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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 底 情 緣

                     【第十四章】 
    
        龍步雲一揮手笑笑說道:「田在農!你的口才不錯,只是做戲的本領太差!」 
     
      田在農一點也不生氣,依然笑著說道:「兄台想必是位江湖道上的朋友,如果是手 
    頭不方便,上官莊主一定可以幫忙。今天又是莊主大喜的日子,酒菜是少不了的。如果 
    ,兄台想要過份的鬧事,在座的都是蘇州府的老爺們,後果你是知道的。」 
     
      龍步雲笑道:「田在農!我是鐵錚錚漢子,人不犯法,就不怕官。倒是你……」 
     
      他伸手一指上官文。「還有你!現在有多少海捕公文在追緝你們到案!」 
     
      田在農沉著臉說道:「這位兄台,你在胡說些什麼?靈巖山莊是規矩的生意人,蘇 
    州府誰不知道。」 
     
      這時候參將大人說道:「那漢子!不要在這裡胡鬧。上官莊主今天是高興的日子, 
    本官也不計較於你,你快些去吧!要不然我要叫人拿你治罪的!」 
     
      龍步雲哈哈大笑說道:「拿我治罪?治的什麼罪?倒是你們,與匪徒聲息相通,恐 
    怕前途難保。」 
     
      參將大怒,霍然站起身來。上官文很快地過去,對參將一躬,說道:「大人息怒! 
    這人是存心到靈巖山莊來攪局,這件事讓我來處理,諸位大人請回衙,改日再來請罪。 
    」 
     
      參將一想:「這種事真攪和進去,也不見得有利,何必為了不相干的事,趟這灘渾 
    水?」想一想便道:「如果需要官府處理,儘管告訴一聲。」 
     
      吩咐備馬,官員們一窩蜂地走了。剩下的仕紳商人一見蘇州府的參將都走了,他們 
    不走更待何時?有錢的人沒有不怕事的,那有惹火上身的道理?龍步雲站在廳堂門外, 
    冷眼旁觀。 
     
      他本來要在蘇州府有頭有臉眾人面前,揭開上官文的假面具,沒料到上官文真夠機 
    靈,先遣走這些人。 
     
      龍步雲一想:不必攔他們,走了也好,看看上官文到底有多少能耐? 
     
      上官文親自恭送官府人等離開了以後,他回到了大廳堂,在廳堂中叉腰一站,喝令 
    一聲:「撤席!」 
     
      那情形和氣勢,完全不是斯斯文文、和和氣氣的上官莊主了!滿面秋霜,眼角生威 
    。 
     
      大廳堂頃刻之間,酒席撤得一乾二淨。 
     
      在上官文身後兩邊站了七、八個人——包括田在農在內。 
     
      龍步雲這時候緩步從廳堂外走進門內。 
     
      上官文盯著龍步雲看了好一會,沉聲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龍步雲笑笑說道:「我叫龍步雲,是一個江湖流浪漢,路過蘇州,這些話想必田在 
    農都已經向你說過了。」 
     
      上官文問道:「靈巖山莊與你無仇無恨,你為什麼要來搗亂?到底是何存心?」 
     
      龍步雲笑道:「像我這種人無非是要替人間仗義抱不平罷了。」 
     
      上官文「哦」了一聲,說道:「原來是到靈巖山莊來打抱不平來了,我倒要問一問 
    ,有什麼不平?要到靈巖莊來仗義?」 
     
      龍步雲說道:「其實你做的孽太多了!只是你會偽裝,沒有被人發覺,這回你可被 
    逮住了,這叫做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上官文沉著地微笑說道:「啊!有證據嗎?信口開河是不行的!」 
     
      龍步雲微笑說道:「待我打倒你以後,自然會有證據給你。」 
     
      上官文突然縱聲哈哈大笑說道:「聽你的口氣,似乎是武功不小,我倒要看看你到 
    底有多少功力?敢如此的猖狂!」 
     
      他剛一撩衣邁步,身後跟過來田在農,躬身說道:「莊主請留步!這件事應是屬下 
    辦事不力,由屬下來處理。絕不敢勞動莊主!」 
     
      上官文哼了一聲說道:「今天絕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靈巖莊。」 
     
      田在農躬身應聲:「遵命!」 
     
      只見他一伸手,叫聲:「拿我的兵器來!」 
     
      立即有人從廳堂後面,遞上來一對護手短戟。這是一種很怪的兵刃,雖然短,卻是 
    十分厲害,而且專門鎖對方的兵刃,一經鎖住,另一柄短戟立即閃電進攻,很少有人能 
    躲過如此攻擊。 
     
      龍步雲沒有江湖經驗,如果是老走江湖的人,一見這護手短戟,就知道使用這罕見 
    兵刃的人是大大有名的辣手索命田見風,是汝南地區有名的大盜。有不少江湖上的高人 
    ,都傷在他的短戟之下。 
     
      因為做案太多,又被江湖上門派追擊,所以隱身在靈巖山莊,依附著上官文。 
     
      今天他亮出獨門兵刃,說明他很重視龍步雲。而且,他也知道今天這一場不能輸, 
    輸了他今後在靈巖山莊混不下去。 
     
      田在農將雙戟抱在懷裡,朝龍步雲面前一站,朗聲說道:「姓龍的!憑你那點道行 
    ,還不夠資格在莊主面前討教!你亮兵刃吧!」 
     
      龍步雲從來就不敢輕視對方,他探手從肩頭拔出寶劍,很認真地說道:「我不知道 
    你的過去,我找的是上官文不是你,最好你不要自找麻煩。」 
     
      田在農冷笑一聲說道:「果然狂得很!看戟!」 
     
      只見他一個盤步,雙戟一分,亮光一閃,左手短戟一晃,撩撥對方的眼神,右手短 
    戟閃電一點,直刺龍步雲的前胸。 
     
      龍步雲存心試試對方究竟有多少功力,寶劍一掠,七成內力揮出一招「撥雲見日」 
    ,只聽得叮噹兩聲,濺出火花,田在農雙手虎口一熱,如果不是護手的兵刃,如此一震 
    ,早已兵刃脫手,饒是這樣,田在農雙臂發麻,樁步不穩,登、登、登一連退了三步。 
     
      人站在那裡,心頭起伏,臉上發紅,一時間怔住了!這是一個令人難以相信的事。 
     
      田在農並沒有輕視對手,但是斷沒有想到龍步雲第一招就硬封硬拚,內力勁道大得 
    如此驚人。 
     
      田在農能在江湖上橫行許久沒有栽跟頭,他是個很懂得自保的人,知道對手不好惹 
    時,他一定見風轉舵,自找台階。 
     
      擱在乎日,就在這一招以後,田在農絕對不會再嘗試第二招。但是今天不同,他在 
    上官文面前是個人物,靈巖山莊是數得上的高手,如果他一招就下來,今後他只有走路 
    一途。他此刻已經是走上了不歸路,光棍到了無路可走的時候,他會拚命的。 
     
      田在農調整好了心情之後,冷笑道:「果然有兩下子!你接著這個!」 
     
      他飛身前撲,雙戟舞起兩團銀光,狠命地撲上來。 
     
      龍步雲一閃身,並沒有還手,退到五步以外,說道:「田在農!念在你在吳苑茶館 
    請我吃一了頓,我不為難你,你讓開,我要會的是上官文,你不必替別人頂缸!」 
     
      那意思很明白:你田在農不是對手。要自己識趣!田在農此刻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 
    靜,雙戟揮舞,根本不答話,死命地撲上前。 
     
      龍步雲突然斷喝:「既然你硬要如此,我就只好得罪了!」 
     
      人在說話,身形不退反進。只聽得嗆啷啷一陣金鐵亂響,一雙護手短戟,落在地上 
    ,田在農雙腕血流如注。 
     
      龍步雲納劍入鞘,正色說道:「你自己應該知道,我手下已經留了分寸,我說過,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要不然你這一雙手已經完了!」 
     
      廳堂內立即全都愕住了!這是什麼功力?一招不到,田在農雙戟墜地,雙腕受傷。 
    辣手索命不是普通人,在龍步雲面前如同孩提,在場的人自問比田在農強的,能有幾人 
    ?此時上官文心裡已經在閃電轉了幾轉,要出手拚下去,看樣子勝算不大,一旦敗了, 
    不但靈巖山莊這點基業,付諸東流,恐怕難逃和田在農同樣的下場!不出手相拚?這種 
    場合無台階可下。 
     
      上官文心意已決,立即吩咐:「替田爺裹傷!」 
     
      廳堂下面跑進來幾個人,立即為田在農敷藥包紮。 
     
      田在農滿心愧疚地說道:「莊主!屬下無能……」 
     
      上官文一擺手說了聲:「不相干的!」 
     
      他自己緩步上前,左右兩旁立即緊緊跟在身後。 
     
      龍步雲笑笑說道:「你是不打算用兵刃嗎?也好!我就以一雙肉掌奉陪。」 
     
      上官文雙手環抱在胸前,臉上露著微笑,很沉穩地笑道:「龍朋友!我已經知道你 
    的功力了!說吧!你對靈巖莊有什麼要求,請說吧!是要金錢?還是要地位?只要你能 
    說出來,我們都可以商量!」 
     
      龍步雲很自然地說道:「我要你束手投降,聽候發落!」 
     
      上官文臉色頓時一變,隨即哈哈大笑說道:「姓龍的!你已經發狂了半天,真的以 
    為你是天下無敵嗎?給你三分顏色,你就要開染坊,就衝著這一點,姓龍的!你算不得 
    是塊料!」 
     
      他突然將坎肩和長袍一脫,裡面是身白色的對襟卦褲,驀地雙臂一分,只聽得格格 
    吱吱一陣骨響。 
     
      龍步雲解下背上的寶劍放在地上,雙手一抱拳,道聲:「領教了!」 
     
      上官文臉上笑容一收,突然一聲暴喝:「我把你這雙不識好歹的眼睛廢掉。」 
     
      喝聲未了,只見閃電欺身,右手橫切如刀,砍向龍步雲的左肩。幾乎是同時發動, 
    左手拿中二指,彎屈如鉤,出手如風,取向龍步雲的雙眼。 
     
      龍步雲無法偏頭,只好一仰身,人向後退了一步。 
     
      上官文一招搶得先機,他那裡放過這等機會?沒等到龍步雲落穩腳步,腳出連環, 
    一連踹來兩腳。 
     
      龍步雲一縮身,點足而起,翻掌就是一記重掌,喝聲:「接這一掌!」 
     
      上官文果然不弱,人向前衝,疾轉回身,手肘一轉,翻轉來就迎了上去。 
     
      只聽得「啪」的一聲,激起一陣勁風,雙方人影一分,交換了一個位置,相距五步 
    。 
     
      上官文心頭有些起伏,這樣的硬接一掌,讓他立即感到血氣有些不順,他不敢怠慢 
    ,隨即深深呼吸,調整了血氣。但是,他的心裡有些沉重。這是上官文生平接過最重的 
    一掌。 
     
      他有了打算:「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心意已定,雙掌一分,二次騰身起步,撲向龍步雲。 
     
      有道是:「人若拚命,萬夫難敵。」 
     
      上官文拚上命了,每出一掌一拳,都是向致命的部位招呼,而且是傷敵為先、自保 
    在後,這叫做兩敗俱傷的拚命打法。 
     
      龍步雲每拆一招,要防止對手的拚命,每攻一招,要防止對手不顧性命還手。 
     
      如此一來,局勢維持了均勢,甚至於龍步雲礙手礙腳,有些居於下風之勢。 
     
      這時候站在一旁的田在農大聲喝道:「你們不上,更待何時?」 
     
      站在一旁的七八個人,果然一聲吶喊,一齊撲向龍步雲。 
     
      龍步雲大喝:「來得好!」 
     
      他剛剛閃開上官文的迎面兩掌、回身飛旋,人在空中彷彿是飛盤一般,接連有人哎 
    呀痛叫,倒了兩個,被龍步雲腳步掃中,折了手臂,傷了腳踝。 
     
      龍步雲剛剛踢開兩個人,腳步剛一著地,倏地彈出,向前一個滾翻,人在空中雙腿 
    一分、雙臂一伸,成了一個「大」字,快如閃電,揍翻了兩個,踢倒了兩個。 
     
      他藉著身形落地那一瞬間,雙掌一收,著地一撐,人在空中一個大車輪,飛腳斜挑 
    。直踹上官文的前額。 
     
      這接連的動作,是一氣呵成。 
     
      上官文身子向後一仰,退後兩步。 
     
      龍步雲落地停身,氣定神閒,抱拳當胸:「上官莊主!以多取勝,算不得好漢,讓 
    這幾個三腳貓、徒然敗了靈巖莊的名聲。」 
     
      方纔出手的那幾個人,都不是等閒之輩,與田在農不相上下,換句話說,當年在江 
    湖上都曾經橫行過的,如今來到靈巖莊,都有一段「不得已」,來到這裡隱居。 
     
      如今每個人都跟田在農一樣,一上來,就被人家踢傷了出局。 
     
      這種情形讓上官文膽寒了!如果繼續拚下去,看樣子想拚個兩敗俱傷都不可得!三 
    十六著,走為上策。 
     
      靈巖山莊雖然好,但是留得性命更是要緊。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走 
    吧!上官文心意如此一改變,突然大聲斷喝:「看掌!」 
     
      雙掌齊揚,朝著龍步雲前胸推來。 
     
      掌出帶風,他是使出了全力。 
     
      龍步雲沒有硬接,身子向側微微一閃。 
     
      上官文就趁著這一閃的空隙,雙足一蹬,從龍步雲頭頂上一掠而退,穿身飛出廳堂 
    ,只在外面微微一頓,嗖地凌空拔起,落到屋上。 
     
      龍步雲斷沒有料到上官文會在這種情況之下,脫身逃走。 
     
      他的確是一怔,但是,他沒有遲疑,全力飛身出外,他只有一個念頭:「去保護馮 
    秋眉!」 
     
      龍步雲離開師門以後,從來沒有過如此全力施為,他在屋上飛馳,直如脫弦之矢。 
     
      幸好他來過一趟,還記得方向。 
     
      只一轉眼之間,他來到了秋眉的新房,他毫不思考地出掌震毀了窗子,人隨著穿身 
    進入房間。 
     
      說時遲,那時快。上官文已經踢開房門,跨入房內。 
     
      龍步雲此刻二話不說,右掌一揚,對準上官文拍過一掌。 
     
      事情太過意外,上官文滿腔怒火、帶著殺氣,主要是要將秋眉姑娘一掌劈死,然後 
    自己再從秘道中逃走,或者將秋眉姑娘帶到秘道中,折辱一番,再行逃走。 
     
      因為,他已經斷定今天這場意外,皆是起因於秋眉姑娘,這個禍害不能不除。 
     
      要擱在平時,以上官文的老謀深算,既然決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其他 
    一切都可以放過,來日方長。 
     
      可是此刻上官文讓怒火燒掉了理智,一心要先找秋眉姑娘。 
     
      他沒有想到龍步雲比他恰恰早到那麼一瞬之間,而且搶先對他展開攻擊。 
     
      上官文人向後衝,一見龍步雲,勉強閃身出掌硬封,那已經是來不及了,著著實實 
    挨了龍步雲一掌。因為他是向右閃身,掌力正好拍在右背肩下。 
     
      上官文腳下一個踉蹌,雙腿一軟,人一張口,噴出一口鮮血。 
     
      上官文不是一個不堪一擊的人,實在是因為龍步雲幾乎是全力一掌,何止是千斤, 
    即使是鐵鑄的金剛也擋不起。 
     
      這時候秋眉姑娘驚嚇之餘叫道:「龍大哥——」 
     
      龍步雲迎上去說道:「姑娘!上官文確實是你的仇人,天網恢恢,現在他已倒在你 
    的面前,這正是你快意復仇的時刻!」 
     
      秋眉姑娘看到上官文坐在地上,嘴角的血水還在不斷地流出,知道他傷得不輕。 
     
      姑娘走過來,先對龍步雲盈盈下拜。 
     
      龍步雲急忙閃開,叫道:「姑娘!你這是做什麼?」 
     
      秋眉姑娘站起來說道:「龍大哥是君子,也是信人!我感謝你承諾要讓我親手報仇 
    ,大恩大德,不足以言報!」 
     
      她這才伸手從腰間,解開腰帶,取出一柄五寸長的短匕首,指著上官文罵道:「賊 
    子!你是畜生,我娘一生清白,斷送在你的獸性之下,今天老天有眼,讓我報仇,真是 
    不負我一番苦心,你還有什麼話說?」 
     
      上官文抬起手來,擦去嘴角血水,吃力地說道:「秋眉!我對你有脫籍從良之恩, 
    怎麼反說我是仇人!」 
     
      秋眉姑娘罵道:「賊東西!你忘了在一個刺繡的人家做出傷天害理的事了?」 
     
      上官文張口結舌地說道:「你是……我……」 
     
      秋眉姑娘罵道:「惡賊!你的耳後那個肉瘤,是掩飾不了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上官文抬起手來,摸摸耳朵後面那個肉瘤,不禁歎了口氣,沒想到這肉溜成了報應 
    的關鍵!可見得:為人不能做虧心事,有道是舉頭三尺有神明!上官文到底不愧是個人 
    物,面對這種情況,他在長歎一聲之後,反倒笑了起來,說道:「想不到我作了一輩子 
    的案,到頭來竟死在一個女人手裡!看來真是報應。請動手吧!」 
     
      秋眉姑娘滿腔怒火,舉起尖刀,一刀下去,她幾乎是閉著眼睛戳下去,刀尖插在手 
    臂上,等她睜開眼睛時,見上官文並沒有死,此時有一股鮮血流出。 
     
      秋眉姑娘此時雙手俱軟,那裡還能拔出刀來,再殺第二刀!她驚惶地退了幾步,看 
    看自己滿手的血,人怔得呆了!龍步雲當然瞭解:一個平時雞也殺不下手的姑娘,如何 
    能讓她殺人?第一刀是憑藉著滿腔怒火,第二刀實在沒有了勇氣。 
     
      龍步雲走過來,出指如飛,在上官文的胸前,連點了三處,上官文嗆出了鮮血。 
     
      龍步雲走回到秋眉姑娘面前,說道:「報仇也不一定要殺死他。靈巖山莊恐怕他是 
    待不下去了,而且,我方才點了他的氣穴,他這一輩子不能再練氣行功,不能再憑武功 
    去為非作歹。我們離開這裡好嗎?」 
     
      秋眉姑娘點點頭,一句話也沒有說,緊緊跟在龍步雲身邊,走出房門。 
     
      當經過上官文身旁時,龍步雲正色說道:「上官文!要以你的所做所為,你是萬死 
    也不能贖罪。要是照你的處事方式,今天即使不殺你,也要割去你的耳朵,或者挑斷你 
    的腳筋,但是,我沒有這麼做,那正是我們之間不同的地方,我們不輕易殺人。不過, 
    如果你還不能悔過自新,再去為非作歹,下一次恐怕就沒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他對秋眉姑娘再次點頭,道聲:「我們走!」 
     
      兩人匆匆走出靈巖山莊路口,秋眉姑娘突然說道:「龍大哥!請你暫時等我一下。 
    」 
     
      只見她動手將嶄新的紅色喜裳脫掉,露出裡面的青衣。 
     
      龍步雲十分能瞭解姑娘的心意,他倒是十分感動,說道:「秋眉姑娘!……」 
     
      秋眉姑娘攔住他說道:「龍大哥!從此時此地起,秋眉二字已經不在,譬如死亡, 
    我又恢復了馮秋雯的身份,龍大哥,過去的一切,如同是一場惡夢,我要努力地把它忘 
    掉。龍大哥!幫助我忘掉這些好嗎?」 
     
      姑娘說得十分得體,也十分技巧。要忘掉過去,就從名字的稱呼開始吧!龍步雲是 
    聰明人,他立即改口說道:「馮姑娘!……」 
     
      秋眉姑娘有些懊惱地望了他一眼,帶著哀怨之情,緩緩地插口說道:「龍大哥!叫 
    我一聲秋雯,竟是如此的不屑嗎?」 
     
      龍步雲連忙說道:「秋雯!此地仍然是危機四伏,趁著黑夜。我們還是早些離開吧 
    !」 
     
      秋雯姑娘有些滿足而慧黠地笑了。 
     
      這是龍步雲認識馮秋雯以來,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真正發自內心愉悅的笑。 
     
      她問道:「龍大哥!現在我們去那裡?」 
     
      這一下倒是把龍步雲問住了。去那裡呢?怡紅院的翠樓當然不能回去,去客店投宿 
    嗎?孤男寡女,人言可畏。 
     
      龍步雲怔在那裡,馮秋雯微笑說道:「既然龍大哥沒有預定的地方,我倒有個主意 
    。」 
     
      龍步雲不禁脫口問道:「你有什麼地方可去?」 
     
      秋雯說道:「回家啊!」 
     
      對啊!馮秋雯原是有家的,只是母親過世以後,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馮秋雯幽幽地說道:「將近半年了!家也不曉得變成什麼樣子,不管怎麼說,破敗 
    也吧,倒塌也吧,那畢竟是我唯一可以去的地方!」 
     
      龍步雲感受到她那份傷感,連忙點點頭說道:「還有什麼比家更好的地方呢?對! 
    我們回家去。」 
     
      趁著黑夜,走上大道,再等到天明,龍步雲雇了一輛馬車,在馮秋雯的指點下,整 
    整走了一個上午,鄉僻之間,馬車已經不能通行,再走了頓飯時辰,才在山腳下樹林裡 
    ,來到了馮秋雯的家。 
     
      那是三間草房,柴扉緊閉,闃無人蹤。 
     
      推門到裡面,到處是一層灰塵,雖然如此仍然可以讓人感覺到半年前這裡的整潔。 
     
      馮秋雯忙著打掃塵埃,忽然抬頭向龍步雲問道:「龍大哥!你餓了嗎?」 
     
      龍步雲說道:「像我們這種流浪飄泊江湖的人。餓上一兩天,是常有的事。」 
     
      馮秋雯說道:「如果龍大哥真的不餓,我想先去做一件事。只可惜方才忘了,現在 
    還要去買。」 
     
      龍步雲微微一笑,從身上解下一個包裹,打開一看,裡面是鮮花素果,冥紙蠟燭。 
     
      馮秋雯人怔住了,吃吃地問道:「龍大哥!你……」 
     
      龍步雲點點頭說道:「我想到,你回到家以後,第一件事你要做的,就是祭告令堂 
    在天之靈。所以,我在僱用馬車的時候,就賣了花果、冥紙蠟燭。其實這並不重要,只 
    要是一片誠心,就是撮土為香,令堂在天之靈,也是安慰的。」 
     
      馮秋雯沒等他說完,不禁飛身撲過來,撲進龍步雲的懷裡,口中喃喃地叫道:「龍 
    大哥!真的要謝謝你,謝謝你!」 
     
      可是一轉瞬間,她察覺到自己的行動失常,滿臉臊紅。低頭離開了龍步雲的懷裡, 
    幽幽地說聲:「對不起呀!龍大哥!」 
     
      說著話就自顧拿著鮮花素果,冥紙蠟燭,低著頭走到屋後。 
     
      馮秋雯母親的棺木沒有埋葬,也沒有寄厝在蘇州前福寺,只是在屋後菜圃旁用茅草 
    蓋搭了一個厝,想必那草厝上有的是馮秋雯的斑斑血淚。 
     
      秋雯來到厝前,陳設鮮花素果,點燃蠟燭,匍匐厝前,哀哀哭泣,讓人心酸。 
     
      龍步雲也恭恭敬敬地拈香行禮。 
     
      馮秋雯哭祭良久,才跪著禱祝著:「娘!女兒總算是報了仇,雖然女兒沒有殺死他 
    ,但是……我才知道寬恕他比殺他還難。惡人已經得到了報應,多虧了龍大哥,他真是 
    一位好人,沒有他,我這報仇的心願,恐怕今生今世也無法了!娘!保佑我啊!」 
     
      她越說聲音越小,龍步雲站在一旁聽不到,也不願聽,走到較遠的地方站住。半晌 
    ,馮秋雯來到身後叫道:「龍大哥!」 
     
      龍步雲轉過身來,只見馮秋雯站在那裡,微見淚痕,人卻活潑多了。 
     
      「對不起啊!龍大哥!讓你挨餓這麼久。不過還要去買菜買米,清洗灶台……」 
     
      龍步雲微笑說道:「秋雯!看起來你心情好多了!」 
     
      秋雯說:「你們闖江湖的人不是常說『快意恩仇』嗎?如今大仇得報,告慰娘在天 
    之靈,心裡的積鬱,化解乾淨,真是一種解脫。只是對你的大恩……」 
     
      龍步雲指著她說道:「再說我可要生氣了,太見外了是不是?太俗氣了是不是?」 
     
      馮秋雯剛要說話。龍步雲攔住她說道:「記住!現在吃飯第一。告訴你,我早已經 
    想到米菜俱無,所以……」 
     
      馮秋雯幾乎跳起來說道:「你也買了是嗎?」 
     
      龍步雲笑道:「我們去洗灶台去!」 
     
      馮秋雯伸手一把拉住龍步雲,眼眶濕潤,含淚欲滴地說道:「你……究竟是怎麼樣 
    的人?一個浪跡天涯的流浪漢,一個武功了得的武林高手,又是如此細膩體貼,你真是 
    ……」 
     
      龍步雲笑笑說道:「秋雯!你嚇了我一跳。」 
     
      馮秋雯松下手,低下頭,輕輕地說聲:「對不起!」 
     
      龍步雲笑道:「如果你知道我隨師習藝深山十年的生活,你就一點也不會感覺到奇 
    怪了。打柴、種菜、洗衣、漿衫、獵獸、捕魚,乃至於淘米煮飯,調理做菜,十年當中 
    。沒有第二個人做過。你看十年磨煉,還能不讓我遇事多想一想嗎?」 
     
      馮秋雯望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逕自走到廚房。龍步雲也忙著提桶打水。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一直到晚飯端上了桌子,龍步雲大口扒飯邊說道:「好香! 
    」 
     
      馮秋雯這才抿嘴一笑,說了一句:「餓壞了吧?」龍步雲笑笑說道:「你知道嗎? 
    你笑起來的確是美極了!」 
     
      馮秋雯微微一笑,偏著頭問道:「是真的嗎?」 
     
      但是她立即又消失了笑容,歎了一口無聲的氣,黯然說道:「我也想笑,而且我也 
    是應該笑的年齡,可是,龍大哥!老天讓我的遭遇,使我無法笑得出來。」 
     
      她索性放下了碗筷。「承蒙龍大哥的鼎力幫助,報了殺母之仇,但是……」 
     
      她微張著嘴,又是一聲無息的歎氣。那份落寞與黯然,從那無聲的歎息之中,表露 
    得無遺。 
     
      龍步雲心裡明白,母仇得報,今後孑然一身,茫茫人海,何處立身?任何人面對這 
    種情形,都會有一份發自內心的惶然!龍步雲也放下了飯碗,認真地望著馮秋雯說道: 
    「秋雯!蘇州是不能再待下去了,故鄉桂林還有親戚嗎?」 
     
      馮秋雯心裡真有一陣震撼,為什麼龍步雲從她欲言還止的神態中,就如此洞察她內 
    心深處的苦楚?真的是靈犀一點……馮秋雯想到心動處,忘情地叫了一聲:「龍大哥! 
    」 
     
      龍步雲嗯了一聲,繼續問道:「如果桂林能有故舊,回到故鄉就不會有漂泊天涯的 
    感覺!秋雯,你說是嗎?」 
     
      馮秋雯這才一驚,臉上一陣臊熱,覺得自己是失態了。她訕訕地說道:「親不親故 
    鄉人,回到桂林,在漓江之畔,有我們一畝三分地,還有娘舅、姨媽。只是……」 
     
      她抬起頭來,眼神裹流露著無助,也帶有期待。「龍大哥!扶柩回鄉,大概是我這 
    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但是,千里迢迢,關山阻隔。就是母親在日,也不敢貿然扶父親靈 
    柩回鄉。如今娘又沒了,唉!我真是沒腳的蟹!」 
     
      龍步雲正色說道:「秋雯!扶柩回鄉。讓令尊令堂入土為安,這是做子女的責任。 
    ……」 
     
      馮秋雯急道:「可是我……」 
     
      龍步雲說道:「不要緊!我陪你一起扶柩返鄉,走一趟桂林。」 
     
      此語一落,馮秋雯站了起來,緊張地問道:「龍大哥!你是說……」 
     
      龍步雲說道:「送你扶柩回故鄉桂林。」 
     
      馮秋雯急急地問道:「龍大哥!你說的是當真?」 
     
      龍步雲說道:「這種事也可以說著當玩兒的嗎?」 
     
      馮秋雯衝過桌子這邊來,雙手抓住龍步雲的手,幾乎是語不成句地說道:「龍大哥 
    !謝謝你!真的要謝謝你。不過……」 
     
      她松下手,頓時有些黯然:「龍大哥!你的好意我非常感激,但是我不能這樣自私 
    。你也有母仇在身,你要遍尋仇人,不能因為送我回故鄉,延擱了你的行程。將心比心 
    ,我不能這麼做。」 
     
      龍步雲說道:「這並沒有什麼延擱,因為我尋訪仇人,並沒有一定的地點,到桂林 
    也很難說這不是順路,你大可不必為這件事不安。」 
     
      馮秋雯睜大眼睛盯住龍步雲,半晌沒有說話。 
     
      龍步雲問道:「怎麼?不相信我的話嗎?」 
     
      馮秋雯連聲說道:「相信,當然相信。只是……只是……我不知道應該怎麼感激你 
    ?龍大哥!真的!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樣來感激你!」 
     
      龍步雲笑道:「那就不要感激!現在吃飯!」 
     
      馮秋雯還要說什麼。龍步雲端起飯碗,很認真地說道:「秋雯!你不但美,而且有 
    江湖上的豪氣,試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能夠下定石破天驚的決心,親自報 
    仇,愧煞多少鬚眉!為什麼此刻又變得如此婆婆媽媽?一定要說感激才能表達內心感情 
    嗎?」 
     
      馮秋雯臉紅紅地,十分乖順地說道:「龍大哥!我聽你的話,從此不再提起感激二 
    字。把它放在心裡!」 
     
      這頓飯吃得十分香甜。 
     
      第二天,龍步雲雇了馬車兩輛,一輛載運馮秋雯父母雙親的靈柩,另一輛龍步雲和 
    馮秋雯共乘。踏上了千里迢迢的路途。 
     
      一路上,馮秋雯對龍步雲百依百順,在無意之間,將那萬縷柔情,毫不保留地傾向 
    龍步雲。 
     
      女人就是這樣,當她真正傾心於一個男人的時候,那份堅定的意志是十分驚人的。 
     
      龍步雲當然能感覺得到馮秋雯的感情,是如此流水般地直淌過來。 
     
      龍步雲明白,馮秋雯對他的感情,絕不只是經由純粹的感激,而願意以身相報,是 
    出自真正的傾心與愛慕,是一份純純的愛!正因為如此,龍步雲除了自己小心以外,他 
    最痛苦的是如何讓馮秋雯知道他不能接受這份感情,而又不致傷害到秋雯!一路上早起 
    早歇,早晚上香,相安無事,不覺這一段遙遠的路程,走進了盛夏。這期間,天氣變了 
    ,僱用的馬車已經換了三次,唯一沒有變的,是馮秋雯對龍步雲那一份情。 
     
      龍步雲應付得很好,讓馮秋雯的情停留在一定的階段。他知道,馮秋雯的情匣一旦 
    打開,那如波似湧的感情,就像洪水般地淹沒過來,會讓人滅頂的。 
     
      這天,來到了漓江之畔,馮秋雯雇了一張竹筏子,放置了棺柩,人坐在前面,撐筏 
    的人站在筏尾,順流而下。 
     
      緩緩流動的漓江水,遠望碧綠如玉,近觀清澄可鑒,溽暑的季節,漓江全無暑氣。 
    從一葉竹筏,漂流其上,順水所之,凌江茫然,那是神化境界。 
     
      沿江奇峰突起,翠綠如髻,倒影江中,詩書也難以抽繪。 
     
      此刻只能說一切皆入畫,只有造物者才有如此神奇的筆,勾繪出如此美景如畫。 
     
      龍步雲從來沒聽說過漓江,他從來沒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美妙的風景。 
     
      從一上筏開始,龍步雲先是盤坐在筏的前面,後來索性肆無忌憚地仰臥在竹筏之上 
    ,偶爾驚歎、偶或輕嘯,顯然他是被漓江的美景所迷住了。 
     
      這一切都看在靜靜坐在一旁馮秋雯的眼裡,也深深記在心裡。 
     
      順江而下幾十里,馮秋雯招呼靠岸。 
     
      僱人將棺柩抬到一處竹籬茅舍之前。 
     
      久無人住,破敗不堪,饒是如此,這裡還是讓人喜愛的好地方。 
     
      在馮秋雯的娘舅趕來以前,龍步雲忙著整頓破舊的屋頂、泥牆、家居用具、鍋灶碗 
    杓,乃至於四周環境。 
     
      十年深山苦修,這時候顯示出龍步雲謀生能力,馮秋雯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說 
    一句話。她覺得此刻任何話都是那麼貧乏而不足以表達她的心情。 
     
      馮秋雯父母靈柩就葬在屋後不遠的小山丘的腳下。依山傍水,綠蔭一片,是好風水 
    。 
     
      馮秋雯哭祭雙親,幾至昏厥,杜鵑泣血,令人心酸。 
     
      娘舅阿姨在分手的時候,看著龍步雲一面歡慰著馮秋雯,「如果生活有問題,就到 
    舅舅阿姨家來,畢竟我們跟你母親是一母同胞的姊妹兄弟,不要把我們當外人,那樣不 
    僅你母親在地下有知,也會不安的。我們將來死去,也無法跟你母親在地下相見!」 
     
      話說得夠誠、夠真。 
     
      馮秋雯不置可否,只是跪在地上叩謝。 
     
      送走了娘舅阿姨,馮秋雯特地整頓了幾個菜,還特地沽了一壺酒。 
     
      那是一個滿月之夜,如銀般的月光,從窗口、從門外、從竹蘺的縫隙,毫無顧忌的 
    篩進來,反倒使桌上的燭光黯然失色。 
     
      馮秋雯滿滿為龍步雲斟上一杯酒,然後她舉起杯來,說道:「龍大哥!我敬你!」 
     
      說著話,一仰頭,乾了一杯。 
     
      頓時嗆得淚水流了出來。 
     
      龍步雲說道:「看樣子你是不會喝酒,慢慢來,不要太急,猛酒喝了會傷人!」 
     
      馮秋雯揩乾了淚水,臉上露出尷尬的微笑說道:「說實話,酒量是沒有的,像今天 
    這種情形,我應該喝幾杯,向你道謝!」 
     
      龍步雲啊了一聲,伸出食指,搖著說道:「哦哦!你怎麼又說謝了,記得我們之間 
    有個約定,不許說那個字,該罰!」 
     
      馮秋雯笑笑說道:「那就罰我一杯好了!」 
     
      自顧斟了一滿杯,待要端起,卻被龍步雲伸手按住說道:「不能喝得太猛。」 
     
      馮秋雯說道:「為了讓我把下面的話說完,這一杯讓我喝了吧!算是兩罪並舉如何 
    ?」 
     
      龍步雲鬆了手。 
     
      馮秋雯緩緩地干了手中的酒,放下杯子,燈下看到她的臉上已經起了紅暈,龍步雲 
    驚道:「秋雯!你真的沒有酒量,快不要喝了!」 
     
      馮秋雯打了個嗝,扶著桌子說道:「龍大哥!沒有酒量是真,還不至於那麼快就醉 
    也是真!現在我說的話,沒有一句是酒話也是真的!」 
     
      龍步雲說道:「秋雯!你要說什麼,儘管說,我在聽。」 
     
      馮秋雯說道:「龍大哥!你不只是救了我的生命,更重要的是保住了我的清白,千 
    里扶柩,安葬雙親,這份恩情,馮家是存是歿,都不是能謝得了的!我這一輩子恐怕都 
    償還不了……」 
     
      龍步雲說道:「秋雯!我們今天一定要說這些嗎?」 
     
      馮秋雯說道:「是真正出自肺腑之言,都應該說出來。」 
     
      龍步雲很誠懇地說道:「秋雯!你不瞭解,做為一個江湖客,仗劍而行,除非沒有 
    碰上,只要碰上像你這樣的事,沒有撒手不管的道理。何況……」 
     
      他忽然很高興地露出笑容,說道:「這兩天把伯父伯母身後大事料理妥當以後,在 
    這漓江之畔,享受不盡的秀麗風景,我的心情已經獲得最高的報酬。」 
     
      馮秋雯說道:「龍大哥!你真的喜歡這裡的風景嗎?」 
     
      龍步雲還沒來得及說話,馮秋雯喜形於色地,說道:「龍大哥!只要你真的喜歡, 
    等你報得母仇以後,請你回到這裡來,我……伺候你一輩子!」 
     
      此言一出,秋雯姑娘伏身桌上,抬不起頭來。 
     
      龍步雲也為之大吃一驚。正如前面說的,馮秋雯終於打開了情感的匣門,讓自己內 
    心深處那股壓抑不住的情,赤裸裸地呈現在龍步雲之前。 
     
      馮秋雯抬起了頭,臉上的余暈猶存,但是她的神情卻變得非常嚴肅。她注視著龍步 
    雲說道:「龍大哥!你一定覺得我是一個無恥的淫娃,竟然自己說出這等話,真的不知 
    人間羞恥為何物……」 
     
      龍步雲急忙說道:「秋雯!請不要這麼說。」 
     
      馮秋雯搖搖頭說道:「即使你龍大哥不會如此想,我自己也覺得是如此的無……」 
     
      龍步雲斷然說道:「不許說那個字。」 
     
      馮秋雯突然垂下頭來說道:「事實就是事實,說與不說都是一樣。既然如此,我為 
    什麼又要說出來?因為……」 
     
      她望著龍步雲,很認真、很認真地,緩緩地說道:「我不能不說出來,要不然,龍 
    大哥!你一旦離開了這裡,我連說這幾句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龍步雲沒有說話,但是,他的眼神給予馮秋雯一種說下去的鼓動。 
     
      馮秋雯說道:「龍大哥!承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就認定我不是低賤之人。自幼 
    我飽讀詩書,尚明禮義。但是,你那天晚上初到翠樓,為了躲避錢三娘的查房,我們同 
    處一床,蓋在一床錦被之下……」 
     
      她說不下去了,那天晚上的情景,他們二人都記得很清楚,馮秋雯衣如蟬翼,簡直 
    就是肌膚相親。 
     
      龍步雲立即歉意良殷地說道:「秋雯!對不起呀!那是因為……」 
     
      馮秋雯搖搖頭說道:「從那刻起,我的內心就作了一個決定,除非我死在報仇之際 
    ,或者我因為報仇不能保住自己的清白,否則,我這一輩子只嫁一個人,這個人就是龍 
    大哥你!」 
     
      龍步雲有些不知所措地說道:「秋雯!你……」 
     
      馮秋雯搖搖頭說道:「尤其你幫助我千里迢迢,扶柩還鄉,救生葬死,這是大恩大 
    德,我只有以身相報。」 
     
      龍步雲急著站起來說道:「秋雯!我跟你說……」 
     
      馮秋雯擺手說道:「龍大哥!你讓我說完。我說這些話。都不是一個淑女應該說的 
    話。我更不是強行要你收留我,我之所以如此說,是向你剖露我的心意,只是如此。」 
     
      龍步雲急忙說道:「秋雯!你的話說得如此坦白而率真,儘管我不能接受你所說的 
    大恩大德四個字,我仍然十分地感動!你知道嗎?秋雯,你的美貌、你的才情、你的豪 
    氣、你的膽識,都不是常人所能相比的,我視你為天人!」 
     
      馮秋雯顯然聽得很受用,她輕輕地叫了一聲:「龍大哥!」 
     
      龍步雲說道:「只是我……沒有那份福氣!」 
     
      馮秋雯臉色霎時慘變,說道:「龍大哥!你是說在家鄉已經……」 
     
      龍步雲說道:「不是,是在途中有過一個承諾。」 
     
      馮秋雯微有顫音地說道:「那一定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姑娘!」 
     
      龍步雲說道:「秋雯!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而且人與人之間,也不能相比,如 
    果比起來,秋雯!你會勝過她太多。」 
     
      馮秋雯忍不住問道:「她,她是……」 
     
      龍步雲說道:「她叫夏芸姑,是夏家圩子的獨生女,是一位身具武功,稍有文采的 
    癡情姑娘。」 
     
      馮秋雯緩緩站起來,面容慘白地慢慢說道:「龍大哥!方纔我那一段話,付出了我 
    的情感和尊嚴,我不能收回,如今也沒有著落。」 
     
      龍步雲十分歉疚地說道:「秋雯!只怪我們沒有緣,或者說我沒有那份福氣。對於 
    你,我只能說我……」 
     
      馮秋雯搖搖頭說道:「這與你無關,是我命薄,是天意如此,或者是我自不量力地 
    枉想癡心。龍大哥!原諒我要離開一下,我不能陪你吃完這頓飯。」 
     
      龍步雲急道:「秋雯!你……你要到那裡?」 
     
      馮秋雯淒涼地微笑,那是比哭還要讓人難過的笑容。她很鎮定地說道:「龍大哥! 
    你放心!我不會有什麼意外發生。此刻,我只想痛痛快快哭一場。但是,我不願意讓你 
    聽到我的哭聲,更不願意讓你看到我苦情的眼淚!」 
     
      說著話,掩面轉身,疾奔而出。 
     
      龍步雲剛叫得一聲:「秋雯!」 
     
      他站在那裡呆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才好。 
     
      他能追上去留住馮秋雯嗎?他留住她以後拿什麼語言來勸她?安慰她?開導她?恐 
    怕是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在送他扶柩返鄉之初,就曾經想到這些問題,如何能做到盡量不傷害到馮秋雯,結 
    果他失敗了,眼前明顯的事實,馮秋雯受到了嚴重傷害。 
     
      馮秋雯是一位美而慧的姑娘,知書達禮,溫婉嫻靜,但是,內心深處,都是十分剛 
    烈,否則她不能做到決心賣身青樓,只為了報仇的一念,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 
     
      像這種人所下的決心,豈是龍步雲所能勸解得開的?龍步雲回到桌前,心情十分懊 
    惱。 
     
      他甚至懷疑自己無端插手管這件事,究竟是不是對?尤其千里迢迢,護送靈柩,讓 
    秋雯由感激而產生愛意,一縷情絲緊緊纏在他的身上,結果徒然傷害了一位處境堪憐的 
    心。 
     
      一時又悔又怨,拿起桌子上的酒,大杯痛飲。龍步雲不是一個很有酒量的人,又是 
    在腹空肌餓之際。如此一杯接一杯,不多時便喝得酩酊大醉。倒在地上,熟睡如泥。 
     
      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當他醒來時,屋外陽光耀眼,幾乎使他睜不開眼睛。 
     
      他定下神來,第一眼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長衣。待他站起來,才知道桌上的殘羹 
    剩菜,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 
     
      他知道這是秋雯在他熟睡中回來了。 
     
      連忙叫道:「秋雯!秋雯!」 
     
      沒有回音,茅舍只有三兩間房子,很快找了一遍,沒有看到馮秋雯的蹤跡。 
     
      屋前屋後,也沒有秋雯的蹤影。 
     
      麥紅騾子自從隨車來到了漓江之濱,就不曾騎過,也不曾溜過,如今寂寞地盤在屋 
    後,看到龍步雲,不斷的頓足打著噴嚏。 
     
      龍步雲拍拍麥紅騾子,自己呆住了,馮秋雯會到那裡去了呢?山間田野,一片靜蕩 
    蕩,連個人影都沒有,那份死寂般的岑靜,突然給龍步雲一種不祥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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