宇很快地喝完一碗燕麥粥,意猶未盡地添了第二碗。突然,他的身體連著椅子 
    橫著一移,把正在喂粥的小紅撞開三尺,碰到牆上,潑了一身的粥。 
     
      小紅和躺在床上的貝葉梵都嚇了一跳,掩口驚呼不迭,蕭奇宇的手裡卻夾著一支五 
    寸不到的小箭。 
     
      這支小箭一落到貝葉梵的眼裡,再也忍不住驚叫起來,因為那正與她所中的毒箭完 
    全一樣。 
     
      蕭奇宇說道:「奪命追魂一支箭,但是,這支箭並不是簡一支本人射的。葉梵!我 
    本來要問你的第一個問題,如今雖沒有問,答案卻有了!」 
     
      他拈箭在手,站起身來,對小紅說道:「小紅姑娘,好好照護著你家小姐!」 
     
      貝葉梵不禁呼叫道:「蕭大哥!」 
     
      蕭奇宇微笑說道:「葉梵,這件事不只是關係著你,而且也關係著我。因為有人用 
    十顆湖珠的代價,買我的一條命,甚至於一條胳膊一條腿,我能躲得掉嗎?」 
     
      貝葉梵垂眼黯然說道:「是我不好,連累了你。」 
     
      蕭奇宇笑著說道:「談不上連累,尺八無情愛管閒事,何況流雲劍貝老爺子的事, 
    不是閒事,我能不管嗎?」 
     
      貝葉梵輕得自己都聽不到地說道:「蕭大哥!我不能幫你,你要多小心!」 
     
      蕭奇宇很感動地點點頭說道:「尺八無情能在江湖群敵環伺的情形下活到現在,唯 
    一的原因,就是我很小心。」 
     
      他走開兩步,拉起又沉重、又厚實的紫檀大圓桌,側立起來擋住床前,這樣一來, 
    普通的暗器,是無法傷到貝葉梵的。再加上仗劍一旁的小紅,應該是萬無一失。 
     
      他這才推門,轉到窗外跨院,院中並排站著三個人。 
     
      其中有一個人是蕭奇宇見過的,那就是黃棣路上騎在赤炭棘騮背上那個矮猴子。 
     
      他的背上還是背著那柄劍,齜著嘴,帶著滑稽的笑容,看來令人討厭。 
     
      當中站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者,徒著一雙手,沒有帶凶器。 
     
      另一邊站著一個中年漢子,兩眼炯炯有光,腰間斜插著兩把刀,只有兩尺左右長的 
    半月彎刀。 
     
      蕭奇宇皺著眉鋒,隨手一擲,那支五寸左右的小箭,插進地下,直沒至箭羽。地是 
    卵石鋪砌的,這樣的一甩,顯示了功力。 
     
      矮猴子臉上笑容沒有了,說了一句:「尺八無情,你嚇我們!」 
     
      蕭奇宇哈哈一笑,但是笑容倏地一收,寒著臉問道:「這支箭是誰射的?」 
     
      沒等他們回話,他又厲聲說道:「簡一支的奪命追魂從來不偷襲,也從來不射第二 
    支。你們偷襲了我,又沒有射中。讓簡一支知道,他會饒不了你們。現在我也饒不了你 
    們。快說,是誰射的?如果不說,三個一齊殺!」 
     
      「呼」地一聲,尺八玉簫從左肘之下,抽到右手,橫在胸前,此刻的蕭奇宇臉上充 
    滿了殺氣。 
     
      原因無他,貝家連傷兩命,又緊接要置僅存的貝葉梵於死地,人受了傷,還要無恥 
    偷襲,於情,於理,令人難容。 
     
      當中的老者冷冷地笑了一下說道:「尺八無情,你也忒狂了!」 
     
      言猶未了,旁邊那個矮猴子應聲接口道,「姓蕭的!你以為你是誰?你是武林黑白 
    兩道的總護法?什麼事你都要插一手?你管得了嗎?」 
     
      他的右手一貼肩,嗆的一聲,青虹劍出鞘。 
     
      「告訴你,那兩支箭都是大爺我射的……」 
     
      就在這個時候,尺八無情蕭奇宇一聲長嘯,人從地上一拔沖天,帶著瑩光和嘯聲, 
    閃電一折。 
     
      那矮猴子心知不妙,趕緊盤劍護頂,那裡來得及,只聽得「噹」地一聲,哎喲尚未 
    出口,人影一收,旋風已定,矮猴子倒在地上,青虹劍卻插在自己的肚子上。 
     
      就在青虹劍刃插下去的地方,看到他衣襟下面,懸著一張小巧玲瓏的弓。 
     
      蕭奇宇臉上殺氣未戢,厲聲問道:「是什麼人讓你們來的?」 
     
      當中的老者臉上顏色稍變,他沒有想到尺八無情的功力竟是如此的高,高過了他的 
    想像。 
     
      老者如此一頓,蕭奇宇冷笑說道:「既然敢出來拿錢替人充當殺手,連賣命的勇氣 
    都沒有,還幹這行做什麼!」 
     
      老者突然一伸手,旁邊的大漢立即拔出腰間的雙刀,將左邊的一柄刀,遞給了老者 
    ,而老者立即將刀交到左手,稍一翻動,藍生生的寒光,破風刺耳。 
     
      原來這兩把刀是左右型式不一,是一對合鑄的鴛鴦刀。蕭奇宇一落眼,這才淡淡地 
    說道:「怪不得你們二人的樣子跟那矮猴子不一樣,原來是小孤山的慕容兄弟,這倒是 
    令人意外,二位什麼時候改行當職業殺手了呀?」 
     
      左刀慕容玨、右刀慕容玉,在江南一帶以二人雙刀合擊聞名於武林。為人不壞,沒 
    有什麼壞名聲。 
     
      蕭奇宇的話是說得難聽一些,叫慕容兄弟承受不了。 
     
      不能怪蕭奇宇,有矮猴子在先,惹起了尺八無情的殺氣。 
     
      慕容玨臉上木然無表情的說道:「蕭兄,你的言詞傷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蕭奇宇沒有再說話,身體一個晃動,欺身上前,尺八玉簫分向兩邊攻出兩招,招式 
    快極。 
     
      慕容兄弟倏地向兩旁一分,但立即就向當中一合,雙刀各走一式,自有默契,夾擊 
    連攻。 
     
      這樣一交上手,慕容兄弟的雙刀合擊,顯示出他們成名的原因。 
     
      他們每攻出一招,總有一個捨去護身或閃讓,採取兩敗俱傷的打法,而另一個人則 
    是刀向致命處招呼。 
     
      兩人的默契表現在這「不要命」的拼法上,天衣無縫。 
     
      蕭奇宇一連幾招,都可以輕易擊傷對方,但是,如果真的玉簫下手,自己也就難保 
    不傷。 
     
      如此不出十招,蕭奇宇就落入下風。 
     
      這真是蕭奇宇所沒有想到的事。 
     
      但是,尺八無情不是等閒之輩,而且聰明絕頂,在他感受到束縛的時候,他立即悟 
    出一個反制的方法,那就是全力施為,爭取一個瞬間的「快」! 
     
      他的「快」可以在別人一招攻出的瞬間,疾還兩招,還攻左右。 
     
      就這樣立即搶回上風,他不能再拖延下去,玉簫剛剛卸開左刀下削,左腿盤出一掃 
    ,逼開右刀,人突然一低,玉簫疾出一點,點中右刀手腕,噹啷落地。 
     
      他幾乎快得如在同時,回手一翻,玉簫點住慕容玨的咽喉,喝道:「再動一下就是 
    一個死字!」 
     
      慕容玉捧手,慕容玨瞪著眼,蕭奇宇說道:「說吧!是誰雇你們來的?」 
     
      言猶未了,就聽得在他身後靠近房門的地方,隔著兩處迴廊,有人說道:「是我請 
    他們來幫忙的!」 
     
      蕭奇宇心頭一顫,他的經驗告訴他,情況有了變化。他在對方還沒有說完之前,電 
    旋回身,玉簫從慕容玨的咽喉閃電移到腦後。 
     
      只見房門口站著白衣飄拂的貝葉梵姑娘。 
     
      使蕭奇宇心向下落的是,在貝葉梵身後,站了一個老頭子,蒼白的亂須,瞪著一雙 
    眼睛。 
     
      蕭奇宇立即喝問:「你是什麼人?」 
     
      那虯髯老者呵呵笑道:「尺八無情!你今天輸定了。」 
     
      蕭奇宇叱喝道:「你到底是誰?」 
     
      虯髯老者說道:「你雖尺八無情,卻是有情,因此你今天是輸定了。」 
     
      他突然指著蕭奇宇大聲喝道:「姓蕭的!你不要動,只要你動一動,貝葉梵就立即 
    死去,而且是利劍穿心,死得極慘!你捨得嗎?」 
     
      蕭奇宇一下洩了氣,問道:「你是誰?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貝葉梵姑娘忽然叫道:「蕭大哥,你不要管我的死活,只要把這個狼心狗肺的人殺 
    了,就算給我報了仇,我在九泉之下,也感激你的。」 
     
      那虯髯老者呵呵笑道:「尺八無情,你能眼睜睜看著貝葉梵死在利劍穿心之下嗎? 
    只要你捨得下,我就動手刺給你看。」 
     
      蕭奇宇此刻已經由激動而冷靜下來了,這正是他的最大長處。當事情到了最不利的 
    時刻,他會變得冷靜無比,來迎接可能的變化。 
     
      蕭奇宇對於虯髯老者的話,第一步就是毫不理會,並且用眼睛冷冷地看著對方。 
     
      虯髯老者見他沒有反應,至少沒有預期中的反應,忍不住問道:「尺八無情!你為 
    什麼不說話?」 
     
      蕭奇宇冷冷地說道:「我等著看你利劍穿心!」 
     
      虯髯老者喝道:「你以為我不會?」 
     
      蕭奇宇冷冷地說道:「你當然會。你跟貝老爺子一定還有交情,可是你卻殺死了他 
    ,並且殺死了貝姑娘的未婚夫婿。這樣的人你都下得手,你當然可以再殺一個貝姑娘! 
    」 
     
      他說話的時候,連正眼都不瞧對方一下。 
     
      虯髯老者大概沒有想到蕭奇宇會有這種態度,當時怔了一下。 
     
      蕭奇宇接著又冷冷地說道:「這回你就不會佔到便宜了,你殺死了貝姑娘,我就要 
    用手中玉簫敲斷你的腳筋,要讓你一點一點的死。你要是捨得自己的命,或者你以為武 
    功可以跟尺八無情簫搏上一搏,你就可以動手,將貝姑娘殺死。」 
     
      虯臀老者萬萬沒有想到尺八無情會來這一著,原本是絕對佔上風的,如今眼看著情 
    勢就不對了。不過他還沒有潰敗,因為他手裡還有一個貝葉梵。 
     
      他打定了主意說道:「尺八無情,我們可以談一談!」 
     
      蕭奇宇說道:「談一談?可以。先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你跟流雲劍貝老爺子是什 
    麼關係?」 
     
      虯髯老者想了想說道:「談條件還要告訴你姓名嗎?好吧!反正貝葉梵她是知道的 
    。老夫姓卜,名叫如金,是貝雲的師弟……」 
     
      蕭奇宇哦了一聲,搖著頭說道:「卜如金!你居然是貝老的師弟,真想不到,你竟 
    然無恥狠心到這種地步!」 
     
      卜如金喝道:「尺八無情!少給我說得跟真的一樣,像你這種自稱無情的人,心比 
    任何人都狠。再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貝雲獨霸著流雲劍,寧可傳女兒,卻不 
    讓我這個師弟獲得真傳,他不該死誰該死?」 
     
      蕭奇宇問道:「卜如金!你指的是流雲劍譜嗎?」 
     
      卜如金說道:「對嘍!只要你能叫貝葉梵將流雲劍譜交出來,還有那柄師父傳下來 
    的流雲劍,我就可以把貝葉梵平安無事地交給你。」 
     
      蕭奇宇問道:「一柄流雲劍,一本流雲劍譜,就值得你如此狠心嗎?」 
     
      卜如金哈哈冷笑說道:「尺八無情!你說你和貝雲彼此論交,為何如此無知!流雲 
    劍當年在武林中,名傳遐邇,無人不知。只可惜到了我師父這一輩,居然就歸隱山林, 
    不在江湖逐鹿,流雲劍就慢慢被人們忘記了。」 
     
      蕭奇宇說道:「急流勇退,是大智大勇的行為。令師是位高人。」 
     
      卜如金說道:「尺八無情!少在那裡說風涼話。一個人從年少時期開始,打熬氣力 
    ,苦練筋骨,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為的是在武林中出人頭地,在江湖上揚名立萬 
    。如果習得一身絕藝,卻又退隱山林,豈不是錦衣夜行?」 
     
      蕭奇宇搖頭歎息說道:「卜如金!你空活了一把年紀,卻是如此名利熏心,可歎也 
    可恥!」 
     
      他說著話,掉轉身去,緩緩地邁步就要走開。 
     
      卜如金見大感意外,連忙叫道:「尺八無情,怎麼你就這樣走了呢?」 
     
      蕭奇宇立定腳步,悠閒地轉過身來,漫不經心地說道:「道不同,不相為謀!卜如 
    金!跟你沒有什麼可談的了。本來我還要問你幾個問題,現在我也懶得再問了!」 
     
      卜如金說道:「你不管貝葉梵的死活了麼?」 
     
      蕭奇宇說道:「貝姑娘實際上已經死過一次,你們用毒弩射她,只要我晚來一步, 
    她就一命嗚呼了。現在她的命就是多餘的,你要殺就殺吧!與我何干?」 
     
      卜如金冷冷地笑道:「尺八無情!你不要故作矯情,我知道貝葉梵在你心裡所佔的 
    份量。」 
     
      蕭奇宇說道:「如果你真的知道貝姑娘在我心中的份量,你就應該將她放了,你拿 
    劍頂住貝姑娘的後心,這是卑劣無恥的行為。我蕭某雖然無情,卻非無恥,對於無恥的 
    人,我是不屑一談的。」 
     
      他的話,說得輕鬆自然,把那種不屑於一顧的輕蔑之情,表露無道,淋漓盡致! 
     
      卜如金大怒,厲聲叱道:「尺八無情!你欺人太甚!今天晚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往那裡走!」 
     
      只見他一騰身,手中寶劍凌空勢下,揮舞出滿天劍影,這說明他是拚命全力一擊。 
     
      蕭奇宇前進的身形,突然向地上一伏,先是「柳絮春泥」,剛剛一貼土,人似隨風 
    而起「柳絮隨風」,一陣飄回,快得令人看不清他是如何回到貝葉梵的身旁,伸出一支 
    手,攙住她的手臂,笑吟吟地說道:「卜如金!老薑不辣呀!」 
     
      卜如金一鼓作氣,全力凌空搏擊,人未撲下,蕭奇宇已經流星趕月似的溜走了;他 
    當時心知不妙,雙腳一著地,倏地一個倒翻,飛開五尺,寶劍上護咽喉下護陰,他擔心 
    的是蕭奇宇凌厲的反擊。 
     
      他沒有料到,蕭奇宇反擊的不是手中的玉簫,而是一句談話。 
     
      卜如金一張老臉,脹得紫紅,虯髯如戟,說不出話來,站在那裡發顫。 
     
      蕭奇宇接著說道:「卜如金!你經不起一激,錯失了最好的良機。你應該知道,貝 
    姑娘落在你手裡,你已經佔盡了上風,你只要再堅持一會兒,劍尖抵進貝姑娘的背上。 
    只要皮破肉綻,你就可以獲得你所需要的一切。尺八無情與貝老爺子會有深交,我縱使 
    無情至極,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唯一的愛女,慘死於寶劍穿心之下。卜如金!你奸滑 
    如狐,卻一時失去清明,這是天意!」 
     
      卜如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說道:「尺八無情!老夫雖然失去良機,但是還沒有失 
    去鬥志,老夫雖然沒有獲得流雲劍的精髓,這幾十年的苦修,也不是白活著。今天我要 
    看看你尺八無情,到底有多少的斤兩!」 
     
      他這次已經調整了心情,手持寶劍,一步一步,沉穩地走過來。 
     
      蕭奇宇玉簫一陣,一陣柔和的聲音,令人聽來十分悅耳。他站在那裡,緩緩地說道 
    :「小孤山慕容兄弟,如果只想做一個旁觀者,倒不如請二位及時離去,否則,兵刃無 
    情,後悔已遲,如果二位要在今天找回面子,尺八無情不拒絕任何挑戰。」 
     
      慕容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淡淡地說道:「尺八無情!你用不著拿話來擠我們,你放 
    心!慕容雙刀算不上人物,也不會趁機會以多取勝。等你會過了卜老,我們還是要領教 
    領教的!」 
     
      蕭奇宇笑笑沒有說話,倏地一回頭,說道:「小紅,護住小姐!」 
     
      人在說話,身子卻意外地向前一撲,「呼」地一聲,玉簫朝著卜如金迎頭敲去。 
     
      尺八玉簫比起卜如金手中的劍,幾乎要短了近尺。 
     
      卜如金把握住這一個兵刃上的優勢,覷得他貼身進招的瞬間,手中寶劍既沒有上架 
    ,也來不及長揮。只見半掩劍身,根本置頭頂於不顧,整個人電旋一轉,劍頭隨著身子 
    從中盤劃出一道弧。 
     
      蕭奇宇的玉簫可以敲碎卜如金的頭蓋骨。 
     
      卜如金的劍刃可以劃開蕭奇宇的肚皮。 
     
      蕭奇宇一吸腹,挫腰撤步,手中玉簫自然收回。 
     
      卜如金一旋之後,搶住這一瞬間的機先,隨著一旋未了之勢,寶劍旋出,在半天弧 
    中,劍光凝聚於一點,只聽得他嘿氣出聲,手臂、上身、寶劍,形成筆直一線,閃電前 
    衝,直刺蕭奇宇的小腹。 
     
      這招變化太快了,而且變化得自然而天衣無縫。 
     
      蕭奇宇正是吸腹挫腰的形式,根本無法讓開如此如影隨形的一刺。 
     
      蕭奇宇玉簫只有橫掃一點,直敲手腕脈門。 
     
      雙方都在呼吸之間,看誰能在瞬間的反應。 
     
      蕭奇宇在困難之中仍以攻代守,充分說明他的信心,同時他蛇腰向右全力一吸,避 
    開五寸。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嘶、當兩種不同的聲音,卜如金的寶劍穿透了蕭奇宇的衣 
    服,而他的寶劍一鬆手,掉在地上。 
     
      蕭奇宇一轉身,玉簫已經伸向前,點住卜如金的心窩,喝道:「卜如金!你明明已 
    經學會了流雲劍法,為什麼還說是貝老爺子沒有傳授給你,你說謊的目的何在?」 
     
      卜如金望著那管玉簫,他明白,只要尺八無情手下一使勁,他的心脈立即震斷,狂 
    噴鮮血而亡。 
     
      卜如金在考慮要如何說出真話,而能保住自己的生命,因為他知道,假話是已經無 
    法過關了。 
     
      蕭奇宇手中玉簫向前送了一下,說道:「卜如金!你不要想蒙蔽我,流雲劍法我不 
    會,但是你方纔那一招『流霞繞匝』,轉化為『流星隕落』,是流雲劍中的精華,威力 
    無比,快捷絕倫,你能運用得如此純熟,豈是不懂流雲劍法的人。卜如金!說真話吧! 
    」 
     
      卜如金頓了頓,終於說道:「尺八無情!觸犯了你,非死即傷,事到如今,我能說 
    出真話嗎?」 
     
      蕭奇宇說道:「不說真話,你的下場更慘。」 
     
      卜如金瞪著眼睛,沒有說話。 
     
      蕭奇宇想了想說道:「如果說出實情,尺八無情說不定也會網開一面。」 
     
      卜如金歎了一口氣說道:「尺八無情!你說的不錯,我和貝雲同門習藝,老師父傳 
    的流雲劍法,是一般無二的,只是流雲劍只有一柄,只傳給掌門的弟子。」 
     
      蕭奇宇說道:「就是為了一柄劍,值得你欺師滅祖嗎?」 
     
      卜如金說道:「流雲劍不只是一柄劍而已,它所代表的是流雲劍派的權威、地位、 
    名望。流雲劍傳給了貝雲,我沒有話說,為什麼他要歸隱山林?……」 
     
      蕭奇宇說道:「立足江湖,爭雄武林,並不是好事。貝老隱居山林,他是高人!」 
     
      卜如金冷冷地哼了一聲說道:「高人!我看他完全是自私自利!……」 
     
      言猶未了,貝葉梵姑娘就叱喝道:「你胡說!你……」 
     
      她搖著頭,悲慟地說道:「雖然你絕情無恥,我還記得你是師叔,我不能罵你,你 
    的言行,已經使流雲劍派蒙羞。」 
     
      蕭奇宇又叱喝道:「卜如金!貝老已經過世,不要辱及他。」 
     
      卜如金說道:「尺八無情!你的玉簫頂住我的心口,要我說真話,現在我說的都是 
    真話,你又不聽,你要我怎麼說?」 
     
      蕭奇宇說道:「我要聽真話。」 
     
      卜如金望了望蕭奇宇,說道:「尺八無情!你知道你現在站的地方是什麼地方?」 
     
      蕭奇宇一怔,沒頭沒腦,不知道他說些什麼。 
     
      卜如金指著正廳說道:「約在百年以前,這棟房屋是一位大財主的私產。」 
     
      蕭奇宇有些不耐地說道:「說正題!」 
     
      卜如金說道:「我是在說正題。這位大財主不只是黃棣首屈一指,在蘇錫澄一帶, 
    都可以算得上是首屈一指。他的錢不只是金銀財寶,最重要的是個「寶」字,據說,這 
    位大財主當年擁有的夜明珠,就有三十顆之多,其他古玩寶貝,價值連城。」 
     
      蕭奇宇說道:「揀重要的說。」 
     
      卜如金說道:「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非常重要的。」 
     
      蕭奇宇說道:「那就盡快說下去,不要動什麼歪心思!」 
     
      卜如金說道:「這個大財主在一次大亂之前,將自己的珍寶古玩,分別裝在十個櫃 
    子裡面,就埋在這個大宅的地下……」 
     
      蕭奇宇冷冷說道:「卜如金!我真奇怪,當你說到流雲劍法,劍譜,寶劍,這些東 
    西讓你動心,我還可以理解,為什麼你對這些珠寶,竟然也是如此財迷心竅呢?我看你 
    簡直不是一個江湖客!」 
     
      卜如金說道:「尺八無情!你不要清高自許,我說出來以後,你要是不動心,我都 
    不相信。」 
     
      蕭奇宇沒有說話,只是用手中玉簫頂了一下。 
     
      卜如金說道:「在這十大箱珍寶古玩之中,有一箱裝的是古物神兵。」 
     
      蕭奇宇問道:「什麼古物神兵?是兵刃嗎?」 
     
      卜如金說道:「是兵刃。其中到底有那些古時兵刃,沒人知道。傳說中在這個箱中 
    ,有兩柄寶劍,被武林中視若拱壁……」 
     
      蕭奇宇接口說道:「莫非是干將、莫邪?」 
     
      卜如金說道:「正是這兩柄雌雄對劍。」 
     
      蕭奇宇搖頭說道:「這一對劍已經太久沒有見過出現江湖,想必早已失蹤,這種傳 
    說,太不可信。」 
     
      卜如金說道:「信不信是可以求證的,只要挖出這十大箱,就可以知道事情的真象 
    了。」 
     
      蕭奇宇說道:「於是引起你挖寶的念頭。」 
     
      卜如金歎了一口氣說道:「流雲劍是劍術中的佼佼者,如果能有一柄斷金切玉的寶 
    劍在手,那是如虎添翼,我敢說,給十年時間,流雲劍派不但重振昔日的聲威,而且, 
    一定可以震撼武林,與少林、武當相爭一席之地。」 
     
      蕭奇宇沒有說話。 
     
      「利」雖不足掛齒,「名」之一字三代以下能有幾人避過這一關?尺八無情也好, 
    八絕書生也好,縱橫江湖,談笑揮簫。為的是什麼?還是離不開一個「名」字! 
     
      卜如金接著說道:「黃棣大財主大宅佔地不小,即使將地整個翻身,也不容易找到 
    ,這中間有一個關鍵——一張藏寶圖……」 
     
      蕭奇宇搖搖頭說道:「這種老故事了,你為何就這樣相信?」 
     
      卜如金急道:「我不能不信,因為藏寶圖就在貝雲手裡,他要獨吞,所以,我才說 
    他自私……」 
     
      貝葉梵說道:「蕭大哥!……」 
     
      蕭奇宇點點頭說道:「卜如金!你說話要有證據,你說貝老爺子要獨吞這批寶物, 
    你有證據嗎?」 
     
      卜如金說道:「沒有證據,但是,我跟他談過。我說師兄如果不願意再出江湖,讓 
    流雲劍如此湮沒於無聞,未免有負本派前人辛苦鑽研經營。我的意思,師兄歸隱,是人 
    各有志,不能強求,為什麼不讓我掘出寶劍,出道江湖,光大流雲劍的門派!」 
     
      蕭奇宇問道:「貝老爺子沒有答應?」 
     
      卜如金說道:「豈止是沒有答應,根本他就沒有承認有藏寶圖,他還是說那一套身 
    外之物之類的話,根本沒有能瞭解我的用心,真是氣人!」 
     
      蕭奇宇說道:「於是你殺了貝老爺子?」 
     
      卜如金說道:「尺八無情!你此刻相信我說的話嗎?」 
     
      蕭奇宇冷哼一聲說道:「只要我的玉簫向前送出三成真力,你就會口噴鮮血而亡, 
    那就是你說假話的下場。」 
     
      卜如金說道:「我沒有殺死貝雲,無論如何他是我的師兄,雖然我已經認為他可惡 
    該死!」 
     
      貝葉梵放出悲聲,小紅姑娘站在一旁,不敢動,不敢為她擦眼淚,怕一分神之際, 
    又會遭到襲擊。 
     
      蕭奇宇皺著眉頭說道:「卜如金,剛才你能用劍抵住貝姑娘的後心,說明你是可以 
    做出任何事情來的。你的話,我不能相信。」 
     
      卜如金歎著氣,攤開手說道:「我說的是實話,你不信,我就沒有辦法了。」 
     
      蕭奇宇說道:「你可以繼續說下去!」 
     
      卜如金說道:「我必須承認一點,我當時求他,而且再三求他,他堅不承認。我是 
    恨極了,當時從身上拿出一支毒箭,我恐嚇他,我說,這支箭可以在任何時間、覷著空 
    ,射進他的身上,七步可以昏倒,晝夜對時就可以要命。」 
     
      蕭奇宇用簫頂了一下問道:「你終於射出這支箭?」 
     
      卜如金說道:「說真的,當時我沒有帶弓,我想射,而沒有射。可是這時候貝雲師 
    兄衝過來,奪我這支箭,我不能被他奪,我反擊。沒想到貝雲腳下突然一滑,那支毒箭 
    就刺進了他的身上。」 
     
      蕭奇宇歎氣說道:「卜如金,你有這份存心,也有這個行為,你是殺了貝老爺子, 
    你的罪是逃不掉的!」 
     
      卜如金說道:「我沒有逃脫我的罪,我在照實說話,我要獲得一個公平。」 
     
      蕭奇宇問道:「還有貝姑娘的未婚夫婿呢?」 
     
      卜如金說道:「那更是荒唐,他一看到貝雲被刺,立即瘋狂地撲過來,要用雙手捏 
    死我。這時候他正好來了……」 
     
      指著地上的矮猴子:「他是簡一支的關門弟子,被逐出門牆之外,這毒箭就是他的 
    。他一看到有人要找我拚命,立即弓弦一響,他就應聲倒地……」 
     
      說到此處,小紅一聲尖叫:「小姐!」 
     
      蕭奇宇回頭一看,貝葉梵倒在地上,昏過去了。 
     
      蕭奇宇並沒有放鬆卜如金,他面對著卜如金,卻對小紅說道:「小紅,扶你們小姐 
    進去,灌一碗湯汁,就會沒有事的。」 
     
      他又對卜如金沉聲說道:「繼續說下去,卜如金!十顆湖珠買我的性命,又是怎麼 
    回事?」 
     
      卜如金說道:「貝葉梵當時並不在現場,我走了,我要設計誆出藏寶圖,因為我知 
    道用硬的不會有結果,我可以同樣殺死貝葉梵,卻得不到我所需要的藏寶圖。這時候, 
    有人告訴我,尺八無情到黃棣。」 
     
      蕭奇宇哦了一聲說道:「你們消息真靈通哇!」 
     
      卜如金不自然地笑了一笑:「那是因為你尺八無情的名頭太大,名氣太響。我在想 
    :黃棣是小地方,尺八無情無緣無故前來黃棣,只有一個原因:貝葉梵派人請來的救兵 
    。這件事一有你尺八無情插手,我的尋寶夢就完了!」 
     
      「於是你就買殺手來殺我?」 
     
      「不一定殺得了你,至少可以讓你知難而退。沒有想到三個殺手自誆一等,卻是無 
    用。」 
     
      「於是你又生了殺貝姑娘之心?」 
     
      「那是因為她沒有能殺得了你……」 
     
      「你把我說糊塗了!」 
     
      「哈!尺八無情也有糊塗的時候?」 
     
      「這種時候你還敢說風涼話?」 
     
      「為了試試你尺八無情真正的來意,我讓人告訴貝葉梵,說尺八無情是她殺父殺夫 
    仇人請來的幫手。」 
     
      「你真卑鄙!」 
     
      結果沒想到你們反而湊成了一邊,弄巧成拙,我能不殺她嗎?」 
     
      「現在呢?」 
     
      「人在江湖,輸了就是癟三,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蕭奇宇突然玉簫一收,退後一步,手持玉簫,凝神一志站在那裡。 
     
      卜如金一時怔住了。他有一點不相信的口氣說道:「怎麼?尺八無情改變了主意, 
    不殺我了嗎?」 
     
      蕭奇宇搖搖頭,說道:「卜如金!無論如何你是流雲劍派的人物,而且,你也有這 
    樣的一把年紀,我要再給你一次公平搏擊的機會。」 
     
      卜如金仍然有些難以相信的表情。 
     
      「怎麼會呢?」 
     
      「尺八無情就是要與一般人不同。」 
     
      「真的?」 
     
      「你為什麼老是不相信別人?如果你學著能相信別人,就不至於有今天這種局面。 
    」 
     
      「容許我再拾起寶劍?」 
     
      「尺八玉簫搏你的徒手,那不是尺八無情,應該叫做尺八無聊!你拾劍吧!」 
     
      卜如金站在那裡,不停地活動著自己的十個手指,他的眼睛逡巡在地上的寶劍,他 
    的心則不停地盤算著尺八無情到底是什麼存心? 
     
      蕭奇宇望著他笑笑說道:「我退後四步如何?」 
     
      他真的退後好幾步,兩人相隔,至少已經有了五尺以上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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