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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 柳 鳴 蟬

                     【第十二章 撲朔迷離】 
    
        怒龍凌雷對柳湘的突然出現,倒是感到大為意外。如果柳湘聽到方才蟬姑娘所說的
    話,就應避之遠處才是,如此昂然對面,是柳湘有恃無恐?抑或是柳湘甘心以身試劍,
    以了兩家上一輩的冤仇?不管柳湘突然出現在衡山紫蓋峰下的用意如何,怒龍凌雷知道
    自己此時已無置喙之餘地,索性退到一旁,袖手旁觀這一場世代冤仇應該如何了結。 
     
      程秋蟬姑娘一見柳湘的突然出現,始則驚愕,繼而怒火上騰,咬牙淒楚地叫道:「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你能送到衡山更好?」 
     
      說著伸手拔出長劍,橫劍當胸,叱道:「我要你死得心服,亮出你的劍來。雖然是 
    報仇雪恨,我不願意殺手無寸鐵之人。」 
     
      柳湘毫無所動,看著蟬姑娘,臉上既無懼意,也無亮劍相搏的意思。 
     
      蟬姑娘一見柳湘昂然不動,叱道:「既然你不願意出手,仇關滅門之恨,我也饒你 
    不得。」 
     
      說著話,腳下滑步欺身,手中劍光一閃,劍尖直點柳湘心窩。 
     
      柳湘似乎毫無閃避之跡象,眼見得這一劍穿胸,柳湘當時就要濺血紫蓋峰下。 
     
      忽然,旁邊怒龍凌雷一聲高叫:「蟬姑娘手下暫停。」 
     
      話音剛一出口,人似閃電飄風,驀地橫掠而前,一股勁風直朝蟬姑娘右腕脈門上刁 
    去。 
     
      蟬姑娘此時之功力,已斷非昔日吳下阿蒙,聞風知警,柳湘微微一挫,腳下不動, 
    右手沉腕回肘,長劍霍然一翹,疾化大羅十九劍的狠招「舍利三點」,迎著襲來的這股 
    勁風一連閃電樣地疾速點出三劍。 
     
      這三劍震幅不大,可是,三劍幾乎是同一時發出,三點一式,劍氣大生,攻出極為 
    凌厲。 
     
      怒龍凌雷這位中原七省的總瓢把子,端的名不虛傳,剛一發出一掌,旨在阻止姑娘 
    遞劍,腳下早就一個千斤墜,屹然停身於姑娘身邊。 
     
      行家高手,無論攻守遞招化式,不僅招式不老,而且要洞燭機先。分明見他是搶攻 
    出手,忽然又是停身護面,不如此,兩個高手相遇,不消三招,就要落個兩敗俱傷。 
     
      怒龍凌雷料定姑娘收劍順勢搶攻,所以,掌風一發即收,停下身形,雙手抱拳一躬 
    說道:「蟬姑娘!在下又要冒昧打擾了。」 
     
      蟬姑娘怒惱凌雷無端插手,一腔怒憤,先就出在凌雷身上。 
     
      秀目遽睜,更不答話,震腕貫勁,唰地一聲,一式「揚枝普渡」大羅劍中的詭招, 
    幻起一面劍光,向凌雷疾攻而去。 
     
      怒龍凌雷平身一個倒退,閃開劍光,朗聲說道:「請待在下說明之後,姑娘再動手 
    不遲。」 
     
      蟬姑娘手執長劍,微挑秀眉,叱道:「你說!」 
     
      怒龍凌雷仍然平心靜氣,拱手說道:「這位柳兄功力如何?蟬姑娘當較之在下更為 
    清楚,如此袖手不理,束手待斃,姑娘不覺得其中有隱情否?」 
     
      凌雷言猶未了,柳湘忽然嗔目大喝道:「與你何干,要你多事。」 
     
      繼而又長歎一聲說道:「尊駕方纔之言,我姓柳的已經心感得很,只是此事既是蟬 
    姑娘,在下只好以身試劍,以了姑娘孝思。」 
     
      凌雷一聽之下,心裡一動,覺得此人對程秋蟬姑娘情感之深,居然已到了以身相殉 
    的地步。 
     
      蟬姑娘始而奇怪,繼而也為之心裡一動。人之求生是常情,柳湘的功力本來不弱, 
    別後數月,想是已得太極門之秘傳。雖然目前功力不一定能敵得過自己,唯作殊死之戰 
    時,自己未必就能夠得心應手,手到功成。柳湘如今束手待斃,不作絲毫反抗,果然為 
    何? 
     
      蟬姑娘當下對怒龍凌雷看了一眼,凌雷一頓之下,立即對柳湘說道:「柳兄!有何 
    隱情,何不說之當面?何苦如此作態,你雖引頸受戮,萬一陷蟬姑娘於不義,你倒是死 
    者已矣,生者復又何堪?」 
     
      柳湘冷然說道:「即使我姓柳的有意陷人不義,那也是花了性命換取來。倒有勞尊 
    駕如此關心?方纔你那一番盛意,我是無法領受的了。」 
     
      凌雷當時也忍不住冷哼一聲,心裡暗忖道:「要不是為了蟬姑娘,我才不管你這筆 
    閒賬呢!」 
     
      程秋蟬姑娘仗劍立將一旁,心裡是思潮起伏,萬感交集,霍然一睜星目,朗聲說道 
    :「柳湘!你究竟意欲何為?」 
     
      柳湘微微地一絲淡笑,緩緩地說道:「枯叟成明的話,我已經聽到,在我沒有找到 
    反證之前,尊府滅門之禍,首凶就是家父。雖然江湖上對家父之薄名,尚無惡感,也不 
    足以辯白。易地而處,將心比心,我柳湘為了追訪仇人,走遍天涯海角,一旦遇到仇人 
    ,斷難罷休。在下為贖父罪,為了姑娘心願,以盡孝思,這才挺身而出……」 
     
      一提到滅門之禍,蟬姑娘就忍不住椎心泣血,悲慟欲絕,立即長劍一震,淒聲叫道 
    :「柳湘,滅門之仇,不能不報,雖然你不是首凶,但是你是首凶之子,承你好心成全 
    ,我心感已極!……」 
     
      說著話,一挺長劍,直點心窩。 
     
      怒龍凌雷在旁邊看了,總覺得這中間錯綜複雜上一代的關係,憑枯叟一句話,就如 
    此斷然為憑,蟬姑娘荒謬,柳湘更是荒謬。怒龍凌雷從安慶追蹤到衡山,對蟬姑娘鍾情 
    不能說是不深,可是此時一絲失望之意潛入心頭,微歎一聲,將身一掠,飛奔而逝。 
     
      怒龍凌雷如此掠身而去,蟬姑娘忽然心裡若有所動。長劍停在柳湘心口,問道:「 
    你身後尚有何事,要我替你做的麼?」 
     
      柳湘睜開已經閉上的眼睛,眼睛裡閃出異樣的光芒,注視了蟬姑娘半晌,然後長歎 
    一聲,說道:「身後之事,不敢勞動姑娘,只是有兩件心事未了,只好遺憾終身了。」 
     
      蟬姑娘劍光微微一顫,問道:「是那兩件心事?」 
     
      柳湘說道:「第一件事,我和姑娘一樣,滿門被殺,不知仇人何處,血仇未報,遺 
    恨終生。第二件事,半幅天罡劍圖,為我引起,明年八月中秋之夜在金山之會,我不能 
    親自與會,了結這一個劍圖的糾紛,也是憾事。」 
     
      蟬姑娘聽完了柳湘的話,木然地站在那裡,半晌沒有動。霍然一收長劍,決然地說 
    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能捨命成全我報仇心願,我也不忍令你血仇冤沉海底。 
    今天我要你一句話,你能否答應,在你得報親仇之後,前來成全我的心願?……」 
     
      柳湘聞言一震,頓時搶著說道:「蟬姑娘如能信過在下,明年八月中秋之前,在下 
    要遍訪三江五湖關內塞外,尋找仇人,只要血仇一報,人子之心已盡,柳湘這條命,任 
    憑蟬姑娘處置。」 
     
      蟬姑娘喃喃地自語,說道:「明年八月中秋,金山之會,還有幾個月的時日。爹娘 
    啊!女兒要請您們在天之靈寬恕,我不忍令別人也是含恨九泉啊!」 
     
      說著話,兩顆眼淚淒然下落。 
     
      柳湘站在那裡也是半晌無語,默然不作一聲。突然,蟬姑娘一抬螓首,咬牙說道: 
    「好吧!明年八月中秋之夜,我要到金山寺前來赴會,但望你不要悔食前言。」 
     
      柳湘凜然嗔目說道:「在下不才,斷不致卑劣到如此地步。姑娘請便!」 
     
      蟬姑娘一攜呆在一旁半天瞠然不知所以的袁姑娘,正要騰身而去。 
     
      柳湘忽然脫口叫道:「蟬姑娘!」 
     
      程秋蟬立即一頓而停,訝然回頭問道:「還有什麼事沒有說清楚麼?」 
     
      柳湘肅然於色,拱手問道:「請問姑娘,神偷無二前輩近況如何?是否會隨姑娘深 
    入南嶽?特別是嗓音是否復原?」 
     
      柳湘突然間提出了神偷無二,蟬姑娘頓時想起毫無訊息的神偷無二和侯氏兄弟。忍 
    不住輕輕地「啊呀」一聲,宛如萬丈懸巖失足,心神都為失措。 
     
      因為方纔這一陣突然的變化,使得自己只顧報仇雪恨,倒把尋找神偷無二的事,給 
    忘記了。如今「靈果」連樹都被枯叟一掌暗器劈得枝葉無存,仇人亦已經尋得,唯獨神 
    偷無二依然蹤跡不見,設有好歹,日後如何好見師尊? 
     
      姑娘人一著急,根本沒有顧得柳湘問話,一扯袁姑娘的手,急切地叫道:「妹妹! 
    我們走!」 
     
      這「走」字剛一出口,人像穿雲嬌燕,只在空中一掠,便直朝山下落去,轉眼兩個 
    起落,早就隱於迷瀠的山霧之中,蹤影杳然。 
     
      柳湘站立在那裡,人都驚得呆了。他驚的是:如何一提起神偷無二,姑娘便如此灼 
    急?尤其令柳湘驚詫不置的,自從金陵雞鳴寺與蟬姑娘別後,也不過才兩月光景,在這 
    兩月當中,蟬姑娘的功力竟進展到如此令人咋舌的程度。就憑方才臨去之際,那一手騰 
    身下掠的輕功,分明是已經到了精絕之境,自己與之相差太遠,令人不可思議。 
     
      迎風而立,感慨萬千,想到自己一身繫全家之血仇未報,還關係著一個派別的糾紛 
    ,設若方才蟬姑娘果真的一劍貫胸,自己縱死九泉,也難瞑目。 
     
      想到這裡,柳湘也止不住愴然落淚,失神良久。 
     
      忽然身後一聲長歎,說道:「老賢侄險險遺憾終生,此刻尚未覺悟麼?」 
     
      柳湘聞聲急轉身形,一見江南田舍翁飄然站在面前。愕然而驚,說道:「大師伯何 
    時來到南嶽?」 
     
      江南田舍翁喟歎說道:「賢侄離開九華之日,老朽就算定你要趕來南嶽。」 
     
      柳湘瞠然而視,心裡暗自忖道:「我來南嶽只是臨時的決定,在紫蓋峰下碰見程秋 
    蟬姑娘更是意外之事,大師伯何以就認定我要前來南嶽?」 
     
      江南田舍翁說道:「這事說來也無甚稀奇之處,賢侄離開九華之日,主要追蹤神偷 
    無二,以明瞭你的身世家仇,不過知道神偷無二嗓音是暗啞的,即使你追到四川,又待 
    如何?……」 
     
      柳湘搖頭說道:「大師伯竟可以斷定小侄會來南嶽?」 
     
      江南田舍翁這才露出一絲笑容說道:「南嶽紫蓋峰下的『靈果』突然又傳說於江湖 
    ,賢侄能聞訊趕來南嶽,老朽豈能不曉?」 
     
      柳湘廢然而歎,說道:「如今這靈果已經遭人毀去,神偷無二嗓音復元無望,侄兒 
    的家仇,只怕要從此永沉海底了。」 
     
      江南田舍翁說道:「你自知自己一身繫全家血仇,天罡劍圖也是因你而起,竟敢輕 
    生重死,於理難恕。設若程姑娘當時一劍貫胸之後,你將何顏以對父母在天之靈,太極 
    門待你不薄,天罡劍圖沒有結局,你死後也為人唾罵無休。」 
     
      江南田舍翁說到最後,聲色俱厲,幾乎是雪白髮須俱張。柳湘默默不作一言,心知 
    大師伯對於方才情形:已經看到,是以無一言以辯。 
     
      江南田舍翁頓了一頓,又接著緩聲說道:「你能推已友人之心,尚不無可取之處。 
    如今事過境遷,毋庸再論,到明年八月中秋還有數月時光,武林一諾千金,更遑論後悔 
    。在這一段日期,你要有所打算。」 
     
      柳湘此時才覺得心裡有些茫然,自己自從拜別恩師離開九華,數年於茲,朝夕追尋 
    仇人,至今毫無訊息。在這短短幾個月當中豈能發出奇跡?萬一在明年八月中秋之前, 
    仍舊是杳無音信,自己又當如何?而且即日離開衡山之後,一時何去何從,越發是茫然 
    無措。 
     
      但是,柳湘畢竟是個聰明人,當時立即想道:「如今之事,先探明仇家是誰為最要 
    緊!此事捨了神偷無二,別無途徑。」 
     
      想罷便向江南田舍翁說道:「侄兒擬先找神偷無二,他對侄兒家仇吞吐之際,似乎 
    甚為瞭解,只要仇家一明,侄兒便捨命報仇為第一要務!」 
     
      江南田舍翁點頭說道:「說得是,賢侄你邊找神偷無二,邊向玄天觀跑一趟。見到 
    玄天觀掌門人,說明天罡劍圖之事,武當派內部已起紛爭,玄天觀若再不知劍圖下落, 
    便越落的錯綜複雜了。老朽說不得也要跑跑各地,若有新事發現,對賢侄來日金山之會 
    ,也不無小補。」 
     
      柳湘也覺為日無多,如果在這幾個月之內,尋找不到仇家,明年中秋金山之會,履 
    踐蟬姑娘之約,果真讓自己一家血海深仇,永無洗雪之日麼? 
     
      柳湘當初挺身而出,願以一已生命,成全蟬姑娘孝思,完全是激於一時的義憤,同 
    時也檬然地覺得蟬姑娘一家死在父親之手,未免過於殘酷,不顧一切挺身而出。事後想 
    起又何嘗沒有一陣寒意?如今,江南田舍翁如此為自己設想周到,越發覺得自己任重而 
    道遠。 
     
      當下一躬到地,愧意無限地說道:「大師伯為小侄之事,奔波江湖,終生銘感!小 
    侄就此拜別大師伯,遍訪江湖,追尋神偷無二,來年中秋,在金山寺內,再聆大師伯教 
    言。」 
     
      江南田舍翁點頭說道:「賢侄對於太極門武功,已在九華頗有進益,降龍十八掌更 
    是傲視武林,武功一項,已經了得,只是戒露鋒芒,切忌殺孽!武林之中,人外有人, 
    天外有天。」 
     
      柳湘凜然應是。 
     
      江南田舍翁道:「去吧!但願你遇事吉祥,來年再會!」 
     
      柳湘跪下行禮之後,起身一旋,直撲下山。 
     
      柳湘下得華山之後,取道衡陽,落腳客店。準備沿著來時舊道,穿山越水,先返安 
    徽到玄天觀一趟,再作定奪。 
     
      一則心頭煩悶,再則衡山之行,成天奔馳,心神也形勞累。 
     
      所以,稍用過晚飯,便回店安歇。 
     
      夜半,忽然門外有人彈指作響,柳湘悚然而醒,在床上就勢一挺,飄然落地,低聲 
    喝問道:「何方朋友夤夜敲門有何見教?」 
     
      門外竟然有人輕輕地冷笑一聲,說道:「有一件小事,有勞尊駕起來印證一下。」 
     
      來人說話詞句雖然客氣,可是語氣卻是傲氣凌人。柳湘心裡一動,勿論如何,如此 
    深夜敲門,令人無法不生警覺。立即答道:「客地夜深,不便待客,有話請明天再談。 
    」 
     
      門外來人頓時語氣一變,低聲叱道:「柳月上的兒子如此膽怯,豈不有損你父親的 
    盛名?」 
     
      柳湘一聽來人說話,不由地耳朵裡一嗡,差一點就昏過去。 
     
      這「柳月上」三個字,這麼多年以來,從未聽人提及,江湖上幾乎忘記了多少年前 
    這樣一號人物。要不是恩師對自己說明,柳湘真不知自己父親是昔日名震江湖的人物。 
    想不到在這衡陽客店,深夜來人,竟一口叫出自己是柳月上的兒子,一則意外驚極,再 
    則觸痛親情,竟使得柳湘半晌說不上話來。 
     
      門外來人冷冷笑道:「你以為不出來就能了事麼?」 
     
      柳湘一聽這人果然是尋釁而來,當下一提神,調勻真氣,左掌當胸,右手拉門,身 
    形借勢一閃,站在門裡一邊,朝外一打量。院落裡淡月星光,照著當門而立的一位披髮 
    頭陀。 
     
      柳湘此時真是訝然說道:「這位師父是找在下麼?」 
     
      頭陀並不入內,也不應話,只是拿一雙寒光似箭的眼神,在柳湘臉上直打量。半晌 
    才呵呵冷笑道:「果然分毫不差!我說這位年青的娃兒,你果真是八臂神龍柳月上的兒 
    子麼?」 
     
      柳湘見他一再的提到死去的爹爹,已感到奇怪,而且問話又如此狂妄,便也傲然答 
    道:「是的又待怎樣?」 
     
      披髮頭陀忽然輕輕地「哈」了一聲,說道:「父債子還,是的那就好辦了啊!」 
     
      人在說著話,右手突然一伸,五根黝黑的手指,挾著幾縷勁風,閃電樣的直取柳湘 
    脈門。 
     
      這樣猝然發難,而且這披髮頭陀出手又是奇快,要擱在兩個月以前,柳湘就難逃這 
    一抓。兩個月以後的柳湘,功力已大非昔比。九華兩月,不僅在招術上有了進步,在內 
    力方面也發揮了那顆萬年靈芝丸的力量,內外相輔,柳湘已經不是昔日吳下阿蒙。 
     
      披髮頭陀伸手攻來一招,使用的是一招擒拿,柳湘人在一驚之餘,立即一偏身,左 
    臂微屈,手腕順勢一翻,反照頭舵手腕刁過去。 
     
      這一著反腕回刁,正是「降龍十八掌」中的以攻代守的絕招,雖然只是反手一招之 
    際,卻是奧妙無窮。披髮頭陀萬沒有想到柳湘居然如此神速的反攻一招,那裡還敢怠慢 
    ?連忙一撤右手,饒是頭陀如何快,依然逃不了降龍十八掌絕招。就在指風一掠之下, 
    右掌虎口附近,帶去一塊肉,頓時鮮血淋漓。 
     
      披髮頭陀立即一按創口,怔然對柳湘看了一會,呵呵一陣慘笑,說道:「成哪!果 
    然不愧柳月上的兒子,來吧!到店外去,了結一下當年的舊賬。」 
     
      說著話只見他肩不晃,腰不擰,只此足下微微一送,嗖地一聲,拔起兩三丈高,飄 
    然落在屋上,回頭對柳湘冷笑道:「娃娃!你別打算溜走!」 
     
      話音一落,人在屋上一閃,人影立即不見。 
     
      柳湘心裡暗暗忖道:「聽這頭陀口氣,是與當年爹爹結有樑子,今天正巧算到我頭 
    上來了。也好!趁此機會說不定可以問問當年之事,若能獲得蛛絲馬跡,倒是收穫不淺 
    。」 
     
      立即穿上外衣,攜上靈蛇軟劍,飄身院落,直撲屋脊。順著頭陀去的方向,急追下 
    去。 
     
      一路騰身飛躍,越過市塵,剛一撲城外,只見那披髮頭陀迎著淡淡的月色,站在那 
    裡。 
     
      頭陀一見柳湘飄身而到,便呵呵笑道:「柳娃兒!來了麼?亮傢伙吧!洒家要叫柳 
    月上的兒子,死在一招一式的拚鬥之下,否則,此刻你那裡還有命啊?」 
     
      柳湘此時打定主意,先不忙抽劍應敵,只是站在那裡沉靜的問道:「頭陀休忙狂言 
    ,我先問你,你與家父有何過節,你說明白,我也才好動手。」 
     
      披髮頭陀冷哼一聲,說道:「你娃娃不知道,想來也是實情,我問你,夏逸峰你娃 
    娃曾聽說其人否?」 
     
      柳湘心裡微微一動,口裡應道:「曾聽說及,數十年前名震武林的高人,與家父有 
    忘年之交。」 
     
      頭陀又冷哼一聲接著說道:「你父親攀上了夏逸峰,卻也結下洒家這筆仇。」 
     
      柳湘此時頓覺恍然,明家莊明秋聲老莊主的話,立即重上心頭,止不住渾身一顫, 
    厲聲說道:「我道是誰?原來你是昔日三龍幫手下的餘孽楊林,夏老前輩對你手下留情 
    ,你尚不知悔改。你還妄想報仇,亂找人來報復,你道大爺是好惹的麼?」 
     
      披髮頭陀突然一張大嘴,一陣淒慘厲號的怪笑,喋喋震耳,接著厲聲對柳湘說道: 
    「娃娃!你父親昔日仗勢壓人,我八指頭陀早就有心算賬,只可惜晚了一步,讓人拔了 
    頭籌。只道今世這一口鳥氣沒處出洩,神使鬼差在衡陽碰到了你。你接著吧!」 
     
      這披髮頭陀說到最後,大衣一旋,一柄雪亮的戒刀,閃電而出,頭陀在旋身中進步 
    ,叱喝中出手,只見亮光一閃,金刃破風,一式「怒劈華山」,照準柳湘左肩斜劈而下 
    。 
     
      柳湘見八指頭陀雖然刀出如風,力道兇猛,但是這一招「怒劈華山」實在看不出高 
    明之處。當下冷笑一聲,覷得近處,猛然收腹塌肩,雙足位置不動,右肩向前撞出,一 
    式「肩山填海」,攻招避招,右手駢指如戟,直取八指頭陀左側笑腰。 
     
      靈蛇軟劍不出手,下盤不動,來招不化,撞肩攻招,這柳湘是分明輕視八指頭陀不 
    堪一擊。 
     
      八指頭陀見狀,呵呵冷笑一聲,喝道:「娃娃你找死。」 
     
      原來八指頭陀當初只不過是三龍幫屬下的一名二三流腳色,毒指楊林除去那十個手 
    指套狠毒陰險之外,內外功力都不值得一提。可是相隔數十年,就有不可同日而語的功 
    力了。 
     
      八指頭陀出手一招「怒劈華山」,雖然招式簡單,卻是暗藏變化,柳湘如此大意輕 
    敵,正沖八指頭陀下懷。右手戒刀暗加二成真力,手腕一撇,「怒劈華山」疾化為「玉 
    帶圍腰」,直朝柳湘中盤橫削過去。左手攢指成椎,硬迎柳湘攔腰閃擊。 
     
      如此臨招一變,尤其是那柄戒刀,雖則是兩招平常無奇,可是經他莫測的變來,柳 
    湘整個中盤,都轉賣給八指頭陀戒刀之下。 
     
      柳湘心裡閃電一轉,暗叫一聲:「完了!」 
     
      自己大意輕敵,招來殺身之禍。眼見得刀鋒已臨大腿,饒是如何的閃避,也難逃刀 
    下。就在這危機一瞬之際,柳湘把心一橫,毫不閃躲,右手疾變降龍十八掌中的絕式, 
    快如電光石火,竟把八指頭陀的左手脈門一把扣住。 
     
      正是柳湘手指搭上脈門的瞬間,八指頭陀的戒刀也落在柳湘的胯骨之上,入肉一分 
    ,鮮血進流,只要八指頭陀稍一使力,柳湘的大腿便齊根而折。 
     
      可是八指頭陀一經驚覺對方竟以一種神奇無比的手法,已經搭上自己的脈門,已不 
    由地心裡一驚。脈門一經拿住,勁道全失,逆血攻心。所以八指頭陀慌不迭抽刀回救, 
    力演「壯士斷腕」,削向柳湘右臂。 
     
      這都是一瞬間的事,柳湘死裡求生,搶先閃電一剎那,先刁脈門,否則,柳湘縱然 
    不死,也要落個終身殘廢。 
     
      當下雙方各自一閃而開,柳湘胯下鮮血淋漓,皮肉之傷所創不深,按上一把隨身傷 
    藥,稍一捆紮,便了無礙事。八指頭陀雖然毫髮未傷,但是,對於柳湘匆忙中的一著擒 
    拿,倒是心有餘悸。內心警覺一高,唯恐自己也是輕敵而招致敗果。 
     
      柳湘稍一停頓,立即進步欺身,伸手一拍腰際,「唰」地一聲,靈蛇軟劍顛巍巍地 
    橫掠胸前。厲聲怒叱問道:「楊林是好漢做事要有膽承擔,八臂神龍全家滅門,是否你 
    做的勾當?是真是偽,反正今天要作了結。」 
     
      八指頭陀先是一怔,繼而呵呵大笑,說道:「娃娃!你未到中年,卻先老奸巨滑, 
    你要嫁禍與洒家,使人同情於你?洒家可不管這許多,先宰了你再說。」 
     
      戒刀一舉,唰、唰、唰三刀閃電連環,雪片飛舞,落英繽紛,此時功力頓見。 
     
      柳湘此時一心要追問事情的真相,無意還擊,人在刀影中騰挪身形,全神貫注的閃 
    開三刀。三刀未了,柳湘唯恐他又是跟進三刀,立即靈蛇軟劍盤旋,「呼」地一聲,軟 
    劍橫扁拍出,宛如一條蟒鞭,橫掠過去,劍風凌厲,纏捲而上。八指頭陀是識貨的!聞 
    風知警,戒刀不敢硬接,吸腹點腳閃身一個倒退,讓開五尺。 
     
      柳湘一劍逼退八指頭陀,厲聲叫道:「姓楊的,且慢些動手,我有話問你。」 
     
      八指頭陀嗔目叱道:「娃娃!你要想耍花槍,勸你別作夢想。」 
     
      柳湘也不答話,從身上摸出兩個紫銅指套,托在手掌中間冷然地說道:「這是你的 
    東西麼?」 
     
      八指頭陀站在五尺之外,留神一看,臉上頓成奇異表情,端詳了半晌,問道:「娃 
    娃!你這是那裡得來的?」 
     
      柳湘叱道:「我只要你回答我,這是不是你的東西?」 
     
      八指頭陀突然大笑,說道:「你自己看去。」 
     
      說著話,右手微抬「錚」然作響,兩點黑影,直撲柳湘面門。柳湘知道這八指頭陀 
    的暗器,都是喂有劇毒,不敢用手去接。立即用靈蛇軟劍一掠,叮呢落地。柳湘連忙用 
    劍尖挑起一枚,與手中的兩枚一比較,發現原來自己保管那兩枚紫銅指套黑中泛深藍色 
    ,而且比八指頭陀那只指套要長出兩分,顯然不是同型的東西。 
     
      八指頭陀站在那裡冷笑一聲說道:「娃娃!看清楚了麼?」 
     
      柳湘忽然抬頭問道:「在武林之中,黑白兩道使用這種紫銅指套作暗器的,除去你 
    楊林之外,還有何人?」 
     
      八指頭陀勃然大怒,大喝一聲說道:「娃娃!這楊林也是你叫的麼?」 
     
      突然見他身形一長,戒刀在淡月星光之下,映起一片閃光,直撲柳湘。柳湘只道他 
    是心虛洩底,也是怒火中燒,厲叫道:「賊頭陀!你想蒙人麼?天理難容。」 
     
      靈蛇軟劍攪起一陣利風,迎著上去。 
     
      柳湘此時宛如出柙猛虎,復仇怒火填膺,一柄靈蛇軟劍閃起金蛇萬道,劍風嗖嗖, 
    捨命一頓搶攻。 
     
      八指頭陀顯然沉住氣,毫不慌張地在劍影中,閃躲騰挪,戒刀旋起一團雪花,護住 
    要害,得空還要攻出兩招。在柳湘這一掄猛攻當中,竟然是從容不迫,保持沒有落下風 
    。 
     
      柳湘一連全力搶攻幾劍,眼見這八指頭陀應付裕如,不由著心裡一急,靈蛇軟劍倏 
    地一收一抖,險走一招「落葉隨風」,踏中宮欺身直進,靈蛇軟劍閃起一點金光,逕取 
    八指頭陀前胸數大主穴。 
     
      「落葉隨風」本是一式虛招,招式切忌走老,如果對手較遜於自己的功力,這一招 
    「落葉隨風」確能令人眼花目眩,無從封閉招架。可是要遇到對手是強過自己,硬將虛 
    招化實,就難免遭受對手的側擊偏敲。 
     
      柳湘若能凝神一志,穩攻穩守,勝八指頭陀雖不易,要一時落敗,也頗為不易,如 
    今,柳湘竟急於取勝,不惜挺劍走險招。 
     
      八指頭陀一見柳湘踏中宮攻來一招,心裡暗叫道:「好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立即戒刀一撇,斜走「脫袍讓位」,極其輕易的讓開,戒刀倒演劍招「秦王背劍」 
    ,「唰」的一刀,八指頭陀連頭都不回,戒刀由後閃前輕抽而去。 
     
      這正是八指頭陀見多識廣的地方,不但躲過了迎面一招,而且還熟練的背還一招, 
    算定柳湘無法閃過這瞬間的還擊,要傷在戒刀之下。 
     
      果然,柳湘沒有料到八指頭陀連回頭這一瞬間都不給他,那裡來得及躲閃,這一刀 
    迎著前胸,倒劈回去,少不得要落個開腸破肚。即使柳湘能夠狠命的一讓,一條右臂也 
    要齊根而斷。 
     
      就在這一瞬間,突然,一股勁風猛撞而至,八指頭陀沒有提防,頓時一個蹭蹬,向 
    前一衝,趕緊借勢化變身形,一式「寒鴉赴水」,前竄數尺。 
     
      柳湘也就在這一個緩衝瞬間,吸腹收胸,挺腰而立,饒過這一招險著,額上的汗珠 
    ,也不由地滲滲而出。心裡暗暗叫聲:「好險!」 
     
      正才留神看時,迎面站著一人,正是中原七省綠林總飄把子怒龍凌雷,不由地脫口 
    驚愧地叫了一聲:「呀!是你?」 
     
      怒龍凌雷點點頭,說道:「柳兄你受驚了。」 
     
      柳湘此時心裡遽然一震,百般滋味齊集心頭,面對著凌雷,怔怔地說不上話來。 
     
      八指頭陀此時也正轉過身來,一見是凌雷,如何不識得呢? 
     
      安家堡的事,八指頭陀說什麼也不會忘記這位凌總飄把子。 
     
      當下一順戒刀,沉聲說道:「怎麼?姓凌的也要插上一手麼?」 
     
      怒龍凌雷倒是沒有一絲怒意,笑吟吟地說道:「大師父,安家堡的事咱們別記在心 
    上。關於大師父今天晚上和柳兄之事,在下權充和事佬,就此了結如何?」 
     
      八指頭陀沉吟了一會,估計目前的情勢,顯然對自己不利。 
     
      這怒龍凌雷的功力,安家堡就領教過,單打獨鬥,自己占輸面的較多,如果再加上 
    姓柳的,這場架就打不下去了。 
     
      八指頭陀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輕重利弊是分得清清楚楚。 
     
      怒龍凌雷一見八指頭陀一頓,立即上前一步說道:「大師父已經跳出三界外,些小 
    往事,又何必牽掛心懷?何況這位柳兄令尊已經過世多年,前一輩的事,又何必記到下 
    一輩身上,能放手時且放手,大師父意下如何?」 
     
      八指頭陀兩眼一翻,凶光暴射,正好與怒龍凌雷微笑的眼睛相對,頓時凶焰又慢慢 
    萎縮下去。微微地點了一下頭說道:「好吧!好在來日方長。」 
     
      說著話,一順戒刀,反手一背,驀地一個猛撲,騰空兩丈多高,一掠而逝。 
     
      怒龍凌雷知道八指頭陀此去,並非為他那一段話打動,而是懾於目前形勢,懷恨而 
    退。也不知道日後又有何種更甚於今日的危機,再度相逢。 
     
      怒龍凌雷嗟然有所感的望著八指頭陀逝去的身影,半晌回過頭來,只見柳湘仍然是 
    怔怔地站在那裡,臉上神情極為難看。 
     
      柳湘一見凌雷轉過身來,忽而沉聲問道:「姓凌的!你為何伸手救我?」 
     
      柳湘如此惡聲一問,倒是使凌雷為之一愕,頃刻,凌雷復又恍然,心裡暗笑道:「 
    這人脾氣乖張得可愛,怕我挾恩辱他,寧死不屈。」 
     
      心裡如此閃電一轉,便毫不在意和聲說道:「你先別問我,我要問你,柳兄你是武 
    當派何人?」 
     
      柳湘起先以為怒龍凌雷在金陵雞鳴寺既然與自己作對,還有什麼好心眼,在衡山紫 
    蓋峰下,那也不過是為程秋蟬姑娘設想而已。想不到在衡陽居然救自己一命,叱退八指 
    頭陀,用意令人難測。 
     
      等到凌雷不計較他有意的觸怒,反而問他是武當派何人?柳湘一時倒真的怔住了, 
    繼而覺得自己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愧意一生,態度就自然和緩下來,搖搖頭答 
    道:「我與武當派毫無關連。」 
     
      怒龍凌雷不禁大感詫異,問道:「柳兄!不是在下生疑,降龍十八掌為武當派不傳 
    之秘,柳兄以一個毫無關係的人,習得此項秘傳,若說是毫無關連,必有其他隱情。」 
     
      柳湘忽然揚頭問道:「如此在下敢問凌兄,閣下不僅能識得武當秘技,更能得破解 
    之道,凌兄與武當有何關連?請恕在下直言無隱,凌兄既然與武當有舊,為何又身落綠 
    林,坐鎮中原七省?」 
     
      怒龍凌雷揚聲哈哈大笑,說道:「柳兄問的是,只是事無不可對人言,柳兄有興趣 
    ,在下不妨一說。」 
     
      在如此淡月星光的深夜,衡陽郊外,怒龍凌雷和柳湘各坐一塊石頭,輕聲細語,在 
    談著往事。 
     
      凌雷正是武當派的俗家弟子,而且是當今武當派掌門人的嫡傳弟子。按照武當派的 
    規律,有許多不傳之秘,是僅限於掌門人習傳而不讓中斷,等閒弟子無法登堂入奧,是 
    以武當派日後漸趨式微,亦即是基於此一原因。凌雷為一俗家弟子,更是又隔一層。 
     
      凌雷天賦聰穎,機智過人,隨武當派掌門人卿雲道長習藝五年,已經盡得真傳。卿 
    雲道長每於讚賞凌雷為武當派各代弟子當中,罕見的人才的時候,便又深惜凌雷格於親 
    命,不能出家。否則,承繼卿雲道長衣缽,接掌武當派的捨凌雷莫屬。 
     
      凌雷雖然不能接掌繼承,但是,卿雲道長卻是盡傳武當絕技,如此三年又過,前後 
    八年時光,凌雷不僅出落得英俊非凡,一身功力兼溶武當內外武功之長。 
     
      但是,卿雲道長這種私傳絕技,是觸犯派門規律,卿雲道長以一已之私,干犯禁例 
    ,雖然無人知道,內心委實難安。於是,昭告各壇前弟子,傳諭武當派內一律周知,凌 
    雷不敬三清,驅逐門牆。而卿雲道長引咎自責,引辭掌門人之職位。 
     
      凌雷被驅逐的前夕,卿雲道長突然蒞臨住處,告誡兩件事,其一,不許任意抖露武 
    當絕技;其二,如能訪察到「天孫錦」,即可回武當找卿雲道長。 
     
      凌雷當時便問起可否回到北京家裡,卿雲道長喟然長歎告以家道敗落,父母已亡, 
    不去也罷! 
     
      八年教養撫育,師恩深如海,一旦離去,凌雷痛哭失聲流涕滿面。 
     
      卿雲道長良久無言,在離去之前,才說了一句:「貧道盡心以報令尊知遇之恩,救 
    援之德,干犯禁例,雷兒要知道長進。」 
     
      凌雷滿心淒涼的離開武當,仍然是趕回北京,才知道數年前為追查「天孫錦」無著 
    ,革去職位,鬱鬱而終。 
     
      凌雷一怒而離開北京,轉道中原,以一身超絕的武功,震懾綠林道,擁而為中原七 
    省總瓢把子。 
     
      柳湘一聽怒龍凌雷一口氣滔滔不絕的坦率講到此地,才知道這位震懾中原的綠林盟 
    主,原來正正式式是武當派正傳弟子,比起自己這一手竊學的降龍十八掌,難怪要高明 
    許多。 
     
      柳湘也把自己誤入玄天觀之事,略述一遍,然後說道:「凌兄南下江揚,是專為天 
    孫錦而來了?」 
     
      怒龍凌雷略一沉吟,說道:「等我發現天孫錦關係著兩家血仇的關鍵,我便改變了 
    主張,我要插足其間,訪察清楚,究竟是何人製造了這項巧妙無痕的血案,而無人知曉 
    !」 
     
      柳湘呆了一呆,覺得凌雷說的話,觸起自己的靈機,自己和程秋蟬姑娘,同樣都被 
    別人殺以滅門之禍,仇家不知為誰?而如今竟被枯叟指定自己反而成為兇手之子,自己 
    當初為什麼不曾想到這是詭計?而居然甘心以身試劍,來成全蟬姑娘的孝道,天下荒唐 
    ,莫甚於此。 
     
      柳湘沉思良久才霍然而悟地說道:「以此情形看來,在下仇家似是枯叟成明這老兒 
    無疑了。」 
     
      凌雷點點頭說道:「不僅柳兄血仇與成明老鬼有關,恐怕蟬姑娘的滅門血仇也要應 
    在這老兒身上。」 
     
      柳湘忽而血脈俱張,眼眥皆裂,恨聲說道:「我要不手刃老鬼,誓不為人。」 
     
      怒龍凌雷微微一笑說道:「在下只不過是推測之論,尚不敢遽下斷語,過於急躁。 
    以在下猜測,神偷無二必然知道其中細節,柳兄當前急務,當在追尋神偷無二,自然可 
    以水落石出。」 
     
      柳湘心裡一動,繼而又長歎一聲,說道:「在下此番從九華專程來南嶽,也就是為 
    這復聰果而來。早在金陵之際,在下即已察覺神偷無二知道其中細節,但是,當時看來 
    有某種難言之隱,舌吐不能暢言,後來……」 
     
      怒龍凌雷說道:「神偷元二嗓音瘖啞,真是天意,柳兄不必如此頹喪。蟬姑娘此時 
    必定也在追尋神偷的下落,你二人各自努力,則不難殊途而同歸。」 
     
      柳湘忽然抱拳一躬,謝道:「深夜聆君一席話,茅塞頓開。」 
     
      說到此處忽又一頓,說道:「凌兄如此三番兩次援手於在下,且又不惜婉言開導, 
    在下於感激之餘……」 
     
      怒龍凌雷臉上微微一紅,連忙接口正顏說道:「柳兄此言差矣,常言說道:『盜亦 
    有道』,在下雖然身在綠林,碰到如此詭計陷人之事,豈能袖手?」 
     
      其實怒龍凌雷也只說了一半,凌雷對蟬姑娘一見而傾心,由維護蟬姑娘而發現枯叟 
    陰謀詭計,既而同情柳湘的身繫血仇,竟是茫然不知仇人,乃激於一時仗義而言。要是 
    蟬姑娘對柳湘談吐之間,稍假以顏色,凌雷能否如此見義勇為?實難斷言。 
     
      種善因必有善果,怒龍凌雷以此一念之善,獲得爾後美滿良緣,實為善報,此系後 
    話,按下不表。 
     
      柳湘當下辭別凌雷,揣起那三隻略有不同的紫銅指套,趁著淡月星光,轉回衡陽客 
    店,翌晨起程南下,他要取道江南,重返玄天觀,拜見掌門人,說明天罡劍圖的原委, 
    再作處理。 
     
      沿途柳湘既要留意神偷無二的下落,行程自然就慢。從衡陽水陸兼行,到達浦東, 
    已經耗時十數日。 
     
      這天,從浦東搭水路到姑蘇,沿途水路船隻頻繁,而且都是順流直下。柳湘看在眼 
    裡,多少有些納悶。 
     
      柳湘在江湖上混跡多年,雖然對武林之中各色人等,不能細道其詳,卻也不致到過 
    眼不識的地步。眼見得這水道上紛紛南下的船隻,都不是普通行旅客商,談吐舉止,都 
    自然流露出武林中人特有的習氣,而且其中不乏有武功極有火候的高手出現。 
     
      柳湘當時心裡一動,暗自忖道:「依目前群雄紛紛南下的情勢看來,分明前頭是有 
    事震動武林,才會如此群雄會集。難道金陵又有什麼驚人之會?我何不改換陸路,探察 
    一些消息再做定奪。」 
     
      大凡身具武功之人,對於任何以武功集會的場合,都不甘放棄。武功超特者,固然 
    想藉機會一鳴驚人,揚名武林,出人頭地,即使武功火候不夠的人,也要藉機會瞻仰武 
    林各派高手的絕招,以廣見聞,以增見識。 
     
      柳湘自然也是想趁此機會,趕去觀瞻一番,同時,在這種場合,對於尋訪人,打聽 
    消息,即是方便不過之事。萬一在這次聚會當中,能夠遇到神偷無二,豈不是一舉而兩 
    得。 
     
      柳湘當下意念一決,立即從姑蘇棄舟上路,沿著驛道,直奔金陵。 
     
      果然不出柳湘所料,陸路也是不斷發現有武林中人,車馬紛紛,從驛道南下。 
     
      很容易的,柳湘從沿途客店當中,就打聽到了消息。這消息大出柳湘意外,乍聽得 
    ,幾乎晴天霹靂,為之震驚失色。 
     
      從沿途客店歇腳打尖之際,很明白地聽出,各路英雄好手,黑白兩道人等,如此紛 
    紛取道南下,竟是前往鎮江金山寺。 
     
      金山寺主持老和尚目前正為著半幅天罡劍圖,受制於人,不得已乃柬邀武林各派人 
    等,前來金山寺公斷這半幅天罡劍圖。 
     
      這天罡劍圖,本來就引起黑白兩道人等的注意,如今金山寺的主持老和尚竟柬邀公 
    斷此事,那些收到柬邀的,自然是要兼程而來,即使那些沒有被邀請的,也聞風而至, 
    趕個熱鬧。 
     
      這一個突然的變化,使柳湘始而震驚,繼而為之失措。金山寺主持宏光大師的功力 
    ,柳湘在金山寺曾經見過,當前武林能挾制宏光大師的人,看來尚為數不多。如今,宏 
    光大師竟然不能等到約定的明年中秋之夜,顯然是迫於無奈之為。這是何人竟有如此能 
    耐,迫使宏光大師就範? 
     
      柳湘感到這事的嚴重,神偷無二既沒有尋到,江南田舍翁又未與自己同行,只好自 
    己單身獨闖,參與這件為天罡劍圖所引起的第二次紛爭了。 
     
      據傳說,金山寺所發出的邀柬,日期訂在冬至這天,算來為期已屬無多。柳湘只有 
    新購一匹腳力,兼程南下。 
     
      一路倒是平安無事,在冬至的前一天,趕到了鎮江。 
     
      柳湘安頓好馬匹之後,心裡正在思慮,是否要提前一天去金山寺探望宏光大師,以 
    便瞭解這件事的其中原委。思之再三,決定提早過江,先到金山寺探聽事情的真相再作 
    打算。 
     
      意念一決,便離開客店,信步走向江邊。 
     
      鎮江,本來就是極為熱鬧的濱江重鎮,如今遽然會聚這麼多三江五嶽武林好漢,更 
    是人潮熙攘,無限的繁華。 
     
      柳湘仗著自己無人認識,毫無顧忌的穿街過巷,直奔江邊。 
     
      江邊,早就排開數十隻渡江小舟,一字行列地排在碼頭附近,每條舟上,都懸著一 
    面黃色的小旗,上面墨筆書寫:「迎賓之舟」。敢情這都是金山寺準備迎接各路人等渡 
    江之用,舟上此刻都是空無一人,靜蕩蕩地陳列在江面上。 
     
      柳湘一見,心裡暗暗道:「金山寺如此聞名天下的古剎,果然不同凡響,就憑這麼 
    多迎賓之舟,這份氣派,就絕不是一般廟院所能辦到的事。」 
     
      轉而一念:「都是為了自己這半幅天罡劍圖,使得這座聞名的古剎,也攪入紅塵, 
    惹上是非。」 
     
      柳湘如此一感歎,內心愧意頓生,越發覺得,這趟金山寺是非去不可。雖則自己功 
    力與身望,都不足以插手這件事,當然更談不上擔當起這件事了,但是,如果讓一位與 
    事無關的方外長老,牽涉其中,柳湘捫心過意不去。 
     
      當柳湘決心渡江金山寺之際,又發現無一隻可渡之船。柳湘的操舟技術,本頗為不 
    弱,但是,面對著這一排無人之舟,也不能不告而取。 
     
      正是進退兩難,無法解決的時候,忽然身後一聲:「無量壽佛!」 
     
      柳湘止不住霍然一驚,心裡閃電一轉,想道:「江邊無人,頗為寂靜。我雖然心裡 
    在盤算著船隻,卻不致連身後來人,都渾然不覺。聽這一聲道號,分明就在身後兩尺之 
    譜,這是何人,功力竟如此之純?」 
     
      心裡雖然在如此盤算,腳下卻立即點地一旋,退步旋身,留神向前看去,只見一位 
    中年道長,飄飄然一身寶藍色道袍,手執拂塵,立在眼前,大有出世脫塵神仙之概。 
     
      這位中年道長一落到柳湘眼裡驀然一驚,連忙一撲上前,跪伏於地上,口稱:「晚 
    輩柳湘拜見老前輩。」 
     
      中年道長拂塵一擺,含笑說道:「柳施主你還認識貧道麼?」 
     
      柳湘在一股極大的柔勁一帶之下,身不由已的站起來,恭謹地垂手應道:「老前輩 
    對晚輩恩澤無邊,晚輩如何忘記?」 
     
      中年道長微微一笑,說道:「此處雖然靜寂無人,卻不是久留之地,柳施主請隨貧 
    道來。」 
     
      柳湘急著問道:「老前輩遠涉江南,是否也為這天罡劍圖而來?」 
     
      中年道長微笑不語,轉身沿著江岸而上,柳湘那裡敢怠慢,也連忙跟在身後走去, 
    一面心裡暗暗忖道:「昔日在玄天觀金雕雙鉤曲老前輩曾經言及,玄天觀掌門人是歷代 
    掌門人年紀最輕而功力最高的一個,而自己在玄天觀禁地,曾經也約略瞻仰過這位掌門 
    人的功力,確是不同平凡。這次金山之會,自己勢單力薄,正是發愁之際,玄天觀掌門 
    人突然蒞臨,正來得是時候。」 
     
      柳湘一面思慮,想是心神已分,不覺之際,已與中年道長相隔了有兩三丈之遠,趕 
    緊一緊腳步,追趕上去。但見這位中年道長步履從容,飄然而行,柳湘此時為了追趕, 
    已經是展開陸地飛騰的趕路輕功,這兩三丈距離,卻是追趕不上。 
     
      柳湘心裡驚說道:「這是什麼輕功,毫不作勢,步履飄然,從容不迫,竟使人追趕 
    不上!」 
     
      心裡略一盤算,四顧江岸無人,便一提丹田真氣,擰腰而起,身化點水蜻蜓,向前 
    猛撲而上。 
     
      此時柳湘的功力,由於萬年靈芝的功效,二上九華的結果,已經有長足之進步,如 
    此舉足之間,一個起落,都在兩丈左右。 
     
      以如此輕功而言,在武林之中,已屬上乘功夫,頗為不易,可是,儘管柳湘如此騰 
    身飛越的追趕,依然落在中年道長身後,追趕不上。 
     
      柳湘忍不住朗聲叫道:「老前輩請稍待晚輩一步。」 
     
      中年道長回身微微一笑,霍然停下身形,柳湘也趁時一晃身之際,落到中年道長身 
    旁。 
     
      中年道長說道:「數月不見,柳施主功力精進良多,貧道徒然空擔一把心事了。」 
     
      柳湘愧然應道:「晚輩資質魯鈍,愧無寸進,老前輩謬獎,晚輩汗顏無地。」 
     
      中年道長忽然遙指江心說道:「時不我與,你我且到江心再說。」 
     
      柳湘順著手指看去,江心焦山矗立,與金山遙遙相對。中年道長說到江心再談,想 
    是指焦山而言。可是,此處沒有碼頭,江岸無舟,如何渡過這一段頗為遼闊的江面? 
     
      此時,夕陽銜出口,金蛇萬道,閃爍得江心萬丈光芒。站立在江岸,幾乎令人無法 
    逼視。焦山已是蔭於夕陽陰處,暮靄蒼茫。 
     
      中年道長回首說道:「柳施主輕功頗佳,請隨貧道橫渡江面,對岸人煙稀落,便於 
    談話。」 
     
      柳湘一聽,心裡止不住一陣嘀咕,暗自忖道:「雖然我的輕功已具有相當火候,可 
    是,要如此凌波而渡,還斷無此功力。縱然施展一葦渡江的功夫,自己真力也怕無此耐 
    勁。他不應看走了眼……」 
     
      柳湘正在暗自思慮,忽聽得這位中年道長微笑說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柳施主莫等夜色濃時再渡長江,較有不便。」 
     
      話聲一落,柳湘頓時覺得身形一輕,突有一股浮力托住自己,飄然向江面落去。 
     
      柳湘大驚,連忙借勢一提真氣,隨著下落飄然而下。雙足剛要一沾水面,頓時又覺 
    到有一股衝力,挾持著自己閃電流矢之勢,掠著江面向前。 
     
      柳湘這才知道是中年道長施展功力,攜帶自己過江。回首一顧之際,只見他神色不 
    變,面含微笑,態度安詳。一隻大袖搭自己的腰際,擦著江面,貼近起伏滾滾的波浪, 
    向前凌波踏水而行。 
     
      這種功力使柳湘為之咋舌,輕功再精的人,一旦攜帶上一個人,功力自然就要減半 
    。這位中年道長攜著自己,腳下毫無憑借,如此凌波而行,而且前進的速度又是如此之 
    快,設若不攜帶自己,不就可以凌空飛行了麼? 
     
      自古傳說至今,凌空飛行已被武林認為跡近荒誕之言,如憑一口真氣,拔空十丈飛 
    越河渠,並非不能!但是,凌空飛行那是神仙的事,凡人肉身,何能到達如此境界?但 
    是,今天柳湘開了眼界。玄天觀的掌門人能攜帶著自己飛渡長江,不是凌空飛行,如何 
    能達到如此地步。 
     
      柳湘如此心裡一路神馳,不覺雙腳落實,原來已經到達焦山之麓。 
     
      剛一站穩身形,才看到江面有兩塊木板,順流飄去,柳湘這才恍然大悟,敢情方纔 
    這位中年道長是借這兩塊木板,飄渡長江,踏波而行。要不然柳湘還真以為是武林輕功 
    ,還有凌空飛行的境界呢!不過,就僅憑借區區兩塊木板,竟能飄渡長江,而且還攜帶 
    著一個人,這份輕功,也要令人歎為觀止了。 
     
      中年道長放下長袖之後,便轉身直向焦山之巔而去。夕陽已墜,江風凌厲,明月初 
    升,但見焦山一片迷瀠,薄霧籠罩,極為幽靜。 
     
      柳湘不敢稍作停留,全力展開生平所學,緊隨在中年道長之後,向山之巔疾奔而上 
    。 
     
      這一陣閃電奔馳,何消一盞熱茶時光,柳湘已經隨這位中年道長穩立在山之巔,迎 
    風避月之處。 
     
      中年道長仰天輕輕喟歎一聲,然後對柳湘說道:「柳施主!」 
     
      柳湘立即一躬到地,誠惶地說道:「老前輩為當前武林之前輩,對晚輩又有恩澤無 
    邊,如此稱呼,晚輩愧不敢當。」 
     
      中年道長微露一絲笑容,說道:「貧道出家人,理應如此稱呼,柳施主不必計較, 
    日後自然又當別論。」 
     
      柳湘連忙當胸一拱說道:「晚輩恭敬不如從命,也請道長示知法諱。」 
     
      中年道長拂塵垂胸前,兩眼望著柳湘,說道:「貧道天遺。」 
     
      柳湘當時心裡也略一回懷,似乎在武當派中沒有聽說過天遺道長的名號。要不是柳 
    湘親眼在玄天觀見過,即使說出姓名,也不能相信他就是武當派的分支玄天觀的掌門人 
    。 
     
      天遺道長又說道:「柳施主請掣出靈蛇軟劍來。」 
     
      柳湘一愕,慢慢地抽出靈蛇軟劍,天遺道長伸手接過靈蛇軟劍,微微地一抖動,嗖 
    、嗖,兩聲,閃起兩道光芒,靈蛇軟劍像是一泓秋水,橫在眼前。 
     
      天遺道長左手佛塵一背,口中說道:「柳施主請留意劍招。」 
     
      話音一落,立即見他身形晃動,靈蛇軟劍慢慢地展開功式。 
     
      劍尖一點當胸,手腕微挫,上昂斜挑,足下前微弓,後微曲,一式「玉爐香殘」展 
    開了三十六式天罡劍法。 
     
      天遺道長一面慢慢地變招催劍,一面低聲說道:「蹦腿進步,劍走中宮,震腕遞勁 
    ,劍化『孤星一點』,右腿橫掠,塌肩擰腰,收肘回劍,劍走下盤……」 
     
      柳湘這才霍然而覺,天遺道長是存心把天罡劍法,傳給自己。自從在玄天觀禁地偷 
    繪天罡劍圖以後,一直未能得到機會演練,而且也只有按圖摸索,劍法毫無所成,又導 
    致劍圖遺失,釀成武林震動的金山之會。究其原因,還是由於天罡劍法為武當劍法之精 
    華,列為不傳之秘,如此才引起人人注目。沒有想到竟在這劍圖之爭的前夕,玄天觀的 
    掌門人,竟會翩然而臨,親授天罡劍法,大出於柳湘之意外了。 
     
      柳湘的天賦本來不惡,此時更是聚精會神,緊緊地記著天遺道長的一招一式。天遺 
    道長練完十招,便收招停身,向柳湘說道:「你來練練看!」 
     
      柳湘接過靈蛇軟劍,小心翼翼地把剛才自己所能記憶得住,一招一式的演練起來。 
    天罡劍法為武當劍術之精華,也是當前武林劍術之正宗,所以招式不以花巧為主,而著 
    重在內力之深沉以及變化的神妙。柳湘居然能夠把這十招記得十之八九,演來頭頭是道 
    。 
     
      當柳湘環步停身,靈蛇劍走旋風,演罷第十招「白鶴回喙」,收招掣劍,環胸一抱 
    之際,天遺道長止不住在一旁輕輕地讚了一聲,說道:「柳湘主記性超人,悟力尤強, 
    最令人可喜的,潛力充沛,內力深厚,為習天罡劍法雄厚基礎。不過貧道有一言冒昧敢 
    問柳施主……」 
     
      柳湘對天遺道長一直執禮甚恭,一聽此言,立即躬身應道:「道長有何教言,就請 
    詢問之當面。」 
     
      天遺道長說道:「柳施主初入玄天觀時,武功頗為了得,但是內功修為未深入門徑 
    。此為一般年青習武者,所應有之現象,不足為怪。可是,以今夜情形視之,柳施主之 
    內力,已抵得上十年面壁苦修,柳施主潛力猶未發揮盡致,否則功力當不止於此。敢問 
    柳施主曾否有何天賜機緣,得遇何種靈丹聖藥否?」 
     
      天遺道長這一番話,說得柳湘由衷敬佩,真是法眼如神,立即便把自己偶得萬年靈 
    芝之事,源源本本說了一遍。 
     
      天遺道長點頭歎道:「柳施主福澤無邊,才有此機遇,如此才不負貧道當初冒昧擅 
    犯觀律。」 
     
      說著話便立即取回靈蛇軟劍,接著說道:「柳施主請留意以下的十招。」 
     
      天遺道長說完話,正待展開身形,柳湘忽然叫道:「道長請稍緩演練,晚輩有下情 
    陳述。」 
     
      天遺道長微微一怔,凝視著柳湘,臉上略有詫異之色。 
     
      柳湘極其冷靜,也極其肅穆地說道:「晚輩練完天罡劍法十招以後,霍然記取一事 
    ,必須陳明於道長之前。」 
     
      天遺道長微微一頷首,說道:「柳施主有何意見,貧道願聞。」 
     
      柳湘微微挺了一下腰桿,極力抑壓住奔放的情感,沉聲說道:「晚輩當年魯莽夜撞 
    玄天觀,道長以晚輩無意中撞進禁地,竟能無恙,而且偷學秘傳之技,道長不以為責, 
    且認定晚輩與三清有緣,竟而許以未來之重任。……」 
     
      柳湘一口氣說到此地,微微緩了一下,天遺道長閉目傾神,正在注意細聽。柳湘這 
    才又接下去說道:「晚輩自以為魯鈍之才,荷蒙垂青,自是榮寵有加,安敢辭退。當以 
    報得滅門血仇為限期,自來皈依三清。孰料天罡劍圖引起軒然大波,晚輩愧也何似,汗 
    顏無地。」 
     
      天遺道長此時臉上露出絲絲笑容,緩緩地說道:「貧道身為三清門下,但深信因果 
    循環之說,以往之事,施主但認它是注定使然,何必記在心上?」 
     
      柳湘依然極其嚴肅的說道:「晚輩雖是一無名之輩,但是,尚重一諾千金之說。日 
    前得悉家父曾結仇於人,父債子還,此乃天經地義之事。晚輩已經面允,有待天罡劍圖 
    之事一了,立好以命為父贖罪。」 
     
      柳湘說到此處,天遺道長忍不住輕輕地「啊」了一聲,臉上神情稍微有一絲變化。 
     
      柳湘接著說道:「天罡劍法為玄天觀不傳之秘,如今道長肯慨然相授,無非是認定 
    晚輩為玄天觀之繼承人。但是,晚輩此身已經非屬已有,道長前言,晚輩只好相背,其 
    中不得已之情,道長定能瞭然,晚輩既然不能繼承玄天觀基業,豈敢冒然習學此不傳之 
    秘?如此道長盛意,晚輩只有心領了。」 
     
      任憑天遺道長如何修養有素,對於柳湘這一個突然的決定,也無法不感到大大地愕 
    然。 
     
      柳湘沒等到天遺道長說話,又接著說道:「金山天罡劍圖之爭,有道長親蒞現場, 
    定可百事俱了,晚輩只等此事一了,便要赴約授命……」 
     
      沒等到柳湘說完話,天遺道長卻已微微一笑,拂塵一擺,止住了柳湘的說話。兩隻 
    眼睛,透著懾人的神光,緩緩地說道:「貧道當初一眼所下之定論,幸而中的!柳施主 
    外貌冷峻,內秉剛直,性極敦厚,為武林中極少能以見到之至情至性之人,否則,貧道 
    也斷然不敢僅憑借一『緣』字,妄將玄天觀繼承之任,輕自畀交施主。天罡劍法為武林 
    中夢寐以求之正宗劍術之精華,三山五嶽人等,不惜千里跋涉來到金山,所為何事?柳 
    施主以自己一諾為重,撇此劍法不學,誠為尋常人所不能。」 
     
      柳湘連忙說道:「晚輩只是一愚之見,道長謬獎。」 
     
      天遺道長說道:「柳施主!貧道稍諳相法,自信不虛。施主一切有驚無險,無須多 
    作顧慮。金山之會,柳施主定能大放異彩,化險為夷,如今時不我與,仍請施主專心習 
    得天罡劍法為尚!」 
     
      柳湘略一沉吟,連忙拱手說道:「天罡劍圖之爭,原為晚輩所起,自是不能置身事 
    外。既然道長不以駑才見棄,晚輩若再有異論,是為矯情。」 
     
      天遺道長點點頭,略一停頓,便又展開天罡劍法,緩緩地一招一式慢慢地演練。 
     
      三十六式天罡劍法,愈到最後,愈是變化離奇,雖然簡單地推出一招,卻是暗藏無 
    限的奧秘玄機。 
     
      先是天遺道長演練十招,由柳湘仔細觀察,專心一致的揣摩,再依式比劃,慢慢地 
    施展,到後來漸漸只能一招一式的慢慢指點。 
     
      一則天遺道長講解詳盡,一則柳湘專心一致,居然把三十六式天罡劍法,從頭到尾 
    演練了一遍,也就僅此一遍,已經不覺東方之既白。 
     
      此時柳湘雖然說是把天罡劍法依樣畫葫蘆的演練一遍,那也只是僅僅演練一遍而已 
    。既欠熟練,更遑論運用自如。 
     
      天遺道長此時臉上微露著笑容,仰望著東方的漸透曙光,長長地噓了一口氣,轉而 
    對柳湘說道:「一夜未睡,想是倦意叢生,先坐下來調息一周,再來演練。」 
     
      柳湘在一夜之間,全心全意在揣魔天罡劍法之奧秘,真的沒有覺察疲倦。可是,此 
    時一經天遺道長提起,倒不由地倦意遽生。便依照天遺道長的囑咐,澄清心神,端坐地 
    上,行功調息。 
     
      柳湘所學的太極門調息行功,與一般顯然有不同之處,兩手掌心與湧泉穴互接,利 
    用本身熱流,導通血氣,環行周天。因此,必須要不斷地逼使全身功力,透過湧泉,直 
    達丹田,再歸回心臟。就不能像一般內家調息之際,一經心神交泰,便可渾然無覺,進 
    入物我俱空的境界。 
     
      這回柳湘剛一坐定,功行雙臂,熱導湧泉,立即感到神志一昏,渾然不覺的昏睡過 
    去。 
     
      這一睡,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才悠然醒來。剛一睜開眼睛,頓時覺得日光耀 
    眼,原來竟是日正當中的正午時分。 
     
      柳湘不禁霍然一驚,自忖過去每次調息行功,既未昏然不覺到如此程度,更未曾有 
    過如此長的時間,這次如何有此不同的現象? 
     
      柳湘如此一驚,倏地一挺身,站起身來,回頭看時,天遺道長卻依然神情自若地站 
    在身旁。 
     
      柳湘連忙愧意無限地說道:「晚輩從未如此失常,昏然沉睡如許時間,失禮之處, 
    道長幸勿見責。」 
     
      天遺道長也不答話,只是遞過靈蛇軟劍,說道:「柳施主請再將天罡劍法演練一遍 
    如何?」 
     
      柳湘不敢多說什麼,雙手接過靈蛇軟劍,再默默地把三十六式天罡劍法,仔細地再 
    回想一遍,然後停身凝神,抱劍起勢,劍尖一點當胸,首演第一招「玉爐香殘」。剛一 
    掣肘震腕,全神貫注遞劍的時候,立即察覺到情形有異。 
     
      過去在演練天罡劍法之際,一則慢慢推招,再則未使真力,內勁不能貫於劍身,靈 
    蛇軟劍發而無力。 
     
      可是方才「玉爐香殘」這一招遞出,頓時覺出靈蛇軟劍劍身畢挺,閃起一道懾人的 
    光芒,威力大增。 
     
      柳湘的武功也不是弱者,如此劍發截然不同的現象,豈有看不出的道理?當時不禁 
    為之驚愕不置,竟然停招不發,轉身望著天遺道長,半晌,才說道:「道長……」 
     
      天遺道長微笑說道:「柳施主!先請你將天罡劍法前十招,以對敵過招之速度使來 
    看看。」 
     
      柳湘此時心裡正是想不透其中的道理,只好按照天遺道長的話,重新抱劍佇立,收 
    斂心神,霍然身形一動,靈蛇軟劍立即展開。頓時但覺劍氣暴漲,威力逼人,在嗖嗖的 
    劍光之中,靈蛇軟劍真是幻起萬道靈蛇,反柳湘的身形都罩而不見。 
     
      十招使罷,柳湘挫腰收腕,倏地一停身形,當下一撇靈蛇軟劍,拜伏於地說道:「 
    道長竟以本身功力,助長晚輩,如此天高地厚之恩,只怕晚輩無能報答。」 
     
      天遺道長,寸搭拂塵,扶起柳湘,輕輕哈哈一笑,說道:「柳施主休要妄加推斷, 
    貧道功力有限,豈能做到以本身功力加諸到你身上的功夫?即使貧道果然內心修為有此 
    境界,也要落個元氣大傷,還能如此依然如故的與柳施主侃侃而談麼?何況,這『傳功 
    過體』之說,只是道聽途說而已!」 
     
      柳湘一見天遺道長如此認真說來,知是不假。用自己的功力傳到別人身上,助長別 
    人的功力,這只是武林中的傳說,數十年內力修為,僅在半日之間,傅交對方,近乎不 
    稽之談。可是,自己如何在這半日之間,功力有了如此顯著的進益? 
     
      想著禁不住怔怔地望著天遺道長。 
     
      天遺道長說道:「柳施主所服用的萬年靈芝,雖然不多,但是此等罕見的靈物,僅 
    此一點,已足增加了十年以上的內力修為。只是過去柳施主不曾善予以發揮,以致停於 
    肺腑。貧道方才不過是略用一掌之力,助施主發散功力而已!」 
     
      柳湘這才恍然,怪不得自己與程秋蟬姑娘同服萬靈芝丸一粒,如何自己功力進益與 
    蟬姑娘相差若是。 
     
      天遺道長又一正顏色說道:「天罡劍法之所以為武林推祟,正是完全由於用內力催 
    劍,威力倍增,再加上招式神奇奧妙,暗蘊玄機之故。柳施主如今內力,已斷非昔比, 
    只須熟諳招式,便可盡得天罡劍法之精髓。」 
     
      柳湘敬謹於心,便又凝神一志,把三十六式天罡劍法反覆演練,從正午,一直到天 
    色黃昏,忘記了疲倦,忘記了飢餓,居然把三十六式劍法,使得頭頭是道,熟練應手。 
     
      此時,長江落日,逐漸昏暗,對面金山,已經燈光一片,忽然傳來一陣悠揚不絕, 
    歷久不止的鐘聲。 
     
      柳湘這才驚覺道:「金山之會開始了!」 
     
      金山寺這座名震宇內的古剎,在黃昏日落之前,到處燈火通明,長江之中,迎賓之 
    舟往來穿梭不停,入寺的山徑上,人影絡繹不絕。 
     
      大雄寶殿上,遍設錦繡蒲團,井然有序的坐滿著高瘦矮胖三山五嶽的各路人等。大 
    家都在互相交頭接耳,細聲的談論著。 
     
      偌大的大雄寶殿,顯得有些嗡嗡不歇的聲音所引起的紊亂感覺。 
     
      從大雄寶殿一直到山門,每隔十步,便捉對而站著兩個年青的和尚。個個神色莊嚴 
    ,低頭合掌。 
     
      另外有十幾個年齡較長的和尚,披著大紅袈裟,專門接待渡江而來的賓客。那些有 
    請帖的,被引到大雄寶殿,安排坐下,那些沒有請帖而趕來看熱鬧的,也一律接待到大 
    雄寶殿的兩側,只是沒有排定座位,只好由他們自己選定坐次。 
     
      大雄寶殿此時正點明所有的燈燭,壇香高燒,香煙裊裊。大雄寶殿的四周,站定了 
    十八位身披袈裟的和尚,此時也都是垂眉閉眼,左手單掌立胸,右手拉著一根禪杖。 
     
      金山寺雖然沒有特殊的擺設,可是卻洋溢著一種肅穆莊嚴,而且還有一股凜人的威 
    勢。 
     
      前來參加的人,無論是應邀而來,抑或是自己要來的,都是武林中黑白兩道,頗有 
    名譽的人物,當然都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什麼場面都見過。所以對於金山寺的各種情形 
    ,倒是沒有在意,只是急於要見見究竟是何人能挾制宏光大師發出武林帖,舉此盛會。 
    還有一些人,料到這一場盛會,又少不了有幾場動人心弦的拚鬥,可以看到一些驚人的 
    武林絕學,多少有些幸災樂禍,唯恐天下不亂的心理。 
     
      立冬之夜,明月清輝,像是一片銀灰,灑在金山,突然左邊偏殿,「蟋」的一聲, 
    金鐘震耳,歷久不停。接著一連敲了十八下,在鐘聲悠悠末絕之際,大雄寶殿裡裡外外 
    ,突然梵音高唱,一派莊嚴、祥和、聖潔的聲音,洋溢無間,坐在大雄寶殿上的各路人 
    等,頓時大家都閉口不言,靜待其間的變化。 
     
      梵音齊唱,漸漸由高吭入雲,轉變為低回寂然。 
     
      忽然,四個小沙彌從後殿走到大雄寶殿中央,分列一站,穿披大紅袈裟,寶相莊嚴 
    的宏光大師也於此時,從後殿走出。 
     
      此時,大雄寶殿梵唱再起,法器齊鳴。俄頃,群聲俱歇,大殿上頓呈一片肅靜無聲 
    。 
     
      宏光大師合掌當胸,高喧一聲佛號,然後朗聲說道:「老衲宏光自愧靈台未淨,慧 
    心不明,出家後又再捲紅塵,驚動各位,駕臨金山。」 
     
      宏光大師說到此處,微微的頓了一頓,接著說道:「數月之前,曾有神偷無二鄒施 
    主,在敝寺引起一場天罡劍圖之爭,終於眾議未成,天罡劍圖暫由老衲保管。老衲念於 
    當時免其釀成流血之爭,乃甘擔此一保管之責,風聲傳出,武當松齡道長奉掌門之命, 
    前來金山,討回劍圖。老衲既無法交出劍圖,又無能尋得當初參與劍圖的各位,松齡道 
    長親臨金山,更是不便空回。老衲無才無德,無漢三全真美,乃冒然求教於各派高人, 
    但望有以教老衲,則至感無涯。」 
     
      宏光大師這一席話說出來以後,大家才恍然,武當派的第一劍術大師松齡道長親自 
    前來,怪道宏光大師只遍發武林帖,以求公斷了。 
     
      武當派松齡道長此刻正坐左首靠近宏光大師第一個蒲團上,臉上神色極其沉重,一 
    俟宏光大師說完話,便霍然而起。 
     
      大殿上大家正是議論紛紜之際,松齡道長如此一站起來,立即引起注意,頓時也就 
    有人認出這位就是武當派第一劍術大師的松齡道長。但見他一襲寶藍色道袍,背插長劍 
    ,手執拂塵,微紫的臉膛,蓄著三綹清須,飄飄有出塵之概。 
     
      松齡道長一搭拂塵,微一稽首,也朗聲說道:「天罡劍圖為武當派不傳之秘,既然 
    流落在外,理應追回,衡諸情理,各位想無異議。」 
     
      言猶未了,大殿一角有人接著問道:「既為不傳之秘,又為何流落在外?」 
     
      松齡道長聞言臉色一變,順著方向看去,右角昂然而坐的是青城派三劍之首飛雲劍 
    客龔明。便接口說道:「天罡劍圖之失是敝派內務,敝派自有整頓之規,龔兄尚有何見 
    ?」 
     
      青城劍法在武林中也是極負盛名,這飛雲劍客是青城三劍之首,更是擊劍之能手。 
    此人心直口快著稱於武林,當時一見松齡道長自視甚高,而且對宏光大師多少有挾制之 
    嫌,心裡就有些不舒服。松齡道長如此硬言一頂,立即怒火蓬然而起,頓時挺身而起, 
    朗聲說道:「天罡劍圖是不是你們武當派的不傳之秘,與我無涉,只是宏光大師是受托 
    於人,代人保管,原主不在,你硬要取回,非難之心顯然可見。」 
     
      松齡道長身為武當名門正派的高手,自然不能失之粗暴,所以飛雲劍客如此一問, 
    反而平心靜氣,問道:「龔兄之見究竟如何?」 
     
      飛雲劍客呵呵笑道:「易事耳!聞聽宏光大師原有中秋之夜的聚會,仍照原訂時間 
    ,俟原主來時,自有分曉。不過,這天罡劍法既為武當不傳之秘,武林推崇,其神妙之 
    處,自不待言,道長身為武當第一劍術大師,定然深諳其中三昧,可否略露一二,以廣 
    在場眾人眼界,以不虛此行?」 
     
      松齡道長一聽倒是禁不住一愕,聽這飛雲劍客的口氣,分明有與自己動手過招之意 
    ,這是為何? 
     
      原來這位飛雲劍客生平浸淫劍術數十年不懈,身列青城三劍之首,對於劍術一道, 
    極有心得。可是武林中總是認為武當劍術才是劍術之正宗,如此不平之意,久積心中, 
    今天從迢遙千里趕來,正是要看看武當的天罡劍圖究竟是什麼了不起的劍法,能引武林 
    如此注目。 
     
      宏光大師低喧一聲佛號,合掌說道:「龔施主青城劍法聞名於武林,當可與天罡劍 
    法比美並稱,何庸爭此虛名?」 
     
      宏光大師一聽飛雲劍客之言,焉有不明瞭其中的用意。老和尚唯恐引起武當青城兩 
    派爭,乃一語點破飛雲劍客的心意,旨在消彌紛爭。 
     
      孰料宏光大師一語說罷,松齡道長倏然變色,說道:「武當天罡劍法本是虛名,不 
    值武林如此重視,如今趁三山五嶽各派高人都在當面,請大師將天罡劍圖歸還敝派,物 
    歸原主,想來不為非份。」 
     
      宏光大師沒想到松齡道長反而引起誤會,知道此事愈是解釋,愈是不可開交,當時 
    只是合掌低喧佛號說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飛雲劍客在一旁冷笑道:「宏光大師柬邀天下武林同道,旨在說明天罡劍圖系受人 
    之托,必須忠人之事,昭示清白,並無侵佔天罡劍圖之野心。松齡道長如此咄咄逼人, 
    置如許武林同道於何地?」 
     
      松齡道長也冷然一笑,說道:「物各有主,理之當然,龔兄對貧道欲加之罪,何患 
    無詞?貧道之立意如此,與武林並無相干之處!」 
     
      飛雲劍客霍然大笑一聲,說道:「松齡老道休要如此猖狂,你如此輕視武林,龔明 
    這一關就放你不過。」 
     
      說著話閃開人群,穿身來到大雄寶殿之中,探手一拔腰間寶劍,「嗆啷」一聲,劍 
    橫胸前,叫道:「青城劍法不登大雅之堂,今日要領教武當之正宗劍術。」 
     
      飛雲劍客如此長劍一出鞘,大雄寶殿頓時引起嗡嗡一片。反正大家來參與這次盛會 
    ,知道必有幾場拚鬥,如今一見青城派的三劍之首,向松齡道長叫陣,這兩大劍術名家 
    ,能夠當場一鬥,倒是難得一見之事,少不得也有一些幸災樂禍的人,等著看熱鬧。 
     
      松齡道長拂塵一擺,正待邁步,身後閃出一人躬身說道:「師叔請留步,有事弟子 
    服其勞。」 
     
      松齡道長一見是武當二代弟子玄清,略一沉吟便點頭說道:「要小心!」 
     
      玄清應聲:「弟子知道了!」 
     
      躬身一退,立即回勢一掠,勢化撲地旋風,人剛一站定,長劍已經掉在手中,左手 
    一搭劍訣,朗聲說道:「武當弟子玄清,敬聆龔大俠賜招。」 
     
      飛雲劍客對松齡道長看了一眼,霍然說道:「好!打發你回去,不怕松齡老道不出 
    來。」 
     
      說著話並不謙讓,右手震腕一抖,長劍立化銀花朵朵,一式「鐵樹開花」直擊玄清 
    面門。這一招出手,立顯功力,在場諸人,不乏擊劍名手,一見飛雲劍客隨意一招,威 
    力頓見,無論部位、勁道、招式、準頭,無一不是極其精湛。這玄清的劍術再好,只怕 
    也難躲過十招。 
     
      眾人正在讚歎之際,玄清已經閃身一個倒縱,全力避開這迎面一擊。 
     
      飛雲劍客正待閃身追上遞招,忽然一聲清叱:「龔大俠請暫停手。」 
     
      言猶未了,半空中人影一閃,「叮蟋」「嗆啷」一聲震動,霍地兩人一分。飛雲劍 
    客收劍倒退兩步,訝然看去,面前站了一位吊眉塌眼其貌不揚的年青人,懷裡抱著一支 
    長劍,巔巍巍地閃著光芒。 
     
      飛雲劍客一皺眉頭,沉聲問道:「尊駕何人?有何見教?」 
     
      這位吊眉年青人拱手說道:「在下柳湘,天罡劍圖緣由在下而起。只因有事羈身, 
    遲來一步,深以為憾!」 
     
      說著轉身向宏光大師一躬到底,說道:「晚輩來遲,有累大師之處,甚為不安,待 
    事了之日,再向大師請罪。」 
     
      宏光大師一見柳湘現身,不禁大急,心裡想道:「即使你師伯江南田舍翁親自前來 
    ,也不能接下這個場子,你如何就冒然出場?」 
     
      宏光大師又不便多言,只得說道:「柳施主要小心將事。」 
     
      柳湘應聲說道:「晚輩記住了!」 
     
      說罷轉身當中一站,正待說話。立在一邊的松齡道長一眼瞥見靈蛇軟劍,當時臉色 
    一變,連忙喝聲問道:「你是何人?偷盜了玄天觀的鎮觀之寶?」 
     
      柳湘哈哈笑道:「道長不要信口傷人,你何以知道是在下偷盜了玄天觀鎮觀之寶? 
    」 
     
      松齡道長霍然邁步,走向大雄寶殿當中。柳湘卻毫不在意,抱劍當胸,對大殿上武 
    林群雄,拱手說道:「天罡劍圖本是玄天觀不傳之秘,玄天觀原為武當一派分支。祖師 
    爺分出這一支的當時,玄天觀的開山掌門人,蒙恩特賜天罡劍圖,相傳七世至今。松齡 
    道長以劍術著稱於天下,心猶未已,意要取得天罡劍圖,而無法到手。玄天觀因此而不 
    得諒解於武當派,此其主因……」 
     
      柳湘說到此處,松齡道長大怒,右手一掄,疾推一掌,口裡喝道:「何處狂徒,來 
    此血口噴人?」 
     
      柳湘閃身躲過一掌,高聲叫道:「道長以一已之私,引起同室之操戈,已屬不當, 
    玄天觀不幸遺失天罡劍圖,道長卻趁此挾制宏光大師,想藉機收為已有,尤不應該。」 
     
      松齡道長一時氣急,反而冷靜下來,覺得自己不能有失風度。立即停身收掌,冷笑 
    說道:「武當派內之事,你是何人,卻能知道,而在此混淆天下英雄耳目?」 
     
      松湘朗聲應道:「玄天觀俗家弟子第八代掌門繼承人柳湘。」 
     
      松齡道長始而一怔,繼而霍然大笑,說道:「如此荒誕不經之言,也敢在此天下英 
    雄之前亂放厥詞,還不與我下去。」 
     
      柳湘不動聲色的說道:「道長不必台作鎮靜,在下身懷靈蛇軟劍,熟諳天罡劍法, 
    不是玄天觀未來掌門,孰能如此?」 
     
      松齡道長心裡不禁為之一凜,靈蛇軟劍是認識的,此人口出大言,必有所恃,果真 
    是玄天觀裡的人,只怕此事有些辣手! 
     
      而且,天罡劍圖鬧得如此天下皆知,獨玄天觀不見人來,難道玄天觀知道自己要來 
    ,特意派一位名不見經傳的人前來攪亂麼? 
     
      松齡道長如此一沉吟,大雄寶殿上下卻引起一片嗡嗡議論之聲。果真松齡道長是為 
    佔有天罡劍圖而來,此刻理有所虧,只怕金山群雄之會,變成武當派內部分支之開端。 
    大家反而沒有意見,坐觀其變。 
     
      飛雲劍客一見玄天觀有人出頭,便也收劍退回,但看松齡道長如何處置? 
     
      松齡道長沉吟了一會,抬頭沉聲說道:「你既是玄天觀俗家弟子,你可知武當派的 
    規律麼?凌上無禮,該當何罪?」 
     
      柳湘冷笑道:「道長為上不仁,在下無法承認道長在武當派之地位。」 
     
      松齡道長霍然說道:「也罷!待貧道擒你回去治以應得之罪再說!」 
     
      說罷,反手一探,從背上掣出長劍,便不再言語,抖手攻上一招,果然不同凡響, 
    劍光起處,但見碗大劍花,罩向柳湘前胸。 
     
      柳湘靈蛇軟劍一交右手,撤步閃電,讓過一劍,口裡說道:「尊你為長讓開一劍! 
    」 
     
      松齡道長便不答話,長劍揮動生風,唰、唰、唰一連攻出數劍,每出一招,都是極 
    其凌厲,指向柳湘要害。 
     
      柳湘閃身一式「意出雲霄」,平地拔起兩丈有餘,閃過松齡道長的劍鋒,身形落地 
    一穩,長劍前探,劍光疾指前胸,天罡劍法起式「玉爐香殘」,靈蛇軟劍挾著一股凌厲 
    無比的勁風,閃電遞到。 
     
      松齡道長不愧是擊劍的能手,劍鋒走空,立即點足旋身,劍從肘下旋回而出,一式 
    「袖裡乾坤」,避招攻招,立即搶回先機。 
     
      這招「袖裡乾坤」來勢極快,轉眼已指向柳湘左臂「曲池」,大雄寶殿上頓時響起 
    一陣讚歎,武當劍法果然神奇,這位年青人自不量力,只此五招不過,就要傷在松齡道 
    長劍下。這讚歎之聲未了,突然眼前情形一變,柳湘不知道是用的什麼招式,只見貼著 
    劍鋒突然滑步進身,右手一翻靈蛇軟劍,「唰」地一聲,撲拍松齡道長腰際。 
     
      這一招突如其來,其險無比,其妙也無比,以攻制攻,松齡道長反而偏宮破綻大敞 
    ,危在一瞬。 
     
      松齡道長大驚,沒有人敢在他的劍下如此冒險進招,而且也沒有人能在此一瞬之間 
    ,避招還手。心裡閃電一轉:「這個容貌古怪的年青人,看來真有所恃,自己若不小心 
    ,萬一被其所趁,一世英名,付之流水。」 
     
      念頭一轉,立即提起全付精神,長劍一掄,盡出武當劍法之精華,頓時劍氣暴漲, 
    風聲霍霍,大雄寶殿五丈周圍,劍氣所及,寒意凜人。 
     
      柳湘處在這一掄急攻之下,神情從容,封招化式,一絲不亂。看去危險萬分,轉瞬 
    卻是化險為夷。 
     
      如此一來一往五十餘招過去,霍然,松齡道長一式「疾風暴雨」,逼退柳湘,自己 
    也一個閃退,長劍一交左手,長歎說道:「貧道自問劍下無五十招之敵,今天竟被年青 
    人你從容對招了數十招,這天罡劍圖之事,貧道無顏過問。請你轉告玄天觀天遺道兄, 
    貧道自知有失,但望體念一派之誼,毋傷整體和氣。」 
     
      說著話,轉身掉頭,在燈光下,只一閃身,便杳然隱於星影之中,轉瞬而逝。 
     
      柳湘也沒有想到,會有如此的結果,怔在一旁,半晌說不上話來。 
     
      宏光大師此時高喧佛號,朗聲發話說道:「松齡道長此去,天罡劍圖勢將歸還原主 
    。」 
     
      說著話立即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交給柳湘。 
     
      柳湘這時候才霍然想起天遺道長與自己分手之際,所叮嚀的最後一句話。當時伸手 
    接過包裹,更從身上取出原來的半幅天罡劍圖,當眾抖開,朗聲說道:「天罡劍圖為玄 
    天觀鎮觀之寶,不幸流失於外,為人偷繪,以為玄天觀之羞,更有累各位長途跋涉,於 
    心更是不安,謹此當眾毀去,算是玄天觀向各位謝罪。」 
     
      言猶未了,抖手一扔,兩個半幅血繪的天罡劍圖,閃電落向大雄寶殿香爐之內,頓 
    時一陣火起,不消片刻,化為灰燼。 
     
      宏光大師合掌說道:「善哉!善哉!柳施主大智慧人,立意毀此劍圖,用心良苦, 
    各路高人枉駕敝寺,老衲當盡地主之誼,請到客房款待。」 
     
      坐在大雄寶殿上的各路群雄,原為天罡劍圖而來,如今天罡劍圖如此意外結局,只 
    好惋惜而歎,那裡還有心情在金山寺留戀?一聲告辭,頓時紛紛作鳥獸散。 
     
      柳湘眼見一場驚心動魄的爭鬥,轉眼煙消雲散,也有無限感觸,轉身對宏光大師, 
    正待頂禮一拜,以謝宏光大師。 
     
      忽然身後衣袂飄風,直落身旁,柳湘急促地一個轉身,留神看去,只見程秋蟬姑娘 
    玉臉含悲,屹然立在大雄寶殿之上。 
     
      柳湘霍然心裡一動,慨然說道:「蟬姑娘來得正是時候,在下心事已了一樁,只是 
    在親仇未能親手報得,衷心難安。蟬姑娘如能應允代在下報復親仇,在下死也瞑目。」 
     
      蟬姑娘兩眼淚珠,驀然下落,強自鎮靜,微微點點頭。 
     
      柳湘欣然說道:「姑娘千金一諾,在下心安,就請姑娘動手,宏光大師此刻已回後 
    殿,少時再出來時,又麻煩了。」 
     
      說著話,輕輕闔上雙眼,昂然不動。 
     
      蟬姑娘淚流滿面,仰首向天慘呼:「爹娘……」 
     
      頓時一狠心,探手一拔寶劍,忽然,身後一陣風聲,姑娘聞聲知驚,立即撤步閃身 
    ,留神一看來人,不禁脫口驚呼:「鄒大哥!」 
     
      神偷無二上前攀住姑娘的手,滿臉焦急之情,措手頓足不置。 
     
      蟬姑娘忽然想道:「鄒大哥不要急。我有法子使你馬上恢復嗓音。」 
     
      連忙從身上掏出得自衡山二老的靈果,取出三枚,遞給神偷無二。 
     
      神偷無二似乎已經知道靈果的效用,立即大嚼而咽,正在這個時候,嗖、嗖、嗖一 
    連三聲,三點黑星,閃電奔雷之勢,直取神偷無二。 
     
      蟬姑娘此時全付精神看著神偷無二吃靈果,神偷無二本人更是無暇顧及其他,幸好 
    柳湘一見神偷無二出現,頓時想起怒龍凌雷的話,一時大喜過望,反而呆呆地怔在一旁 
    。正好此時三點黑星飛至,柳湘大喝出聲,靈蛇軟劍向前一掠,呼地一劍,震飛三點暗 
    器。 
     
      暗器落地,叮蟋作響,柳湘一看,赫然三枚紫銅指套。柳湘脫口驚呼,正待飛身上 
    去,忽然,大雄寶殿人影閃動,一連躍下好幾個人:怒龍凌雷、江南田舍翁、獨腳尼, 
    最後,跳下侯北夫弟兄二人,肩頭還扛著一個人。 
     
      程秋蟬姑娘搶著上前拜見恩師。獨腳尼扶起蟬姑娘說道:「蟬兒!你險險做錯了一 
    件事。」 
     
      轉而又向神偷無二說道:「鄒施主此刻如何?」 
     
      神偷無二呵咳一聲,吐出一口濃濃的黃痰,果然恢復嗓音,首先上前謝過獨腳尼, 
    轉而向蟬姑娘和柳湘說道:「一著之誤險險造成終身憾事,假如見到柳老弟的當時,就 
    說出其中因果,何致今日?」 
     
      柳湘和蟬姑娘兩人都默默無語,知道這其中定有極大錯誤,造成彼此誤認仇家的根 
    源。 
     
      神偷無二想了一想說道:「二十年前,先師為負一口氣,盜出大內天孫錦和金蜂蓑 
    ,當時蟬姑娘的令尊已退出大內護衛之職。朝廷屢追不得,才又找到蟬姑娘令尊,限期 
    破案,蟬姑娘令尊與柳兄弟的令尊本是世交之好,八臂神龍柳月上自是不能置身事外。 
    」 
     
      柳湘與蟬姑娘聽到此處,心裡都不禁為之一慟,淚水汪汪而流。 
     
      神偷無二接著說道:「後來先師知道禍連兩位好友,才前往自首,送回兩件寶物, 
    蟬姑娘令尊為顧公私兩全,既要破案,又要顧及先師的安全,幾經折衝,才如願以償。 
    朝廷高興之餘,兩件寶物,恩賜令尊。有道是: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引起這位人面獸 
    心的枯叟成明的野心……」 
     
      柳湘和蟬姑娘這才看到大力神扛來的,竟是枯叟成明,也正是當年的枯手成明。 
     
      這還要何說?底下情形不言而喻,枯手野心得寶,下手逞兇,又被八臂神龍發現, 
    如此鏟草除根,殺絕兩家。更令人憤慨的,竟而嫁禍別人,幸而天網恢恢,惡人終於落 
    網。蟬姑娘此時既慟於父母血仇,又愧對柳湘,內心的悲痛至極,頓時昏厥過去。 
     
      柳湘慘聲叫道:「爹娘在天之靈……」 
     
      長劍一掣,直撲地上的成明,忽然身後有人一拉衣襟,一聲:「無量佛!」 
     
      柳湘心裡一驚,回頭看時,但見天遺道長站在身後,神情嚴肅地說道:「惡人已得 
    惡報,柳施主不走更待何時?」 
     
      說著又向江南田舍翁稽首說道:「施主明人,定能重視因果,貧道有僭了!」 
     
      當下一扯柳湘,頓地而起,掠過大雄寶殿,向外逸去。只剩下蟬姑娘醒後的痛哭失 
    聲。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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