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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扣 連 環

                     【第八章】 
    
        突然,身後有人輕輕咳一聲,崔曉寒大吃一驚,電旋轉身,寶劍護住面門,身後不
    遠站著一位清瘦微鬚的老人,年紀約在五十上下,空著雙手,站在五尺開外。 
     
      追風劍客崔曉寒怔了一下,還沒有開口問話,對方微微一笑:「看崔兄年齡不出三 
    十,就能闖出名氣,真是如今英雄出少年,我們是老了!」 
     
      崔曉寒滿臉通紅,額上頓時冒出汗漬,問道:「你就是……?」 
     
      「趙雨昂!」 
     
      崔曉寒站在那裡一言不發,突然,右手一抬,寶劍橫向脖項。 
     
      趙雨昂彷彿早就料到對方有此一著,飛身一撲,比閃電還快,右手駢指一點,崔曉 
    寒手腕一麻,寶劍脫手下落,趙雨昂腳尖一挑,左手正好撈住。 
     
      這一連串的動作,都是在一剎那間。 
     
      趙雨昂將寶劍掉過來,塞進崔曉寒的手裡,說道:「我大膽稱你一聲老弟,你的功 
    力是第一流的,如果說你比我差,差在你的年齡。等你到了我這樣的年齡,經驗夠了, 
    修養夠了,既不會失察於先,也不會冒然地自戕於後。相信我說的是真話。」 
     
      崔曉寒納劍入鞘,眼睛凝視著站在眼前的趙雨昂。從趙雨昂的眼神和微笑中,感到 
    一份信賴和慈祥。 
     
      他低低地說道:「敬謹受教!謝謝!」 
     
      說著轉身就走。 
     
      趙雨昂突然說道:「崔老弟!」 
     
      崔曉寒停下腳步,回頭望著他。 
     
      趙雨昂說道:「你不是來傳信的嗎?不是有人在等著我嗎?」 
     
      崔曉寒搖搖頭說道:「我也不傳信,我也不回去,我要回到武當,收斂……」 
     
      「為什麼呢?」 
     
      「因為我發現他們錯了!」 
     
      「他們?他們是誰?為什麼說他們錯了?」 
     
      「因為……我不說了,趙前輩!你也不必聽,我現在告辭,但希望改日再見的時候 
    ,不致於像今天這樣不成材!」 
     
      「不成,就衝著你這聲趙前輩,我不能讓你就這麼走掉。」 
     
      「不讓我走?」 
     
      「崔老弟!你這樣一走,撇下那麼多人,而且都是有頭有臉的人,你失信於人,往 
    後你在武林中如何立足?縱使你決心不入江湖,你可知道無端失信,是做人品德的大傷 
    ,你的內心難安的。」 
     
      「可是我回去沒有辦法向他們說,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 
     
      「他們會相信的。」 
     
      「會嗎?」 
     
      「因為有我陪你去會見他們。」 
     
      「啊!不!趙前輩!你不可以去!」 
     
      「哦!為什麼呢?」 
     
      「因為你要前去,你會被他們侮辱的。」 
     
      趙雨昂笑了笑:「一個人如果沒有做出對不起良心的事,任憑是誰也侮辱不了他, 
    一塊潔白無瑕的玉,將它丟污泥裡,能污染它嗎?當然不能。如果一個人做了有愧良心 
    的事,即使沒人知道,更沒有人侮辱,他的為人是污穢不堪的!所以,讀書人『慎獨』 
    ,我們一般人講,舉頭三尺有神明,就是這個道理。」 
     
      「謝謝趙前輩給我的教誨!」 
     
      「哈!哈!抱歉!看我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我這樣一介草莽武夫,哪裡有資格講 
    這些話呢?酸的要命,好像一副吃冷豬肉聖人門徒的樣子。」 
     
      崔曉寒也被說得笑了。 
     
      趙雨昂說道:「走吧!」 
     
      崔曉寒頓了一下問道:「前輩真的要去嗎?」 
     
      「我沒有理由不去啊!」 
     
      「既然如此,還是讓晚輩先走一步,趙前輩隨後再來。」 
     
      趙雨昂微笑點點頭說道:「好!你去吧!不過崔老弟!我要告訴你,你回去只說我 
    趙某人隨後就到,別的不要講,如果你要為我先容,那你要自取其辱的。」 
     
      崔曉寒想了一下,說道:「他們都是一些正派人,應該要講理的。」 
     
      趙雨昂笑笑說道:「有些自命為正派人士,把別人統統看成邪僻,那樣比不正派人 
    更難相信旁人,如果不信,你就試試看。」 
     
      崔曉寒略一遲疑,拱手告辭。 
     
      只見他彈身一縱,凌空拔起,半空中一個鷂子翻身,飄落在屋上,再一折身,便走 
    得無影無蹤。 
     
      臨走之前,露了一手輕功,年輕人的心情,是可以想見的。 
     
      趙雨昂微微笑了一笑,想到自己也年輕過,修養是隨著歲月而來的。 
     
      他走回到房裡,提起包著青虹劍的包裹,也從屋上出去,月光下,看得十分清楚, 
    落身到地上,他果然回頭向西,他走得很慢,他在仔細琢磨這件事:「崔曉寒不是壞人 
    ,他所說的等我的那些不是壞人,大致也錯不了的,但是,他們這樣大張旗鼓的來找我 
    ,而且是有興師問罪的意思,到底是為什麼呢?」 
     
      他想不出原因。他自嘲地笑著自己:「常言道得好: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 
    不驚。我趙雨昂自問俯仰無愧,為什麼要擔心別人來找我呢?」 
     
      如此不覺行來,遠遠地已經看到一座廟。 
     
      廟不大,前後兩進,中間空著一個大院落,有兩株古柏,透出屋頂,老遠都可以看 
    得到的。 
     
      月光下,紅磚綠瓦,高啄的簷牙,給人有一種莊嚴肅穆的感覺。但是,此刻廟宇的 
    莊嚴也還存在,而肅穆的氣氛已經沒有了。 
     
      院落裡傳出來嘈雜的人聲。 
     
      趙雨昂立即緊趕了幾步,來到關王廟,縱身上屋,轉到西廊之上。原來這座關王廟 
    前一進是個唱戲的舞台,是為謝神唱戲之用的,後進才是正殿。 
     
      此刻院落裡邊放置了幾排長凳,散坐著十幾個人,有僧、有道、有男、有女,年紀 
    大的已經是蒼發白髯,年紀輕的也有崔曉寒一般大小。 
     
      崔曉寒站在中間,顯得神情有些激動:「各位都是已經在武林中揚名立萬的前輩, 
    但是,我崔曉寒也不是無名之輩,難道各位不相信我所說的話嗎?」 
     
      其中一位蒼須老者說道:「曉寒兄!你要我們相信你的話,要尊重你的人格,可是 
    ,你也應該相信我們的話,難道我們大家這樣的年齡與名望,會無端的造謠生事?會無 
    端來誣蔑一個與我們無關的人嗎?」 
     
      崔曉寒囁嚅地說道:「我當然不會懷疑大家的真實。只是……只是……我覺得趙雨 
    昂不會是那種人,雖然我只是短暫地跟他見一面,我確是可以相信,他絕不是那種人。 
    因此,我覺得其中必定有什麼隱情。我才請求各位,待一會趙雨昂來的時候,我們不要 
    太使他難堪,要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說。」 
     
      另一個黑黑粗壯的漢子說道:「不要多說了,只要趙雨昂真的會來,一上眼我就可 
    以認得他的樣子。就怕他將你支使開了,他心存畏懼,不敢到這裡來。」 
     
      另一位道家裝束的人說道:「我們分別從各地來到了此地,他就是想跑也跑不了。 
    」 
     
      言猶未了,就聽到有人在屋上應聲答話:「請你們放心!趙雨昂絕不會逃跑的。因 
    為理直氣壯,天下可以去得,我何必要跑?」 
     
      從西廊廡的瓦頂上,飄身而下,十分自然,十分飄逸,落到場子當中。 
     
      就在大家一陣驚愕的瞬間,那黑粗壯漢,突然吼叫一聲:「就是他!燒成灰我也認 
    得出。」 
     
      說著話,人就向前撲過來。 
     
      這時候有一位老者伸手一把拉住,口稱:「程英名兄!何必如此,人已經來了,還 
    怕說不清楚嗎?請稍安毋躁。」 
     
      趙雨昂屹立在院落之中,臉上一直掛著微笑,他仔細打量坐在場子裡的諸人,除了 
    少林寺的悟明上人,和武當派的紫信道長,其餘的人一個也不認識。 
     
      崔曉寒此刻對他拱拱手說道:「趙前輩!讓我來為你引見!」 
     
      趙雨昂說道:「曉寒兄!我看大可不必了。我來了,而且已經等於自報了姓名,大 
    家都知道我是趙雨昂,那就夠了。至於在座的諸位,到需要我認識的時候,自然就會認 
    識。」 
     
      他說著話時,朝四下裡拱拱手,接著說道:「各位召喚在下前來,到底有何指教? 
    」 
     
      這時有一位鬚髮俱白的老者,拄著一根枴杖,站起來向當中走了兩步,敢情還是個 
    瘸子。他一出來就自我介紹說道:「老夫李羽青……」 
     
      趙雨昂哦了一聲立即說道:「原來是金陵大老李鐵拐李老爺子。趙雨昂失敬了!」 
     
      李羽青當年在金陵被尊為「八仙」之首,黑白兩道都會尊敬他三分。如今「八仙」 
    俱已凋零,只剩下李鐵拐碩果僅存,算年齡已經八十上下。趙雨昂當年當然也風聞過, 
    只是不曾見過面。 
     
      李羽青說道:「我們很抱歉,深更半夜把尊駕吵醒不算,還要你到這裡來,老夫首 
    先要向你深表歉意。」 
     
      趙雨昂拱拱手只說了一句:「李老不客氣。」 
     
      李羽青說道:「因為尊駕來到金陵,所以他們都要我出面來處理這件事。無論如何 
    我是主位,又有這麼一大把年紀,如果有什麼開罪了尊駕,還請多擔待。」 
     
      趙雨昂微微笑道:「沒有關係,李老!在下也已經是半百以上的人了,這一點修養 
    應該還是有的。」 
     
      李羽青這才回頭問道:「各位不妨將事情先說出來,我們然後聽聽趙兄說明。」 
     
      趙雨昂一聽,這完全有點開香堂公審的味道,心裡很不是滋味。但是,他仍然是面 
    帶微笑,靜聽大家的意見。 
     
      可是,他的沉靜謙和,並沒有獲得同樣的迴響。 
     
      還是那個名叫程英名的黑粗壯漢到院落當中,張口呸了一口痰,便罵道:「這個偽 
    善的東西,看起來一派斯文,骨子裡是衣冠禽獸……」 
     
      趙雨昂攔住接口說道:「兄台是……」 
     
      崔曉寒在一旁說道:「趙前輩!這位是名震蘇錫的霹靂火程英名兄。」 
     
      趙雨昂哦了一聲說道:「程老兄!事情還沒有說明,先就張口罵人。這是看上老兄 
    是霹靂火的外號,要不然這種態度,是容易引起意外的。老兄既然已經罵過了,就請說 
    吧!」 
     
      霹靂火程英名吼道:「跟你這種人還講什麼道理,把你給廢掉算了。」 
     
      他手裡拿的是一雙八卦掌,熟銅打鑄的,份量很沉。 
     
      李羽青說道:「英名兄!我說過,先把事情說清楚。」 
     
      程英名對李鐵拐似還很尊敬,他舒了一口氣,說道:「李羽老!講起這件事,還是 
    讓我火冒三丈。上個月,我在青賜一個朋友家小住。有一天晚上,隔壁鄰居的狗叫得很 
    急,接著有人痛哭。我和我朋友,過去探聽,原來這家的小姐被人先姦後殺!」 
     
      姦淫是武林中的大忌,奸後再殺人,這是罪不可赦的。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趙雨昂 
    的身上。 
     
      李羽青接著問道:「英名兄!後來呢?」 
     
      程英名氣憤地說道:「我問苦主可看到了是什麼樣的人?」 
     
      「苦主怎麼說?」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清瘦微鬚約在五十上下的人,手裡提著一柄包著的劍,走的時 
    候沒有越牆,而是從大門出去的,門外有一匹青騾,跨上騾子,從容的走了。」 
     
      「英名兄!這麼說你本人並沒有看到?」 
     
      「李羽老!我看到了。」 
     
      「啊!是你追上去的嗎?」 
     
      「並不是我追上去的,而是我和朋友走出大門,這個人居然騎著騾子又回來了。一 
    點也不錯,清瘦微鬚,騎著一青騾。他一看到我們,立即掉轉韁繩,飛馳而去。」 
     
      「這麼說,你只有一瞥之間?」 
     
      「李羽老!雖然只是一瞥,給我的印象,一輩子忘不了,不只是他的人,那匹青騾 
    ,是我所沒有見過的。所以,我今天一見,就知道是他!一個狼心狗肺的人!」 
     
      程英名說著話,又要衝過來,仍然被李鐵拐攔住。 
     
      李鐵拐望著趙雨昂說道:「趙兄!你對這件事該怎麼樣來解釋?」 
     
      趙雨昂站在那裡面帶微笑,神色自若,緩緩說道:「李老!像程老哥這種事情,相 
    信不止他一件,在座的諸位,一定還有別的情形,我要聽完了以後,一起來答覆。李老 
    !你看這樣可好?」 
     
      他的話剛一停,立即一聲「阿彌陀佛」!聲如洪鐘。尤其在這樣的深夜裡,震得人 
    的耳朵嗡嗡直響。 
     
      悟明上人越眾而出,手中拄著神杖,杖頭有三枚金環,嘩嘩啦啦響個不停。 
     
      悟明上人是當代少林戒恃院長老,生平嫉惡如仇。少林一派,曾經中斷了近五十年 
    ,悟明上人是上一代僅存的一位,當時他還只是個小沙彌。如今已經望七之年。在少林 
    地位崇高,極受尊重。因為受過斷絕香火的苦痛,脾氣火爆,他自認不能任掌門方丈, 
    所以,名曰戒恃院長老,經年雲遊在外。 
     
      悟明上人一出來,趙雨昂拱拱手問道:「敢問上人!是不是我趙某人在貴寺又做下 
    什麼滔天大罪麼?」 
     
      悟明上人圓睜著眼睛說道:「你要是在少林闖禍,你能活到今天?」 
     
      趙雨昂微笑說道:「如此說來,上人也是替別人打抱不平?」 
     
      悟明上人哼了一聲說道:「道路不平,自有人來鏟修,怎麼容許惡人猖狂!」 
     
      趙雨昂說道:「上人請說,在下耐心在聽。」 
     
      悟明上人說道:「上個月我在天目山麓,看到你無故斬斷一個老人的右臂。對一個 
    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你是怎麼下得了如此毒手?」 
     
      趙雨昂說道:「上人既在當場,為何不立即向趙某問罪?」 
     
      悟明上人說道:「當時相隔了幾丈遠,你騎上青騾跑得太快,要不然豈能讓你逍遙 
    法外!」 
     
      趙雨昂點點頭笑了一笑說道:「今天這情形很有開香堂的味道,趙某既然被審,還 
    有哪位再提出控訴?」 
     
      紫信道長站在原處朗聲說道:「趙雨昂!我見過你的劍術,我也聽聞過你的為人, 
    如果不是我親眼目睹,我也以為你是被冤屈的。」 
     
      趙雨昂啊了一聲說道:「道長看見趙某又犯了什麼罪?」 
     
      紫信道長說道:「白晝搶劫,搶的是積善人家的傳家之寶,而且還殺了人。」 
     
      趙雨昂說道:「請問道長!這事情發生的時間與地點。」 
     
      紫信道長說道:「上個月中,地點在松江城外五里史家大院。」 
     
      趙雨昂說道:「請問道長!是親眼目睹?」 
     
      紫信道長說道:「我正好經過史家大院,當時我正要仗劍追趕,你的青騾太快。雖 
    然只是短短的一瞥,我相信看的不會錯。」 
     
      李羽青頓著他的鐵拐,攔住另外人的說話,他說道:「夠了!憑英名兄,以及悟明 
    上人、紫信道長他們三位的證言,趙雨昂!我認為你已經死有餘辜!再說,相信以他們 
    三位的聲望和地位,斷不致無故造謠栽誣。趙雨昂!你還有什麼話說?」 
     
      趙雨昂說道:「李老!按說李老這種說話的態度與語氣,是一種有人格有自尊的人 
    所不能接受的。因為這裡不是國法公堂,各位也不是有司老爺,我趙某也不是犯人。再 
    說,武林中有武林的規矩。各位之中,有誰是武林盟主?誰是南七北六一十三省黑白兩 
    道的總舵把子。如果只是憑著各位一己之見,便將趙某當作犯人看待,換過在座的各位 
    ,你們可有人願意接受?」 
     
      程英名喝道:「趙雨昂!你好利的口!」 
     
      趙雨昂說道:「程英名老哥!不要以為別人叫你霹靂火,你就可以亂發脾氣亂罵人 
    。任何人都有脾氣,只有看各人的修養如何,如果趙某和你程老哥一樣,恐怕現在已經 
    有人濺血橫屍在眼前了。」 
     
      李羽青說道:「趙雨昂!你不要顧左右而言他。你對方纔他們三位的指控,可有何 
    說明?」 
     
      趙雨昂朗聲說道:「我不懷疑三位的說謊,但是,對我來說我只有四個字的答覆: 
    毫不知情。他們三位為什麼要這麼說,我不知道,那是他們的事。」 
     
      李羽青說道:「趙雨昂!你的誠意不夠。」 
     
      趙雨昂說道:「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誠意的。」 
     
      李羽青顯然有了怒意,加重了語氣說道:「那你這毫不知情四個字,能對付得了今 
    天晚上這種場面嗎?顯然你是缺乏誠意。」 
     
      趙雨昂說道:「李老!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我仍然尊重你的年齡,尊你一聲李老 
    !你的經驗與修養,那是人盡皆知的人,你難道不能想到:當一個人的人格被人刻意誣 
    蔑的時候,即使你能說出千言萬語,可有一點用處麼?換言之,如果各位相信我趙某的 
    人格,即此四個字,已經足足解釋一切。如果各位根本先有成見,認定我趙某就是敗德 
    亂行的小人,我說得再多,有人相信嗎!」 
     
      這一頓話,將李羽青這位「金陵八仙」的鐵拐李,說得啞口無言,一時搭不上話來 
    。 
     
      這時候,人叢中走出來一個人,朝著趙雨昂一拱手,口稱:「趙兄!」 
     
      趙雨昂也抱拳還禮問道:「請問兄台尊姓大名?」 
     
      那人微笑說道:「我姓烏,無名小卒,不足掛齒。我今天出來說話,是希望眼前這 
    樣的僵局,能夠化開。」 
     
      趙雨昂立即說道:「請指教!」 
     
      姓烏的說道:「照方纔他們三位說法,事情都是發生在最近的一個月之內,而發生 
    的地點,都是在浙江一帶。敢問趙兄,你這個月都在何處?如果你能證明你這個月根本 
    不在江浙,就很容易還你趙兄的清白。」 
     
      趙雨昂說道:「我這個月正是行走在江浙一帶。」 
     
      姓烏的緊跟問了一句:「你能告訴我們,你這個月在江浙一帶,做了些什麼嗎?」 
     
      趙雨昂直接了當地答道:「不能!」 
     
      姓烏的搖搖頭,退了回去。 
     
      李羽青忽然說道:「這位烏朋友!你是何方高人,老朽眼拙得很。」 
     
      姓烏的說道:「李羽老!方纔我說過,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李羽老你當然不認識 
    我了。」 
     
      李羽青說道:「今天晚上你是怎麼來的?」 
     
      姓烏的躊躇了一下,說道:「我?我是誤打誤撞來到這裡。」 
     
      李羽青搖搖頭說道:「那就不對了!今天晚上程英名兄出面邀老朽來到此地,說是 
    來到此地的都是武林有頭有臉的,而且都是與這件事有關的人,怎麼有了烏朋友這樣的 
    人?」 
     
      姓烏的大概沒有想到李羽青有如此一說,一時怔住,說不上話來。 
     
      這時候程英名一聲怒吼:「李老!咱們今天不是來談不相干的閒事的,既然姓趙的 
    沒有什麼好辯解的,而且又是我們親眼看見的,還有什麼可說的,今天晚上,我們就是 
    要為武林除害。」 
     
      他一擺手上一對熟銅鑄造的八卦掌,迎頭就是三招重的。 
     
      趙雨昂腳下一個飄動,輕盈飄逸,流水行雲,連手都沒有動,很隨意地讓開程英名 
    的三招。 
     
      程英名三招落空,心裡有了警惕。發現趙雨昂當年劍神的名號,不是浪得虛名。 
     
      程英名雖然性急如火,也是見過場面的人,他知道今天晚上能夠保住不敗的顏面, 
    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了。 
     
      這時候他收斂了虛矯之氣,揮動一對八卦掌,嚴絲合縫,綿綿不斷地緊守搶攻。 
     
      勺趙雨昂一邊躲了將近七八招,突然一聲尖嘯,趁著對方攻出一招「夜戰八方」。 
    八卦掌分從左右,風攪而出,他從空隙中凌空拔出,折身橫掠,飄出圈外,緩緩放下手 
    中的包裹,解開藍布包著的寶劍,按卡拔劍,只見一泓寒光,應聲閃閃而出。 
     
      趙雨昂一撇右手的劍鞘,大踏步上前,沉聲說道:「程老哥!我已經讓了你八招, 
    如果你要再攻下去,我就要還手了。」 
     
      程英名八招落空,心裡已有退意,但是,只要他今天晚上退出一步,蘇錫一帶程英 
    名就等於除掉這個人。因此,他已經是騎虎難下。 
     
      他自忖:熟銅八卦掌,長有三尺八九,每個重達二十多斤,對方寶劍是輕兵刃,只 
    要一經磕上,任憑如何了得,也要將之磕飛。 
     
      心中拿定主意,他就不再答話。 
     
      雙掌交叉搭在胸前,驀地一個虎跳,右手八卦掌直指,左手八卦掌直砸,來勢猛而 
    快速極了。 
     
      趙雨昂向旁一閃身,避開迎面一指。 
     
      程英名自以為爭得一著機先,立即右手一攪,二十多斤的八卦掌挽起一個掌花,下 
    臂一挺,八卦掌變成了判官筆,以迅雷閃電之勢,攻向趙雨昂的前胸三大主穴。 
     
      這個變招太快,可以看出程英名有一身真功夫。 
     
      趙雨昂突然一吸胸,人向前一躬,右手寶劍驀地迎面一落,只聽得喀嚓一聲,粗逾 
    人指的八卦掌前的獨指,隨劍而落。 
     
      程英名大驚,他向左側一盤步,左手八卦掌橫掃護腰,人向左邊閃讓了五尺。 
     
      但是,來不及了。趙雨昂一劍下削之後,劍身翻飛而起,矯若游龍,帶著一縷寒光 
    ,纏著八卦掌跟進。 
     
      程英名知道自己的功力跟別人差得太遠,而對方手裡使的又是一柄寶劍,哪裡還敢 
    硬接,雙掌一收,仰身向後一退。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只聽得輕微的一聲「嘶啦」,胸前衣服劃了一道七八寸長的 
    裂口。 
     
      程英名站在那裡,臉色發白,他心裡有數,那是人家手下留情,只要寶劍稍微向前 
    再伸出半分,他已經倒在現場。 
     
      趙雨昂緩緩轉身收回劍身,納劍入鞘。 
     
      這時候悟明上人一聲「阿彌陀佛!」大步向前,一頓禪杖,聲如洪鐘地說道:「姓 
    趙的!今天你不把事情說清楚,休想離開這座關王廟。」 
     
      趙雨昂回身說道:「上人!我趙雨昂可不想與少林結怨。」 
     
      悟明上人呵呵笑道:「除非你能將這幾件事情說清楚,否則,你這個怨已經結定了 
    。」 
     
      說著話,禪杖揮動如風,橫掃過來。 
     
      趙雨昂隨手就用帶鞘的寶劍,一晃而出,使出一個「粘」字訣,順勢一貼,人一使 
    勁,彈飛而出,輕巧地避開這一招猛攻。 
     
      悟明上人大吼如雷,二次掄起禪杖,搶奔上前。 
     
      趙雨昂朗聲說道:「上人!請暫聽我趙某一言。」 
     
      悟明上人停住禪杖,圓睜著眼睛,問道:「你要說什麼?」 
     
      趙雨昂說道:「各位!我趙雨昂絕不是多惹是非之徒,否則我也不會退出江湖隱居 
    二十年。但是,我也絕不是怕事之輩,事到頭來,絕不逃避!如果各位硬要逼我,今天 
    晚上在這關王廟,就只有血肉橫飛的場面,如果各位相信我,事情並不是沒有解決之道 
    。」 
     
      李羽青攔住悟明上人說道:「上人!且聽他說有什麼解決之道。只要合情合理,在 
    座的各位也不會絕情不接受。」 
     
      趙雨昂說道:「正是因為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正派人,激於一時氣憤,仗義行俠的 
    人,本來就是為人間除不平。因此,各位今天所給予我的侮辱,我都沒有放在心上。因 
    為,是非曲直,自有明白之日……」 
     
      悟明上人說道:「姓趙的,有話撿重要的說,別盡在閒扯!」 
     
      趙雨昂笑笑說道:「上人是出家人,為何火氣如此之大!樹有根、水有源,道理總 
    是要從頭說起。」 
     
      「那麼你快說。」 
     
      「方纔三位所說的事實,我相信都不是憑空捏造的……」 
     
      「那你是承認了!」 
     
      「但是,我可以告訴各位,三位所說的,我確是毫無所知。各位也要相信我所說的 
    每句話。」 
     
      「說來說去,還是那句話。」 
     
      「由於我相信三位所說的是真實的,而我自己又確實沒有這樣敗德亂行,因此,使 
    我想到這中間可能是一個陰謀,一個很惡毒的陰謀。」 
     
      「陰謀?什麼陰謀?」 
     
      「各位都是明人,不難想到,這是陷害我的一項陰謀,使我趙雨昂在武林聲名狼藉 
    ,成為眾矢之的,使我在武林無法容身,最好是引起武林公憤,將我趙雨昂除掉,這才 
    是達到他們的目的。」 
     
      「他們?他們是誰?」 
     
      「我也不曉得。因此,我今天在此地請各位給我時間,讓我將事情弄清楚,我一定 
    給各位一個交代。」 
     
      「你以為我們能相信你這樣的胡謅鬼話嗎?今天讓你脫身了,你到哪裡向我們交代 
    ?」 
     
      「對不起!你必須要相信我。如果你不相信我,只有一途,那就是關王廟裡掀起一 
    場血雨腥風。」 
     
      「那就這樣!本來就應該這樣嘛!」 
     
      悟明上人的禪杖二次再起。 
     
      趙雨昂說道:「上人!我趙某這點功力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如果逼我以命相拼, 
    今天會有不少人要濺血當場的。」 
     
      「你在威脅我!」 
     
      「我是在說實話,而且是一直在說實話。」 
     
      此時李羽青拄著鐵拐,上前插嘴說道:「上人!趙雨昂說的話,我們可以考量。」 
     
      悟明上人說道:「李老施主的意思是……」 
     
      李羽青說道:「老朽剛才一直在想,這件事情的確有許多可疑之處。」 
     
      悟明上人立即說道:「李老施主不會是懷疑我們三個人所說的都是假的吧?」 
     
      李羽青呵呵笑道:「怎麼會呢?如果老朽連你們三位的話都信不過,老朽還在金陵 
    立足嗎?」 
     
      「老施主!老僧失言了!」 
     
      「上人和道長以及英名兄的話,自然不會假,但是,各位可以仔細想想。你們三位 
    所見的情況,有一個相同之點,那就是,都不是面對面,都是有一段距離,換言之,都 
    是驚鴻一瞥,是不是?」 
     
      悟明上人與紫信道長、程英名三人對視了一眼之後,在眼光裡彼此都也已經接受了 
    這種說法。 
     
      李羽青接著說道:「在座的各位還有沒有說出來的,你們的經過是不是也是這樣? 
    有沒有人和趙雨昂當面對立,看個清楚?」 
     
      在場的人互相看一眼之後,都點點頭。 
     
      李羽青接著說道:「我們再看一個事實,在座的各位,除了少數與趙雨昂有一面之 
    緣之外,多數只是聽聞其名。無論是過去聞到的名聲,以及今夜所見的本人,我們會有 
    一個印象:趙雨昂似乎不應該是那種卑鄙齷齪的人。」 
     
      趙雨昂站在那裡是一言不發,他靜靜地聽著李羽青的分析。不過,他在心裡已經服 
    了這位「金陵八仙」的鐵拐李,對事情的分析深入、公正、而且服人。這些話如果是換 
    過由趙雨昂的口中說出,恐怕給眾人的可信程度,就要差多了。 
     
      一直沒有講話的紫信道長此時說道:「依老施主的看法?」 
     
      李羽青說道:「栽誣!一個有計劃的栽誣。」 
     
      大家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 
     
      李羽青繼續說道:「如今易容之術已經不是什麼稀罕之事,對於一個並不深交的人 
    ,很容易蒙騙住。再就大青騾來說,神駿無比,不可多見,亦可作為證據,但是,像這 
    樣的青騾,絕不只是一匹。如果對方有計劃的來做,又忒容易了。」 
     
      紫信道長說道:「趙施主隱居二十年,有什麼深仇大恨,讓人如此處心積慮來算計 
    他呢?這一點不尋常啊!」 
     
      李羽青點點頭說道:「問的對極了!這是趙兄可以想一想說明的吧!」 
     
      趙雨昂正要說話,突然那姓烏的插口說道:「李羽老!我覺得問題很簡單,方纔我 
    已經說過,可是各位沒有採納在下的意見。只要趙雨昂將最近這一個多月的行蹤,交代 
    清楚,有地點、有證人,立即就證明他的清白。至於為什麼有人設計陷害他,那是以後 
    的事。」 
     
      趙雨昂說道:「一個多月以前,我自浙江莫干山出發,沿途遊歷,前來金陵……」 
     
      姓烏的攔住問道:「你在莫干山與什麼人會面?談的是什麼事?你到金陵又為的是 
    什麼?」 
     
      趙雨昂突然心裡一動,兩眼神光一射,驀地向前一撲,身形快得如同一閃,左手一 
    伸,極準確的刁住那人的手腕,厲聲說道:「說!你是什麼人?你想在我身上知道些什 
    麼?這一套陷人的毒計,是不是你安排的?」 
     
      趙雨昂這一連串的追問,問得很急,左手自然加了力量,姓烏的額上立刻冒出黃豆 
    大的汗珠。他痛得張口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掙扎得一句:「請放手!我……」 
     
      突然他的人一軟,癱倒地下。 
     
      趙雨昂幾乎同時叫聲:「有人要滅口!」 
     
      悟明上人和紫信道長雙雙騰身而起,撲上前進戲台屋頂上,這時候,外面傳來一陣 
    急驟而去的蹄聲。 
     
      悟明上人和紫信道長怔了一下,又雙雙飄身而下,只說了一句:「青騾!」 
     
      趙雨昂立即說道:「曉寒兄!請立即到大福客棧馬槽,察看……」 
     
      追風劍客崔曉寒沒有等到他說完,已經明白了意思,連話都沒有說,彈身一躍,飛 
    越出牆外而去。 
     
      趙雨昂再低頭看時,姓烏的心窩露出短短的一枚黑色的針頭。他小心地用手拈住拔 
    出,約有三寸多長,深深地扎進了心窩,連血都沒有流出一點,就這樣死了。 
     
      趙雨昂拈在手上,紫信道長搖搖頭說道:「好毒的吹箭。」 
     
      李羽青驚問道:「是苗人用的吹箭嗎?」 
     
      紫信道長說道:「源於苗疆,但是經過了改良。這種,吹箭是選用特製的鋼針,餵 
    了劇毒,藏在又細又短的吹管裡,二十步之外,可以吹中人體,不聲不響致人於死,內 
    力深厚的可以吹到三十步以外。」 
     
      悟明上人說道:「方纔那人藏身在戲台屋頂,至少在三十步以上。」 
     
      趙雨昂連忙問道:「請問道長!你是怎麼認得出吹箭?」 
     
      紫信道長說道:「一年以前,路過燕京,看到一位前朝的遺臣,橫屍在城外,許多 
    人圍觀,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後來聽人說是死於吹箭。」 
     
      「道長怎麼曉得他是大宋的遺臣?」 
     
      「前朝衣冠,分得很清楚。」 
     
      趙雨昂黯然了,低頭不語。 
     
      李羽青這時候說道:「趙雨昂兄!這一枚吹針,雖然殺死了姓烏的,可替你洗清了 
    玷辱。」 
     
      趙雨昂有些神情茫然地說道:「李老的意思是……」 
     
      「這一枚吹針殺人滅口,是說明趙兄一路受到栽誣,是一個有計劃的行動。」 
     
      趙雨昂仍然是黯然無語。 
     
      悟明上人說道:「且等崔曉寒回來。」 
     
      言猶未了,廟外一陣急驟的蹄聲,大家一陣驚愕之後,正要湧到廟外,此刻廟門大 
    開,崔曉寒牽著一匹神駿青騾,青騾上沒有備上鞍韉。 
     
      崔曉寒來到跟前說道:「無鞍無韉,沒有跑過的跡象,說明了這樣的青騾至少是有 
    兩匹。」 
     
      悟明上人右手拄著禪杖,左手單掌立胸,低聲誦著佛號說道:「趙施主!老僧我相 
    末除,鹵莽火爆,罪過!罪過!」 
     
      紫信道長也立即說道:「貧道慚愧!」 
     
      程英名拱著手說道:「趙兄!真正魯莽的人是我,方才趙兄能在當時那種受辱的情 
    形之下,劍下留情,宅心仁厚,有長者之風。程英名今日一會,受教多矣!」 
     
      趙雨昂抱拳說道:「上人!道長!程兄!千萬不可如此說,我輩身在武林,嫉惡如 
    仇,是一項高貴的品德。換過我在當時的情況下,我也是恨之欲置於死地。否則,武林 
    人士的正義何在?」 
     
      他又向李羽青以及在場的眾人,拱手說道:「一根吹針,一匹青騾,老實說並不能 
    代表什麼。只不過由於各位的仁心和智慧,給予我的信賴,我是終身感謝的。然而,站 
    在我的立場來說,這一根吹針和一匹青騾,是不足以證明什麼的……」 
     
      李羽青打岔說道:「趙兄!你就不必……」 
     
      趙雨昂說道:「不!李老高人,相信我趙某絕不是意氣用事。而是我覺得到底是什 
    麼人,花這麼大的精力,設計這麼大的陷阱,來製造武林公憤,目的在使我趙某與整個 
    武林對立,而造成兩敗俱傷,這樣的毒計究竟是出自何人之手!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我 
    必須要追查個水落石出,無論是對我自己,以及對各位,都好有一個交代。」 
     
      李羽青拄著鐵拐走上前來說道:「趙兄的話,光明磊落。老實說,就事論事,一根 
    吹針、一匹青騾、一條人命,雖然也能夠證明一些事實,但是,如果說就此可以洗刷趙 
    兄所受的污蔑,那的確是不夠的。」 
     
      程英名連忙說道:「李羽老!……」 
     
      李羽青立即攔住他說下去,自己接著說道:「今天晚上能有這樣的結果,一則是趙 
    兄的言行,給大家以信心;再則是大家都勇於認錯,都表現了武林君子之風。但是,這 
    仍然不足以補償趙兄在名譽上所受的傷害。」 
     
      趙雨昂拱著手說道:「李老!言重,言重!不敢,不敢!」 
     
      李羽青左手指著花白長髯,說道:「老朽叨在歲長一些,難免有點倚老賣老,但是 
    ,說的可都是肺腑之言。就目前的情形而論,實在不足以洗刷趙兄所受的屈辱,也不能 
    還趙兄以清白。」 
     
      紫信道長說道:「李老施主之意,是要有一個公眾場合,鄭重其事。……」 
     
      李羽青說道:「道長!那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找出主謀者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這 
    麼做?雖然目的對著趙兄,而受害者幾乎是我們整個武林人士,我們應該找出這個人, 
    向他討回一點公道。」 
     
      言猶未了,大家幾乎異口同聲:「對了!他不但耍我們大家,也險些陷我們大家於 
    不義,我們絕不能放過他。」 
     
      趙雨昂站在一旁,狀似沉思,這個時候他說話了:「李老!各位的盛意,都是對我 
    趙某的一種獎勉,不過都不是我趙某的意思。」 
     
      大家都沉默下來,傾聽他的意見。 
     
      「在沒有證明我趙某是清白的以前,一切的說法都是對趙某的一種厚愛、寬容和放 
    任。所以,我要在此地鄭重地向各位告一個假。」 
     
      「告假?」大家都有一些迷惑。 
     
      「是的!我要告假。我要盡我一切所能,找出這個主其謀的人,瞭解到他的全盤計 
    劃;然後,我再來金陵,拜見李老,請他邀請各位,重聚金陵,到那個時候,才能真正 
    還我清白。」 
     
      悟明上人宣了一聲佛號說道:「趙施主的豁達與開朗,確是武林中的高人。不知趙 
    施主此去可需幫手?」 
     
      趙雨昂說道:「上人的盛意,趙雨昂已然瞭解。這件事純是個人問題,我去察訪的 
    時候,我明彼暗,因此知道的人愈少愈好。不過上人但請放心,我將盡全力去察訪這件 
    事,而且盡快來見李老,以李老金陵一隻鼎的聲望,屆時邀約諸位一聚,武林盛事也, 
    到時候還盼各位共襄盛舉。」 
     
      大家見他說得辭意懇切,入情入理,便也不再說些什麼,紛紛拱手告別,相約未來 
    在金陵李羽青李老的莊院會面。 
     
      悟明上人和紫信道長各宣一聲「阿彌陀佛!」「無量佛!」相繼辭去。 
     
      金陵鐵拐李羽青最後上前握住趙雨昂的手說道:「老朽誠心歡迎你到敝莊小住。」 
     
      趙雨昂也誠懇地謝道:「以後我一定前去拜候李老,而且還有要事要請李老鼎力支 
    持的。」 
     
      「不要見外,你看我能盡多大力量,儘管找我。就怕我沒有這份力。」 
     
      「李老人望一方,一言九鼎。」 
     
      「唉!人老了,難免有糊塗的時候,就好比今天晚上……」 
     
      「其實還真要感謝設計陷害我的人。」 
     
      「是嗎?」 
     
      「如果不是他們如此精心設計,我怎麼能將武林這些高人邀聚在一起,我怎麼能認 
    識他們。」 
     
      「你真是想得開。」 
     
      「任何一件事,有利就有弊,利害相連,確是如此。」 
     
      「趙兄還有別的話說嗎?」 
     
      「有幸會見金陵八仙李羽老。」 
     
      「我也一樣,希望你早些再到金陵。」 
     
      「多謝李老。」 
     
      「再見!你要多保重。金陵八仙莊院,盼望你完成心願以後,前來一聚。」 
     
      李羽青走了,鐵拐拄在地上的聲音,篤、篤、篤,一路響到廟外,漸漸地遠去。 
     
      趙雨昂佇立在院中,良久沒有移動,他覺得今天晚上的遭遇,是他這半生經歷中最 
    怪誕,最令人心驚的事,他的心裡已然明白,這是要孤立他的一種醜陋的做法,使他在 
    江湖上身敗名裂,成為眾矢之的,得不到任何人的同情,因此,他就得不到支持,他的 
    任何事情都要落空。 
     
      為了達到目的,終於不擇手段,這實在是十分可怕的。這也使得他深深地體認到, 
    他所面對的對手,是個陰狠而毒辣的敵人。他的前途,充滿了荊棘。他的遭遇是如此, 
    小彬和仲彬呢?他不禁打了個寒噤。 
     
      忽然,他一個轉身,沉聲問道:「是哪一位?」 
     
      黑影中緩緩走出一個人,低聲叫道:「趙前輩!是我。」 
     
      趙雨昂一聽倒是非常意外,連忙問道:「原來是崔曉寒兄!為什麼沒有與紫信道長 
    同行?有什麼指教嗎?」 
     
      崔曉寒上前幾步說道:「趙前輩……」 
     
      趙雨昂笑道:「其實我真正還應該向你致謝,在眾人一致指責聲中,你能獨排眾議 
    ,你這份對我的信任,我十分感謝,你這份道德的勇氣,我十分敬佩。」 
     
      趙雨昂說到此地笑了笑:「你稱我為前輩,我只覺得非常彆扭。」 
     
      「趙前輩……」 
     
      「如果不以我唐突見責,我稱你一聲兄弟。……」 
     
      崔曉寒一聽大喜,不等他說完,便翻身撲到地上:「如此大哥在上,請受小弟一拜 
    。」 
     
      「兄弟不必多禮。」 
     
      崔曉寒站起來,恭謹地說道:「大哥!今後的行程,究應要往何處?」 
     
      趙雨昂說道:「兄弟!我不把你當作外人,很坦白告訴你,我到金陵是為了一件很 
    重要的事,而且在金陵還有一個重要的約會,所以目前我是沒有辦法離開金陵的,至於 
    察訪陷害我的事,我已經有了眉目,那要等到金陵事了之後,才能進行。兄弟你呢?」 
     
      崔曉寒說道:「不瞞大哥,我留下來的心意,就是希望追隨大哥左右。不過大哥現 
    在與人有約,留在金陵,我就不便留在這裡了。我打算先替大哥察訪一下,究竟是什麼 
    人要如此設計陷害大哥。」 
     
      趙雨昂頓了一下說道:「既然如此,我倒想麻煩兄弟一件事。」 
     
      崔曉寒連忙說道:「大哥有什麼事,儘管吩咐,用不著說麻煩二字。」 
     
      趙雨昂說道:「你的侄子小彬,不久以前曾到排幫總舵辦事,不知道他辦得怎樣了 
    ?」 
     
      「大哥放心!小弟即刻啟程。」 
     
      「兄弟!你能去看看是最好,至於為什麼小彬要到排幫總舵去,到底和排幫扯什麼 
    關係,以後我再詳細地告訴你。你記住今年的五月初五端陽節,我們在無錫黿頭渚會面 
    ,到時候我會說出一切。」 
     
      崔曉寒連忙說道:「大哥放心!我此次前往排幫總舵,見到小彬,我們就一同按時 
    前往黿頭渚。再見!」 
     
      他走得很快,趙雨昂目送他匆匆離去之後,心裡有一分欣慰。能得到像崔曉寒這樣 
    的助手,是令人高興的。 
     
      他走到青騾旁邊,伸手撫摸這匹頗解人意的腳力,低低地自語著說道:「騾兒!你 
    要能說話,告訴我,你的來歷,有許多謎團就可以揭開了。」 
     
      他牽著青騾,緩緩地朝外面走去,心裡還在想著,回到大福客棧,跟店家如何解釋 
    。 
     
      剛一跨出廟的大門,一縷勁風,破空而至。 
     
      趙雨昂一帶青騾的偏韁,右手一抬,就在他的耳際,伸手夾住一隻飛鏢。 
     
      就在這一瞬間,趙雨昂爆發瞬間力量,沖天拔起,凌空折身翻落在屋頂之上。 
     
      對面大殿屋脊上,晃過一條人影。 
     
      趙雨昂一點也不稍停,張臂吸氣,雙足力蹬,這一式「大鵬展翅」,在他全力施為 
    之下,尤其又是由上向下飄落,足足飛到後進大殿台階之上。 
     
      再次擰身拔起,上搭簷瓦,倒扯揚旆,轉翻到後進大殿的屋脊,但見週遭一片寧靜 
    ,沒有看見人影。 
     
      趙雨昂心裡暗暗吃驚,以他方纔的速度,也只是稍稍落後一瞬,竟然看不到人影, 
    來人武功相當不俗,想不到金陵竟有這樣的高人。 
     
      他再低頭看看手裡那支鏢,是一個極其普通的鏢,所不同的鏢身穿在一方折疊得很 
    小很小的紙片上。 
     
      這又是他沒有想到的,居然還有「寄刀留簡」這種老把戲。抽下鏢,取出紙簡,細 
    心地慢慢展開一看,上面寫著:「客棧錢已付,鞍韁在門口,進得金陵城,且往郊外走 
    。」四句話寫得很順口,字卻寫得生拙,彷彿正學塗鴉。前兩句,很容易瞭解。客棧的 
    住夜錢已經有人代付了,青騾的韁鞍一應裝備,送到了廟門外,不必再回客棧去解釋了 
    ,可以直接走吧!可是後兩句,是什麼意思呢? 
     
      他將這個小字箋藏在身上,飄身下落,來到廟門口外面,果然,青騾的鞍韁嚼口, 
    一應俱全,放在地上。 
     
      趙雨昂默默地將鞍韁裝好,扣上肚帶,套上嚼口,將包裹寶劍捆紮在馬鞍後面,當 
    他踏在腳蹬上的時候,他才發現地上還有一支皮挽手兒,短短的馬鞭。拾起來一看,製 
    作得十分精緻。 
     
      趙雨昂沒有騎上騾背,牽著青騾,緩緩地走著。心裡什麼也沒有想,只在想一個問 
    題:「難道是我老了嗎?老到可以被人戲弄的程度了嗎?如果不是戲弄,就是一位很關 
    切我的安危,但是又不願意露面的熟人,會是誰呢?」 
     
      他微微地一震,不自覺地自語問道:「會是他嗎?」 
     
      他不肯接受自己這個想法,因為他沒有理由這樣做。 
     
      翹首雲天,月已西沉,天色漸轉黑暗。牽著青騾,慢慢走上官道,辨認了方向之後 
    ,朝著金陵方向走去。 
     
      此刻路上已經有行人。肩挑的、車推的,都是新鮮的菜蔬,趕在開城的時刻,到市 
    上去趕個早市。 
     
      愈快要到金陵,沿途愈是熱鬧起來,路旁有不少野店,高挑著一盞風燈,昏黃的燈 
    影裡,搖晃的人影,捧著大碗,冒著熱氣,在呼嚕呼嚕喝著稀飯,咬著香噴噴的油餅, 
    臉上冒著汗珠,流露著一分滿足的神情。 
     
      趙雨昂看在眼裡,有著很大的感慨。看到這些鄉土老民,淳樸、敦厚、善良、不怕 
    吃苦、不怨天尤人,真正是朝廷最好的子民,可惜的是大宋朝奸佞專權,母老子幼,丟 
    掉了大好江山,遭受異族的蹂躪。如果不能驅逐韃虜,光復華夏,不僅對不起列祖列宗 
    ,也對不起黎庶萬民。 
     
      從這個地方也可以看得出,文相爺拚著一死,要以滿腔熱血來喚醒國魂,光我河山 
    ,他的眼光遠大與存心的偉大了。 
     
      趙雨昂也坐進野店茅亭裡的長條凳上,捧著一碗熱稀飯,配著一小碟醬菜,要了一 
    張油餅。江南三月的凌晨,還是薄有寒意的,趙雨昂卻吃得滿頭出汗,痛快淋漓。 
     
      會過賬後,他隨在大伙之後,緩緩地向石頭城走去。 
     
      走到靠近城腳,望著那高大的城門,適時悠悠而開。趙雨昂突然決定不進城,問清 
    楚玄武湖的方向,跨上青騾,微揚皮鞭,青騾快速如飛,一口氣跑到玄武湖畔,正是天 
    色大亮的時刻。 
     
      玄武湖在金陵城外以北,石頭遍繞湖邊,曲折迂迴。古時,玄武湖叫做桑泊,是東 
    晉明帝為太子的時候所開鑿的。南朝曾經在這裡開設水師講武堂。宋朝曾經在這裡檢閱 
    水師,稱之為昆明湖,後來,因為湖裡曾經發現黑龍,這才改名為「玄武」。 
     
      玄武在夏季最是一年盛景,繁花如錦,菱荷暗香,湖面上呈現叢叢翠綠嫣紅,湖水 
    波平如鏡,石頭城和紫金山倒影湖中,蔚成奇景。 
     
      玄武湖的清晨和黃昏,是最美的時刻,晨曦的燦爛,晚霞的絢麗,環視湖上梵寺處 
    處,隱約蒼煙如霧如紗,真正不啻是人間仙境。唐代大詩人杜牧有一首膾炙人口的詩。 
    詩曰:「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大 
    概是描繪玄武湖畔的景色風光。玄武湖中有五個洲,曰:長洲、新洲、舊洲、趾洲、麟 
    洲,洲與洲之間,扁舟相通。盛夏季節,湖面大半覆蓋著荷葉蓮花,清風徐來,暗香盈 
    袖,這時一葉扁舟,泛於湖上,真是情趣盎然了! 
     
      趙雨昂來到玄武湖畔,在草地上席地而坐,讓青騾自由自在嚼著青草,望著煙籠中 
    的湖景,不禁自言自語歎著說道:「千絲銀瀑美得雄壯,玄武風光美得幽雅,能在湖中 
    洲上,築得茅廬兩三間,終老此生,夫復何求!」 
     
      但是,他又立即想到文相爺的托付,恐怕此生能偷得幾日閒已是不可能了,何能有 
    終老此間的打算? 
     
      想到此地,不覺長歎說道:「清福也不是隨便可以享受的。」 
     
      他這聲感歎未了,卻引來背後一聲輕笑。 
     
      驀回頭,見一位青衣童子擔著一挑,籃子上各覆蓋著荷葉,睜著一雙滴溜溜的眼睛 
    ,望著趙雨昂在笑。 
     
      趙雨昂也含笑點點頭,說道:「小兄弟!你在笑我麼?」 
     
      小童前發覆額,後發扳肩,一領青布短裝,鑲著白領,土布粗服,穿在身上,卻是 
    有如玉樹臨風。 
     
      他笑嘻嘻地說道:「我笑你這個人有些迂!」 
     
      趙雨昂微笑問道:「小兄弟!你何以見得我迂呢?」 
     
      小童說道:「世間唯有清福是人人可享的,你卻偏偏說清福難享,這不是你迂的地 
    方麼?」 
     
      趙雨昂哦了一聲說道:「小兄弟!你有什麼高見?」 
     
      小童笑著說道:「在你們這些大人面前我還敢說是高見嗎?我只是想到前人說過: 
    唯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可見得清福是人人可以享受的, 
    只看你能不能耐得住十丈紅塵的誘惑!」 
     
      趙雨昂聞言大驚,他斷沒有料到一個年未及冠的小童,能夠說出這樣的話。 
     
      小童笑著問道:「怎麼?不說話了?是我說話說錯了褻瀆了你了,故而你很不高興 
    是不是?」 
     
      趙雨昂站起來說道:「小兄弟!只有你這句話說錯了。既沒有褻瀆我,我也沒有不 
    高興。相反地,能在玄武湖畔,邂逅到小兄弟,真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小童笑道:「你們大人說話,不似我們這樣童裝,有時候你們的話是言不由衷,並 
    不一定是真話。」 
     
      趙雨昂聞言大笑說道:「小兄弟!你把我們都給罵慘了,不過,你罵得真對,當今 
    之世,爾虞我詐,存心真誠者,難得有人。」 
     
      小童笑嘻嘻地說道:「失禮!失禮!罪過!罪過!算是童言無忌吧!」 
     
      趙雨昂對於這位年紀不過十一、二歲的孩童,如此應付有方,談吐不俗,大為驚詫 
    ,不覺問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小童說道:「鄉野村人,也沒有什麼正式名號,大家都叫我海虎兒。乾脆免得你再 
    問下去,全都告訴你吧!我住在長洲,是隨我師父住在一起,如果你是到長洲的,歡迎 
    你到我們那裡去。」 
     
      趙雨昂來到玄武湖,並沒有一定的目的地,當然也不能因此而就冒然地去到長洲。 
    他很想請問小童可知道「鈴刀玄武門」在哪裡,但是,話到臨口又縮住了。這樣一個天 
    真無邪的孩童,哪裡會知道江湖上的人物。他覺得跟這樣的小童談論江湖,那是對純真 
    純潔的一種褻瀆。 
     
      小童見他怔在那裡沒有說話,覺得有一分沒趣,便搭訕著說道:「對不住,打擾了 
    你這麼美好的早晨!再會了!」 
     
      趙雨昂一驚而覺,不覺脫口而出,問道:「海虎兒!你對這玄武湖周圍很熟嗎?」 
     
      海虎兒頓時又現出笑容說道:「我是在玄武湖畔長大的,除了玄武湖裡有多少魚蝦 
    ,有多少荷葉我不曉得,其他大大小小的事,大概都瞞不了我。你要是打聽玄武湖的事 
    ,你可找對人了。」 
     
      趙雨昂笑道:「那是算我運氣好。海虎兒!我想打聽一個人。」 
     
      「是誰?」 
     
      「也可以說是打聽一個江湖上的門派。」 
     
      「啊!你知道玄武湖上有江湖上的門派在嗎?」 
     
      「所以我要打聽。」 
     
      「你不要打聽了。」 
     
      「為什麼?」 
     
      「因為玄武湖的週遭,還沒有聽說有江湖上的門派。你看梅花,請在今年臘月前來 
    長洲。你要看櫻花,請在四月前來新洲。你要吃菱角蓮子,請自行前往麟洲,現正當時 
    ,你要找江湖上的門派,玄武湖上沒有,你找錯了地方了。」 
     
      「不過我聽說……」 
     
      「耳聞為虛,眼見是實。祝福你在玄武湖有一個快樂的旅程,再見!」 
     
      海虎兒完全是一派小大人的口吻,特別是說話的氣派,讓人覺得咄咄逼人,此一刻 
    已經完全看不到天真爛漫、童稚無邪的神情了。 
     
      趙雨昂十分意外,他想留住海虎兒,想解釋什麼,但是他看到海虎兒擔著小挑,快 
    步朝湖邊走去,他把抬起來的手,又放下了。 
     
      目送著海虎兒的身影,跳下一隻小船,頃刻之間,沒入湖中一片荷葉之中。 
     
      此刻,朝陽升起,湖上煙霧無蹤,一片晴光激灩,玄武湖又是別有一種風貌。 
     
      趙雨昂佇立良久,忽然自己擊掌自語道:「怪不得人家說我迂,眼前明明的事實擺 
    在那裡,為什麼要當面錯過呢?普通人家縱有慧黠神童,也比不上武林中的見多識廣。 
    海虎兒為什麼要避談江湖呢?豈不是欲蓋彌彰啊!」 
     
      他將青騾寄放在附近的一戶人家,租借了一條小船,劃向長洲。 
     
      湖風徐徐,荷香十里。此時還不是荷花盛開的夏季,但是,幾枝露出水面,已經清 
    香宜人。 
     
      小船在水上滑行得緩緩地,微風拂動衣襟,使人頓興凌波御風之想。 
     
      未到長洲,已經遙望沿岸一片新綠飄動,無盡垂柳為長洲妝成新鮮的氣息。小船靠 
    岸,才知道垂柳裡層,又是無數株梅花。海虎兒說得對,如果是寒冬臘月,踏雪賞梅, 
    長洲是個仙境。 
     
      趙雨昂在梅林中看不到梅花,卻沉緬在一片新綠之中,信步而東,在梅林中露出一 
    幢房屋,竹籬茅舍,相連接著好幾間。 
     
      此刻柴扉緊閉,杏無人蹤。 
     
      趙雨昂就在附近信步徘徊,盤算良久,終於來到竹籬之外,正準備咳嗽一聲,忽然 
    柴扉霍然而開,從裡面走出來一位垂髫的小婢,深深一福,輕輕說道:「趙爺請進!」 
     
      趙雨昂著實的吃了一驚,但是他立即含著微笑說道:「你知道我姓趙嗎?」 
     
      小婢微微一笑,很恭謹的垂手說道:「趙爺!我們恭候已久了。」 
     
      趙雨昂頓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說道:「哦!那倒是真的不敢當。」 
     
      小婢閃在一旁,福了一福,說道:「婢子在前帶路。」 
     
      從竹籬到柴扉,約有二、三十步之間,是一個花木扶疏的院落,當中一條小徑,是 
    用鵝卵石鋪砌而成的。路的盡頭,一連三間茅屋,小婢推開門,人還沒有進門,就有一 
    縷清香,沁人心脾。 
     
      這是一間不小的茅屋,陳設是十分簡單而雅致。當中有一個古拙的供桌,擺著一個 
    巨大的青花瓷瓶,裡面插著幾枝含苞欲放的蓮花,一枝卷舒有致的荷葉,長長的、斜斜 
    的,插在一旁,饒富情趣。 
     
      地上鋪著蓑草編結而成的地氈,兩邊各放置著兩張竹椅子和一個茶几,除此之外, 
    便空無一物了。 
     
      小婢請趙雨昂在客位上坐著,奉上一盞清茶,十分歉意地說道:「請趙爺稍候,敝 
    主人即將前來迎接。」 
     
      趙雨昂說道:「千萬不要客氣,我這樣冒昧地前來拜訪,但願貴主人,不要見責掛 
    意才好。」 
     
      小婢含笑退出,趙雨昂獨自一個人坐在草堂裡,心裡在想:「如果是鈴刀玄武門的 
    總壇所在地,如果是……我這開口第一句話該怎麼說?是歉疚嗎?還是思念之情?是開 
    始談現在嗎?還是敘述以往?……」 
     
      雖則如此,趙雨昂的內心,已經重新掀開往事的扉頁,如泉之湧、如火之燃,一時 
    激盪之情,幾至不能自己。 
     
      忽然一聲咳嗽,輕輕地從草堂後面傳出,趙雨昂一驚而覺,立即收斂心神,正襟危 
    坐。 
     
      這時候從草堂後面出來一位中年的美婦人。 
     
      一身飄逸寬大袖長的淺藍色的衣裳,一直拖曳到地上,露出脖項,襯托出眉目如畫 
    ,青春仍在的臉龐。鮮紅的唇,微微上翹的嘴角,淡掃的眉,明澈如水的眼神,嘴角的 
    左下方有一顆小小的痣。端正的鼻樑,使整個臉龐增加了幾分莊嚴,但是,有了那顆痣 
    ,才使人在莊嚴中視之可親。 
     
      趙雨昂乍一見之下,幾乎脫口叫出:「冷梅!」 
     
      他沒有叫出,因為就多了左嘴角下的那顆痣。雖然他沒有叫出,但是給他的震撼是 
    巨大的。他站起來,訥訥不成言。 
     
      可是這位中年美婦人,露出微微一笑,伸手作勢:「請坐!姊丈!」 
     
      趙雨昂剛要坐下,這「姊丈」二字,幾乎又使他跳起來。 
     
      「請問……?」 
     
      「我是寄梅。冷梅是我大姊,我這聲姊丈是沒有叫錯的,除非你不認我冷梅大姊。 
    」 
     
      趙雨昂顯然被這種意外激動得非常,他急促而又語無倫次地說道:「冷梅呢?她在 
    這裡嗎?她在哪裡?這裡是鈴刀玄武門嗎?」 
     
      何寄梅微微笑道:「姊丈!你急什麼呢?既然你已經到了玄武湖長洲的梅屋,還怕 
    獲不得答案嗎?請坐。」 
     
      趙雨昂紅著臉說道:「慚愧得很!已經是望五之年,人將半百,還是不能克制自己 
    。不過……」 
     
      何寄梅微笑依然,緩緩地說道:「我知道,我理解,我也很欣慰,姊丈的激動失常 
    ,不是你的修養不夠,而是你對姊姊的情深依舊。二十年的歲月,沒有銷蝕你們之間的 
    情深義重。」 
     
      趙雨昂囁嚅地說道:「我不知道該如何的稱謂你?」 
     
      何寄梅笑笑說道:「冷梅是我大姊,我稱你為姊丈,你稱我一聲寄梅二妹,順理成 
    章。在這裡他們都稱我做薛夫人。因為先夫薛中天是上一代鈴刀玄武門的掌門人。」 
     
      趙雨昂長長地「啊」了一聲,他似乎對二十年的往事,一下子翻開厚厚的史頁,找 
    到了答案,卻又不甚瞭解。 
     
      一時間的激情,使他的眼睛有了濕意。 
     
      薛夫人也不禁微微地喟歎出聲,緩緩地說道:「兩個好強的人,兩個都有崇高自尊 
    的人,兩個都極愛面子的人,可以成為最好的朋友,可以成為最理想的事業夥伴,但是 
    ,卻很難成為一對理想的夫妻。因為,夫妻之間最需要的不是個別的自尊,不是個別愛 
    面子,而是要互相的敬,共同的愛,互相容忍對方的缺點,互相欣賞對方的長處。姊丈 
    !這些哪裡應該由我這個做妹子的來講,因為二十年來,你和冷梅大姊都不肯講,二十 
    年後,讓我來講了吧!」 
     
      趙雨昂急著問道:「寄梅二妹!冷梅,還有小梅,她們……」 
     
      薛夫人說道:「可怕的誤會,再加上可恥的自尊,造成了可悲的二十年歲月。」 
     
      趙雨昂緊接著問道:「寄梅二妹!冷梅……」 
     
      薛夫人冷冷地說道:「姊丈!二十年歲月都過去了,又何必急在此一時?如果不把 
    話從頭說起,即使你見到了冷梅大姊又有何用?」 
     
      趙雨昂低下頭,心裡壓了一塊很沉很沉的石頭。二十年了,他曾經不斷地反省自己 
    ,究竟是誰錯了呢?「是我嗎?」「是我嗎?」這三個字曾經朝朝暮暮響在他的耳畔, 
    他想不出該如何來回答自己。 
     
      當然他也明白,夫婦之間是不能斤斤計較於是非,而是要從感情方面去衡量天平的 
    砝碼。正因為如此,他才忍受了二十年的心靈折磨。 
     
      難道說二十年後才獲得事情的真象嗎?那真像又是什麼呢? 
     
      薛夫人望著沉思中的趙雨昂,說道:「是不願意聽嗎?還是沒有勇氣聽呢?」 
     
      趙雨昂苦笑說道:「寄梅二妹!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承你稱我一聲姊丈,我即 
    使真的不成材,也不能低劣到如此地步。我在洗耳恭聽。」 
     
      薛夫人微昂著頭,似乎在整理一下內心深處塵封的往事,要從這個糾纏不開的結當 
    中,抽出一個頭緒來。 
     
      終於,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說道:「二十三年以前,華山劍派的老掌門人,在一 
    次武林群英論劍比武大會上,看到一位年輕人,以豐富的擊劍知識,臻於化境的擊劍技 
    術,宅心仁厚的存心,奪得當時至高無上的榮譽——劍神。」 
     
      趙雨昂紅著臉說道:「寄梅二妹!一定要從這件事說起嗎?」 
     
      薛夫人說道:「樹從根起,水從源來。這件事你知道,但是必須從已知的,才能述 
    到你未知的。」 
     
      「寄梅二妹!你說的極是。只是我感到慚愧就是了。」 
     
      「華山派老掌門人回來以後,讚不絕口,也歎不絕口,因為華山派徒有虛名,竟沒 
    有一個入門弟子能比得上那位年紀只有二十多歲的劍神。」 
     
      「益發的叫人慚愧!」 
     
      「老掌門人這些話觸怒了一個人,那就是在他老人家身邊侍奉的大女兒。第二天, 
    向爹爹藉詞尋找失去多年的妹妹,實際上,她是去找劍神較量。」 
     
      「寄梅二妹!那一場拚鬥,我是輸了的。」 
     
      「你讓得很技巧,不僅讓人看不出,而且還承受了皮肉流血之苦。」 
     
      「其實我不是讓,真的不是讓,而是犯了擊劍的大忌,我分神了。」 
     
      「不論是你讓,或者是分神,那一場較量的結果,你贏得了華山派何老掌門人大千 
    金的芳心,在華山派你們很快地結成了連理。比翼雙飛,只羨鴛鴦不羨仙。」 
     
      趙雨昂當然忘不了那一件往事,那一段美好的日子,青年得志,武林傳名,又獲得 
    如花美眷,那真是蜜一樣的日子。可是如今……是造化弄人嗎?他微微地歎息著。 
     
      薛夫人稍稍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好景不常,良緣招忌,兩年多的雙雙仗劍 
    江湖,除暴鋤奸。不久回到華山……」 
     
      「那是因為冷梅已經懷孕。」 
     
      「外孫和外孫女一對雙胞胎出世彌月,老外公卻撒手人寰。……」 
     
      薛夫人有些哽咽,停頓半晌,才繼續說道:「喜事和喪事,使得你們夫婦心身交瘁 
    。就在這天晚上,你趁冷梅大姊熟睡之後,緩步登臨華山,舒散一下多日的積鬱。無論 
    是如何的鐵漢,也經不起如此不平靜的心情折磨。你的心神太緊張,你需要鬆弛。結果 
    ,你在華山之腰,看到一幕你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景!姊丈!你說下去。你自己說,你看 
    到的是什麼?」 
     
      趙雨昂痛苦地低下頭,幾乎是呻吟地說道:「寄梅二妹!事情已隔二十年,為什麼 
    還要提它呢?」 
     
      薛夫人堅定地說道:「要提?是你忘了嗎?還是你不願意提起呢?」 
     
      趙雨昂痛苦地說道:「我不會忘記的,此生此世,我也不會忘記當時的一切。」 
     
      「那你就說出來,因為我知道你從沒有提過。」 
     
      「那是五月裡的入夜之後不久,上弦月將華山照得一片迷濛。我看到……唉!…… 
    」 
     
      「你看到了冷梅大姊對不對?」 
     
      趙雨昂痛苦地點點頭。 
     
      薛夫人問道:「不是她一個人?對不對?還有一個青年男子在一起!而且他們狀至 
    親密,對不對?」 
     
      趙雨昂沉重地說道:「冷梅分明告訴我,她太倦了,需要躺下來休息的,為什麼會 
    在這裡?」 
     
      薛夫人問道:「你有沒有問她為什麼這樣做?」 
     
      趙雨昂搖搖頭說道:「我如何能問?」 
     
      「應該問,你沒有問,因為你有你的自尊,你好強,你可知道,你沒有問卻造成了 
    二十年的分離。」 
     
      趙雨昂一怔。 
     
      薛夫人說道:「你不問,竟然冷漠相對。等到老爹爹的七七一滿,你只是告訴冷梅 
    大姊,你要帶走男的娃娃,把女兒留給冷梅大姊。偏偏我這位大姊自尊心強的不得了, 
    她居然也不問問你為什麼突然如此冷漠?為什麼你要攜子遠離?她居然就這樣接受了你 
    的冷漠和安排,一對神仙眷屬,就這樣勞燕分飛!」 
     
      「寄梅二妹!難道這是我的錯?我怎麼能揭穿這件事,那是多殘酷的啊!」 
     
      「你沒有揭穿,可是你的安排,卻是更殘酷。你們兩個人的無由的自尊,釀成了錯 
    誤的結果。」 
     
      「我沒有聽懂你的話。」 
     
      「自私與自尊,蒙蔽了你的心,你當然不懂。現在我要告訴你,當天夜裡華山上的 
    人是我何寄梅,不是何冷梅!」 
     
      「你……」趙雨昂不覺站了起來,神情激動,用顫抖的語音繼續問道:「你……說 
    什麼?」 
     
      薛夫人說道:「從小,我就離開了家,隨師在南海習藝。先師圓寂,我就行俠江湖 
    。不期而遇上了鈴刀玄武門的薛中天,在論及婚嫁的時候,我們雙雙趕回華山,一則叩 
    見久別的爹爹,再則,請爹爹主持我們的婚事。可是我們晚了……」 
     
      薛夫人滴下了眼淚,她取出手絹,輕輕地拭著淚痕。 
     
      「童駿離家,再回來時滿腔喜悅卻變成了杜鵑血淚,沒有比這件事,更令我傷情。 
    我在華山遙拜了爹爹,一種沒有來由的賭氣,我決心不再踏上華山一步。中天再三安慰 
    我,這時候,我們發覺到了有一個人影,沒有料到是你!這就是你所不知道的事情真相 
    。」 
     
      薛夫人言猶未了,趙雨昂突然口一張,一口鮮紅的血,噴了出來。 
     
      薛夫人大驚,立即叫道:「海虎兒!」 
     
      趙雨昂用手按住心口,人有些搖搖欲墜。 
     
      海虎兒從裡面飛奔而出,雙手架住趙雨昂。 
     
      這時候立即有一位小婢過來,遞上一條手絹,讓趙雨昂擦去嘴角的血漬。又奉上一 
    碗熱騰騰的湯水,趙雨昂喝一口,才知道是參湯。 
     
      薛夫人說道:「姊丈!一時情急過度,血不歸經,坐下來調息片刻。」 
     
      趙雨昂滴著眼淚說道:「二妹!你忒狠心了!」 
     
      薛夫人聞言一愕,問道:「姊丈!你是說我嗎?」 
     
      趙雨昂說道:「你知道內情,為什麼要等到今天,讓我夫妻分手二十年!天下還有 
    這樣的慘事!」 
     
      薛夫人說道:「姊丈!雨昂大哥!你錯怪我了。當時我是一點也不知情。離開華山 
    之後,我和中天回到玄武潮,苦心經營鈴刀玄武門,整頓門規,培養年輕的一代,對你 
    們的消息,是絲毫無知,而且,幾年後的不久,中天他……」 
     
      她黯然欲泣,小婢立即奉上手絹。 
     
      趙雨昂不安地說道:「二妹!對不住!我是一時口不擇言,不應該觸及你的傷心處 
    。」 
     
      薛夫人搖搖頭說道:「中天突然的患病,而猝然地不治,我在悲慟中欲從之於地下 
    ,但是,中天臨死的一句話,限制了我。他說:『死容易,活下去艱難,鈴刀玄武門的 
    基業,不能就這樣斷送在我們這一代手裡』。」 
     
      趙雨昂默然,他為寄梅二妹叫屈,是不是紅顏就應該薄命?造物者捉弄人,倒真叫 
    人不平。 
     
      薛夫人停頓了一會,接著說道:「我整整住在玄武湖,絕足於江湖達十年。有一天 
    ,我的一位同門師姊,路過玄武湖,前來看我,告訴我一件她認為的奇聞。」 
     
      「什麼是她認為的奇聞?」 
     
      「她遇到一位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那一定是冷梅!她在哪裡遇見的?」 
     
      「我的師姊與我同門習藝,朝夕一起,她才能分得出。因此,她才告訴我,因為她 
    知道我沒有孿生姊妹。大哥!你說得不錯,她遇到的正是冷梅大姊。」 
     
      「她現在哪裡?」 
     
      「我告訴她,我有一位姊姊,不是孿生姊妹,可是我們姊妹非常的相似。同時我告 
    訴她,我大姊命好,嫁的是一位好姊丈,比翼雙飛,過的是神仙生活。」 
     
      趙雨昂痛苦地低下了頭。 
     
      薛夫人接著說道:「我這位同門師姊當時感到奇怪,因為她當時奇怪我大姊長得和 
    我一模一樣;再則她十分心儀我大姊那種冷若寒冰的神情與高貴無此的儀態,很想結識 
    她,於是留心住地,專程拜訪,結果吃了閉門羹。」 
     
      「啊!」 
     
      「我大姊派人告訴她,孀居,不便接待外客。」 
     
      「啊呀!她!她說……」 
     
      「我的師姊感歎,為什麼我們同胞姊妹,竟如此同一命運。她問我姊丈是誰?我告 
    訴她是大名鼎鼎的劍神。我的師姊又驚叫起來了,連連稱怪,因為她知道你隱居在萬山 
    的千絲銀瀑的臨風小築,並且知道你有兩個兒子!」 
     
      趙雨昂急著問道:「寄梅二妹!冷梅她現在何處?」 
     
      薛夫人說道:「還怕我不告訴你嗎?」 
     
      「二妹!……」 
     
      「我師姊的話,使我驚訝不止。你們為什麼分居?大姊為何說是孀居?你,姊丈! 
    何處來的兩個兒子?這一連串的疑問,我急於要解開。我去找大姊!……」 
     
      「她見了你嗎?」 
     
      「同胞姊妹,骨肉情深,她不能拒絕。這樣我才知道爹爹七七一滿,你就攜帶著侄 
    兒,離開了。你們之間,沒有爭吵,甚至沒有紅過臉,一對恩愛的夫妻,就這樣一句話 
    都沒有說,變成了路人。大姊曾經幾度試圖了結殘生,但是,為了小梅,她帶著一顆破 
    碎的心,遠離華山,與世隔絕。」 
     
      「啊!冷梅!我對不住你!」 
     
      「我覺得奇怪!天下哪有這種不合情理的事。即使姊丈負心,也不致做得這樣的絕 
    情。而且,據大姊的瞭解,姊丈不是這種人。當時我立即斷定,一定有一個可怕的誤會 
    ,造成這樣不幸的後果。」 
     
      「二妹!請你先說……」 
     
      「這件事我不能不管,我跟師姊一商量,要弄清楚這件事的是非,有一個最好的辦 
    法,那就是找到你。」 
     
      「啊!」 
     
      「我的師姊激於義憤,她說她負責找到你,而且讓你自己前來玄武湖,核對當年的 
    情節,立即就可以一切分明。我不忍心讓師姊為我們的事跋涉奔波,但是,她說,不必 
    為她不安,她找你,是公私兩便。」 
     
      「二妹!令師姊是哪位?」 
     
      薛夫人轉過身去,對草堂後面侍立的小婢說聲:「去請客人到前堂來!」 
     
      言猶未了,就聽到後面人聲笑語說道:「寄梅!我不是客人,不要把我當客人。」 
     
      這聲音聽起來好熟,衣帶飄風,倩影俏立。 
     
      「是簫史!」 
     
      薛夫人說道:「對!她就是我在南海同門習藝的師姊。」 
     
      趙雨昂頓了一下,說道:「簫史!從千絲銀瀑到玄武湖,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是 
    嗎?」 
     
      紫竹簫史從容地說道:「雨昂兄是不是以為我有戲弄之嫌,而有相責之意?」 
     
      趙雨昂說道:「不敢!」 
     
      紫竹蕭史接著說道:「於公我要請你出來,獻身於光我華夏的大業,於私我不忍看 
    寄梅令姊和你的一段美滿姻緣,變成如此冤孽相持。因此,在寄梅面前,要下這分差事 
    。」 
     
      她來回走了幾步,沉重的說道:「要你劍神獻身大業不難,只要動以忠義之心,你 
    會甘赴湯火。我怕的是很難解開你和寄梅令姊之間的結。」 
     
      薛夫人立即說道:「師姊!經過從頭說來的往事,已經找到了其中的關鍵所在,一 
    個可怕的誤會,造成二十年可哀的分手。」 
     
      於是,她將華山夜探,誤將寄梅當冷梅,說了一遍。 
     
      紫竹簫史長歎一聲說道:「一個不當的自尊,造成二十年悲哀的歲月。雨昂兄!傲 
    慢與偏見,與自尊只有一線之隔,如果不是寄梅有心,找不出關鍵,連個『為什麼』都 
    不知道,而就變成怨偶,天下豈有是理?」 
     
      趙雨昂黯然說道:「簫史!不論如何,我感激你,也感激寄梅,為我夫婦之事,費 
    了你們那麼多心神。但願往者已矣,來者可追,我願盡我餘生之力,為冷梅和小梅,彌 
    補我二十年的遺憾!」 
     
      簫史點點頭,但是,她沒有說話。 
     
      趙雨昂說道:「簫史!你當然知道冷梅她們母女現在何處?」 
     
      紫竹簫史和薛夫人對視一眼之後,沒有即時答覆。 
     
      趙雨昂不禁緊張地說道:「是不是冷梅不願意見我?我知道,一切錯誤都是由我而 
    起,一切的罪過都應該由我來承當。 
     
      現在我不敢奢求什麼,我只希望能見冷梅一面,懺悔我的過失。簫史!你不能幫助 
    我麼?」 
     
      紫竹簫史說道:「雨昂兄!正因為我不希望你們夫婦如此分離,寄梅和我才插手這 
    件事,促成你們破鏡重圓,我們當然是要幫助你。但是,我們在考慮一個難處。」 
     
      「什麼難處?只要我能力所及,即使是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要取得冷梅的諒解,最重要的是先要通過另一個人。」 
     
      「誰?難道冷梅她……」 
     
      「不要胡思亂想,冷梅堅貞如鐵,你怎麼可以從不好的地方去想她。」 
     
      「對不起!我是急糊塗了!」 
     
      「你還記得有一個和冷梅相依為命的人嗎?」 
     
      「是小梅嗎?算算逝去的歲月,已經二十出頭了。不知道她現在怎樣?」 
     
      「出落得花一樣的美麗,而且她有一身驚人的武功。」 
     
      「是冷梅親自傳授的嗎?自然是了得了!」 
     
      「讓寄梅告訴你。寄梅!你說比較合適。」 
     
      蘋夫人說道:「我冷梅大姊只為小梅打了一點基礎,最重要的小梅遇到一位明師, 
    習得一身了不得的武藝。」 
     
      「啊!這位明師是誰?」 
     
      「這個人你不但認識,而且對她很熟。」 
     
      「誰?」 
     
      「千手觀音是武林中送給她的綽號,她自己為自己取了一個名字神見愁。」 
     
      趙雨昂搖搖頭,他沒有聽見過這樣的名字。 
     
      「講她的本名你就知道了,她叫樂如風。」 
     
      「啊!是她呀!」趙雨昂的眉鋒皺成了小山。 
     
      樂如風是趙雨昂的同門師兄妹,人是絕頂聰明。就是因為她是絕頂聰明,在習藝期 
    間,不按正途,處處要走捷徑,是一個有投機取巧習性的人,後來被恩師逐出了門牆, 
    趙雨昂以後就再也沒有聽到她的消息。如今居然成了小梅的師父,而且被寄梅稱之為明 
    師,難怪他要皺起眉鋒了。 
     
      薛夫人說道:「樂如風不知從何處習得一身絕藝,十分了得,在你隱居二十年期間 
    ,曾經有人發動再一次的論劍競技大會,並且希望你能參加作最後的比劃,決定新的劍 
    神。後來始終沒有促成。不過,見過樂如風的人說,如果真的要舉行論劍大會,劍神的 
    名銜,非她莫屬。」 
     
      趙雨昂淡淡地說道:「小梅已經隨她習藝,我無話可說,但願她不能影響小梅的品 
    性為人。」 
     
      薛夫人說道:「雨昂大哥!你知道小梅現在何處?」 
     
      「在何處?她沒有跟她母親住在一起嗎?」 
     
      「小梅現在燕京!」 
     
      「啊!她在燕京做什麼?」 
     
      「在元人宰相孛羅的手下。」 
     
      「啊!」趙雨昂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樂如風在孛羅手下主持一個很龐大的組織,而且也很獲得孛羅的信任,很有權力 
    。她的任務有兩個,保衛後宮的安全和羅致武林好手。」 
     
      「小梅怎麼會隨著去了呢?」 
     
      「那是因為你的關係。」 
     
      「我?為什麼是我的關係?」 
     
      「樂如風到燕京為元人效命,到底為了什麼,我們不知道。老實說『名利』二字都 
    談不上,究竟她所為何來,沒有人知道。樂如風一開始就要帶小梅前去,卻是為小梅拒 
    絕了。但是,樂如風最後使出一招絕招。……」 
     
      「以師命難違,強迫小梅前去的是嗎?」 
     
      「小梅當時拒絕的理由,是為了侍奉母親,樂如風不好強求。但是,樂如風告訴她 
    ,她的父親沒有過世,只是撇下她母女於不顧……」 
     
      「啊!天啦!」 
     
      「告訴她,她的父親是大名鼎鼎的武林中的劍神,這次隨著到燕京,就有機會遇見 
    她的父親。」 
     
      「小梅答應了?」 
     
      「樂如風在小梅心中點燃一把恨的火焰,她如何不去?我冷梅大姊是十分不同意的 
    ,但是,她不忍心再傷害孩子,她又怕孩子陷於紛亂的武林恩怨之中,她彷徨極了。」 
     
      「可憐的冷梅!」 
     
      「冷梅大姊來和我商量,我告訴她不阻攔小梅是對的,她現在充滿了恨意,如果阻 
    攔她,會傷害母女的情分。冷梅大姊不放心小梅,我派了鈴刀玄武門的八大高手,名為 
    跟隨小梅當助手,實則是在暗護小梅的安全。」 
     
      「原來鈴刀玄武門是這樣的出現於燕京。本來我一直以為冷梅歸於鈴刀玄武門了呢 
    !」 
     
      「為了什麼會這樣想呢?」 
     
      「我也有消息啊!我就沒有想到冷梅有一位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妹妹。二妹!告訴 
    我,冷梅是不是就在這附近?」 
     
      「你怎麼知道?」 
     
      「二妹!你說溜了嘴。冷梅為了小梅的事,前來向你求教,如果相距千百里,如何 
    能辦得到?」 
     
      「雨昂大哥!你是細心!」 
     
      「她住在哪裡?」 
     
      「清涼山上。」 
     
      「金陵城裡清涼山?」 
     
      「雨昂大哥!你此刻不能去。」 
     
      「為什麼?」 
     
      「小梅最近從燕京回到了金陵。」 
     
      趙雨昂沉痛地說道:「寄梅二妹!我知道我對不起冷梅母女,我也知道小梅恨我, 
    但是,我知道了我的錯失,我也知道了她母女的下落,我怎麼能夠不去見她們呢?對於 
    冷梅,我說過我不敢求她寬恕我,至少我可以向她懺悔,向她承認二十年前的錯誤。至 
    於小梅,她總是我的女兒,骨肉之情,她總不致拒我於千里之外。」 
     
      紫竹簫史在一旁說道:「雨昂兄!寄梅不希望你此刻前去,也是不得已的事。你知 
    道小梅此次南下金陵為的是什麼?」 
     
      趙雨昂怔了一下,驀地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簫吏!她……她……不會是……」 
     
      紫竹簫史點點頭說道:「小梅此次是主動向樂如風請求,南下金陵,前來捉拿你劍 
    神趙雨昂。」 
     
      趙雨昂呆住了,良久,他的心情整個趨於崩潰,他軟癱在椅子上,口中喃喃說道: 
    「天啊!我趙雨昂做錯了一件事,受了二十年的折磨,還不能抵償,還要讓自己的女兒 
    來捉拿!……」 
     
      年過五十的人,淒然地流下眼淚,那是錐心刮骨的哀傷。 
     
      紫竹簫史說道:「雨昂兄!你也毋須自責,也不必責怪小梅。二十年母女相依為命 
    ,這對她的心靈戕傷,是非常嚴重的,再加上樂如風的蠱惑煽動,自然她就談不上什麼 
    父女骨肉之情了。」 
     
      趙雨昂淒愴地說道:「簫史!我現在該怎麼辦?」 
     
      紫竹簫史說道:「雨昂兄!這件事已經不是單純的你們夫婦破鏡重圓、父女骨肉重 
    逢的事了,而是牽涉到我們驅逐韃虜、光復華夏的大業。小梅此次南下金陵,是奉了孛 
    羅的命,前來捉拿劍神,因為劍神的兒子在燕京兵馬司會見了我文山大哥,這種人如果 
    不能歸順,決不能留,留則禍害無窮。孛羅和樂如風利用了小梅的憤恨,這是一石二鳥 
    之計。雨昂兄!明白了這一點,你就會冷靜下來,面對問題,而不致衝動了。」 
     
      趙雨昂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斷然地說道:「簫史!二妹!不論你們的意見如何,也 
    不管冷梅母女對我的處置如何,清涼山我是立即要去。」 
     
      紫竹簫史說道:「雨昂兄!沒有人能阻攔住你,我們都不能這麼做。但是,我只能 
    說,你們夫歸、父女相會,不止於你們的私情,而是關係到驅逐韃虜的大業。」 
     
      趙雨昂沒有說話。 
     
      「雨昂兄!如果能將小梅轉化過來,豈不是雙重收穫嗎?我們何不從長計議呢!」 
     
      薛夫人說道:「大哥!你現在絕不能傷冷梅大姊的心了,如果小梅有了什麼差錯, 
    那真是永遠不能彌補的缺憾了。當然,你同樣的不能出差錯。你出了差錯,非但對不起 
    冷梅大姊,也對不起我師姊。因此,研究一個萬全之策,是必須的,絕不可輕舉妄動! 
    」 
     
      正說話間,海虎兒匆匆進來行禮,在薛夫人耳邊輕輕講了幾句話。薛夫人臉上顏色 
    微微一變,說了一聲:「知道了!」 
     
      紫竹簫史立即問道:「是冷梅有事嗎?」 
     
      薛夫人點點頭說道:「師姊明察秋毫!是小梅派人來了。」 
     
      趙雨昂啊了一聲,他禁不住渾身一陣顫抖。他當然不是害怕,想到要面對二十年的 
    恩怨,而且是自己的親生骨肉,他忍不住有類似「近鄉情怯」的激動。 
     
      紫竹簫史說道:「他們的消息很靈通,也很快。」 
     
      她忽然正著臉色向趙雨昂說道:「我現在才真正發現,我們的對手,不要把他們看 
    作只知道騎射的牧人,他們已經吸收了中原文化,他們有聰明才智之士,是個強勁的對 
    手。因此,這一次你和小梅之間的歧見,真正關係到今後我們的共同大業,影響之深遠 
    ,不可不慎重。」 
     
      這時候,外面柴扉呀然而開,進來一位侍女打扮的姑娘,恭恭敬敬朝著薛夫人叩頭 
    ,口稱:「婢女給夫人叩頭。」 
     
      薛夫人說道:「起來。是小姐叫你來的嗎?」 
     
      婢女應聲說道:「是的。小姐叫婢子前來,一方面向夫人請安問候,二方面小姐說 
    今天午後,要專程來拜見夫人。」 
     
      「哦!小姐要來嗎?」 
     
      「是!夫人如果沒有旁的差遣,婢子告退,回去覆命。」 
     
      薛夫人說聲:「請稍候。」 
     
      她吩咐準備一籃新鮮的湖藕和蓮子,這不是吃蓮藕季節,但是,薛夫人自己種植的 
    應時新鮮,比一般早上兩三個月。 
     
      她說:「回去跟你們小姐說,我歡迎她午後來。你跟她說,藕斷絲不斷,蓮子苦在 
    心。這兩樣時鮮,代表我這做阿姨的心意,記下了嗎?」 
     
      婢女恭謹地回答:「婢子都記下了。」 
     
      薛夫人目送那婢女出門之後,含笑說道:「大哥!小梅今天午後要來,比你去清涼 
    山要好得多。現在時已不早,我們且用午餐,共商妥善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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