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楔子
元世祖至元十八年。南宋陸秀夫負帝咼蹈海後的第二年,寒冬臘月的一個夜裡。
彤雲密佈,有欲雪之勢。因此入夜後一片漆黑。
北京城裡一條胡同,早在入夜之前,就沒有了行人,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又捲起那
份淒涼。
胡同裡有一座大門樓,暗紅色的大門,青石台階,左右各有一個石鼓,斜放著兩排
柵欄,漆著紅黑兩節顏色。門簷裡高掛著兩盞斗大的燈籠,昏黃的燭光,反映出燈籠上
三個仿宋扁體大紅字:「兵馬司」。
大門此刻是緊閉著的。左側有一個便門,門是開著的,可是門的下半截有漆著紅黑
兩色的木柵。門裡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兵勇,挎著腰刀,掖著一雙手,在那裡哈著腰來
回踱著,想驅散那份寒氣和寂寥。
從大門向右邊延伸過去,一溜風火沿牆,牆頭上滿佈著蒺藜、雞爪釘。巷道裡面沒
有燈,高高的圍牆,給人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隨著一陣風聲過去,有兩條人影飛快閃進巷道,貼著牆根,一溜煙竄到巷底,原來
這是一條死巷子。
兩個人靠著圍牆,定下心神之後,其中一人,從腰間取出「百錦飛抓」,一抖手,
嗖地一聲,飛抓脫手,準確無比抓住牆頭。他用手試了一試,回過頭來,對另外一個人
說道:「二弟!你就在這裡等著,一切我們按原先計劃行事。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可在
天亮以前出城。」
黑夜裡看不見對方在使勁地點頭,一隻手伸過來抓住手腕,低沉地說一聲:「大哥
!要小心!」
兩隻手緊抓在一起,沒有人再說話。
頃刻間,一個人抓住「百錦飛抓」的繩索,飛快地猱上去,只一轉眼之間,人伏在
牆頭,那幾枚鐵蒺藜和雞爪釘,已經應手而起,丟在牆外。
牆裡是處荒廢的園子,幾株老榆樹,早已落盡了葉子,光著樹梢,任憑寒風呼嘯。
地上荒草叢生,只是已經枯黃,雖然是在黑夜裡,也能讓人在斷壁殘垣、老樹枯草之中
,感受到那份襲人而來的荒涼與破敗。
在園子裡的西北角,有一間矮小的房屋,此刻還有一盞氣死風燈,掛在屋外簷角,
使人看到這間小屋,沒有窗子,只有一道門,是用粗粗的杉木做成的柵欄,門上有一條
鐵鏈纏住,外面鎖著一把巨大的灌汁鐵鎖。
來人突然從牆頭上一個翻身,伏軀掩到牆裡,雙手一送,身體一個倒翻,就如同是
一片落葉隨風,飄然而下。臨到地面時,他長吸一口氣,蜷腿伸臂,靈巧地轉化為「寒
鴉赴水」,落身在樹根之旁。
他一點也不遲疑。墊步騰身,只一個起落,就來到小矮屋前,從腰際拔出一柄短劍
,只輕輕地一劃,巨大的鐵鎖,應手而落,鐵鏈子也分成幾段。
輕輕地拉開門,放下鐵鎖,納劍入鞘,剛一邁進屋內,一股霉味、臭味,還有一種
潮濕的氣味,沖人欲嘔,他不自覺地摸摸鼻子,這時候,屋裡有人沉聲問道:「破門而
入,自然不是元兵,請問是哪一位?」
來人定睛一看,這一間類似土窟的房屋,除了一些稻草,沒有別的東西。稻草上盤
腿而坐的一個人,蓬頭垢面,身上是鶉衣百結,污穢不堪。來人一陣心酸,眼淚幾乎要
奪眶而出了。
他立即搶上前一步,跪在地上說道:「草民趙小彬叩見相爺!」
坐在地上的人這時候才緩緩地睜開眼睛,半晌才沉緩地說道:「壯士請起,我文天
祥國亡不能救,為大臣者,死有餘罪,愧當壯士的大禮。」
趙小彬叩頭說道:「相爺的忠肝義膽,沒有人不知道的。草民雖然只是江湖上一粗
鄙的武夫,但是對於相爺的忠心為國,敬仰得無以復加……」
文天祥卻於此時打斷他的話說:「壯士!此處是元人的兵馬司,有兵勇巡邏查哨。
壯士越牆損鎖,破門而入,必有所為?請盡快說吧!」
趙小彬說道:「草民前來,就是要救相爺離開此地。」
文天祥長長地啊了一聲,他的一雙眼睛,盯著趙小彬的臉。雖然文天祥身受如此的
折磨,可是他的眼睛仍然有神。
趙小彬叩頭說道:「相爺!草民兄弟二人,為營救相爺脫難,曾經花了很長的時間
,對於這兵馬司的周圍,查得清清楚楚,囚禁相爺的地方,每夜只有一次巡查,而且都
在前半夜。現在子丑之交,再也不會有人來了。至於這堵高牆,我弟弟在外面接應,憑
我們弟兄二人之力,送相爺出去,毫無問題。」
文天祥點點頭說道:「壯士的話,我文天祥自然相信,我也可以看得出,壯士具有
一身武藝,令弟自然也是了得,一定可以救我文天祥離開此地。」
趙小彬立即說道:「如此請相爺隨草民到外面來。」
文天祥穩坐不動,只是問道:「壯士!你要救我文天祥出去,為什麼?」
趙小彬說道:「回相爺的話,草民弟兄二人雖然少讀詩書,也知道一些道理,身在
江湖,心存忠義。像相爺這樣精忠為國的忠良,怎麼可以老死獄中,我弟兄二人要救相
爺出險,只是激發一點大宋子民的心意……」
「好!壯士你有這份心意,文天祥就是受再多的苦難,內心也感到安慰。」
「最重要的,還是請相爺出去,繼續登高一呼,號召大宋臣民,起來驅逐韃虜,光
復華夏。以相爺的人望,必然是群山響應。不說別的,草民弟兄的家嚴在江湖上還小有
人緣,秉持著相爺的號令,奔走江湖,忠肝義膽之士,必會風起雲湧的。結合人心,糾
合群力,我們要將大宋的江山,重新建起。」
「這是壯士賢昆仲的意思嗎?」
「草民弟兄二人是奉父命,潛入北京城,費時半年,為的就是要救相爺脫險。」
文天祥半晌沒有說話,靜靜地坐在那裡,有如一尊雕像。良久,兩行熱淚,沿著面
頰流下,他緩緩地說道:「國破家亡,身為俘虜,一切的折辱,一切的苦難,使我文天
祥的眼淚早已流乾了。但是,今天夜裡,我又讓賢昆仲的忠誠和熱忱所感動,流下兩年
多來第一次的眼淚!」
趙小彬叩頭說道:「相爺!雖然說此處沒有巡查的人來,畢竟不是久留之地,就請
相爺隨草民去吧!」
文天祥搖搖頭說道:「趙壯士!多謝你的好意,我文天祥是不打算離開此地了。」
趙小彬當時一怔,幾乎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這是他怎麼也想不到的情況。
他和二弟仲彬在行動之前,曾經設想過許多情況:如被巡查的元兵意外的發現,如
很難通過高高的圍牆,如偷潛出北京城的困難……就是沒有想到文相爺會拒絕離開這間
充滿了臭氣、潮氣、霉氣,而且是蟲鼠橫行的小土屋。
文天祥看到預料中的反應,便說道:「趙壯士!對於我的決定,想必有些意外?」
趙小彬認真地回答道:「確是出乎草民意料之外。」
又是一陣沉寂之後。
「壯士不會懷疑我文天祥存有投降元人、重享榮華富貴之意吧?」
「草民不敢。」
「唉!自從我被擄之後,吞了二兩鎦子沒死,我就知道上天要我文天祥承受更多的
苦難。一個人當他的國家亡了,親人都慘遭橫死了,生與死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分別,
榮與辱對他也毫無意義。但是,今天我還是要對壯士加以說明白。因為,我被擄至今,
你趙壯士是第一個重新點燃起我對邦國前途無比希望的人。」
「草民榮幸!草民以為……」
「壯士,你以為既然我文天祥對邦國前途,重新有了希望,為什麼又不出去和你們
共同奔走奮戰呢?」
「草民愚昧,請相爺指點。」
「元人以一個遊牧部落,沒有高深文化,何以能夠橫掃中原,席捲天下?兵強馬壯
,士卒剽悍,那都不是原因,主要的原因,是我們自己太不爭氣啊!」
「相爺!」
「一個國家,內無盡忠志節之臣,外無必死奮戰之將,而且,強敵當前,群民之間
,將帥之間,尚不能捐棄私見、精誠合作、團結禦侮,還是斤斤計較於個人一己之利,
這樣的國家,如何能存在?」
趙小彬不敢接腔,但是,文天祥的每一句話,都強烈地沖激著他的心,每一句話都
是他想說而說不出來的。
文天祥長歎一聲,感慨萬千地說道:「德佑初年,元人入侵,朝廷號召勤王,結果
應者無人。壯士!國家養育臣庶三百多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馬來救國家,居然無一
人一騎起而應召。」
往昔的悲憤,使文天祥禁不住熱淚盈眶。
趙小彬叩頭說道:「我們在江湖上也聽到說,只有相爺在江西,散盡家財,號召忠
義之士。」
文天祥拭去眼淚說道:「在江西集得萬餘烏合之眾,怎麼能阻擋得住狼虎之師?有
人說我文天祥驅羊喂虎,自不量力。其實我何嘗不知道。我的意思希望以我這一點明知
不可為而為之的殉國精神,激勵天下忠義之士,聞風而起,結果我失望了。」
趙小彬說道:「相爺已經盡力,可以俯仰無愧了!」
文天祥搖著頭說道:「國家亡了,河山變色了,做臣子的還說什麼俯仰無愧,我們
實在是死有餘辜。」
趙小彬接著說道:「江湖上都知道相爺雖然被擄,對於元人,相爺真正做到了富貴
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江湖上的好漢,對相爺欽服無已。家父於是決心要我弟兄前來,
務必要救出相爺。」
文天祥歎息著說道:「再好的表現,也不過是亡國之臣。元相孛羅、元帝忽必烈,
用富貴榮祿誘不了我,就把我羈在這兵馬司的土窟裡,我每天所聞到的是臭氣、霉氣、
穢氣,使人不能忍受。並且每天讓我的親人來看我,用親情來折磨我。那時節我想到既
然自己不能再為國效命,又要受這樣的磨難,不如一死了之。」
趙小彬驚叫道:「相爺!」
文天祥忽然艱難地從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緩緩地說道:「你放心!當時我沒有死,
現在我更不會自了。人的思維,往往決定在一念之間,我想到自己身陷囹圄,我還是可
以為國家盡最後一次的力,那就是我的死!」
「相爺!」
「壯士,我方才說過,大宋朝的滅亡,不是亡於元人的兵強馬壯,而是亡於人心的
渙散,愛國情操的喪失,當百姓不愛自己的國家,不忠於自己的君王,這是國魂的淪喪
,國家焉能不亡?」
「相爺之意?……」
「我文天祥要用自己這一點殘餘的生命,選擇堂堂正正的死,我要從容就義,引頸
受戮在柴市口,我絕不默默地在土牢裡自了殘生。」
「相爺!你是說要用自己的生命,選擇轟轟烈烈的死,用你的死,來喚醒這已逝的
國魂!」
「壯士!你深知我心。」
「相爺一點精誠,草民雖頑石也當點頭。」
「因為我有這個打算,所以,我生活在這裡,已經不感到是受折磨。這屋有各種污
穢之氣,我自有浩然之氣,所以,我甘之如飴。壯士請看!」
文天祥從身上取出一小卷,展開是字軸。他朗讀道:「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下則為河岳,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
趙小彬突然站起身來,說道:「相爺!有人來了!」
他傾聽了一會兒,除了呼嘯的風聲,沒有其他動靜。
文天祥收起小卷軸,說道:「壯士,我文天祥的一點心意,你已經明瞭。此地不可
久留,你請吧!」
趙小彬又跪下說道:「相爺的赤膽忠心,草民已經仰體深刻。草民回去,向家父回
話。在臨別之前,懇請相爺教誨。」
文天祥緩緩地道:「壯士!難得令尊和賢昆仲,心存社稷,胸懷復國,給我文天祥
的啟發和鼓舞,是無與倫比的。這刻,我對於驅逐韃虜,充滿了信心,人心不死,就有
希望。因此,我對壯士賢昆仲,有一點不情之請。」
趙小彬叩頭說道:「相爺有何吩咐,草民弟兄萬死不辭!」
文天祥莊嚴地說道:「壯士!我文天祥請求你在江湖上,仗劍行義,結合人心,糾
合群力,喚醒國魂,為驅逐韃虜盡一生之力。」
趙小彬舉手說道:「草民遵命!此生此志,至死不渝!」
文天祥說道:「好!我用滿腔熱血,你用畢生志向,為糾合人心,而共同努力,他
年殊途同歸,我文天祥雖死亦瞑目了。壯士!你我此刻一別,任憑海枯石爛,此志相同
。雖然你我今日之約將來在歷史上未見得能留下一筆,但是你我心懷坦蕩,為國為民,
只要盡心盡力,就了無憾事,再見吧!」
伸過手來,將那一小卷軸,交給趙小彬,然後緊緊地握住,簡單地道了聲:「珍重
!」
趙小彬雖有滿心難過,但是他知道此地不可久留。站起身來,走出門外,長長地吸
了一口氣,稍一停頓,立即昂首走去。
突然,一陣哈哈笑聲,有人朗聲說道:「好大的膽子,竟到兵馬司來捋虎鬚!」
一條人影,從屋頂上一撲而下。隨著這條人影閃電而至的是一縷寒光,削向趙小彬
的左肩。
這情況太過意外,趙小彬連一點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右腳一撤,右肩一塌,匆忙中
力化一式「獨撞不周」,以一絲之差,險煞人地讓開這樣突如其來的迎頭一擊。
但是,更沒有料到的是迎頭蓋下來的不只是一柄劍,好不容易閃開右手攻來的一招
,左邊寒星一點,迎面刺來。本來右削左刺,一招雙式,趙小彬在困難中躲開右邊的一
削,保住了右臂,卻在左側的身形,尚未穩定的同時,正好迎上左邊的一刺。
「嘶」地一聲,趙小彬的左肩衣服劃破,被挑開一塊肉,鮮血立即濕透了整個手臂
。
來人一招得手,一點也不放鬆,左手劍花一挽,右手劍鋒指向趙小彬的前胸。
趙小彬不退反進,人向中宮搶步,右手剛剛從腰際抽出,閃電一伸,噗地一下,短
劍插進對方的腰眼。
對方一張嘴,剛叫出:「拿人……」
嗆啷啷,兩柄劍掉落地上,說不出話來。
趙小彬一拔劍,血霧噴出,人倒在地上。趙小彬自己也腳下一個踉蹌,伸手按住左
肩傷口。
這時候,又是人影一閃,趙小彬心裡一動,暗叫「糟了!」
來不及挪位,來人已貼近身邊。
「大哥!你怎麼啦?」
趙小彬這才噓了一口氣:「沒事,皮肉之傷。我們走吧!」
「文相爺呢?」
「相爺他比我們所想的還要偉大,走吧!我們今後任重道遠。」
「大哥,你還能上牆嗎?」
「我給自己胡亂地按了一把藥,給我包紮一下,應該還可以上牆。」
撕開衣襟,匆匆包紮,趙小彬和二弟趙仲彬,終於翻越過高牆,收回「百錦飛抓」
,按照既定的路線,換衣改裝,在北京城還沒有嚴令捉拿刺客的前一腳,混出了城,騎
上寄放的馬匹,奔上官道,迎著朝陽,一口氣奔馳了二三十里,眼前是一個黑壓壓的林
子,兩匹馬衝進林內,翻身下馬,甩掉韁繩。
「大哥!你的傷怎樣了?」
趙小彬看看已經滲出血漬的左臂,搖搖頭,淡淡地說道:「不妨事的。」
「大哥!文相爺為什麼不跟我們一齊逃出來?我們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時間。」
「文相爺對國家的奉獻,要一直到他死,這就是他不願意逃出來的原因。」
「大哥!你說的我不懂。」
「文相爺要用他目前僅能做到的一件事——堂堂正正、轟轟烈烈地,從容一死,來
喚醒沉睡渙散的人心。懂了嗎?」
「唔!懂了!」
「二弟!我曾經在文相爺面前立下重誓,我們此生此世,只做一件事,仗劍江湖,
結合人心,擴大文相爺這種以死喚醒國魂的偉大力量,至死不渝,直到驅盡韃虜為止。
二弟!你願意嗎?」
「大哥!你決定的事,就是我決定的事。」
「好兄弟,回去吧!等到文相爺就義柴市口的那天,我們總得有些成就來告慰他的
英靈。」
兩匹馬又邁開蹄聲,江湖上多少志士仁人,英雄豪傑,就從這一陣蹄聲開始,為驅
逐韃虜,光復神州,寫下多少豪情壯志,也寫下多少悱側動人的故事。
紅柳溪的源頭,是一泓活水,從數十丈峭壁上,飛瀉而下,就如千條銀線織成的錦
緞,臨到地時,飛落在一個龜形河石之下,濺起飛珠,凝成水霧,再落到溪裡,聚成一
個深潭。這就是萬山腳下梅城十景之一:千絲銀瀑。
千絲銀瀑在奇不在壯,尤其秋冬之際,溪畔幾十株垂柳,霜重葉落,只剩下一片飄
動的紅色柳絲,配上千絲銀瀑,相互輝映,形成人間一絕。
千絲銀瀑的臨近,有三間茅屋,傍崖構築,臨風翼然,點綴了銀瀑紅柳,盡入畫中
。
這天,冬日朝陽,從崖上疏落的樹林中,篩下一片金黃,也為這寒冬之晨,灑下溫
暖。
茅屋之中,是間廳堂,供桌上斜插著兩枝紅梅,當中懸掛著「一筆虎」的中堂,落
款卻是一個娟秀的「梅」字,與那氣勢磅礡的「一筆虎」,形成強烈的對比。
竹交椅上,坐著一位清瘦微鬚的老人,左手在搓轉著兩枚鐵膽,右手捻著顎下疏朗
的鬚髯。垂眉闔目,跌入沉思之中。
竹交椅的兩旁,垂手站立著兩位青年,每個人肩上掛著青布包袱,藍布長衫,攔腰
緊著一條黑布帶子,前襟曳起,斜角掖在腰帶裡,露出裡面的藍布褲、白布襪,紮著黑
色的帶子,腳下是一雙八耳麻鞋。
這一身打扮,是要走遠路的樣子,但是顯得一身土氣。如果要注意這兩位青年的眉
宇之間,有一股掩蓋不住的英挺之氣。
坐在竹交椅上的老人忽然睜開眼睛說道:「江湖上,何止是刀光劍影,而且是處處
陷阱,稍一不慎,把持不住,就落得身敗名裂。闖江湖,固然是需要經驗,更需要有智
慧,有定力。小彬!本來我們父子在這萬山之麓,逍遙山水之間,求個安逸,但是,邦
國淪亡,安逸不得。」
站在右手的趙小彬連忙應道:「爹!兒子明白。」
「本來派你兄弟二人前往北京城,救文相爺脫險,我的心意還是在於不忍令忠臣慘
死。可是如今情形大變,千斤重壓肩頭,你這一入江湖,終身是個江湖客,而又要時時
以文相爺囑咐為念,在這個分際之間,可錯不得一點腳步。」
「兒子謹記在心,時刻不忘。」
「你這次訪友,不在那些名門大派。少林、武當,不談國事久矣,難能說動他們。
因此你要多在江湖幫會中去下工夫。你休要小看那些不入流的幫會,不乏忠肝義膽之士
。所謂十室之內,必有忠信。」
「兒子知道。」
「千萬記住不要把你的目的掛在嘴上,爭取人心是一種艱難的事。尤其不要囂張浮
躁,隨時不要忘了你是武林中劍神的兒子。」
趙雨昂已經有二十年沒有提過自己當年在江湖上的綽號,今天為自己兩個兒子送行
,叮嚀囑咐,真情流露,說出「劍神」二字。
二十年前,提到「劍神」,不論黑白兩道,都有一份肅然。因為劍神趙雨昂不但劍
術精絕,而且品格超人。只是他隱退得太早、太突然,神龍一現,留給武林中不少人的
懷念與猜疑。
今天一時的提起,觸及無限的感慨。往事如煙,何堪回首!
「爹!」站在左邊的趙仲彬忍不住叫了一聲!
趙雨昂才從往事中驚覺過來,點點頭說道:「仲彬!雖然你不能和你哥哥一樣,訪
友於五湖四海,暗中糾合群力,結合人民,但是,朝遠一些看,殊途同歸,結果都是一
樣的。你是尋師習藝……」
「爹!」
「你會覺得奇怪,劍神的兒子,為什麼還要投拜別人門下?習武也是一種投緣,照
你的秉賦,將來你在武功上的成就,一定要超出你哥哥許多,因此,你必須要有奇遇,
獲得奇人的青睞,習得稱絕當世的武藝,到那時候,你們二人同心協力,貢獻就大了。
」
趙仲彬馴服地點著頭說道:「爹!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趙雨昂道聲:「很好」,他抬起右手,朝後招了招手。從後面出來一名四十來歲粗
黑濃須的漢子,手裡捧著長短兩個包袱,恭恭敬敬地遞到趙雨昂面前。所謂長短兩個包
袱,長的也不過一尺多,而短的則是半尺左右。
趙雨昂拿過包袱,交給趙小彬。
小彬單腿跪地,雙手接受。趙雨昂說道:「不打開來看,你也知道,而且你也使用
過的,這裡面是魚腸劍。」
「謝謝爹。」
「魚腸劍是趙家傳家之寶,你是長子,交給你是一項責任,不能辱沒這柄劍,就如
同不能辱沒趙家的名聲。」
「兒子記在心裡。」
趙雨昂又拿起另一個短包袱,交給左手的趙仲彬:「打開看看。」
仲彬也是跪著接受,解開包袱,裡面是一個盒子,掀開盒子,裡面紅絲絨襯底,當
中擺了一個比雞蛋小、比雞蛋圓的銀色鋼珠。
趙雨昂取出鋼珠,托在掌中說道:「這個鋼珠有個正式的名稱,叫做劍丸,這裡藏
的是一柄特殊的劍。」
他用手一撳,嘶地一聲,從鋼珠裡彈展而出一柄寬約一指,薄如柳葉,長有兩尺的
劍,圓形的鋼珠變成了護手,後面還有細細的握把。
趙雨昂說道:「劍丸不是稀世奇珍,但是,也是難得一見的兵刃,內力練到火候,
貫注劍身,力可貫穿鋼鐵,鋒能斷金切玉。如果內修功力不夠,這柄彈出來的劍,毫無
用處。仲彬此行旨在尋訪明師,劍丸對你來說,是最適合的兵刃。」
「去吧!今日一別,再見面將不知是何年何月。要為邦國有所貢獻,總是要有些犧
牲。文相爺毀家勤王,最後連自己的生命,都毫不保留地奉獻給了大宋臣民,比起他來
,我們父子暫別的親情,就微不足道了。」
小彬、仲彬跪在地上,拜別了父親。站起來以後,小彬和仲彬互相對看了一眼,沒
有移動腳步。
趙雨昂皺著眉頭,看著他們兄弟二人問道:「有話要講嗎?」
小彬又看了仲彬一眼,終於鼓起勇氣說道:「爹!關於娘……」
趙雨昂臉上顏色一變,嘴唇緊閉著,神色變得十分嚴肅。小彬連忙說道:「爹!兒
子不是有意冒犯。在我們弟兄開始曉人事的時候,我們曾經哭著向爹要娘,爹忍著淚沒
有告訴我們。十年前,我們又問過一次,爹說……」
趙雨昂面孔板得紋風不透,沉聲說道:「還記得爹說的話嗎?」
小彬連忙說道:「爹!我們當然記得。」
仲彬在一旁接著說道:「爹說,娘現在不但活在人世間,而且活得很好。還有一位
妹妹陪伴在娘的身邊。」
「小彬把下面的話再說下去。」
「是!爹!最後爹說不要問為什麼,娘離開萬山千絲銀瀑是有原因的,但是,現在
不是說的時候。爹說,母子連心,我們弟兄想及娘,是人的天性。但是,現在不是見面
的時候。不要問為什麼!」
「現在你們不要問我,問我也是十年前的答覆,不是說明白的時候。」
「爹!那要到什麼時候呢?難道我弟兄去看看生身之母也不能嗎?」
「小彬!」
趙雨昂的一聲沉重的叱喝,小彬低頭不敢再說什麼。停了一會兒,趙雨昂長歎一聲
說道:「小彬、仲彬!不要再問為什麼!除非你們不相信爹,爹是絕情的人嗎?天下可
有做爹的要阻止孩子見娘的道理?二十年,千絲銀瀑的隱居生活,父代母職,難道你們
還不能相信爹的為人嗎?」
小彬和仲彬立即返身跪下,齊聲說道:「爹!請原諒兒子只是出於一點思母之心。
」
趙雨昂歎道:「起來!我當然瞭解……」
他忽然臉上顏色一變,傾著耳朵聽了一下,立即說道:「小彬!離開京城之日,可
曾有人跟蹤?」
趙小彬搖搖頭道:「按說是應該沒有。因為一切都按計劃進行,而且再三演練……
」
趙雨昂立即說道:「不!兵馬司土牢突然出現的人,顯然是你們計劃外的狀況。元
人雖然比不上本國文化,但是,他們能以逐草而生的遊牧民族,崛起邊塞,縱橫中原,
是有他的長處的。兵馬司表面上看起來只有一名兵勇,實際上早有暗樁。你們和文相爺
談的話,顯然是被他們竊聽了,他們絕不會放過你們的。」
小彬驚道:「爹的意思,谷外來人是元人的鷹爪?」
仲彬禁不住問道:「爹!如此說來,他們早已盯上了我們?為什麼不在半路上截殺
?」
趙雨昂說道:「孩子!元人精於騎射,打獵是他們當家的本領。當他要獵一頭大的
獵物,他是不會打草驚蛇的。」
小彬啊了一聲,低頭說道:「我們疏忽了!兒子感到慚愧!」
趙雨昂笑笑安慰著說道:「沒有什麼。經驗的獲得,總是要付出代價的。這樣也好
,一則對你是一次考驗,再則二十年千絲銀瀑也住膩了,也該換個地方了。」
小彬仍然心有愧意地說道:「爹!是兒子無能。」
趙雨昂說道:「走吧!這是一次經驗,經驗是要靠慢慢累積起來的,你們都還年輕
,多吸取經驗,即使付出代價,也是值得的。阿戇!」
那個中年粗黑漢子雷鳴也似的應「有」,叉手站在趙雨昂面前。
「阿戇!你先去看看,來的是什麼人。千絲銀瀑是個乾淨的地方,不能在這裡攪起
腥風血雨。大煞風景。」
阿戇退了兩步,一轉身,猛地騰身一竄,宛如猛虎下崗,一路起伏跳躍,轉眼消失
在谷口。
趙雨昂帶著兩個兒子,緩緩地走下山崖,沿著石中小徑,趙雨昂每走兩步,都要回
頭看看。
仲彬忍不住問道:「爹!你看什麼?」
趙雨昂長歎著說道:「千絲銀瀑住了不止二十年,這溪水、這岩石、這林木、這茅
廬……連這石縫的小草,我都覺得是那樣的熟悉。一旦離開,我能效太上之忘情嗎?」
小彬問道:「爹!你要離開嗎?為什麼呢?」
趙雨昂說道:「如果今天來的是元人,不論今天結果如何,千絲銀瀑再也不能安寧
了。如果失去了安寧,千絲銀瀑就失去了一切可愛處。」
小彬囁嚅地說道:「兒子慚愧!連累了爹!」
趙雨昂笑笑伸手拍著小彬的肩膀,說道:「不要跟爹說慚愧!隱居了二十年的劍神
,再度現身江湖,不也是一件很好的事嗎?」
仲彬興奮地叫道:「爹!你要重現江湖嗎?」
趙雨昂說道:「別再分神,今天來的不是弱者。」
三個人已經來到谷口,前面不遠,並肩站著三個人,一式緊身衣靠,手裡各提著包
袱,阿戇正在攔住他們,不讓他們前進。
只聽得阿戇大聲說道:「這個地方是我們家主人隱居的地方。不許你們進去就不許
你們進去。」
三個人之中有人輕鄙地笑道:「就憑你這樣的粗坯,能夠攔住我們不讓進去嗎?」
阿戇一聽對方惡言相罵,一時倒沉靜下來,歪著頭問道:「你開口罵人?要打架?
」
站在右首的是個年紀三十上下的精壯漢子,左手提著長長的包裹,右手指著阿戇,
笑嘻嘻地說道:「對嘍!要打架,非得把看門狗揍了,主人才會露臉。你說是吧!」
這個「吧」字剛一出口,只見他一晃肩膀,人影一閃,快得有如一陣旋風,剛一撲
過來,只聽「啪」地一聲,阿戇左頰挨了一個耳光。
那人身形一旋而回,指著阿戇笑道:「這不是打架,因為打架你還不夠料。這只是
給你們主人一點羞辱。」
趙小彬立即卸下肩上的包袱,剛要邁步,趙雨昂叫住他說道:「現在還用不著出去
,阿戇名叫戇,人並不戇,他這一掌對方要付出代價的。」
父子三人還是站在谷口,掩身在一堵亂石之後。
遠遠地看到阿戇抬起手來,擦去嘴角的血漬,一步一步朝著那漢子走過去。
那漢子冷呵呵地笑道:「一個耳光不過癮,還要挨個雙的!」
當中是一個五十上下的老人,叱喝道:「老三!不要大意!」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那漢子的笑容,還沒有消失,阿戇突然發難,向前衝上一大步
,雙腳一落樁,右拳呼地一聲,乾淨利落一招簡單不過的「黑虎偷心」,直搗出去。
對方要閃讓是來不及了。勉強一側身,右手想將阿戇的拳頭卸開。
太遲了。只聽得「砰」地一聲,阿戇的拳頭結實地落在對方的左肩。對方的身體被
震翻了一個身,樁步浮動,看樣子他是在努力地落樁沉步,沒想到一拳擊中,勁道如湧
,就在他翻身的瞬間,人整個飛了起來,「叭」地一聲大震,摔在地上,幾經掙扎,想
爬起來,但是,終於雙手一鬆,人仰在地上,嘴角流出了血。
這一拳顯然出乎在場的人,除了趙雨昂,大家都感覺到意外。
小彬先說道:「阿戇的內力竟然有這樣的渾厚!真叫人想不到。」
趙雨昂說道:「阿戇的內力是天賦的,由於這些年他練的是外五門的功夫,橫練鐵
布衫,使他原本的內力,相得益彰。」
仲彬突然叫道:「爹!對方動了兵器,阿戇可是空著一雙手的。」
果然對方解開了包袱,從裡面取出一柄奇形的刀,刀頭雲形帶鉤,刀背上扣著三個
大小不一樣的鈴鐺,刀刃的前半截成鋸齒狀,刀長兩尺左右,護腕的地方,上下參差兩
個帶鉤的套手。
這是一柄少見的奇形兵刃。
趙雨昂看到對方取出這樣的兵刃,臉上顏色微微一變,兩道眉鋒不覺皺了起來,說
道:「走吧!」
趙雨昂率領著小彬、仲彬,剛一轉出亂石堆,對方捧刀入懷,便不理阿戇了,眼睛
對趙雨昂父子一打量,便說道:「你們早就應該出來了,讓這樣一個粗漢子,就能打發
我們上路嗎?」
人在說著話,突然,一仰頭,尖嘯一聲,奇形兵刃換入右手,鈴鐺一陣亂響。
這時候趙雨昂立即說道:「小彬!接下阿戇!快!」
趙小彬應了一聲「是」,扔包袱、取寶劍、彈腿騰身、亮劍出鞘,幾乎是在同一個
時間裡,穿身掠過阿戇面前,而在這一瞬間,刀光、鈴聲,閃電而至。
趙小彬右手一搪阿戇的胸,兩人驀地向後一個滾翻,落地轉身,再拔起時,已經拉
開了七八尺遠。
趙雨昂就在這個同時,來到小彬身旁,伸手握住他的肩,極為讚許地說道:「好極
了!孩子!你怎麼知道收劍不出,藏身而退呢?」
小彬說道:「爹平日的教誨,非仇無恨,不可動輒出劍傷人損及對方的兵器。方才
拔劍,只是以防萬一。」
趙雨昂點點頭說道:「很好!這樣讓你出去,使我放心不少。如果方纔你的魚腸劍
傷到了對方的鈴刀,會給你往後的日子,惹來很大的麻煩。」
他的話,說的聲音不大,但是,對方聽得清清楚楚。鈴刀收回,沉聲問道:「尊駕
既然認識鈴刀,瞭解鈴刀的威名,為什麼還不束手就縛?」
趙雨昂微微地笑道:「尊駕這幾句話,說得不高明。方纔我只是教訓兒子,在江湖
上行走,對於鈴刀要保存一分禮讓之心。我為什麼要束手就縛?」
對方仍然繃緊著臉說道:「我再說一遍,你既然知道鈴刀的名稱,就應該知道鈴刀
規矩,就應該束手就縛。」
趙雨昂仍然保持著微笑,淡淡地說道:「就是因為我知道鈴刀的規矩,鈴刀的門人
,從不與沒有仇恨的人為敵。我和我的兩個孩子,隱居在此地達二十年之久,不但與鈴
刀的主人沒有過節,更談不上仇恨。」
「至於方纔我的夥伴出手傷人,那是尊駕夥伴出手在先,總不致於為了這樣一點拳
腳之爭,就要我父子束手就縛吧!」
對方突然冷笑說道:「你裝得很像!你應該問問你兩個兒子,他們到哪裡去?做了
些什麼事?」
趙雨昂此時臉色一變,語氣也變得嚴正地問道:「尊駕此行,與小兒有關嗎?」
對方冷冷地說道:「你還沒有答覆我的問題。」
趙雨昂朗聲說道:「小兒最近到北京城兵馬司的土牢裡,去營救一位世人敬仰的大
忠臣。」
「是你的親戚朋友?」
「非親非故。」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們要趟這灘渾水?」
「尊駕把話說差了,這不叫做趟渾水,忠良人人敬愛,做為一個武林俠義之士,冒
死去救一位忠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是你們忘了插手管這件事,是與什麼人為敵?」
「你說呢?總不致於與你們鈴刀馳名的玄武門為敵吧?」
「這回你說對了,你的兒子替鈴刀惹上了麻煩。」
「哦!我明白了!」趙雨昂的語氣一變而為極度的譏誚。「原來你們玄武門鈴刀子
弟,做了韃子的鷹爪,替韃子辦事,難怪你們會如此的囂張。只是我要為你們玄武門可
惜!恐怕從此以後,鈴刀在江湖上非但得不到人們的尊敬,還要成為大家唾棄的對象!
」
趙雨昂在痛斥一頓以後,緩下語氣,繼續說道:「朋友!從你鈴刀掛上三個鈴鐺的
情形看來,你的地位已經相當的高,我要來勸你幾句話。如果是你們掌門人的意思,我
以為身為弟子者,應該冒責進諫;如是你們背著師門,偷偷失足,趕緊回頭,為時未晚
,不要讓玄武門鈴刀的聲譽,近百年的基礎,毀於一旦。因為,我們不能效死盡忠,已
經夠慚愧的了。如果再寡廉鮮恥做韃子的鷹爪,那是羞辱祖先的事。」
對方一直靜靜地聽著,最後才沉聲問道:「你的話說完了嗎?」
「忠言永遠逆耳的。」
「是你們束手就縛呢?還是要做最後的掙扎!」
趙雨昂歎道:「如果你不是冒充鈴刀門人,我要為玄武門感到悲哀。一個在武林中
受到大家尊重的門派,由於後繼者的不肖,落成人們唾棄的下三濫。小彬!我不鼓勵你
濫殺無辜,但是對於可殺之人,我們是代天行道。」
他的言猶未了,對方突然牌下一個盤步,鈴鐺一陣亂響,刀聲帶嘯,直撲趙雨昂。
趙小彬手中魚腸短劍,挽起一層劍幕,穿身攔住去路,對方收刀、挫腰、停勢,眼
光停在趙小彬手中的魚腸劍上,突然又向趙雨昂問道:「你兒子手裡的短劍是……」
「魚腸劍。是一柄可以斷金削玉的利物神兵。」
「魚腸劍據說曾經為當年劍神趙雨昂所持有,尊駕莫非就是當年在江湖上名重一時
的劍神?」
「劍神已經在二十年前退出江湖,從此已經沒有這個名號。」
「既然如此,我們可以回去覆命了。冒犯了尊駕,抱歉得很,但願後會有期!」
他這裡剛一拱拱手,趙雨昂斬釘截鐵地說道:「對不起!你現在不能走!」
對方「咦」了一聲,說道:「朋友!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我們衝著魚腸劍,不
管你是不是劍神,我們撒手就是,夠有面子的啦!你還要怎麼?」
趙雨昂說道:「我要弄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能說我說,不能說你也白問。」
「你們真是元人韃子派來的嗎?」
對方沉吟了一下,說道:「這也沒有什麼不可以說的,乾脆我說清楚一些。你兒子
到兵馬司救人,被暗樁盯上了,雖然被放倒了一個,消息早已傳到孛羅耳裡……」
「孛羅?是誰?」
「元朝第一個大紅人,算是當朝宰相吧!別以為人家韃子笨,可厲害極了。不許殺
害,只許盯梢,要把主其事的根摸清楚。純是個人孤忠義憤,還是有計劃、有組織的做
法,要弄清楚……」
「於是,你們就盯到這裡?」
「就像驛馬鋪兵一樣,我們輪到最後一站。」
「沒有取得我們的首級,能回去交差嗎?」
「那倒不要緊,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你們純是個人激於孤忠義憤,就可以交差。當然
如果能帶走你們的首級,那是更好。不過,我看到魚腸劍出鞘……」
「你怕了?是嗎?」趙小彬從旁插了一句。
「怕?你錯了!人在江湖,生死就顧不了那麼多了。如果看到一柄劍,就怕得回頭
走,我還在江湖上混什麼?不如回家種上一畝三分地,到頭來死在床上算了!」
「那你為什麼這樣甩手就走?」
「曾經有人交待我,不要與持有魚腸劍的人放手對招。」
「是誰這樣交待你?誰?」趙雨昂有些激動,緊追著問。
那人搖搖頭,認真地說道:「我不能告訴你。」
「如果我一定要你告訴我呢?」
「你不會那樣做的。逼迫一個人做一件他不能做的事,你會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後果
。」
趙雨昂低頭沉吟了。
「我可以走了嗎?」
「我還有一個問題。」
「又要逼迫了是不是?」
「我是向你請教!」
「哦!請教?那就問吧!」
「三位真的都是玄武門的人嗎?」
「假不了。這鈴刀還沒有人敢惹麻煩冒充。」
「玄武門是個名聲不錯的門派,門規嚴,不惹是非,報復手段極烈,為什麼會成為
韃子的鷹爪?」
「這是我們玄武門的事,與你沒有關係,何必要問?」
「現在我已經問了。」
「我不會答覆你的。」
「我可以請教你尊姓大名嗎?」
「不必啦!我們還不算是敵人,當然也不是朋友,何必留個名姓?就如同我,知道
你姓趙,你的兒子持有魚腸劍,至於你是不是劍神,也就不必多問。你如果要記,就記
住我持有的鈴刀是三個鈴鐺,兩大一小,也就夠了。」
趙雨昂拱拱手說道:「好吧!再見了!我想,我們後會有期的。」
那人點點頭,審查了一下被阿戇拳頭擊碎肩骨的同伴,便率同他們逕自走了。
趙小彬忍不住問道:「爹!你不是說,殺壞人就是代天行道嗎?」
趙雨昂緩緩地說道:「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壞人。」
趙仲彬插嘴問道:「爹!他們做了元韃子的鷹爪,還不是壞人嗎?」
趙雨昂搖搖頭說道;「給韃子做事的人,也分好幾等,有一等人,趨炎附勢、寡廉
鮮恥;有一等人,迫於無奈、礙於生活。我們不可能要求人人都是文相爺那樣,大忠大
賢,畢竟少數。前一種人可殺,後一種人可恕。還有一等人……」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突然一聲「糟了!」只見谷內冒起黑煙。父子三人帶著阿戇,
全力撲向谷裡,轉過亂石堆,只見千絲銀瀑之旁,那幾間臨巖翼然的茅屋,已經火舌四
起,籠罩在一片煙火之中。
趙雨昂奮力一躍,騰身而起,這一式「直搏扶搖」,沖天拱起好幾丈高,斜地裡向
前落去,如此一連幾個全力狂奔的騰空前竄,趕到茅屋之前,已經屋倒牆頹,就是能夠
救滅,也只是剩下一片灰燼了。
趙雨昂站在火場之旁,熊熊的火,映到他臉上一片紅,也映到他眼睛裡一片淚光。
小彬兄弟和阿戇也趕到身邊,仲彬攔住阿戇衝向火場,小彬忍不住說道:「爹!方
纔那三個人是壞人,不該讓他們走掉。」
趙雨昂沒有說話,茅屋的火勢,已經接近餘燼了,只剩下幾堵石頭砌的牆,在那裡
冒煙。他繞著火場,慢慢地在走,那份沉默,使人感到有一種痛苦的煎熬。
阿戇已經跳在餘燼裡,用木棍子撥著冒煙的梁木,在尋找什麼呢?在這樣的一場突
如其來的大火之後,在那樣的灰燼裡,恐怕也只能尋找一點往事的回憶了。
突然,趙雨昂說道:「小彬!去將那枚金錢鏢取回來。」
離火場三丈開外,一棵松樹的枝幹上,斜斜地切入一枚金錢鏢。趙小彬小心翼翼地
取下來,托在手掌裡,回到趙雨昂的面前。
趙雨昂用手指拈起來,仔細地看了看。這是一枚特製的金錢鏢。此一枚比制錢要小
,裡面的方孔卻又比一枚制錢的要大,菲薄、明亮,四周沒有開口,正面刻著兩枝搖曳
生姿的竹子,反面刻著一管簫。刻功精緻,出自名家之手。他反覆地看了很久,自語地
說道:「怎麼會是她呢?」
趙小彬問道:「爹認識這枚金錢鏢的主人?」
趙雨昂說道:「認識,而且還有不淺的交情。二十多年以前,紫竹簫史是一位傳奇
性的人物,雖然是一位婦道,卻是脾氣火爆,性急如雷,而且嫉惡如仇。」
趙仲彬插嘴問道:「爹說她是位女的?」
趙雨昂說道:「是一位巾幗不讓鬚眉,而且充滿陽剛之氣的女人。她仗著手中一管
紫竹洞簫,鑣囊中三十六枚金錢鏢,在江湖上闖出了名號。但是很快就退出了江湖,有
人說她嫁了人,有人說她遇到一位高手,折斷了她的紫竹洞簫,因此她收心隱退。究竟
是什麼原因,沒有人知道。」
趙小彬問道:「爹跟她有過節嗎?」
趙雨昂說道:「談不上過節,有一次一個偶然機會裡,她說她要用九枚金錢鏢,來
試試劍神的劍法到底高明到什麼程度。」
「結果呢?」
「紫竹簫史向來有『迎門三不過』的聲譽……」
「爹!什麼叫迎門三不過?」
「她的金錢鏢打得奇準、極快,很少有人能躲得過她的連續三枚金錢鏢。那次她要
用九枚金錢鏢來考驗我,在她來說,已經高估我的份量,在我來說,無緣無故,要考驗
我的劍法做什麼?」
「當時爹生氣了?」
「沒有,不過年輕氣盛,坦然接受。要是擱在這時候,我不會無端接受這種挑戰的
。」
「九枚金錢鏢考驗的結果呢?」
「她的鏢據說是用手指彈出來的,她本人練過『彈指神通』,因此,彈出來的鏢,
勁道大、速度快,尤其連續打來,是十分厲害的。我用魚腸劍連磕飛七枚,才心驚她的
功力驚人,如此稍一分神,八九兩枚金錢鏢接踵而至,揮劍掃開第八枚,第九枚已經來
到面前,千鈞一髮的瞬間,我用劍柄順勢一點,勉強磕開了最後一枚,但是,力道使得
不沉不穩。金錢鏢斜地裡飛向我自己的腰際,劃破了我的衣服,正好碰到藏在身上的劍
丸,否則,難免皮肉受傷。」
「爹!這也算不得是什麼仇恨!」
「本來就不是仇恨,雙方以武會友,沒有理由要記住這件事而當作仇恨的。何況較
技的結果,應該是我輸了這一場。」
「那她為什麼要放火燒我們房子呢?」
「這種事有兩種狀況,其一,是別人冒用她的金錢鏢,是一種下流的栽贓的手法。
如果是這樣,那是很糟的事,我們早已經落在別人的計劃之中。其二,紫竹簫史受了別
人的挑撥,派人前來放火尋釁。」
「沒有第三種狀況嗎?」
「那就不是我們所能推想得出的了,所以,我們要去拜訪她。」
「爹!你是說二弟和我,暫時放下其他的路程,隨爹去探訪紫竹簫史。」
「你們兩個人所肩負的責任,都是長遠的事業,不是急於一時。我要特別叮囑你們
,驅逐韃虜,要有三五十年的打算,不急不浮,才是成功的要件。」
趙仲彬這時候不覺跳了起來,說道:「能跟爹一道去行走江湖,真好!」
趙雨昂不由地露出笑容,隨又忍不住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他看到已經長大了的孩子,對他仍然有那麼濃厚的父子親情,是值得欣慰的。可是
想到另一方面,近二十年來,除了千絲銀瀑,他沒有帶領孩子共同地去領略過山水樂趣
,也沒有帶領孩子歷練江湖風險。如今讓兩個溫室裡成長的花朵嫩枝,去迎接江湖上不
可預期的風雨,做父親的難免有一份內心的歉疚!
他不覺順口又向小彬問道:「小彬!你呢?」
趙小彬這個比他弟弟大一歲的人,顯然比他弟弟成熟得多,他認真地說道:「爹!
自從和二弟去了一趟北京城,自認為江湖上並不是想像中那麼難闖,可是,從今天所發
生的事看來,江湖上需要學的事,真是太多了,而且稍有不慎,就會招致無窮的麻煩。
想到自己今後所要負的責任,雖然爹說,那是要有三五十年打算的長期大業,不能
急躁,我還是感到十分的惶恐。所以說,能夠多跟隨在爹的身旁,多學一天,就多增加
一分成功的把握。」
趙雨昂一直在仔細地聽著兒子說話,臉上的表情非常嚴肅,良久才點點頭說道:「
小彬!你的話說得很對。做大事的人,就是時時刻刻保持戒慎恐懼之心,時時刻刻存有
虛懷若谷之心。江湖上雖然風險處處,只要做到這兩點,就可以走遍天下。」
他一回頭叫道:「阿戇!」
阿戇正滿面淚痕地在火燼裡翻尋,此刻一聽趙雨昂叫他,立即過來。
「阿戇!千絲銀瀑的臨風小築,當初是你一手辛辛苦苦建築起來的,你此刻的心情
,我非常瞭解。但是,不要難過,人家能燒,我們就能建。」
「是的!主人!」
「我要帶著他們兄弟倆,去訪問一位江湖上的舊識。三五個月之後,我就回來。希
望我回來能看到臨風小築又恢復了舊時模樣。」
「是的!主人!」
「在這一段期間,說不定有人來找麻煩。你把一切推在我身上,一切你都不知道。
阿戇!能忍自安,相信你懂得我的意思。」
「是的!主人!」
「小彬、仲彬!你們過去給阿戇行個禮,稱一聲戇叔。」
小彬兄弟果然過去行禮,口稱「戇叔」。
阿戇驚惶地還禮,直問道:「主人!這是做什麼?」
「阿戇!他們兩個是你一手帶大的,如今叫你一聲戇叔,不算過分。這也是給他們
一種教育,將來出道江湖,尊重別人,是立身的根本。我們走了!」
「再見!主人!」
趙雨昂父子三人,就這樣幾乎是了無牽掛地,去找紫竹簫史。
紫竹簫史住在何處?沒有人能知道。就因為她在江湖上神龍一現,便杳無芳蹤,關
於她的傳說,不一而足。但沒有人後來見過她,當然更不知道她的住處。
趙雨昂父子決心要找紫竹簫史,去到哪裡找起?
原來趙雨昂心裡有一個打算。當年紫竹簫史以九枚金錢鏢向趙雨昂挑戰之後,劍神
坦然認輸,但是紫竹簫史卻並不開心,換句話說她並不以為自己是贏家,她認為最後那
一枚金錢鏢,劍神祇是一種「有意的疏忽」,否則,他有足夠的能力磕飛那枚金錢鏢。
紫竹簫史在臨走之前,只說了一句:「劍神果然不凡!」
趙雨昂微有赧意地說了兩個字:「慚愧!」
紫竹簫史人已經離開現場,還說了一句:「有機會再要領教劍神的劍法。」
趙雨昂還來不及應話,對方人已經走遠了。
只要想起這句話,就可以瞭解紫竹簫史有一種「沒有了結」的心情。如今這枚金錢
鏢真的是紫竹簫史所有,那是尋釁的訊號,既然她有心尋釁,自然會再找到頭上來。
如果那枚金錢鏢是別人假冒的,那是人家成心找岔上門,更是少不得擺脫不開。
因此,劍神趙雨昂帶著二子,飄然離開千絲銀瀑,雖說是找紫竹簫史,卻沒有一個
目的地,變成了隨遇而安的遊客。
換句話說,他在等待紫竹簫史給他的導引和暗示。
離開萬山的第二天,要到最近的梅城,至少還有七八十里地,趙雨昂父子緩緩地走
在群山環抱裡,已經發覺有人盯上了。
趙雨昂就地靠著一棵老松樹,面向著前面坐下。
小彬和仲彬雙雙站在身後兩邊,面朝著來人。
來人身材瘦小,穿一身土黃色的長衣,攔腰繫著一根白色的寬腰帶,白色長褲、紮
著同色的襪子,外套一雙薄底雲頭快靴。頭戴一頂尖頂寬邊遮陽草笠,將整個臉遮去。
徒著一雙手,令人扎眼的是腰際左邊掛了一個細長的錦囊,上面繡的花紋看不清楚。右
邊掛著一個手掌大小的皮囊,正面可以看見繡的是一個通寶金錢。
這是一條羊腸山徑,除非從旁邊石堆草叢繞過去,否則就非要跨越趙雨昂的身上不
可。
來人一步一步自然地走過來,沒有繞道的意思。
趙小彬有些著急了,他覺得父親這樣的靠樹一坐,雙腿一伸一躬,分明是一種挑釁
的架式。在趙小彬的心裡,這樣的逼人挑釁行為,是有失風度的。他忍不住剛叫一聲:
「爹!」
那人的右腳剛剛跨過趙雨昂拱起來的雙腿,突然腳尖方向一變,飛快地點向趙雨昂
的左膝。
趙雨昂拱起的雙腿倏地一分,忽又一合。
在這一分一合之際,不但讓開來人的一踢,而且凌厲地一夾,眼看著來人的右腳就
要殘廢。
說時遲,那時快,來人原式不動,右腿彈起,人像極了一支勁射而出的脫弦之箭,
向前衝出兩丈有餘。
趙仲彬在一旁有幾分按捺不住,暴喝一聲:「朋友!你向哪裡走?」
人向前面一撲,雙臂伸出,五指箕張,抓向對方那頂尖頂寬邊的遮陽草笠。
對方真氣一洩,身形一落,就很難能躲過趙仲彬如此適時的一抓。
孰料對方就在身形落地瞬間,右手一抬,尖頂寬邊遮陽草笠拿在手中,一翻一旋,
挾著呼嘯的風聲,迎向趙仲彬的雙手。
趙雨昂大驚,還沒有叫出聲來,趙小彬的魚腸短劍脫手飛擲,正好穿中那頂遮陽草
笠,就那麼短短的一瞬,趙仲彬急收雙手,呀地一聲,血光飛起,右手虎口手背,連帶
地削掉一塊帶肉連皮。
魚腸劍落在地上,趙小彬顧不得去拾劍,搶步衝上前,握住仲彬的右手,厲聲喝道
:「是好漢不要逃走!」
來人以最快的速度將那頂穿了一個洞的尖頂遮陽草笠,又戴在頭上,只輕輕地冷笑
了一聲。轉身昂頭,沿著山道小徑向前走去。
趙小彬放開仲彬的手,搶上前追過去叫道:「朋友!傷人之後,就這樣甩手就走麼
?」
對方沒有答話,驀地一揚手,反腕朝著身後,打來三枚金錢鏢。
趙小彬微微一遲疑,一閃身、一伸手,讓過前面兩枚,第二枚卻被他用拇指食指牢
牢地夾住。
趙仲彬按住創口,忘記了疼痛,不禁叫道:「哥!真有你的!」
趙小彬苦笑一聲,還沒有說話,只見對方身形一拔而起,突然展開極高的輕功「連
雲三縱」,兔起鶻落,轉眼十幾丈,人已經隱進了山林裡。
趙小彬要追,但是一步之差,已經追不上了。
他對著那逝去的人影發怔,「連雲三縱」的輕功,是個極具火候的躡空輕身術,來
人一縱之間,遠達數丈,這是駭人聽聞的。武林中有這種傳說,練輕功到極致,可以躡
空騰身,一拔、一挺、一滑,可以前竄十丈。這種幾近神話的功夫,只有傳說,沒有人
見過。
可是方才來人能在「連雲三縱」的瞬間,三個起落,遠達十餘丈,若非親眼看見,
豈不是無稽之談。
趙仲彬叫道:「大哥!」
趙小彬這才一回神,苦笑道:「二弟!你以為我能空手入對方的暗器,你錯了,你
且看吧!」
攤開手掌,是一個小小的紙包,解開紙包,裡面包的只是一小片竹片,上面用火燒
成一管洞簫的圖形,而紙上卻寫著兩行字。
趙小彬不敢稍怠,立即雙手送給父親。
趙雨昂接著一看,紙上寫著兩行字:「欲訪君子,且找小人。」
趙雨昂默默地沉吟良久,才抬起頭來說道:「小彬!我們恐怕要分頭趕路,分道揚
鑣了!」
趙小彬大感意外,連忙問道:「爹的意思是……」
趙雨昂說道:「這個人的出現,使我十分意外。原先我還總以為千絲銀瀑住處的被
焚,不一定是紫竹簫史所為,可是,照方纔的情形看來,我這種想法錯了!」
趙仲彬問道:「方纔那人爹已經認出,是紫竹簫史派來的人,所以爹斷定是紫竹簫
史所做所為?」
小彬立即說道:「爹!我有一個疑問。紫竹簫史的功力,自然是十分了得,她的手
下不見得就是當今武林的高手,照方纔那種『連雲三縱』,簡直就是蹈空飛人的功力,
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得到的。莫非就是紫竹簫史本人親自前來?所以她才故意地將遮陽草
笠壓得很低,不讓人看到她的真面目。」
趙雨昂大讚一聲「很好」,說道:「你能想到這一點,說明你對事情看得很細。但
是,你的結論錯了,來人不是紫竹簫史。」
「原來爹已經看清楚了她的真面目!」
「來人的穿著打扮,特別是腰間的兵刃和暗器,都容易讓人覺得她就是紫竹簫史本
人,但是,仲彬伸手摘她的遮陽草笠,引起她反手用草笠傷人,這一瞬間,我看到半片
臉。」
「爹認出了是誰了?」
「那半片臉有一塊長長的紫紅色的胎記,有這種胎記的人不多,有這種胎記的武林
女客,更少,所以,我一眼就看到這一點,也肯定這一點。」
「她是誰?這樣年紀輕輕的就有這麼精湛的功力!」
「這就是我想了很久、想不透的地方。」
「爹!她是江湖上一個有名的女人,是嗎?」
「對!大江南北,特別是沿江碼頭大鎮,沒有人不知道排幫總舵把子華志方有一位
了得的獨生女兒,鴛鴦臉鐵心羅剎華小真。」
「啊!爹!你方才說,來人臉上有一塊紫紅色的胎記,就是這位華小真鴛鴦臉綽號
的由來嗎?一個女孩家臉上有了這樣的缺陷,那多可惜呀!」
「事實上沒有人能真正看到她的臉。」
「她有自卑!」
「平素她臉上有一層面紗,就像今天這頂遮陽草笠一樣,遮去了臉龐。」
「從來沒有人看見過她的臉?」
「據說看到她的臉的人,都逃不過她的劍下濺血橫屍,鐵心羅剎的名號大概就是這
麼叫出來的。」
「爹!這位排幫總舵把子華老大的千金,與紫竹蕭史有什麼關係呢?」
「這就是我再三想不透的事。排幫在江淮一帶,是個大幫派,介乎黑白之間,江湖
上舉足輕重。現任總舵把子華志方,還是個很正派的人物,近年來,排幫在江湖上不惹
是非,不擴地盤,很守本分。只是他唯一的掌珠,這位鐵心羅剎,性傲心高,從來不把
人放在眼裡,她斷不肯為紫竹簫史送信捎書的。」
「爹從不離開千絲銀瀑,對於江湖上的事情,卻是瞭如指掌。」
「這就是阿戇的功勞,他做千絲銀瀑二十年的耳目。」
「爹!你老人家到底想通了沒有呢?」
「沒有。我沒有辦法將排幫總舵把子和紫竹簫史扯在一起。就是因為沒有想通這點
,所以,我決定讓你去拜訪排幫總舵,我帶著你弟弟去會見紫竹簫史。」
「爹!紫竹簫史的住處是……」
「她這張信箋,就是告訴我們說她住在何處。」
「爹!兒子看不懂。」
「這只是一點隱晦藏意罷了。欲訪君子,君子者意指竹直之意,也就是紫竹自喻。
至於先找小人,小人總是理屈,屈者亦可作曲解。莫干山以竹盛名,據說,莫干有一處
九曲坳,獨產紫竹,有一座供奉觀音菩薩的白衣庵。這應該是可以一試的地方。」
「如果不是呢?」
「南海普陀有九曲潮音洞,洞外有幾叢特別的紫竹。」
「爹!就為了幾間茅屋,要跑這樣的萬水千山嗎?」
趙雨昂搖頭了,他的臉色很沉重,站起來,繞著松樹走了幾圈。突然站住,望著小
彬、仲彬說道:「千絲銀瀑的幾間茅屋,無端如此被焚,固然是叫人生氣,但是我卻絲
毫沒有報復之心。如果是,我不致於隱居長達二十年。再說,紫竹簫史有心找我再作較
量,斷不致派人縱火逼我出山。還有,排幫雖然縱橫江淮,卻很少與武林人士結怨,總
舵把子的獨生女兒,如此千里迢迢來到萬山,只是為了放火,或者是為了送信?這一連
串的問題,都是講不通的。因此,我以為這些講不通的事,看來無關,實則彼此之間,
似乎是有著某種關聯。」
「是哪種關聯呢?」
「這就是我們要萬水千山尋找紫竹簫史的原因。」
「爹!兒子這次前往排幫總舵,爹可有什麼教誨麼?」
「今天是正月十三,俗稱燈節,五月初五端午,我們在太湖之濱黿頭渚見面。」
「兒子記得了!」
「你這次到排幫總舵,當然不能堂而皇之登門投帖,因為你還沒有闖出萬兒,你見
不到總舵把子,也見不到鴛鴦臉鐵心羅剎,所以,你一切都只能見機行事。」
「是!」
「記住我一句要緊的話,幾間茅屋不值得我們這樣大費周章,主要的是要瞭解原因
。你還記得我說過的,排幫是江淮一帶舉足輕重的幫派,如果能讓他們與我們同心,這
是一件了不起的收穫!」
趙小彬大為興奮,連聲說道:「爹請放心,兒子一定不讓爹失望。」
趙仲彬在一旁說道:「大哥!五月初五,黿頭渚我們為你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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