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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扣 連 環

                     【第六章】 
    
        這時候,趙小彬的心反而定下來了,他沉聲問道:「華姑娘現在何處?」 
     
      易中行點點頭說道:「對!你是應該關心華姑娘的!」 
     
      他說著話,舉手一擊掌,大廳正面的牆壁,忽然自動而開,從裡面推出兩輛小車, 
    車上擁被而臥兩個人。前面的一輛是華小玲姑娘,後面的一輛是易玫宜姑娘。 
     
      趙小彬冷靜地站著沒有動,他望著易中行說道:「這種情形易舵主可有解釋?」 
     
      易中行搖搖頭,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仍然是那麼淡淡地說道:「當然是有原因的 
    ,但是,現在我不會向你解釋。」 
     
      趙小彬從身上取出了魚腸劍,緩緩地說道:「易中行!你會解釋的!」 
     
      易中行仍然是微微帶笑,站在那裡不動,淡淡地說道:「趙小彬兄!只要你一動劍 
    ,你就會遺憾終身的。」 
     
      只聽一聲響,從大廳的上面,那些巨大的梁木,突然出現二十幾個強弩手,對準了 
    華小玲姑娘。 
     
      易中行說道:「趙小彬!我知道你的功力很高,但是你有再高的功力,大概也抵不 
    住這二十張強弩的一陣勁射。只要你一動,連你在內,就要被射成蜂窩。」 
     
      趙小彬估量了眼前的情勢,問道:「易中行!你在威脅我?」 
     
      易中行說道:「是不是威協,你自己心裡衡量。其實這一切也都沒有什麼,易玫宜 
    與你沒有關係,你自然不會關心她的生死。華小玲我可以保證她的安全,連帶你在內, 
    可以讓你們平平安安地離開揚州,你們可以結婚生子,過著平靜而幸福的日子。」 
     
      趙小彬淡淡地說道:「怎麼會變得那樣的好心腸!」 
     
      易中行說道:「不管你怎麼去想,我的確是好心腸。華小玲是老幫主的女兒,饒她 
    一死,也是應該。至於說你,你是個局外人,更可以放你一馬。」 
     
      趙小彬說道:「想必你這麼做,其中還是有條件的。是什麼條件,請開價吧!」 
     
      易中行笑笑說道:「你很聰明!其實說起來也算不得是條件。」 
     
      他手擊掌,從裡面推出來一輛小車,車上放著一碗熱騰騰的湯。 
     
      易中行指著那碗湯,說道:「只要你喝下這碗湯,你就可以立即帶著華小玲離開揚 
    州了。」 
     
      趙小彬還只冷冷一笑,易中行又接著說道:「這碗要不了你的命,只是喝下去以後 
    ,你會忘記一切,你是一個嶄新的人,你就可以和華小玲結成連理,過著無憂無慮的日 
    子。忘掉江湖上的一切恩怨,那是人生真正的一大解脫。」 
     
      趙小彬問道:「不用說華小玲已經喝了這種湯了?」 
     
      易中行說道:「沒有。她在裡面中了我們的麻藥針,現在只是在熟睡。你看,這也 
    可以證明我並沒有殺害她的意思,要不然,她早已橫屍喪命了,還能讓你看到嗎?」 
     
      趙小彬問道:「易中行!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這樣分明是要背叛排幫,為什麼呢 
    ?排幫的幫規饒得了你嗎?」 
     
      易中行冷峻地說道:「該讓你知道的,我都已經說了,其他的你不必問。告訴你! 
    趙小彬!我這樣做,已經是基於一念之仁,網開一面了。你要是再執迷不悟,恐怕連這 
    個機會都沒有了。」 
     
      趙小彬冷冷地反問道:「易中行!如果今天易地而處,你站在我的立場,你應該怎 
    麼做?」 
     
      「很簡單!我相信這一切的安排是真的,我會喝下這碗湯。因為,我沒有選擇。在 
    目前這樣的環境裡,我沒有任何機會。」 
     
      「這就是你我最大不同的地方。」 
     
      「噢!難道你連自己的性命也不列入優先考慮嗎?」 
     
      「能活下去固然是很好,但是,有時候活下去並不是絕對必須的。」 
     
      「你是說你寧願選擇死?」 
     
      「生與死的大道理,你是不會懂的,如果你懂得這其中的道理,你就不致背叛你宣 
    誓效忠的排幫。一個人不能忠於自己的諾言,不外乎兩個原因:一個是金錢名位的利誘 
    ;一個是生命的威脅。你今天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呢?值得嗎?」 
     
      易中行的臉,紅一陣、青一陣,牙咬得吱吱作響。 
     
      趙小彬說道:「看你的表情,你總算還有羞恥之心。一個有羞恥心的人,還不致於 
    不可救藥。易中行!解開華小玲姑娘的麻藥,有痛苦、有困難,可以和我們商量。人總 
    是有失足的時候,只要能及時回頭,一切都還來得及。」 
     
      易中行突然大叫:「你們給我射!」 
     
      頓時箭飛如雨,趙小彬奮力一躍,貼近大廳的另根大柱子,魚腸劍舞起層層劍幕, 
    勁射而至的箭,都被劍風磕飛。 
     
      但是,魚腸劍畢竟是太短了,對付這樣的箭雨,真是不容易,趙小彬幸好搶得有利 
    的地位,只有三面受敵,要不然後果不堪。 
     
      在這一陣勁射之後,突然有了一陣空隙。 
     
      趙小彬心裡一動:「每張弩備有十支箭,現在想必是箭射完了。」 
     
      他的劍招一收,猛地一個騰身虎躍,撲向易中行。易中行只一閃,便掩進了左側的 
    小門,而且門立即緊閉起來。 
     
      趙小彬不敢稍停,立即從小車裡抱起華小玲,右手仗著劍,衝向大廳之外。 
     
      他這樣做,也只是一時情感的衝動,沒有經過仔細的考慮。易中行可以在大廳裡安 
    排二十張強弩,他自然可以在其他的地方安排更多的更厲害的阻擋。 
     
      但是,趙小彬衝出大廳,外面連接的就是原先進來時的敞廳,排門是敞開了的,排 
    幫的人,三三兩兩地散坐在那裡,沒有一點緊張的模樣。 
     
      趙小彬如此持劍抱人衝到外面,引起人們一陣驚訝,一陣紛亂,但是,沒有一個人 
    要上前攔阻他的意思。 
     
      趙小彬一時也想不到這些,大街上正好有一輛馬車停靠在附近。他衝上前去,將華 
    小玲姑娘放在座位上,還沒有回過身來,馬車已經走動了。 
     
      趙小彬不覺脫口叫道:「朋友!你……」 
     
      駕車的人頭都不回,只是說道:「看你的情形很急,能早走一步,自然早一分安全 
    。現在你說,要到哪裡?」 
     
      趙小彬說道:「揚州我們不熟……」 
     
      駕車的人說道:「既然如此,我帶你們到一個地方去。」 
     
      他一聲叱喝,鞭梢爆了一聲響。馬立即跑開了。約莫跑了一盞茶的光景,馬車突然 
    急轉彎,繞進一條窄巷子裡,停了下來。 
     
      駕車的人下車推開一扇斑駁的黑漆大門,叫道:「請下車吧!」 
     
      趙小彬抱著華小玲,下得車來,此刻他的警覺心高了,右手仍然持著魚腸劍,走進 
    門來,他四下打量,裡面是一個荒涼的院落。穿過院落,又穿過一處廳堂,繞過兩處迴 
    廊,又推開一道門,走下幾步石階,原來是一處臨河碼頭。 
     
      駕車的人很熟練的將一艘烏篷船,拉到石階旁邊。伸手對趙小彬一作勢,道聲:「 
    請上船!」 
     
      趙小彬驚問道:「上船到哪裡?」 
     
      駕車的人皺著眉說道:「朋友!你從排幫揚州分舵逃出來,分明是得罪了他們。在 
    揚州這個地盤上,得罪了排幫,你能這樣輕易地跑得脫嗎?我這馬車所跑的路線,早就 
    有人盯上了,不到入夜,這棟房子裡裡外外,起碼要被人包圍住三層。……」 
     
      趙小彬說道:「這棟房子……?」 
     
      駕車的人說道:「這棟房子也只有我能想得出,揚州的一所進士第,如今破落荒敗 
    ,已經沒有人居住,但是這個地盤常常被一些販賣私鹽的人利用。這條船就是鹽販子的 
    烏篷船。上船以後,轉兩個圈兒,排幫想找我們也找不到了。」 
     
      趙小彬感激地說道:「多虧這位大哥仗義伸援手,敢問這位大哥尊姓大名?」 
     
      駕車的人說道:「事急了!這些話留待上船再說吧!」 
     
      他並沒有伸手去接華小玲,只是用腳穩住船舷,雙手緊緊地帶住纜繩。 
     
      趙小彬踴身一跳,上得船頭,那人已經伸腳一蹬,船已經離岸。很快地他跳到船艄 
    ,將那長櫓拋入水中,順手就搖起來。 
     
      趙小彬將華小玲安頓在艙房裡,他推開艙板,仰著頭問道:「這位大哥……」 
     
      搖櫓的手,抬起來取去頭上的氈帽,露出一頭亂糟糟的花白頭髮,滿臉皺紋,新剪 
    修的鬍子,參差不齊。趙小彬大驚說道:「原來是位老人家,請原諒我有失禮!」 
     
      老人用力地在搖著櫓,說道:「年輕的朋友,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趙小彬說道:「老人家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能回答的,一定照實回答。」 
     
      老人笑笑說道:「你真是從君山排幫總舵來的嗎?」 
     
      趙小彬點點頭說道:「是的。」 
     
      「你並不是排幫的人。」 
     
      「我的確不是,我跟排幫可以說沒有任何一點關係,也可以說有血肉相連的關係。 
    」 
     
      「年輕人說話不要繞彎子。」 
     
      「老人家已經看出我不是排幫的人,所以,我跟排幫沒有關係。但是,在道義上、 
    在志業上,我們也可以說是血肉相連的關係。」 
     
      「我不明白。」 
     
      「老人家!我不能詳細地告訴你,除非你老讓我知道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 
     
      「我承認,我的江湖歷練太少,經驗不夠,但是,雖然如此,我也可以看得出老人 
    家不是等閒之輩。而且是一位有心人。」 
     
      「什麼是有心人?」 
     
      「要不然,老人家的馬車為什麼就那麼巧的停在揚州分舵附近?為什麼為我們的安 
    全這樣的盡心盡力呢?」 
     
      「你的意思……?」 
     
      「請老人家先告訴我,你的尊姓大名,當然能夠詳細一些更好。否則,換過是你, 
    也會存戒心的。」 
     
      老人沒有說話,深邃的眼神,注視著艙裡。 
     
      趙小彬這才想起沉睡不醒的華小玲,他憂愁地說道:「老人家如果是久居揚州,是 
    否可以知道,排幫揚州分舵的麻藥針,可有解藥麼?」 
     
      老人突然厲聲說道:「排幫雖然不是名門大派,雞鳴狗盜下三濫的玩意兒,還是在 
    嚴禁之列,麻藥迷香,決不使用。」 
     
      趙小彬說道:「可是易中行親口告訴我,華姑娘是中他的麻藥針。」 
     
      老人歎了口氣說道:「那不是排幫的東西,那是韃子慣用的伎倆。排幫流落到這些 
    下流作法,天也不容的。」 
     
      趙小彬道:「老人家!你對於排幫……」 
     
      老人搖頭說道:「你先別問我。你且說說看,憑什麼我能相信你真正和華小玲姑娘 
    是一道的?憑什麼我能相信你是排幫的朋友?在華小玲沒有醒過來以前,你有什麼能使 
    我相信你?」 
     
      趙小彬說道:「請問老人家,華小玲中了麻藥針,會不會自動醒來?要多久才能醒 
    來呢?」 
     
      老人說道:「只要中的麻藥不多,要不到幾個時辰,就會自動醒來。如果中毒過多 
    ,就很難講了。」 
     
      這時候,突然艙裡華小玲有了呻吟之聲。 
     
      趙小彬急忙縮身回到艙裡,只見華小玲惺忪地睜開眼睛,趙小彬大喜叫道:「小玲 
    !你醒來了!」 
     
      華小玲顯得很虛弱,一直要嘔吐,折騰了許久,喝了兩口清水,才軟弱地問道:「 
    小彬哥!我們現在是在哪裡?我們是怎麼見面的?」 
     
      趙小彬感慨地撫慰著華小玲,說道:「小玲!你先歇著吧!一切說來話長……」 
     
      這時候艙門一聲響,從艙門口伸進一個花白頭髮的人頭,華小玲一見渾身一震,並 
    發出撕裂肝肺的聲音:「五爺!」 
     
      趙小彬這才一怔,回過身來,伸手扶著老人進艙,他囁嚅地說道:「五爺!我沒有 
    想到是你老人家。頭一天在總舵門口見過一次,那模樣跟現在不一樣,鬍子比現在長, 
    頭髮比現在亂。主要還是我絕沒有想到五爺會這樣跟我們見面。」 
     
      華小玲淚流滿面地說道:「五爺!昨天夜裡真叫我痛心極了,五爺都不認識玲丫頭 
    了。可是現在……」 
     
      這位排幫總舵護法堂前五爺卜忠明,此刻也是老淚縱橫,幾乎是泣不成聲,說道: 
    「玲丫頭!苟全性命於亂世,對我這種人來說,可真不容易呀!套這小子剛才那句話, 
    一切說來話長啊!只是跟你在一起來到揚州的這小子,是個幹什麼的呀?幫主知道嗎? 
    」 
     
      趙小彬立即說道:「晚輩趙小彬,是從君山領華老幫主之命,陪同華姑娘專程來揚 
    州的。」 
     
      卜五爺哦了一聲問道:「是這樣嗎?」 
     
      華小玲點點頭說道:「簡單的說,確是這樣。如果要詳細的說,那也是說來話長。 
    五爺!你是要現在聽呢,還是回頭再說?」 
     
      卜五爺說道:「只要這小子沒問題,一切我們回頭再說了。 
     
      這條船雖然安全,但不是長久之計,我們去一個安穩的地方,安頓下來,最為要緊 
    。」 
     
      華小玲問道:「五爺!你昨天夜裡……?」 
     
      卜五爺歎口氣說道:「易中行害死了易中健之後……」 
     
      華小玲大驚說道:「啊!他居然敢害死自己的兄長,這種犯上逆倫的行為,在排幫 
    是大逆不道的事,是要五馬分屍的。」 
     
      卜五爺說道:「他根本就要背叛排幫,還怕什麼幫規?」 
     
      華小玲問道:「易中行是有元人撐腰?」 
     
      卜五爺說道:「不止是撐腰,韃子有他一套計劃,要在揚州一步一步地將排幫轉變 
    為是他們的力量,你知道,排幫一百多年的基業,眼看著就要這麼毀掉了。我和老龍, 
    空著急沒有用,我們知道,在這種情形之下,活下去都成了問題。於是,我在易中行邀 
    請我們吃飯的當中,假裝瘋癲癡呆,一方面苟延殘喘,一方面我總要看看易中行……啊 
    !不是他,老實說,易中行只是個傀儡,他是一切都聽韃子的。我要看看韃子到底要怎 
    麼樣吃掉排幫。」 
     
      華小玲流著淚說道:「好可憐的五爺!」 
     
      五爺說道:「昨天你來到了揚州,我是十分意外的,但是,我不能跟你見面,那樣 
    我的裝瘋計劃就拆穿了。」 
     
      趙小彬說道:「五爺!今天你老又怎麼會來到揚州分舵門前呢?」 
     
      卜五爺說道:「昨天晚上你們走了以後,我和老龍再也睡不著。依我的性子,當天 
    晚上我就要到客棧找你們,後來老龍說,當心露了馬腳,叫我在今天改裝換樣,到分舵 
    去探虛實。我弄了一輛馬車,停在門口不遠。老天爺保佑,居然就遇上這小子抱著你衝 
    出來。」 
     
      華小玲望著趙小彬,羞怯怯地問道:「小彬哥!……」 
     
      趙小彬搖頭說道:「小玲!你中了易中行的麻藥針,他用你來要挾我,在一陣箭雨 
    之後,我用劍逼退了易中行,搶得你到手,衝出大廳,一時走投無路,看到五爺的馬車 
    。」 
     
      華小玲說道:「你又不認識五爺,不怕又上了圈套麼?」 
     
      趙小彬笑笑說道:「五爺說的,老天保佑。那時候又怕後面有人追來,只好衝上馬 
    車再說,如果車上再有問題,只有一死相拚了。」 
     
      華小玲感動地望著趙小彬,眼眶裡濕潤起來。 
     
      趙小彬說道:「有一件事是我想不通的。我衝出大廳,以為一定有一場慘烈的拚鬥 
    ,結果,外面若無其事,讓我從容走出。」 
     
      卜五爺說道:「道理很簡單,易中行的包藏禍心,揚州分舵的徒眾,大多數人還不 
    知道。另一個原因,他有意縱虎歸山,看看你們兩個人還有沒有其他的同行夥伴。再說 
    ,他料你們也跑不了。」 
     
      他說到此處,縱聲哈哈大笑,說道:「他做夢也沒有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卜 
    忠明插上一腳。」 
     
      華小玲忽然問道:「五爺!在揚州我們能有安身之處嗎?」 
     
      卜五爺笑呵呵地說道:「易中行雖然狡猾,可是他還沒有我卜忠明經驗老到。玲丫 
    頭!這叫做薑是老的辣呀!」 
     
      華小玲急著問道:「五爺!你還沒有說我們到底在哪裡安身吶?」 
     
      卜五爺點點頭,正色說道:「玲丫頭!你真的要留在揚州嗎?」 
     
      華小玲說道:「不瞞五爺說,我這次和小彬哥奉我爹的交代,到揚州來是有重要事 
    情要做的。如今,眼看揚州分舵有了這種情形,我越發地不能走了,就是揚州分舵沒有 
    這種事,我也要留在揚州辦事。」 
     
      卜五爺點頭說道:「好!既然這樣,我們就走吧!」 
     
      說著話,跳出船艙,搖動長櫓,船掉頭又朝原路搖過去。 
     
      趙小彬不禁問道:「五爺!我們現在到哪裡?」 
     
      卜五爺呵呵笑道:「小伙子!你別著急。你可以問問玲丫頭,在揚州,我卜忠明算 
    是一條地頭蛇,我會安頓你們一個最妥當的去處,現在暫時讓我賣個關子。」 
     
      烏篷船沿著岸邊搖得很快。 
     
      日頭偏西了,正好有一陣烏雲掩住了夕陽,天色就這麼很快的暗下來了。 
     
      卜五爺右手掌櫓,左手撐篙,在一片船隻中,鑽隙而行,就在江岸一片漆黑的時刻 
    ,烏篷船搖進了一個汊港,又靠上一處小碼頭。 
     
      卜五爺穩住船,朝艙裡叫道:「你們上岸吧!」 
     
      趙小彬和華小玲鑽出來,跳到岸上。 
     
      卜五爺隨後跟上,他的人剛一踏上碼頭,順腳一蹬,烏篷船隨著水流,飄離了碼頭 
    ,漸漸隱沒在黑暗裡。 
     
      卜五爺輕鬆地拍拍手說道:「好了!連一點尾巴都不留,讓他們在揚州慢慢地找去 
    吧!我們走。」 
     
      他在黑地裡,十分熟悉地登上台階,穿過一道長廊,繞過一處倉庫,開啟一道小門 
    ,又走過一處有花有草的院子,停在一處緊閉的門前。 
     
      卜五爺敲了敲門,裡面有婦人問道:「是誰呀?」 
     
      卜五爺應聲說道;「弟妹!是我卜老五。」 
     
      裡面的人「啊」了一聲,只聽得拉開頂門的槓子,移開擋門的石頭,拔開門閂,門 
    呀然而開,燈光下站著一位三十上下的中年婦人說道:「五爺!有急事嗎?這兩位…… 
    ?」 
     
      卜五爺說道:「進來再說。」 
     
      讓進門之後,跨過天井,來到一處小廳堂。 
     
      卜五爺對那位中年婦人引見道:「弟妹!我替你引見,這位是君山總舵華老幫主的 
    二千金小玲姑娘。這位是趙小彬老弟,是和小玲姑娘一齊從君山來的。」 
     
      那中年婦人惶然說道:「原來是華姑娘和趙公子……」 
     
      華小玲急著問:「五爺!你還沒有替我引見,我該怎麼稱呼?」 
     
      卜五爺笑道:「我是叫她弟妹……」 
     
      華小玲立即說道:「那我應該……」 
     
      卜五爺說道:「不!我們是各論各的。按年齡吧!你在排幫還沒有正式燒香領輩, 
    稱她一聲大嫂也就可以了。」 
     
      那中年婦人含笑說道:「那……不太合適吧!」 
     
      卜五爺說道:「按說你是不合適,剛才我說過,玲丫頭還沒有燒香領輩,你們只以 
    年齡為準。」 
     
      華小玲急著問道:「五爺!你真是……到底我……咳!你引見一下不就可以了嗎? 
    」 
     
      卜五爺說道:「玲丫頭!她就是揚州分舵把子的內當家的?」 
     
      那中年婦人笑道:「我叫李芳玉,別理會五爺講的那套關係,我們交代我們的。我 
    的年齡大,稱我一聲姊姊,已經足夠托大的了。」 
     
      華小玲這一驚,幾乎是目瞪口呆,她微張著嘴,半晌問道:「五爺!你這是……」 
     
      卜五爺伸手止住說道:「玲丫頭!你不要緊張。李芳玉是位了不起的女人,她痛心 
    易中行受韃子的煽惑,謀害兄長,而且心存逆叛。她勸不聽、諫不醒,就帶著女兒易玫 
    蕙,遷出了揚州分舵,和她的大嫂,也就是易中健的遺孀,住在這裡,只可惜她大嫂悲 
    慟過度……」 
     
      華小玲說道:「還有易玫宜。」 
     
      李芳玉說道:「玫宜要留在中行身旁,我也不便堅持。」 
     
      華小玲問道:「這裡是……?」 
     
      「這裡是易中行為我置的一處私產。」 
     
      「你們分開了?」 
     
      「我住在這裡為他的罪孽祈禱。」 
     
      「那他……?」 
     
      「我們有一個協議,我不妨礙他,他不來打擾我們每女倆。他一心熱衷名利,我只 
    圖個清淨。」 
     
      卜五爺喟歎著說道:「弟妹這種不甘心同流合污的義行,為排幫爭了一口氣,真是 
    愧煞鬚眉男子。」 
     
      李芳玉說道:「談不上義行,一個弱女子,一個無能的妻子,一個不稱職的母親, 
    如此而已。倒是五爺,赤膽忠心,支撐在總舵,裝瘋賣傻,真虧了他。」 
     
      卜五爺笑呵呵地說道:「弟妹!聽起來我們好像在玲丫頭面前互相標榜似的。」 
     
      華小玲突然跑上前去,緊緊地握住李芳玉的雙手,感動地叫道:「芳玉姊!你真了 
    不起!」 
     
      李芳玉微笑說道:「玲姑娘!你的稱呼,你的過獎,我都承當不起。」 
     
      卜五爺說道:「好了!玲丫頭要在你這裡住上一段時間,客氣話留著慢慢說吧。至 
    於玲丫頭為什麼離開君山?為什麼我將她送到這裡藏起來?你們今天談個明白,明天我 
    再找機會到這裡瞭解,現在我要趁黑回總舵,我不能讓老龍一個人露出馬腳。」 
     
      華小玲連忙問道:「五爺!你是說我要在這裡藏起來嗎?」 
     
      卜五爺說道:「當然,目前不是你露面的時候。」 
     
      華小玲問道:「可是五爺,我們身有要務啊!」 
     
      卜五爺說道:「你藏起來不是逃避、不是享福,是等待機會。至於說有要務,我不 
    知道你指的是什麼,但是,我要你等在此地也是要務。」 
     
      華小玲疑問道:「也是要務?」 
     
      卜五爺說道:「易中行要利用韃子取代排幫總舵,是不是要務?」 
     
      「啊!」華小玲驚詫住了。 
     
      「那個時候,你以總舵把子女兒身份出面。」 
     
      「什麼時候?」 
     
      「等吧!只要他們認為準備有了把握,他們就會動手,等不到今年的八月中秋的。 
    」 
     
      「五爺!你的意思要我們一直等在這裡?」 
     
      「玲丫頭!你的意思呢?」 
     
      「是的!我們要等,要一直等下去,這也就是我和小彬哥來到揚州的重要任務之一 
    。五爺!你放心!到時候我這個總舵把子女兒的身份,罩不住的時候,會有更多的身份 
    出現。我們等著吧。」 
     
      趙小彬和華小玲暫時就藏身在揚州李芳玉的住處,等待易中行的叛變。 
     
      俗話說: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記得在元月十三日燈節這天,萬山梅城之東,劍神趙雨昂攜帶著次子仲彬,和長子 
    小彬分手之後,目送著小彬昂然上道,心中有幾分安慰,也有幾分感慨。 
     
      千絲銀瀑的臨風小築,自由自在的隱居生活,只是為了文天祥文相爺的一點丹忱, 
    使他有了不忍之心,於是,二十年的隱居,劍神又要重新再入江湖,可見得享清福也是 
    一件不容易的事。 
     
      如今,父子三人在一起的機會都保不住,如何叫他不興感歎之懷。同時,他又想起 
    二十年前的一場爭執……仲彬問道:「爹!你在想什麼?」 
     
      趙雨昂微笑一下說道:「我在想,昨天我們還在千絲銀瀑,今天我們就各奔西東了 
    ,人生聚散無常。」 
     
      仲彬此刻一點也沒有離別的情緒,心中充滿了興奮:「能夠跟爹一起去闖江湖,真 
    好!」他哪裡能體察到父親此刻複雜的心情。 
     
      不過,他倒忽然為哥哥擔起憂來,他說道:「爹!大哥到排幫去會很順利嗎?」 
     
      趙雨昂笑了,說道:「仲彬!你想天下可有容易的事?從今以後,你要記住一個道 
    理,天下事沒有蹬來的成功,也沒有輕易得來的勝利。但是,同樣的道理,愈是困難艱 
    險的環境,愈能成就大事業。只要有決心,有毅力,終必能克服困難的。」 
     
      仲彬點點頭說道:「爹教誨的是,兒子記住在心裡。」 
     
      父子二人一路談談說說,頗不寂寞,入暮時分,來到梅城。宿了一宵之後,第二天 
    買了兩匹腳力代步。梅城是小城鎮,平靜閉塞。想買一匹馬兒代步,很不容易。沒有料 
    到同在一家客棧住店的客人中,有人擁有兩匹健騾,這客人滿臉病容,暫時也不打算繼 
    續他的岳西旅程,住在店裡,人要吃飯服藥,兩匹健騾要餵上佳的草料,如果一時離開 
    不了梅城,就會有床頭金盡、壯士無顏的一天。 
     
      於是,他決定賣掉兩匹健騾,索價紋銀十兩。這個價錢在梅城傳為笑談。十兩紋銀 
    ,一家三口可以作為三年五載的生活費用,哪裡有人用來買兩匹騾子。 
     
      於是,趙雨昂買了,付出的價錢是四十兩紋銀。 
     
      於是,整個梅城轟動了。 
     
      平靜而閉塞的梅城,難得有值得傳聞的事。四十兩紋銀買兩匹騾子,千古奇聞。 
     
      趙雨昂沒有想到會如此的招搖,留下四十兩紋銀,和一張「旱占勿藥」的祝福箋簡 
    ,沒有等到第二天四鄉擁來看奇聞的人進城,半夜就悄悄地離開了。 
     
      冷月寒星,北風刺骨。算日子應該是正月十五,元宵佳節,可是在山野裡趕路的人 
    ,哪裡會感受到一點佳節的味道呢!趙仲彬騎在騾子背上搭訕著阿道:「爹!那位生病 
    的客人是爹以前的舊識嗎?」 
     
      趙雨昂說道:「那位客人沒有病。」 
     
      趙仲彬「啊」了一聲,有些不解地望著趙雨昂。 
     
      趙雨昂緩緩地催動坐騎,淡淡地說道:「有很多事是你想不到的。」 
     
      「是!孩兒在學。」 
     
      「你看他滿臉病容,那是十分容易的。用藥水塗臉,簡單一點用荷葉煎水洗臉,幾 
    次以後,就是狀似沉痾的病容。還有,你有沒有注意他的眼睛?」 
     
      「眼睛怎麼啦?」 
     
      「垂眼闔眼的時候,看來十分乏力。可是當他乍一睜開眼瞼,精光一閃而逝,那是 
    具有深厚內力的人才能如此。」 
     
      「他為什麼要假裝生病?」 
     
      「這是一句重要的話。仲彬!你想想看,他是為什麼?」 
     
      「他裝病窮困潦倒,成為賣騾子的理由。啊!爹!這麼說來,他根本就是有計劃的 
    ,他早已知道我們是誰了!」 
     
      趙雨昂哈哈一笑。 
     
      「爹!如果是這樣,他可能會跟蹤我們的。」 
     
      趙雨昂笑了一聲,帶住韁繩。掉轉健騾,朝著後面朗聲發話說道;「朋友!連我的 
    兒子都可以想得到,你還有什麼好躲藏的?」 
     
      趙仲彬真沒有料到有人跟蹤,他的心裡為之一震:「江湖上的事,有時候真叫人想 
    不到。」 
     
      浮雲掩月,星光迷瀠,山野間一片寥寂,看不見人影,除風聲在樹梢呼嘯,也聽不 
    到有其他的聲音。 
     
      趙仲彬輕輕地叫道:「爹!……」 
     
      趙雨昂依然朗聲說道:「朋友!既然不肯露面,相信你我後會有期。尊駕這兩匹青 
    騾,渾身不帶一根雜毛,自然不是凡物,在下權當借用,日後只要尊駕招呼一聲,定當 
    璧還。謝啦!」 
     
      他再次帶轉青騾,對仲彬說道:「我們走吧!」 
     
      兩匹健騾剛一轉過頭來,就聽得一聲極其尖銳的口哨聲,兩匹騾子突然一揚前蹄, 
    人立起來。趙仲彬一時不察,立即從騾背上摔下來。 
     
      趙雨昂右手一用力,健騾原地一個盤旋,幾乎將兩隻後腿扭斷,掉轉身站在原地, 
    再也不敢動。 
     
      趙仲彬從地上彈身而起,凌空落在騾背上,雙腳一撐前胯,那匹騾子也乖乖地站住 
    不再亂動。 
     
      趙雨昂笑笑說道:「朋友!如果你再不露面,我父子就不能領你這份贈騾代步的盛 
    情了。」 
     
      這時候,對面不遠的樹叢裡,緩緩地走出來一個人。一步一步走到相距兩三丈的地 
    方停住。 
     
      來人瘦長,一身寬大的衣袍,隨風飄飄,衣不沾體。頦下微有鬍鬚,年齡約在三十 
    上下。最令人觸目的,是他手裡握著一柄已經出鞘的劍,在微弱的星月迷瀠之下,閃著 
    寒光。 
     
      趙仲彬脫口說道:「爹!他不是客棧裡賣騾子給我們的那個人。」 
     
      趙雨昂只說了一句:「朋友!你要是居心找茬兒,你就請出劍吧!」 
     
      來人一聲不言語,右手緩緩抬起,停在胸前,劍尖平舉向外,左手也握住劍把,凝 
    神不動。 
     
      趙雨昂心裡一動,立即喝聲:「仲彬閃開!」 
     
      就在這一聲斷喝未了,對面來人,突然彈身而起,人就有如脫弩之矢,帶著寶劍那 
    一抹寒芒,疾如流星趕月,直撲趙雨昂。 
     
      趙雨昂在騾背上一偏身,以極快的身法,避開攻擊的正面,右手握的兩尺來長的馬 
    鞭,「唰」一聲,橫掃而出,只聽得一聲輕微「卡嚓」,趙雨昂說時已遲,那時實快, 
    人在騾背上一扭腰,右手持著馬鞭以行雲流水的順乎來勢,演出一招「蘇秦背劍」,馬 
    鞭一出即收,就在這一交會的瞬間,來人已經衝過兩丈以外。 
     
      趙雨昂就在這一交會的同時,帶韁掉頭,雙手一拱道聲:「承讓了!」 
     
      來人落身在地,並沒有轉面過來,站在那裡沒有動,半晌才說了一句:「劍神之名 
    ,果不虛傳。」 
     
      趙雨昂大驚說道:「尊駕為誰?請賜告尊姓大名。」 
     
      來人緩緩地邁開腳步,說了一句:「不必了!來日有緣再見。」 
     
      趙雨昂並沒有催騾趕上去,只是坐在騾上說道:「尊駕與在下曾經相識嗎?時光流 
    轉,恕我已經老眼昏花,認不清舊友了。不能暫留尊步,容我父子一識廬山真面目好嗎 
    ?」 
     
      來人沒有答話,只是緩緩地向前走著。 
     
      趙雨昂說道:「既然如此,尊駕賜騾之情,容在下日後再申謝意了。」 
     
      來人已經走到四五丈遠以外。 
     
      突然,一聲尖嘯,人影向前一竄,立即接連幾個騰身起落,轉眼之間,已經消失無 
    蹤。 
     
      趙仲彬輕帶韁繩,靠近趙雨昂,問道:「爹!這個人身手好生了得!」 
     
      趙雨昂抬起右手,看看手上的馬鞭,被削去五寸有餘,他點點頭說道:「劍好,人 
    的功力也不錯。」 
     
      趙仲彬問道:「剛才他這樣雙手捧劍,凌空飛身撲擊,氣勢實在驚人,沒有想到擊 
    劍之中,還有如此一招?」 
     
      趙雨昂說道:「那是擊劍術中的最高境界——馭劍術。」 
     
      趙仲彬張大了嘴,臉上充滿了驚訝,他似乎沒有聽過「馭劍術」這個名詞。 
     
      趙雨昂淡淡地說道:「他的馭劍術還不夠清純,如果他能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無 
    論是速度與威力,都要比方纔那一擊,厲害出多少倍。不過,一個擊劍的人能練成馭劍 
    術,是不輕易出手傷人的。」 
     
      趙仲彬忽然問道,「爹!你練過馭劍術嗎?」 
     
      趙雨昂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說道:「練劍的人,凡是真正練擊術的人,首先就要著 
    重內修的功夫,其次才能練劍。這與那些恃強逞狠,以殺人為樂的江湖客,是不可同日 
    而語的了。」 
     
      「可是照爹的說法,方纔那人……」 
     
      「方纔那人劍術已經是臻於第一流,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對我遽下殺手。」 
     
      「而且,是贈騾在先,追殺在後,道理上講不通的。爹!這贈騾子和方纔那個人是 
    一路的嗎?」 
     
      「在梅城這樣偏僻的地方,能有這樣的名騾和高手同時出現,彼此沒有關係,斷無 
    此理。」 
     
      「那……敵友不分的情形,講不通的啊!」 
     
      「只有一個理由。」 
     
      「啊!不會是衝著爹的身份,特地前來挑釁的吧?」 
     
      「騾子是送給我們的,但是他又恐怕所送非人。」 
     
      「這會是誰呢?」 
     
      「遲早都會知道。如果我猜的不錯,日後的途中,恐怕就不得安寧了。」 
     
      「爹!那樣會妨礙我們的正事啊!」 
     
      「所以我們要想辦法。」 
     
      這一對青騾走得很快,也走得很穩。雖然是在寒夜裡,星月迷濛,卻奔馳得跟白天 
    沒有兩樣。 
     
      一路奔來,不覺已是更深夜半。 
     
      趙雨昂緩下青騾,回頭跟仲彬說道:「如果我們沒有青騾代步,你能走遠路嗎?」 
     
      趙仲彬說道:「爹!你不要老把我當作是小孩子。在千絲銀瀑臨風小築的附近,哪 
    一天我不是爬山越嶺。」 
     
      趙雨昂點點頭,眼光裡流露著一股異樣的慈祥,頓了一會才說道:「仲彬!說實在 
    的,我不打算讓你闖江湖,或者將來成為一個江湖客的。因為……」 
     
      「爹!因為什麼?兒子不是習武的材料嗎?」 
     
      「因為……唉!有時候事到頭來不自由,如果不是爹基於對文相爺的一份敬意,又 
    何致於今天這樣!」 
     
      「爹!你後悔了?」 
     
      「孩子!爹這樣年紀的人,做事是不會後悔的,我只是為你……咳!現在說這些話 
    作什麼呢?仲彬!你看爹變得有些不乾淨利落,說話吞吞吐吐的。」 
     
      「爹有什麼心事?」 
     
      「好了!不講這麼不著邊際的話了。仲彬!我們現在下來吧!」 
     
      「爹!我們要休歇一陣是嗎?」 
     
      「不!把這兩匹青騾放在這裡,我們開始走路。」 
     
      「啊!我明白爹的意思了。」 
     
      「能明白很好。」 
     
      「可是這兩匹青騾放在這裡不是可惜嗎?」 
     
      「沒有關係,自然會有人來收回它們。再說,沒有人敢隨便來牽走的,如果沒有幾 
    分本事,牽走青騾,就是惹禍上身。」 
     
      「嗯!匹夫無罪,懷壁其罪。誰敢牽走這樣神駿的青騾,大概就夠他受的了。」 
     
      父子兩人將兩匹騾子趕入山林之中,迎著東方即將露出的晨曦,邁開腳步。 
     
      這是一段很遠的路程,趙雨昂父子二人盡量避開通衢大鎮,專撿一些山林小道,阡 
    陌田間。遇到水路的時候,雇一隻樓船,白天父子二人在艙裡談今道古,夜晚對坐船頭 
    ,享受河上清風,山間明月。 
     
      趙雨昂這樣路程計劃,果然達到了預期的效果,一路之上,再也沒有遇到過江湖客 
    ,更沒有人能認出他們兩人之中有一位就是二十年前,名震武林的劍神趙雨昂。 
     
      一個月的時間已經匆匆而過,仲春的江南,已經沒有寒意。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 
    不寒楊柳風,這是江南醉人的季節。 
     
      趙雨昂父子以一種遊山玩水的心情,進入浙江的武康,停腳在莫干山麓不遠的一個 
    小村莊,準備翌日登莫干山的最高峰塔山,去尋找九曲坳的紫竹林,去拜訪紫竹簫史, 
    來討回臨風小築那一把突然又無情的火一點公道。 
     
      趙雨昂當然不是要跟紫竹簫史為敵,他從來就沒有這種想法。當然,千里迢迢他當 
    然不是完全為了討回公道,他在想知道「為什麼」之後,他還有點奢想:紫竹簫史這樣 
    的人物,是個敢作敢為,敢愛敢恨的巾幗英雄,如果她能興起一點邦國民族之念,那將 
    是一股很大的助力。 
     
      趙雨昂心裡在想:「千里迢迢,能夠在這方面有一些收穫,也就不枉這趟跋涉了。 
    」 
     
      這個小村莊是十分寧靜的,遠離塵囂,難得看到有一兩個面生的人,所以,這裡沒 
    有客棧、沒有客店,連喝三杯老酒、吃幾個饅頭的路邊野店都沒有。 
     
      趙雨昂父子早已習慣了這種情形,就在村頭一家叩門借宿。 
     
      這家老倆口,帶著一個十多歲的孫兒,守著三五間茅草屋,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他們對於趙雨昂父子的借宿,表示真誠樸實的歡迎,他們老夫婦倆說得可真好:「 
    天底下沒有人頂著房屋出門的,也沒有帶著鍋碗出門的。」 
     
      晚上一盤老芥菜,一盤冬筍,一個豆腐活魚砂鍋,另外還有一壺自釀的村醪。 
     
      老夫婦倆在一旁直說簡慢,殷殷相勸,多喝幾杯暖暖身子,山邊入夜還是有幾分涼 
    意。 
     
      趙雨昂父子這一頓飯,吃得打從心窩裡面溫暖出來,遠勝過山珍海味,吃得他們終 
    身難忘。 
     
      對一個闖蕩江湖的人來說,這種純真樸實的溫情,足可以使人感動不已。 
     
      謝過老夫婦倆,回到房裡,推開窗扉,月明如洗,抬頭遠望莫干山,但見一片濃蔭 
    ,要是在白天,應該是可以看到翠綠如海,在別的地方,恐怕很難得見到如此一片竹林 
    ,幽篁蔽日,竹潮沙沙,真令人神馳不已。 
     
      趙雨昂剛剛說道:「九曲坳只聞其名,不知何處。莫干原為天目山的另一支,方圓 
    不下數百里,要是這樣盲目的尋找,恐怕不是一件容易事!」 
     
      門外老公公問道:「客官還沒有安歇嗎?」 
     
      趙雨昂連忙開門:「晚間多飲了幾杯酒,不想太早就寢。敢問老人家,莫干山想必 
    是很熟悉的了?」 
     
      老公公答道:「幾代世居,我是看著莫干山而從幼到老,不敢說熟,因為山的變化 
    是很大的。不過,莫干山是走過多少遍,我也記不清楚了。」 
     
      趙雨昂問道:「如此請問,九曲坳在莫干山的何處?老人家可有指教嗎?」 
     
      老公公搖搖頭說道:「莫干山的最高峰是塔山,據說塔山之陽,有一處叫九曲坳, 
    也有人說,莫干山劍池上面,也有一處名叫九曲坳,但是,這都只是聽說,沒有人真正 
    去過。」 
     
      趙雨昂問道:「為什麼呢?」 
     
      老公公說道:「名為九曲坳,自然是彎曲難行,人還沒有走進去,就已經迷失方向 
    ,困在林中。」 
     
      趙雨昂問道:「老人家!你是說困在林中,走不出來嗎?」 
     
      老公公說道:「說困在林中,倒也不盡然。上山的人果真一旦困在山中,山是多變 
    化的,那就恐怕凶多吉少了。事實上,還沒有一個山客困死在山中,多半轉來轉去,到 
    最後精疲力竭的時候,每每又回到上山的路,平安的回到山下。」 
     
      「凡是進入九曲坳的登山者,都會有這樣的幸運嗎?」 
     
      老公公說道:「莫干山是名勝,而且有古跡,前來探幽訪古的人,自然不少。尊駕 
    自然知道,『莫干』二字的由來,是吧?」 
     
      趙雨昂說道:「傳聞中,春秋時期吳王闔閭命當時名匠干將莫邪夫婦,在此地鑄劍 
    。鑄得名劍兩把,命名為干將、莫邪,莫干山因此而得名。」 
     
      老公公說道:「尊駕見聞廣博,令人敬佩。莫干山有古跡劍池,相傳就是干將、莫 
    邪鑄劍時所用的池水!」 
     
      趙雨昂拱拱手說道:「承指教!」 
     
      老公公說道:「客官!你道是老朽突然向你說這些傳聞,是有些賣弄之嫌是麼?」 
     
      趙雨昂又是拱手連道:「不敢!不敢!」 
     
      老公公撚鬚說道:「老朽是說,這個古跡對於武林人士,是永遠興趣盎然的,因此 
    ,莫干山每年前來登山的人,雖不是山陰道上,卻也時有所見,但是,近十多年來,人 
    少了。」 
     
      「一定是有原因的。」 
     
      「老朽不敢亂猜,但是,經常有人困在九曲坳,或三五日、或七八日不等,去的人 
    都是精疲力竭、垂頭喪氣而回,這很可能是原因之一。」 
     
      趙雨昂跌入沉思。 
     
      老公公說道:「客官!你們賢喬梓是有要事,一定要去九曲坳嗎?」 
     
      趙雨昂說道:「實不相瞞,我們父子真正是千里迢迢,專程前來莫干山,為的就是 
    要一探九曲坳。」 
     
      老公公說道:「是一個重要約會?」 
     
      趙雨昂點點頭說道:「可以這麼說。」 
     
      老公公說道:「千里迢迢前來赴約,說明賢喬梓是心虔意誠的君子。其實關於九曲 
    坳的情形,老朽只是耳聞,因為我從來沒有去過。天下事耳聞未見是真,何況心虔可以 
    解釋一切。尊駕不要以老朽之言為意。夜深了,客官安歇吧!」 
     
      趙雨昂相送老公公離去,那龍鍾的身影,蹣跚的步伐,讓他凝望良久。 
     
      趙仲彬悄立在身後,輕輕地叫道:「爹!」 
     
      趙雨昂回過身來。 
     
      「爹!這位老公公對於九曲坳的描述,是不是有些言過其實的地方?」 
     
      「怎麼說?」 
     
      「深山絕峪在這個世間多的是,還沒有聽說過能讓人困在其中,何況莫干山是有名 
    的清涼世界,是世人皆知的名勝,自古以來,登臨莫干山的人,何計其數,還不曾聽說 
    有困人的處所。……」 
     
      「仲彬!」趙雨昂有了責備的表情,使趙仲彬頓時縮口不語。 
     
      「老丈世居此地,即令他是聽到的傳聞,也比我們聽聞的傳述要真實得多。江湖上 
    的事,有時候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更何況老丈方才有一句,很值得我們三思。他 
    說,心虔可以解釋一切。我們又何必去辨別傳聞的真偽?睡吧!明天我們要攀登九曲坳 
    ,多養足精神。」 
     
      趙仲彬哪裡還敢多說一句話。 
     
      翌晨,趙雨昂父子漱洗已畢,老公公和老婆婆已經準備好了一鍋稠稠的粥,並且解 
    釋:「浙江人是不吃粥的,為適應你們父子的胃口,特地熬的。」 
     
      趙雨昂感激不盡,稠粥用椒鹽佐餐,那是窮人的佳餚,父子二人飽餐一頓。臨行之 
    時,老公公遞過來一包干的鍋巴,叮嚀著說道:「粥是不頂餓的,餓了的時候,鍋巴是 
    好東西。山中自有清泉,老朽就不另送水袋了。」 
     
      趙雨昂感謝著說道:「老丈!我父子實在不是一個『謝』字所能表達心意於萬一。 
    登山訪友回來時,再登門討教!」 
     
      老公公說道:「換過我們到貴寶地,你也一定會盡地主之情。山不轉路轉,人生何 
    處不相逢?」 
     
      趙雨昂拱手道謝再三,上得山道時,老公公還招著手高聲說道:「願你們此去愉快 
    !」 
     
      趙雨昂揮揮手,便邁步上山。他在心裡想道:「此行會愉快嗎?紫竹簫史真的在九 
    曲坳?相見又將是何種場面?是友,抑或是敵?」 
     
      他想到紫竹簫史當年的脾氣,他真不知一旦翻臉成仇的時候,他將何以相待! 
     
      趙仲彬若有發現地問道:「爹!你一直在想著問題,是嗎?」 
     
      趙雨昂笑道:「這一點是與二十年前截然不同的地方,遇事思慮太多,那是說明爹 
    老了!」 
     
      趙仲彬說道:「爹說老,老的是斑白的鬢髮,老的是額上的皺紋。爹手中的劍,腿 
    上的功力,永遠不老。」 
     
      趙雨昂大笑說道:「天下哪有不老的江湖客,仲彬!這次你的奉承話可說錯了。」 
     
      趙仲彬說道:「爹!你看太陽剛起山,山上真是蔭涼無比。趁著這時候,我跟爹跑 
    一程可好?」 
     
      「怎麼?要跟爹較量腳力?」 
     
      「兒子哪裡敢跟爹較量,只是借這個機會,證明爹是一位不老的劍神!」 
     
      「哈!哈!哈!」 
     
      「當然要兒子佔先一段路,爹!我們回頭見!」 
     
      趙仲彬竄身而起,一個起落,衝出一丈開外,只見他剛一沾地,便又彈身而起,全 
    力展開「陸地飛騰術」,向山上飛奔而去。 
     
      山路本無徑,而且松林竹叢,長得異常茂密,一轉眼間,趙仲彬立即消失在山徑盡 
    頭。 
     
      趙雨昂不覺得笑了笑,他能領略到兒子用來激起二十年前無敵劍神的雄心,孩子大 
    了,已經懂得迂迴地表現孝思,那還真是值得人安慰的。 
     
      趙雨昂並沒有施展功力,跟在後面追趕下去,他依然是緩緩地信步而行。 
     
      他相信孩子在發洩一陣精力之後,會興高采烈地在前面某一個地方等著他,然後父 
    子二人攜手哈哈大笑一陣,為登莫干之行,留下一段有趣的回憶。 
     
      莫干山的山路無痕,但是並不難行,夾道的濃蔭,修竹多於松杉,初起的朝陽只能 
    偶爾從林隙中,篩下一點金黃。沿途偶有露珠跌落臉上,清心醒脾,令人渾然忘卻山林 
    之外還有滾滾紅塵。難怪古來有句:「自古名山僧侶多。」能夠寄跡山林,松濤竹潮, 
    白雲盈袖,到這個時候,即使不落髮為僧,也悠然做一個世外無羈之人。 
     
      趙雨昂這種人,成名過、風光過、急流勇退隱居過,如此以望五之年,又要仗劍江 
    湖,可見得人生的際遇,是很難預料的。 
     
      一路想來,腳下走得很快,再回頭時,不覺間已身陷一片綠海,莫干山下,晨霧迷 
    瀠已經看不清楚來路了。 
     
      趙雨昂再轉幾個彎路,愈登愈陡,忽然耳畔隱隱響起轟隆雷聲。加快腳步,循聲踅 
    進右邊,剛一轉過一堵石壁,但見一股飛泉,從數十丈懸崖,傾瀉而下,匹練凌空,直 
    落潭底,濺起如煙似霧的水氣,響起如雷怒吼的聲音,氣勢之壯觀,令人歎為觀止。 
     
      在飛瀑之旁,一堵大石上,鐫刻著「劍池」兩個大字。 
     
      想當年干將、莫邪夫婦二人,在此地設爐鑄劍,熬去歲月經年,終於鑄成名劍,輝 
    映千秋。如今,有劍神之名的趙雨昂,臨崖面對劍池,不禁發思古之幽情。 
     
      低回良久,趙雨昂忽然想起:「仲彬呢?已經有這麼長的一段路程了,他應該在此 
    地等我才對。為什麼不見他的人影?莫非……」 
     
      驚覺一生,不由地一身冷汗。 
     
      他立即撤步回身,離開劍池,循著隱約可尋的山徑,直奔上去。 
     
      山徑是曲折的,趙雨昂走得很快,大約又過了一盞熱茶的光景,陽光已經逐漸升起 
    ,仍然看不到趙仲彬的人影,但是,他在穿過一叢密植的竹林之後,迎面見到一株奇異 
    的竹子。 
     
      這株竹子長得有大海碗的粗細,卻是十分彎曲,不像一般竹子都是筆直挺拔的。這 
    株竹子有人用刀刻了三個大字:「九曲坳」。 
     
      趙雨昂停住了腳步,穩住心情,調整了呼吸,他在暗暗地告訴自己:「趙雨昂!你 
    離開江湖太久了,你的警覺已經不夠了!你不該在這樣一個陌生而複雜的山裡,跟孩子 
    比什麼腳力,眼前仲彬分明已經落進別人的圈套,你還在思忖什麼,趕緊去尋找,要運 
    用最冷靜的心思,去尋找!去尋找!」 
     
      他回顧一下,除了習習微風所引發的沙沙竹潮,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 
     
      他沒有再遲疑,邁開大步,走進了九曲坳。 
     
      九曲坳與方纔的地方,有顯著的不同。幾乎沒有一棵其他的樹,全部都是又粗又高 
    的竹子,幽篁蔽日,大概就是這種情形。 
     
      竹子與竹子之間,生長得都非常密集,密集的程度正好讓一個人身體穿越不過去。 
     
      但是,在這樣密集的竹林之中,有路可走,是用竹子編排起來鋪在地上,四根竹子 
    一排,有一尺多寬,人走在上面,吱吱作響。 
     
      像這種「竹道」,並不是一條,縱橫交錯,有四五條。每一條「竹道」都是曲折迴 
    旋的。 
     
      趙雨昂走在當中的一條,心中默默地記得道路迴旋的方向,甚至於每當一個道路的 
    交叉點,他都用手指在竹子上刻下記號。 
     
      這樣轉來轉去,走了將近頓飯光景,趙雨昂忽然大吃一驚,因為他發現原先他刻下 
    的記號,又出現在眼前。 
     
      趙雨昂停止了腳步,心裡在思忖:「怪不得山下那位老丈說,有人困在九曲坳,看 
    樣子我如今也被困住了。」 
     
      趙雨昂不愧是二十年前名震武林的劍神,臨事不亂,他向四周看了一遍之後,默察 
    四周竹林的異狀。 
     
      他索性坐了下來,用心地觀察。忽然,他發覺在一片無涯無際的竹林之中,唯一的 
    樹木,只有少數幾棵高大的杉木,錯落地長在竹林裡。 
     
      他在想:「這些杉木可疑,很可能就是突破迷陣的關鍵。」 
     
      他開始用心地在點杉木的數目,相距的遠近,杉木樹枝生長的形狀,甚至他站起來 
    ,從這棵杉木,走到另一棵杉木,到底有多遠……正是他步量到第三棵杉木,彼此之間 
    相距都是十六步的時候,他心中忽然若有所悟:「二八一十六、八八六十四,這是…… 
    」 
     
      忽然眼前不遠竹林一陣搖動,不知如何從竹林裡走出來一個人。 
     
      頭上戴著一頂桶子巾,身穿一領古銅色的長衫,外罩一件長背坎,攔腰繫著一根絲 
    綬,在右邊繫著兩個小玉珮。足登雲鞋,手裡拿著一把不合時令的大折扇。 
     
      三綹微鬚,疏眉朗目,看年紀不過五十上下,是一位文質彬彬的讀書人模樣。 
     
      站在趙雨昂面前大約十來步的地方,微笑點頭說道:「趙大俠受驚了!」 
     
      趙雨昂頓了一下,拱拱手說道:「尊駕何人?如何知道敝人姓趙?」 
     
      那人微笑說道:「趙大俠二十年前,名滿江湖,何人不識?歲月不居,趙大俠雖然 
    兩鬢星白,但是風采依舊,如何不認識。」 
     
      「請教尊駕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因為我只是一個傳信的小人物,說出姓名,趙大俠也未必知道 
    。」 
     
      「尊駕有何見教?」 
     
      「我說過,我是個傳信的。」 
     
      「傳什麼信?是誰讓你傳信的?」 
     
      「我傳的是一個很重要的信。」 
     
      「請說吧!趙某在洗耳恭聽。」 
     
      「趙大俠!令公子,我說的是你的二公子,他現在何處?可能告訴我麼?」 
     
      趙雨昂當時渾身微微一顫,他明白來人是為什麼而來的了。他緩緩地說道:「請繼 
    續說下去。」 
     
      「如果趙大俠不知道令郎二公子的下落,在下倒是可以奉告。」 
     
      「小兒他現在何處!」 
     
      「他現在兩株巨大的竹子中間,這兩株竹子相距有二十多尺,用一根草搓成的繩子 
    綁著。趙大俠!你應當知道,這草搓的繩子,是撐不住兩株巨大竹子的力量的,時間稍 
    微一久,草繩就會斷掉,這個後果……趙大俠!你是知道的,一根碗口粗細的竹子,它 
    的彈力有多大!趙大俠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趙雨昂沉靜地看看對方。 
     
      「趙大俠當然不會對令郎二公子的處境毫不動心,想必是對我的話,有幾分存疑。 
    我有一件東西,可以為趙大俠釋疑。」 
     
      他從袖內摸出一個銀白色的球,一抖手拋將過來。 
     
      趙雨昂伸手接住,他不必看,已經知道這個銀白色的球,就是他在千絲銀瀑送給仲 
    彬的「劍丸」。 
     
      趙雨昂緊握著劍丸,緩緩地問道:「請問,你想要什麼?」 
     
      對方一直保持微笑,搖搖頭說道:「趙大俠!你真了不起!真不愧是名震武林的劍 
    神。你的劍術我雖然沒有眼福瞻仰得到,單憑你這份修養功夫,已經令我欽佩無已!」 
     
      趙雨昂莊嚴肅穆地說道:「請你明白地告訴我,你要的是什麼?」 
     
      「對不起!父子連心,你趙大俠當然沒有心情聽這些話,但是,以我來說,我禁不 
    住要把我對趙大俠的欽敬之意說出來。」 
     
      趙雨昂不再理會他,低下頭來,把玩著手中的「劍丸」,突然他撳撳機鈕,嘶地一 
    聲,「劍丸」彈出細長的劍身,一抖手,柳葉般的劍身挺得筆直。 
     
      對方微微說道:「趙大俠的內力,真是名不虛傳,這柄劍能彈得如此筆直,內力貫 
    牲劍身,衡諸當今武林,沒有幾個人能做得到的,令我開了眼界。」 
     
      趙雨昂沉著臉,緩緩地走過來。 
     
      對方搖頭說道:「趙大俠的為人,我們是十分瞭解的……」 
     
      趙雨昂歎了一口氣,收回劍丸,說道:「說罷!到底你要的是什麼?」 
     
      對方此時忽然收斂了笑容。「趙大俠!我只需要你的一個承諾。」 
     
      「說下去。」 
     
      「請趙大俠答應我,回到千絲銀瀑的臨風小築去。」 
     
      「為什麼?」 
     
      「不要再插手這些世俗事務。」 
     
      「說明白一些,我不想在這個時候猜謎。」 
     
      「文天祥人已經關在牢裡,遲早都要在柴市口吃上一刀,宋朝早已經亡了,你們父 
    子能有多少力量,何必要做這種費力而沒有結果的事情呢?你趙大俠二十年前捨去了劍 
    神的尊榮,而歸隱到山林,現在又何苦出來呢?」 
     
      「繼續說下去。」 
     
      「當然,你趙大俠是清高的,要不然只要你父子一到燕京,高官厚爵不談,尊榮享 
    受,自是不在話下。」 
     
      「你是燕京元人派來的嗎?」 
     
      「我說過,我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送信的人。」 
     
      「你的言談,對我趙某知道得很清楚,你就應該瞭解,我趙某的為人,你所說的兩 
    條路,我是不會選擇的。」 
     
      「趙大俠!常言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不是俊傑,我只是知道忠孝節義的大宋臣民,炎黃子孫。」 
     
      「趙大俠如果不願意做這個承諾,可知道令郎二公子會有什麼後果麼?」 
     
      「你不必用我兒子來威脅我。我可以告訴你,當我父子離開千絲銀瀑臨風小築的時 
    候,就已經將生死名祿置之度外了。看你是讀書人的樣子,生與死的道理,聖人古有明 
    訓,你如何不懂!」 
     
      「趙大俠!你的兒子也能做到你這樣的修養嗎?」 
     
      「如果他做不到這一點,他就不配做我趙雨昂的兒子。」 
     
      對方又露出了笑容,詭譎地說道:「拿別人的兒子做犧牲,難怪你不心疼!」 
     
      趙雨昂突然兩眼神光暴射,右手一伸,劍丸一抖而出,腳下一個盤旋,寒光一閃, 
    凝聚一點銀星,刺向對方的眉心。 
     
      二十年前的劍神功力仍在,此刻慢說是一柄利劍,就是他手中握的是一根木棒,如 
    此伸手一擊,也是十分驚人的。 
     
      對方似乎早就料到了有此一招,一偏身,閃到一排密集的竹叢之後,隨著他不知如 
    何,被竹子一彈而起,斜地裡衝出去好幾丈,人在竹叢中好似穿簾的燕子,展翅飛了出 
    去。 
     
      趙雨昂一劍落空,心裡有些吃驚,但是,他很恤恢復了冷靜,收回劍丸,檢討當前 
    的處境,重新決定因應之道。最使他擔心的,還是仲彬,如果真是像來人所說,方纔這 
    一劍很可能就斷送了仲彬的性命! 
     
      他不由得掉下兩滴眼淚,自語道:「仲彬!可不能怨我,在那種情形之下,按不住 
    怒氣的啊!可是……」 
     
      他拭去眼淚,忽然覺得自己為何這樣失常呢,一場拚鬥,沒有最後見真章,哪裡有 
    先自認輸的道理! 
     
      他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挺起胸來,沿著竹道,一直再向前走。 
     
      這一次他走得很慢,他在留神那幾棵疏疏落落的杉樹,他要從這些杉樹,悟出道理 
    來。如果「九曲坳」是迷宮,他要從這些杉樹的指引下,走出迷宮。 
     
      可是,這回沒有走多久,忽然聽到有人說話。 
     
      趙雨昂提高了警覺,停下了腳步,他希望發現趙仲彬,哪怕是像來人所說的,被綁 
    在兩株粗竹子上。 
     
      人是看到了,不是趙仲彬,從不遠「竹道」走過來的是兩位使女裝扮的姑娘。 
     
      這兩位使女來到趙雨昂面前,叉手萬福。「歡迎趙爺蒞臨九曲坳。」 
     
      趙雨昂始而一愕,但是,他立即拱拱手說道:「兩位姑娘知道敝姓趙嗎?」 
     
      其中一位微笑說道:「我們是奉主人之命,前來迎接趙爺!」 
     
      趙雨昂「哦」了一聲,問道:「請問兩位姑娘,貴主人是誰?」 
     
      其中另一人答道:「趙爺到了自然會知道。請吧!趙爺!」 
     
      趙雨昂想了一想問道:「這麼說來,我來到九曲坳,貴主人一切都已經知道的了。 
    」 
     
      兩位姑娘微笑說道:「婢子在前面帶路。」 
     
      兩個人便轉身就走。 
     
      趙雨昂只好跟在後面,問道:「請問兩位姑娘,可曾見到有一個青年……」 
     
      兩位姑娘頭都沒有回,只說道:「趙爺!我們主人已經在這裡恭候很久了。」 
     
      所答非所問,使趙雨昂納悶,他想再問下去,前面兩位姑娘回身份立在兩旁:「到 
    了!趙爺請吧!」 
     
      迎面是一大叢孟宗竹,不像四周竹子那麼高大,卻是密集叢生,一轉過這一叢孟宗 
    竹,這才看見是一個略有斜坡的一塊地,當中紅牆綠瓦,簷牙高啄,一座很精緻的廟宇 
    ,正好被這叢孟宗竹遮擋得十分巧妙,不走近前,都看不到有這樣一座廟。 
     
      廟不算大,一共也有三進,兩邊廊廡,很有規模。 
     
      廟的門頭上有一方匾額,上書「白衣庵」三個瘦金體的大字。 
     
      趙雨昂走近庵門,心裡有幾分瞭解了。 
     
      庵門是大開著的,他撣撣身上的灰塵,走進庵內,朝著上面供奉的觀世音菩薩畫像 
    ,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他剛一站起來,就有一位小姑娘過來。「趙爺!這邊請!」 
     
      轉進兩邊的廊廡,跨進廂房,裡面清雅極了。 
     
      四張完全用竹根編結而成的椅子,盤根錯節,生意盎然,趣味橫生。兩張茶几,是 
    用竹子裝制而成的。 
     
      一個巨大的竹根盤結成假山模樣,在假山之上陳設著一個「觀音竹」的盆景,伸展 
    多姿,使人覺得奪盡造化之妙。 
     
      對外的兩扇窗子,半垂著竹子編成的窗簾,而窗外搖曳著的,正是翩翩竹影。 
     
      趙雨昂在客位坐定之後,小姑娘捧上來一盞茶,茶碗是碧翠欲滴,說不出是何種質 
    料。碗裡的茶,清清泛著淡綠,沒有喝到口中之前,就已經有一股淡雅清香,令人忍不 
    住要多吸幾口氣。 
     
      趙雨昂剛剛要問,就聽到後面有人聲笑語。 
     
      「老友蒞臨,真是九曲坳白衣庵的難得光輝。」 
     
      趙雨昂連忙站起身來,只見從後面的門外進來一個女人,黑而亮的烏雲,梳在腦後 
    成為一個髻,從頭頂上用一條淡綠又帶著水藍的絲巾,一直包到腦後。淡淡的兩道眉, 
    修長過目,挺直的鼻子,略帶下弧的嘴唇,眼角帶著可親的笑意。 
     
      一件長長的絲質袍子,一直拖到地上,寬大的衣袖,卻露出半截似霜賽雪的手臂和 
    一雙尖如春筍的柔荑。 
     
      無論從任何角度去看,都無法肯定她的年齡。那成熟的風韻,大方而端莊的舉止談 
    吐,和那張細嫩沒有一點皺紋的臉,她就是二十年前和趙雨昂以金錢鏢較技的紫竹簫史 
    。 
     
      趙雨昂雙手一抱拳,說道:「趙雨昂來得魯莽,還望……海涵。」 
     
      紫竹簫史微微一笑說道:「劍神的風采依舊,涵養倒是更加臻於化境,真是令人欽 
    佩無已!」 
     
      趙雨昂連連拱手說道:「簫史謬獎,令我汗顏,劍神二字在二十年前,是愧不敢當 
    ,只是駿稚無知,一時不知天高地厚。二十年後,哪裡還敢當簫史如此稱呼!慚愧!慚 
    愧!」 
     
      「二十年前可以為稱謂起爭執,二十年後,再也不會來作無謂之爭了。簫史二字, 
    倒是挺新鮮的稱號,我很樂意聽到,至於我稱你一聲劍神,只是一個稱號而已,以此記 
    得當年的友誼,你也就不必計較了。」 
     
      趙雨昂頓了一下說道:「既然如此,恭敬就不如從命了。」 
     
      紫竹簫史說道:「我要為劍神引見一位朋友……」 
     
      這時候就聽到外面有人哈哈笑道:「紫姑!用不著你引見,我跟趙大俠早已經見面 
    ,而且我還領教了他一招精湛的劍術,若不是劍下留情,恐怕此刻我已經沒有辦法和你 
    們見面了。」 
     
      趙雨昂一聽這「趙大俠」三個字,好生耳熟,不由得心裡一動。 
     
      隨著一陣笑聲,從外面進來一個人,正是方才在九曲坳威脅利誘趙雨昂的那位老人 
    。 
     
      趙雨昂不覺脫口問道;「簫史!你這是……」 
     
      紫竹簫史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那位老者笑呵呵的說道;「紫姑!你且先不要說,讓 
    我先讓趙大俠見一個人,要不然這白衣庵的殺氣太重,恐怕無法讓我安心坐下去。」 
     
      他說著話,抬起手來,向外面招招手,說道:「小友!快進來吧!要不然我可待不 
    住了。」 
     
      言猶未了,從門外進來一位青年人,撲向趙雨昂叫道:「爹!」 
     
      趙雨昂雙手接住,可不是一直讓他擔心的兒子仲彬嗎?他驚喜地問道:「仲彬!你 
    到哪裡去了?怎麼又在這裡呢?」 
     
      趙仲彬說道:「爹!這都是朱伯伯……」 
     
      那老人含著微笑,接著說道:「你又違約了!我叫你小友,你應該叫我老友。這伯 
    伯二字豈是可以隨便叫的?」 
     
      趙雨昂的確是讓這種情形,弄得如墜五里霧中。他望望紫竹簫史,又望望那位含著 
    微笑的老人,再看看握著雙手的兒子仲彬,不禁搖著頭說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把 
    我弄糊塗了。」 
     
      紫竹簫史微笑說道:「難怪你糊塗,連我也快弄不清楚了。現在我有一個小小的意 
    見,不知道劍神意下如何?」 
     
      趙雨昂說道:「簫史有何高見,我是洗耳恭聽。」 
     
      紫竹簫史說道:「現在時已晌午,白衣庵還有一點素酒,請賢喬梓和老哥哥,一起 
    小酌幾杯,藉著酒,我將這其中的經過情形,一一說明,以釋你的疑團。你們看這樣可 
    好?」 
     
      姓朱的老者笑呵呵地說道:「紫姑的猴兒酒,是從黃山帶到此地,平時難得讓我一 
    滴到口。今天沾了他們賢父子的光,我已經垂涎三尺了。我是第一個贊成。」 
     
      趙雨昂拱拱手說道:「如此我也就不說客套了。」 
     
      紫竹簫史滿臉笑容,立即舉手肅客,有兩位婢女開門帶路。 
     
      穿過佛堂,繞過天井,來到一間小小的精舍。 
     
      裡面已經擺設好了酒菜。 
     
      酒是盛在一個古拙竹根雕成的酒壺裡,四個酒杯,也是盤根竹節做成的,雕刻成盤 
    龍模樣,刀法精緻,栩栩如生,令人讚賞。 
     
      六碟素菜,色香味俱全,斟出酒來,更是有一股香味。紫竹簫史舉杯:「先敬你們 
    賢喬梓一杯!表示敬意,也表示歉意!」 
     
      她先乾了一杯。趙雨昂也乾了一杯,一種不曾見過的清香醇味,真是令人有齒頰留 
    香的感覺。 
     
      那姓朱的老者,早已經乾了杯,嘖嘖稱讚不已。 
     
      「紫姑!我只知道這猴兒酒是從黃山帶過來,至於是怎麼釀製的,我從來沒有聽到 
    你提起,今日可否請紫姑說明,以增長我的見識?」 
     
      紫竹簫史微笑說道:「三巡酒後,恐怕我們急於要談的,不是這猴兒酒,劍神父子 
    心中急於要解開的謎,是九曲坳的本身。」 
     
      趙雨昂拱拱手說道:「千里迢迢,自然不急於這一時,簫史如果要說明猴兒酒的來 
    歷,同樣的也長了我的見聞。」 
     
      姓朱的老者鼓掌說道:「如何!連貴賓也要先聽為快了。」 
     
      紫竹簫史朝著趙雨昂點點頭問道:「是要聽這猴兒酒的故事嗎?」 
     
      趙雨昂當時立即有一分奇怪的感覺,他從紫竹簫史的表情和說話的語氣中,感受到 
    一份嚴肅和沉重,原本說笑的意味,一點也沒有了。難道一壇猴兒酒的釀製,還有什麼 
    值得如此沉重的內情不成。 
     
      紫竹簫史用手按住那盤根錯節的竹酒壺,緩緩地說道:「這猴兒酒不同於其他號稱 
    是猴兒酒的釀法,因為我堂兄對於自釀佳釀,頗有心得,我是偷學堂兄的,」說到這裡 
    ,她自嘲而又有一絲淒涼意味地說道:「這也可以算得上是家學淵源了。」 
     
      姓朱的老者本來是興致勃勃,此刻卻閉口不說一句話,只是看著趙雨昂。 
     
      趙雨昂問道:「令堂兄的大名是……」 
     
      「文天祥!」 
     
      「啊!」饒是趙雨昂如何老練江湖,遇事沉著,此刻也驚惶失措,慌忙中站起身來 
    ,抱拳當胸,惶然地說道:「簫史!請寬宥我,有眼不識泰山……」 
     
      紫竹簫史立即攔住他說下去。 
     
      「雨昂兄!」 
     
      「不敢當!萬分的不敢當!」 
     
      「雨昂兄!你錯了!你以為我說出這份關係,目的就是在換取你這樣世俗的敬意嗎 
    !」 
     
      「簫史請指教!」 
     
      紫竹簫史垂目黯然,緩緩地說道:「話真是說來很長,但是我又不能長話短說。」 
     
      姓朱的老者說道:「紫姑!你慢慢地說吧!趙大俠他們一定很願意聽的。只是…… 
    唉!舊創重揭,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紫竹簫史搖搖頭說道:「國破家亡,還有什麼比這更痛苦?多少年來,我已經習慣 
    了。雨昂兄!雖然我已經向你致歉過了,但是,我對你父子的歉意,絕不是一聲道歉所 
    能彌補得了。」 
     
      「簫史!雖然我對內情還未能盡然瞭解,但已經略有所知,請簫史不必在客套上費 
    辭了。」 
     
      紫竹簫史點點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我的名字叫嫻孫,那是因為我們姊妹都是以孫排行,大堂姊懿孫,二堂姊淑孫… 
    …」 
     
      說到這裡,紫竹簫史黯然流下眼淚。 
     
      「可憐她們如今都還隨著我歐陽大嫂,以及柳娘、環娘兩個侄女,在燕京城裡受罪 
    。」 
     
      大宋丞相的眷屬,淪落到京城侍候宮眷,為奴為僕,亡國之恨,是使人神傷的。 
     
      紫竹簫史忽然昂起頭說道:「多少人顛沛流離,妻孥離散,輾轉溝壑,我文家一家 
    人也算不得什麼特別,現在倒不必去談他們。」 
     
      姓朱的老者插嘴說道:「紫姑!……」 
     
      「我自幼就喜愛武藝,尤其喜愛仗劍江湖,掃除不平的豪氣。那時候我文山大哥有 
    一位朋友,他也是江西吉水人氏,名叫鄒渢。」 
     
      「莫非是名傳江湖的小孟嘗鄒渢?」 
     
      「他的外號我並不知道,我知道他有許多武林中的朋友。他說我是一個習武的材料 
    ,他輾轉拜託友人,將我送到南海普陀潮音洞習藝……」 
     
      「啊呀!原來簫史是南海了心大師的門人。失敬!失敬!怪不得簫史一身絕藝非凡 
    。」 
     
      「我是愧對恩師的,習藝十五年,因為我心志不專,終於沒有學到師門的絕藝。」 
     
      趙雨昂忽然問道:「簫史!恕我放肆,文相爺屢次兵敗,簫史有沒有暗中一伸援手 
    ?」 
     
      紫竹簫史神情黯然地說道:「雨昂兄!說來慚愧,我文氏門中,也是良莠不齊。我 
    文山大哥囚禁在兵馬司的牢裡受盡人間活罪,可是我文璧二哥卻做了元人的『江西臨江 
    路總管』,但是,我雖然不成才,對於我文山大哥的事業,還是不遺餘力;奈何當時的 
    大勢所趨,也就是我文山大哥所說的,人心已死,國魂已失,我這一點點微薄的力量, 
    也只能盡盡做一個大宋臣民的心意而已。」 
     
      姓朱的老者忽然朗聲誦道:「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可惜梅花異南北 
    ,一枝向暖一枝寒。」 
     
      朗誦到此,不覺放聲大哭。 
     
      紫竹簫史拭著淚痕說道:「這首詩就是文壁二哥到臨江赴任,一位詩人寫的。而寫 
    這首詩的人,就是這位朱雲甫。算起來他是我師叔的再傳門人,所以,他稱我一聲紫姑 
    !」 
     
      趙雨昂連忙站起身來,拱手說道:「朱長兄!失敬!失敬!」 
     
      朱雲甫帶著淚水的臉,說道:「趙大俠不要見笑,自從元人策馬中原,民族正氣, 
    蕩然無存,就像今天大哭一場,都不曾有過。」 
     
      趙雨昂拱手說道:「真性真情,益發地令人好生敬佩!」 
     
      紫竹簫史說道:「雨昂兄!就當令郎到燕京城內兵馬司的土牢房裡,去救我文山大 
    哥未成的翌日,我到了燕京,而且我夜探了兵馬司。」 
     
      「啊呀!那正是小兒輩去後,城裡到處搜捕刺客,簫史去豈不是正好碰上麻煩麼? 
    」 
     
      「麻煩是有,還不致阻撓了我見不著文山大哥。」 
     
      「簫史見到了文相爺?」 
     
      「我才知道我文山大哥對令郎交付了無比沉重的擔子,當時我實在覺得不公平。」 
     
      「簫史為何有這樣的感覺?」 
     
      「我們可以試想,大宋朝的臣民,自大奸賈似道以下,有幾個是有一顆為國的忠心 
    ?大家降的降,逃的逃,把一個錦繡江山,白白雙手奉送給了元人。到頭來只剩下我文 
    山大哥獨力苦撐,勉力維持著民族的氣節。但是,他是大宋的丞相,官居極品,他是應 
    該的。憑什麼要將這副重擔交給賢父子的身上,這豈不是不公平麼?」 
     
      「簫史!你這個看法,我們父子是不敢苟同的!做官的有做官的責任,我們這為民 
    的也有為民的責任啊!」 
     
      「這是賢喬梓與眾不同之處,站在我的立場,我為賢喬梓不平。但是,當我瞭解到 
    文山大哥的良苦用心,流完他最後的一滴血,用來喚醒國魂。而另一方面,在江湖上能 
    有誰來挑起這副擔子,來鼓動風潮,造成時勢?因此我又覺得,劍神父子是最合適的人 
    選。」 
     
      「不瞞簫史說,原先我也只是一份敬仰文相爺的心意,像他這樣大忠臣,到頭來引 
    頸受戮,這人間的是非何在?我只是想救文相爺脫險而已。」 
     
      「後來令郎被我文山大哥說服了!」 
     
      「在那種情形之下,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會被感動的!」 
     
      「雨昂兄!說實話,我怕你不會同意令郎的意見。」 
     
      「簫史是說我趙某人,沒有這份膽識,挑起這副擔子嗎?」 
     
      「名利對你淡薄如此,二十年前你就撇下了劍神的尊榮而歸於平淡。」 
     
      「一個人可以拋下虛榮和名利,但是,他不能拋下是非,拋下曲直。」 
     
      「千絲銀瀑臨風小築,是世外神仙生活,一旦撇下它,再去跋涉江湖,是多麼不容 
    易的事啊!」 
     
      「簫史是一直不相信我們父子的決心?」 
     
      「我追蹤到了千絲銀瀑,我看到了玄武門鈴刀的敗走,我想,這個時候索性給你們 
    父子一些力量吧!真是抱歉……」 
     
      「於是,你燒了臨風小築?」 
     
      「雨昂兄!萬里江山都已經遍地腥膻,你不會在意那一幢臨風小築吧?」 
     
      趙雨昂苦笑說道:「簫史!我雖然比不上古時那些毀家抒難的人,但是,一棟臨風 
    小築,尚不致讓我沮喪!只是……」 
     
      紫竹簫史立即端起竹杯,說道:「劍神風範,忠義無雙,我那關在兵馬司的牢房受 
    難的文山大哥,如果他知道所托得人,他應該死而無憾!來!我和朱雲甫敬你們賢父子 
    !」 
     
      她一仰杯之後,微微一擊掌。 
     
      從房外進來一位使女,雙手托著一個托盤,上面覆蓋著一幅紫紅色的絲絨。 
     
      使女走到趙雨昂面前不遠站住。 
     
      紫竹簫史向趙雨昂說道:「雨昂兄!請親自過目!」 
     
      趙雨昂遲疑了一下,用手掀開那幅紫色絲絨,托盤上放置的是一方折疊得好好的紙 
    ,抖開紙,上面寫的是「一筆虎。」 
     
      趙雨昂著實地意外的一驚,他吶吶地說道:「這幅……這幅……」 
     
      紫竹簫史說道:「臨風小築一切身外之物,對你劍神來說,雖然會有一陣惋惜,但 
    是那都是可以彌補的,唯獨這幅一筆虎的中堂,如果燒掉,是無法彌補的。」 
     
      趙雨昂沉吟不語。 
     
      紫竹簫史說道:「我用清水濕潤,小心地揭下,保存在這白衣庵,但願有一天,重 
    回千絲銀瀑,重建臨風小築,我會親自將這幅一筆虎的中堂,重新裱好,專程送上。」 
     
      趙雨昂說道:「不用說,那位斗笠遮面的人……」 
     
      紫竹簫史說道:「是小婢侍雲。因為我覺得排幫的基層分佈很廣,真正起事,或者 
    真正影響人心,就遠比那些名門大派有實用得多!沒有想到我們是……」 
     
      朱雲甫呵呵笑道:「紫姑!你和趙大俠是英雄所見,趙大俠門大公子已經前往排幫 
    。」 
     
      趙雨昂忽然問道:「朱長兄!有一點我還有不明之處……」 
     
      朱雲甫微笑道:「九曲坳我朱某的戲言冒犯,謹此賠罪。」 
     
      紫竹簫史歎口氣說道:「按說這是很不應該的,我們對雨昂兄的人格氣節,還信不 
    過麼?罪過!罪過!不過這樣也好,一切名利尊榮,甚至於親情的脅迫,雨昂兄絲毫不 
    為所動。這樣的完全人格,使我們覺得文山大哥將來死後有人了。」 
     
      趙雨昂默然,他在想到另外一個問題。 
     
      這時候趙仲彬忽然問道:「爹!梅城贈騾的事情,是不是也是紫阿姨安排的呢!」 
     
      趙雨昂一皺眉,正要說「紫阿姨」稱呼不當。 
     
      紫竹簫史一驚,問道:「雨昂兄!梅城贈騾是怎麼回事?」 
     
      趙雨昂頓了一下說道:「這麼說來,簫史與這件事沒有關聯。」 
     
      朱雲甫說道:「換句話說,賢喬梓的行蹤,除了紫姑知道之外,還有別人,這未免 
    太過神奇,會是誰呢?」 
     
      趙雨昂忽然問道:「簫史久歷江湖,見多識廣。朱長兄自然也是博覽人間。二位可 
    知道誰有兩匹神駿的青騾麼?」 
     
      紫竹簫史聞言一驚問道:「雨昂兄!你是說兩匹極其神駿的青騾麼?」 
     
      趙雨昂點點頭道:「這兩匹青騾,真正是人間的異種,我是從來沒有見過,簫史如 
    果知道這兩匹青騾的出處,就可以知道跟蹤我的人是何來路了。」 
     
      紫竹簫史望望朱雲甫。 
     
      朱雲甫搖搖頭。 
     
      紫竹簫史沉重地說道:「像雨昂兄所說的兩匹青騾,如果是為江湖人士所擁有,那 
    不會不知道的。道理很簡單,就如同你雨昂兄擁有一柄魚腸寶劍,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 
     
      趙雨昂問道:「如此說來,青騾不是江湖人物所有,追蹤我的人就不是江湖人物了 
    ?」 
     
      紫竹簫史說道:「像這種神駿逾常的坐騎,不是江湖名人所擁有,那只有一個地方 
    才有。」 
     
      趙雨昂問道:「什麼地方!」 
     
      紫竹簫史說道:「燕京城裡御馬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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