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危機四伏】
柳湘見不是秋蟬姑娘回來,心裡自然地有著一絲失望的意味,俄而轉念一想:「何
不借此機會,重施天山人魔的故技,保持這裡的清靜,好讓我安心練功?」
想到這裡,柳湘疾射向前,駢指一點地上那人的暈穴,並伸手將他提將起來,向脅
下一挾,轉身向老梅樹市街方向奔去。
趕到老梅樹街的一個沒人注意的角落,放下人,解開穴道,便中,還趁這暮色蒼茫
,華燈將上的時候,匆匆地逛了一趟老梅樹街,認識了形勢,才徜徉著歸來。
如此,從這個拾荒者的口中,重敘起老梅樹下破廟裡,鬼怪現身的駭人聽聞事情。
並且活靈活現,繪聲繪形,弔客眉,喪門眼,一對招風耳,吧搭一張血盆大嘴,能飛,
一飛就是兩三丈高,像只大鳥。……老梅樹下破廟裡有鬼怪的傳說,傳得快,也傳得遠
,像是長了翅膀的瘟疫,迅速地給周圍幾十里的人,都蒙上了一層陰霾恐怖的暗影,而
且加油加醋,愈傳愈是怕人。
柳湘對於自己這一個傑作,感到由衷的滿意。他相信,在人們記憶猶新的時候,老
梅樹下的破廟,將從此更荒涼,再也不會有人來走進這裡一步。這正是柳湘追求的目的
,他安下心了。白晝,他像蝙蝠一樣的蜷縮在大殿的一角,安穩地睡覺。到了夜晚,尤
其是月色清明的夜晚,柳湘小心翼翼地巡視了四周以後,回到後進的堂屋,脫下內衣,
細心鑽研著內衣上面血跡模糊的人形。
天罡劍是玄天觀開山祖師從武當派一百另八手降魔劍法中,悟解溶和而成的卅六式
,劍式變化不多,可是每一招都是沉穩雄渾,全靠內家功力之深厚,才能發揮劍法之威
勢。尤其像柳湘的這支靈蛇軟劍,質輕性軟,要使這種沉穩渾厚的天罡劍法,更非有渾
厚的內功不可。柳湘沒有悟透其中的道理,在開始的幾天,看似天罡劍法簡單,招式易
學,可是每當出手發招之際,勁道不能透到劍刃,毫無威力可言。柳湘感到迷惘,但是
他決不失望,更不氣餒,他深深相信玄天觀開山祖師既然把天罡劍法列為不傳之秘,僅
傳掌門人,自然有其獨到之處,自己模擬不到,想是由於自己功力淺薄所致。
經過幾天苦思摩擬,柳湘斷然肯定,由於自己內功不純,功力不夠渾厚,力量不能
透於劍尖,天罡劍法不能如願以償地在短期內練成。
柳湘開始有點洩氣,顯然地要練成天罡劍法,必先加深內功的修為,而內功的深淺
又決不是短暫的月餘時間所能竟功。
若不是柳湘心慟於全家血仇未報,急於覓得仇人,柳湘大可以揀一處深山幽壑,三
年面壁五年苦修,以求得功力之精進,再來參透這套天罡劍法。可是,如今仇人尚無任
何蛛絲馬跡可尋,世交明秋聲老莊主又因此而斷送性命,柳湘為人子者,如何還能稍待
?
這夜,仍舊是一個弦月半露,微光被野的靜寂之夜,柳湘手捧著內衣,凝視內衣上
血跡斑斑的圖形,內心真有無限的感慨,一時忍耐不住長歎出聲。
一聲歎息未了,柳湘警惕地把內衣向懷裡匆忙的一揣,厲聲喝問道:「何方朋友來
到這老梅樹下,何不現身相見?」
就在柳湘喝問的同時,嗖嗖兩聲破空聲響,柳湘眼快,趕忙挫腰垂肩,身子斜拔,
一式「斜扯揚旃」,堪堪閃過兩枚暗器。
當這兩枚暗器帶著輕微呼嘯從柳湘身旁飛過時,柳湘心裡頓時一驚,這呼嘯的聲音
太熟,熟得使柳湘閃電想起,從青草塥到明家莊,每次暗襲自己的紫銅指套,都是帶著
這種輕微的呼嘯之聲。
柳湘身形剛一穩定,右手一拍,靈蛇軟劍早就掣在手中,正待撲身向前,但見屋上
人影一晃,好快的身法,還沒有等到柳湘出聲問話,人像紫燕穿簾,從屋簷上一掠而下
,只見一條黑影,挾著一股勁風,逕奔柳湘前胸而來。
柳湘沒有想到來人竟敢如此大膽,竟敢現身挑釁,更沒有想到來人身法竟如此之快
,快得在微一錯愕之際,勁風已經逼近柳湘前胸。
柳湘不及舉劍迎封,只有一吸胸,點足倒縱,退後五尺,正待長劍一掠起步迎上,
忽覺胸前一空,頓時大驚倉惶,藏在胸前的內衣,因為當時收藏倉促,微露衣服一角於
外。來人閃電一招襲人不著,卻順勢扯去這件藏於胸前的內衣。這件內衣毫不值錢,但
是內衣上的天罡劍圖形,卻是武當派不傳之秘,武當派為當今劍術之正宗,這天罡劍法
既為武當派不傳之秘,必為武林人士夢寐以求的絕藝。一旦落在人手,流傳江湖,一定
要引起流血爭奪的糾紛,而且,武當派一旦發現天罡劍法原圖被竊抄流傳,也必然要追
究原因,玄天觀門人也難辭其咎。最主要的,天罡劍圖一失,柳湘未能習成,仗劍尋仇
,又勢成泡影。
這件內衣一失,柳湘不能不急,當即全力反擊,人劍一體,凌空撲去。柳湘情急作
亡命之擊,去勢極為驚人。來人抓到內衣之後,轉身倒退,稍一遲疑,柳湘閃電已到,
一時閃讓不及,雙方迎個正著。柳湘靈蛇軟劍劍光一起,只聽一聲動人心魄的尖叫,黑
影一顛,倒翻就走。柳湘大喝一聲:「那裡走!留下衣服來!」
人隨聲到,左手箕張疾抓,正好一把抓住衣領,雙方一掙,嘶啦一下,內衣撕成兩
半。柳湘如何能鬆手作罷!軟劍一抖,劍走一式「樵子指路」,疾扎中盤。來人似乎是
受傷頗重,行動顯然沒有先前靈活,劍光逼到,躲避不及,眼見就要被柳湘刺個透心。
忽然一縷嗤嗤之聲逕襲柳湘右臂。柳湘暗叫一聲:「不好」,右臂疾收,挺腰疾演「燕
子雲縱」,倒落八尺開外,才勉強讓開了一蓬細小暗器的襲擊。
就在柳湘倒縱的同時,屋脊上又有一條黑暗疾閃而下,扶著原先受傷的人影,並腿
而起,竄回屋脊。等到柳湘起身欲追時,兩條人影已經去得無影無蹤。
柳湘一看左手握著半截內衣,正好從衣領中分為二,不由地一時怔住了。卅六招天
罡劍法,分割為兩部份,不能合在一起,誰也沒有用。柳湘氣得跌腳大恨,一時不管好
壞,掖起半幅衣襟,仗劍擰身,越上屋脊,落身牆外,朝前追去。
剛一落下牆頭,即見老梅樹下站著一條黑影,柳湘毫不稍緩,折身而回,趕上兩步
,軟劍攪起一陣劍風,直逼上去。
靈蛇長劍一觸,但聽得「噗嗤」一聲,劍尖刺入數寸,那人毫不躲閃,硬挨了一劍
,柳湘心知有異,立即一撤劍,那人「咕咚」一聲倒地,連哎呀都不曾叫得一聲。柳湘
撤劍在手,心裡若有所悟,這人分明是被人制死以後,放在老梅樹下依樹而立,如此「
魚目混珠」,阻礙了柳湘的追蹤。
此時,弦月偏西,疏星數點,而東方卻已經漸透黎明,柳湘伸手扯出屍體到亮處一
看,更是驚訝不置,這人一身玄色勁裝,背插寶劍,十個手指上帶著八個紫銅指套。印
堂眉心之處,滲出一絲鮮紅的血,除此之外,遍身沒有一點傷痕。
柳湘感到一陣夢樣的迷惘,實在想不透這件事的經緯。面前這人,分明是屢次向自
己暗襲者的同夥,追蹤到老梅樹來,意圖暗施偷襲。但是,如何又被人施暗器致死?顯
然今夜破廟之內,又有第三者出現,而這人與死者不是同路,天罡劍圖即系被此人奪去
。
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柳湘就無法不感到心頭沉重了。紫銅指套的再度出現,那正
是說明仇家對自己是「得之而後甘心」,一直派人跟蹤著自己,隨時準備下手。有道是
:千日做賊則有之,千日防賊則難,已明彼暗,稍一不留神就要步洪士來、明秋聲二老
的後塵,一死雖不足懼,親仇則從此欲報無人。
繼而想到半截內衣之被奪,天罡劍法殘缺不全,來人既有心竊奪天罡劍圖,一定知
道內衣秘密,有這次的偷竊,就免不了有下一次的明奪。而且,天罡劍圖出現江湖,除
了引起武林窺伺之外,難免妻引起武當派的內部糾紛。果真如此,則我柳湘內疚何似!
遠處雞犬相聞,此刻天已大亮,他放下死屍頹然回到破廟後進堂屋,思量著今後的
行程。
躍進院牆,但見滿地鮮血,赫然一隻黑黝黝的手指頭,斷在地上。柳湘止不住心頭
一跳,上前拾起來一看,甲硬皮韌,上有灰毛,分明不是人的手指。柳湘再回憶了一下
昨夜的情景,原先所見的一條黑影,身法快極,但是,手中並無兵器,等到靈蛇軟劍一
掠,尖叫亦不似人聲,如此看來,動手搶內衣的,一定是猿猴之類的靈物。
柳湘此時反而心境平靜,知道此事心急無益,好在天罡劍圖不是全部失去,尚無大
礙,只要暗暗察訪,不難得知下落。
一夜沒有安睡,精神又一度極其緊張,平時柳湘也都是白日就寢。所以此時柳湘倦
意遽生,雖然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但一時又不知何往,只好等到天黑時再作道理。
不如意的事迭繼發生,心神焦疲,這一覺只睡得沉酣無比。醒來時,已是昏黃時分
。柳湘躺在草堆上閉目養神,一面思索今後何往何從,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而
且人數不在少數。柳湘心裡一動,根據他住在這間破廟裡這麼多天以來的經驗,這裡是
從來沒有人跡的,如今這突如其來的雜亂腳步聲,顯然有不平常的原因存在。「一朝被
蛇咬,十年怕草蠅」。如今柳湘一聽到異聲,警覺頓生,悄然而起,掩在黑暗處,潛行
到天井院牆旁邊,貼耳聽去,但聞腳步聲嘈雜,往來匆忙,間或一兩聲兵刃相碰之聲。
柳湘心裡一聲冷笑,知道裝神弄鬼的事,已經被人識破。想起昨夜的事,不由憤恨
油然而生,殺心頓起。唰地一聲,掣出腰間靈蛇軟劍,貼壁一蹬,嗖地上拔一丈,一個
翻身,落在屋脊之上。轉首四顧,黑影往來頻繁,不住的移動,約有一兩百人左右。柳
湘有心挑釁,大開殺戒。
柳湘正待揚聲喝問之際,霍然有人發喊:「上了屋了呀!快些放箭呀!」
這突然一聲喊叫,柳湘驀地一驚,回頭看去,只見對面牆頭也站著一人,暮色中,
正揮動手臂,向四下大叫。
柳湘怒從心起,挾劍伏身一掠,像是撲地旋風,捲到牆頭,靈蛇軟劍一抖,劍光未
到,那人早就嚇得一個滾翻,落到牆外,此時,四下喊聲齊發,霎時間火光通明,一陣
弓弦聲響,箭如飛蝗而至。
柳湘單足一立牆頭,反身一旋,靈蛇劍光暴漲,只聽得呼的一聲,近身五尺的地方
,飛箭紛紛墜地。柳湘一劍奏功,精神大振,立即大喝說道:「擋我者死,讓路者生!
」
劍光猛起,振臂欲撲。頓時四下喊聲又起:「快放箭呀!要跑了!」
一二百人一齊集中到一處,弦聲不絕,箭來不斷。柳湘此時揮劍護身,竟找不到空
隙可以躍身而去。
圍在外面的人,想是驚惶已定,並且有人指揮,一二百人分成數股,一時箭如雨下
,柳湘不停的揮動長劍,漸漸感到壓力加重,只要稍一疏神,就要落得亂箭穿身。
柳湘一面把靈蛇劍舞得風雨不透,一面暗自忖道:「如此堅持下去,終非了局,萬
一偶一不慎,傷在這些無名小卒箭下,豈不是含恨終生?」
心裡一動,右手一緊,靈蛇劍陡起一陣疾風,反身一閃,落進院落之內,稍一調勻
氣息,正待反身躍出另一面的院牆,突然滿天星斗似的,火箭從四面八方落進院內,一
時火光大作,夾雜著一些劈劈叭叭的聲音,院牆外面已經是燒起一片通紅。
柳湘此時漸漸感到情形的嚴重,欲待衝出去,擋不住亂箭齊發,如果因守在破廟之
內,眼見得火光已經漸漸逼近,熱氣薰人,自己只有束手待斃。
火焰愈逼愈近,火箭依然紛紛不斷射進院落裡來。柳湘長劍一掠,掃開一陣火箭,
轉身閃進堂屋,望著周圍愈燒愈烈的火焰,不由均楞住了,此時就是沒有箭射,自己也
衝不出這一遍火海,難道真的就在這裡讓火燒死?一股強烈的求生欲,幾次促使柳湘仗
劍躍躍欲試,衝到牆外去,可是,自己又冷靜地想起,一身繫著全家血海深仇,豈能妄
動,萬一不幸,父母在天之靈都將為之含恨。
如此躊躇不前,舉足不定,火舌已經由院落內,逐漸蔓延伸向堂屋。柳湘仗著劍,
逐步後退。心頭逐漸泛起困獸之鬥的悲憤,他大喝一聲,就要捨命撲出。正當反手揮劍
躍出之時,身後呀然一聲,牆壁上兩扇小門,霍然而開。柳湘心裡一動,一線希望在眼
前展開。心裡想道:「天山人魔就地掘成的房屋,三面靠山,只要護住前門不讓火焰燒
及,就可安然無事。」
希望一生,靈智清醒,還埋怨自己如何方才想不到,徒然在發楞著急。一時不敢稍
作遲延,閃身一個倒縱,退到房屋,關上房門。當他觸手於房門之際,沉重冰涼,才驚
覺到這兩扇房門竟是鐵葉包成的。
柳湘關上房門之後,想以桌子來抵住房門。誰知一張木桌子柳湘竟雙手搬他不動。
一陣懷疑,一陣急怒,柳湘提足真氣,雙臂貫勁,盡力一提,嘩啦一響,桌子沒有搬動
,卻把桌子拆得七零八落。
柳湘雙手各自拿著一塊破木板,對著那張破碎支離的桌子禁不住一陣發呆。忽然軋
軋之聲不斷,桌子正面的牆壁緩緩地向左右分開,露出一道牆縫,寬可容人。牆縫外透
進一線微光。
這一個突然的變化,使柳湘為之驚喜不置。想不到天山人魔在這破廟內竟處心積慮
地設了這樣一個隧道機關,為自己留下後路,可惜天山人魔自己竟沒有用上,倒在今天
救了柳湘的危急。
柳湘此時滿心狂喜,一聲長嘯,伸臂縮肩,墊足騰身,嗖地一聲,從房裡穿隙而出
,左手一搭兩邊的土牆,借力一送,人在夾縫中,像是脫弩之箭,直衝而上,拔起兩丈
多高,剛一到達山縫齊沿,柳湘伸手勾住邊緣,探身而上。此處正是破廟背後山丘,回
顧腳下,正是火焰濃煙交熾一片。柳湘冷笑一聲,轉身作勢,準備撲下山丘,讓靈蛇劍
飲血賊頭,一解心頭憤恨。忽然聽到下面有人一路談話而來。柳湘將身一伏,掩進一堆
草叢裡,留神朝下看去,只見山丘腳下,一高一矮上來兩人。看這兩人上山的腳程,顯
然武功不俗,至少不在柳湘之下。
柳湘心裡一震,暗忖道:「老梅樹街如果有這樣的人物,何不當初露面?而僅讓那
些弓弩手亂箭射來?此中必有蹊蹺。」
一高一矮兩個人上來以後,站在山丘上,背對著柳湘,其中高個子說道:「這場火
燒到現在,還沒有看見那小子露面,八成是已經葬身火窟,如此說來,我們兩人今天恐
怕要空手而回了。」
矮個子說道:「莊主也真奇怪,既然昨天夜裡已經讓金睛兒搶來一半,何不親自出
手把那另一半奪來,省得許多麻煩。何必還要挖空心思說動青草塥和老梅樹街兩地的人
士來放火燒廟,叫我們來攔截,這豈不是多此一舉?」
高個子搖搖頭說道:「莊主的脾氣,難道你不清楚,不是十拿九穩的事,自己決不
輕易動手。昨天夜裡金睛兒受傷,已經使他心痛,偏巧還有第三者在場,心知此事不太
簡單,這才說動青草塥和老梅樹街的人來放火燒廟。滿以為火一起,那小子就會立即衝
出現場,讓我們來趁火打劫,沒料到這小子……」
高個子說到這裡,矮個子突然伸手指著前面叫道:「老大!前面人影蠕動,是不是
那小子出來了!」
高個子凝神看了一會,說道:「下去看看!別讓他溜了,回去沒法子交差!」
柳湘掩在草堆裡把兩個人的話,聽個一清二白,原來這場火災還是幕後有人別有用
心,挑唆而起。頓將滿腔怨恨,轉移到兩這個人身上。一見兩人起身要走,立即從草堆
裡倏地一躍而起,惡念橫生,右手齊蛇劍疾指高個子後心,左手運勁掌心,猛推一掌,
狠擊矮個子「對口」穴。
柳湘存心不留活口,一聲不發,疾出兩招,分取兩人要害。恰巧高個子落後一步,
萬沒想到身後有人長劍指來。等到發覺金刃破風,情形不對之時,靈蛇劍已經扎進後心
,連哎唷都未曾叫得一聲,劍尖透心而過。矮個子本來前走一步,等到高個子行動有異
的時候,矮個子也發覺勁道襲來。心裡暗叫一聲:「不好!」就勢向前一撲,一式「寒
鴉赴水」,身形向前一栽,險險躲過一掌。
柳湘有心暗算,不等矮個子起身,右手長劍疾演「割袍斷義」,斜劈而下。矮個子
身手果真不弱,無備中竟能躲過突襲的一掌,柳湘長劍削來,還手不及,只好就地「燕
青十八翻」,骨碌碌一路滾向一邊。
柳湘一招走空,人隨劍進,跺足橫飛五尺,靈蛇劍一挽,唰、唰兩劍,左刺「分花
佛柳」,右削「投鞭落影」,劍走輕靈,虛實兼俱,極為快速。
矮個子一路滾翻,閃過柳湘一劍,手肘微一著刀,一式「鯉魚打挺」,一個倒縱,
挺身而起。身形一穩,氣息均勻,一見柳湘攻來兩劍,錯步旋身,就勢右手反探上背,
掣出竹節鋼鞭,不退反進,鋼鞭當胸橫掠,硬封柳湘一劍。
矮個子這根鋼鞭形狀奇特,尖端瓦楞帶刺,把手護腕帶鉤,而且份量極重。這一招
硬封以後,右手疾伸,鋼鞭滑向柳湘前胸,護腕鉤早就扣住靈蛇劍,一聲嗔目大喝:「
撒手!」
柳湘萬沒有料到矮個子會硬封進招,鎖住靈蛇劍,心裡剛自一驚,右手虎口裂痛,
嗆啷啷靈蛇劍飛出兩丈,錚地一聲插入地上。
矮個子出手一招就鎖掉柳湘的長劍,自己也有一些意外。略略一怔,立即厲聲暴喝
:「乘人無備出手傷人,今天二爺要讓你逃出鞭下,誓不為人。」
鋼鞭一震,走洪門,踏中宮,欺身直進,鋼鞭疾出一招「泰山壓頂」,勁力萬鈞,
迎頭蓋下。
柳湘長劍被絞出手,內心既羞且憤,一聽矮個子怒責自己不夠光明,更是怒氣填膺
,惡聲罵道:「你們無恥暗算於前,我才以牙還牙於後,對於你們這些無恥的東西,還
有什麼武林規矩可言。看掌吧!」
柳湘一見鋼鞭迎頭壓到,招術雖是平常,力道卻是驚人,鞭身未到,勁力首先逼人
。柳湘把心一橫,左手起勢向上護頂一架,「力托華山」硬以手臂去迎鋼鞭,右手勁出
十成,疾拍而出,勁襲矮個子前胸,欲以一條手臂換取矮個子一命。
矮個子沒想到柳湘會如此亡命,鋼鞭疾收,左手平推,「蓬」地一聲,兩掌密接,
各自震了一下,都沒有巡讓,雙方較上了內勁。
柳湘貼上手掌之後,降龍十八掌招式,如潮湧至心上,更不稍待,右手霍然一翻,
閃電一纏,把矮個子左腕脈門一把扣住。矮個子大吃一驚,趕緊勁貫單臂,力圖掙縮。
柳湘一招得理,如何再肯放鬆?手底一加勁,矮個子頓時左臂血脈倒流,半身麻木,廢
然倒地,嘩啦一聲,竹節鋼鞭掉在一邊。
柳湘冷笑一聲,說道:「你不必硬充好漢,為人賣命,但看值與不值,只要你告訴
我,你們莊主何人,現住何處,我便饒你不死。」
矮個子此時逆血攻心,血氣上湧,五腑六髒俱似油煎。但是對柳湘的話仍是充耳不
聞,翻了一翻白眼,痛苦中仍是滿臉憤恨之色。
柳湘心裡微微一動,瞪了矮個子一眼,說道:「你不說,還當我找不到麼?去你的
!我真不屑跟你這樣膿包講話。」
說著右手一送一鬆,矮個子此時渾身鬆軟,被柳湘這樣一送,一連滾了七八個斤斗
,才停了下來。柳湘連頭也不回,拾起靈蛇劍,揚長就走。
矮個子一躍翻騰之後,血脈倒是暢通得多了,略舒肢體,調勻血氣,霍地一個翻身
,立地而起,大聲叫道:「姓柳的!你不要裝模作樣,二爺有話跟你講!」
柳湘緩緩地回過頭來,微微地一絲冷笑,慢條斯理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姓柳?
」
矮個子也是冷然一笑,說道:「你在破廟裡裝神弄鬼,驚動周圍百里內的人,我們
莊主知道是江湖人在弄鬼,但不知道究竟為了何事出此下策?深夜暗探兩次,看了你這
付尊容,才知道是你這個在青草塥暗殺洪士來全家及明秋聲的不義之徒,我怎麼不知道
你姓柳?」
柳湘沉吟了一會,問道:「你們莊主……」
矮個子接口說道:「我們莊主接連兩夜,看到你在按圖練劍,才知道你裝神弄鬼是
怕有人來煩擾你。像你這種人,要是練成一流劍法,終將是武林之禍,所以我們莊主才
攜帶靈猴,夜奪秘圖。」
柳湘冷笑接著說道:「奪圖不成,才說動青草塥老梅樹街的居民,前來放火,又派
你們兩人趁火打劫?我不知道你們莊主是何等人,竟會如此卑劣可恥?」
矮個子搖搖頭說道:「尊駕的行為也不高明,處處濫殺無辜!」
柳湘知道跟他解說無用,淡然冷笑一聲,緊跟著再問道:「你們莊主何人?」
矮個子冷笑道:「你別急!我自然會告訴你,我老大死於你的偷襲,這筆賬不算也
得算。即使你不敢上門找你那份劍圖,你也難逃出潛江境內,說到這裡,你該知道了吧
!潛江除了八卦手書全書莊主,誰會有這份力量。」
柳湘一聽潛江八卦手書全這個名號,覺得陌生得很,想來只是一個地頭蛇而已,啞
然失笑說道:「尊駕要算賬,任憑尊便,此時此地亦未嘗不可。」
矮個子卻認真地搖搖頭說道:「方纔你那一掌,究竟如何能忽然反扣我的腕脈,至
今我不明白,不過論武功,姓柳的,你難逃二爺鞭下。只是莊主追索劍圖至急,你還是
到莊裡去見莊主為佳。倘使我在這裡一鞭將你擊斃,你又把劍圖毀掉,到時不好向莊主
交待。」
彎腰從地上背起高個子屍首,望著柳湘說道:「你不要想逃跑,潛江一帶已經是天
羅地網,你要有本事逃出這個勢力範圍,你就有本事奪回你那另一半劍圖。」
矮個子點點頭又道:「至於我老大這筆賬,等你到莊上再算。」
說著話,點足躬身一躍,起落之間,竟在兩丈之外,雖然身上背著一個屍體,卻仍
是那麼飄逸,柳湘站在那裡也不禁為之駭然,此人輕功如此精湛,所說果真不謬。設若
方才不是一招降龍十八掌絕招反敗為勝,只怕真的難逃鞭下。此人不過是潛江八卦手書
全的一名手下,竟有如此功力,則書全本人功力不問可知了。柳湘凝望著方才矮個子逸
去的方向,半晌拿不定主意。
此時,破廟前進大殿已成灰燼,後進堂屋也是火焰漸弱,一場大火逐漸歸於煙消火
寂。圍住破廟的人,似有所獲也似有所失的逐漸散去。柳湘此時是感慨多於悲憤,明秋
聲之死,自己有口難辯,但願早日尋得仇人,使事情真相大白。
想到尋找仇人,柳湘自然想起奪走半幅劍圖的潛江八卦手書全,天罡劍不能練成,
報仇之舉,何日可期?想到激動處,一聲長嘯,展臂騰身,朝著方才矮個子消失的方向
,疾奔而去。
一路不停疾馳,一口氣奔了七八里路程。沿途絕少人家,偶有一兩處燈火,也都是
一些村房草舍,絕不是潛江八卦手書全所居住的地方。
夜半月升,涼風習習,白天的炎熱溽暑,已經化作冷露清涼。但是,柳湘一路奔來
,卻是熱汗滿身。柳湘四顧無人,解開上衣鈕扣,坐在路旁田埂上,準備休息一會兒再
走。
忽然身後一陣輕微的草響,柳湘頓時挺身而起,一個急旋,錯步避開正面,向前看
去,只見一位荷鋤老農,正撥著路邊的草,從田埂上走過來。迭次紫銅指套的偷襲,使
柳湘隨時都警覺自己生命處在危機之中,所以稍一響聲,立即蓄勢以待。
荷鋤的老農走到路旁,對柳湘視若無睹,擦身而過。柳湘忍不住上前一步說道:「
老伯伯!此去書家莊怎麼走法?」
老農回頭一顧,在昏黃的月色之下,但見他雞皮鶴髮,頦下白鬚稀疏,正瞇著一雙
眼睛,向柳湘上下打量了半晌。才顫抖著嗓子說道:「年輕人!要去書家莊夜晚可不能
去,別說書家莊的人,就是那幾隻猴子,也就夠難纏的,一個不小心,可就要落得皮破
血流。」
柳湘多少心裡有些不耐煩,接著說道:「我只要知道,到書家莊怎麼走法?」
老農呵呵說道:「是的!是的!年輕人都是這麼性急。你要去就沿著大路向前,再
走七八里,看到一個小山顛,書家莊就在那兒了。」
老農指指點點,又笑著說道:「你要是準備去打架,夜裡還是多休息一會,到時才
有精神。」
說著荷著鋤頭,滿嘴咕嚕地走開去。柳湘目送這個老農走遠了,心裡也想著老農的
話,倒是有幾分道理,此去書家莊,少不了要有一場硬拚苦鬥。自己單身一人,已經極
難討得了好,不如多休息休息,在光天化日之下前去,也可以減少他們使用詭詐的機會
。
柳湘四顧四下無人,卻不敢冒然打盹,怕的是紫銅指套趁自己休息時下手。掩身起
伏,沿著田埂上一座草寮,這才鬆了一口氣,攛進草寮,盤坐調息一會,才靠著草堆酣
然入睡。
一覺醒來,已經是陽光透射,麗日東昇。柳湘一個翻身而起,睜開眼睛一看,草寮
門口擺著兩張荷葉,荷葉上面擺著十幾個饅頭,還有一大堆滷牛肉。十幾個饅頭還冒著
絲絲熱氣,分明是剛剛出籠不久。
這兩堆食物,引起柳湘食慾大振,睡涎頓生。自從在老梅街下破廟裡被圍時開始,
一直到現在,整整一整天一整夜,滴水未沾,粒米未進,飢火早就在腹裡焚燒,這會突
然看見這一堆熱騰騰,香噴噴的饅頭牛肉,如何不叫人睡涎欲滴?走出草寮四下一看,
田里沒有一個農人,這堆食物是來自何處?
「倉廩實而後知禮義,衣食足而後知榮辱」,人在飢火中燒的時候,那裡還記得「
非禮勿取」的話,柳湘等了一會,依然四下無人來往,心裡想道:「我只吃一兩個饅頭
墊墊肚子吧?等人來時,我再還錢給他。」
心裡一給自己找到理由,便伸手拿了兩個饅頭。人在飢餓中,咽喉都顯得特別潤滑
,兩個饅頭兩三口就吃光了。一經吃滑了嘴,那裡還能停得住?不知不覺一堆饅頭外帶
一堆滷牛肉吃得淨光。
當柳湘吃飽了以後,覺得不告而取,於心不安。伸手到懷裡去取銀子,可把柳湘嚇
得呆了,手伸在懷裡,半晌拿不出來。
原來藏衣胸前的半幅內衣天罡劍圖,不知去向。這一個突然的變化,使得柳湘一時
手足無措,不知道如何是好。低頭思索了半天,頓有所悟,自語說道:「昨夜在田埂上
遇見的一個荷鋤的老農,形跡古怪,說話閃爍其詞。而且,一度擦身而過,除了此人,
再沒有失去半幅劍圖的機會。」
想到此處不由心裡一急,忽然感到一陣頭暈,五腑六髒發脹,血脈加速流動,骨節
咯咯作響,柳湘站在那裡簡直是驚惶不知所以,心裡明白,一定是饅頭牛肉出了毛病。
忍不住流下兩行清淚,想不到糊糊塗塗把性命丟在這裡。恨聲長嘯,嘯聲未了,陡然一
陣渾身震動,再也把持不住,一個翻身,倒在地上。
又是朝陽乍起,旭日東昇,金色的陽光,為大地披上燦爛無比的外裝。田野間,冷
露未干,潮氣襲人,一股清新蓬勃的氣息,給人以新生和希望的感覺。
田埂上,草寮裡,柳湘一直在酣甜無比的熟睡。在他青白的臉上,一會兒蒼白如紙
,一會兒紅暈似火,渾身汗出如沈,衣衫濕透。柳湘仍然是毫無所覺,氣息均勻的睡在
那裡。
終於,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雙眼一睜,一見草寮已經射進耀眼的陽光。草寮外邊
,一切景色依舊,明朗而有生氣。柳湘心裡懷疑想道:「記得吃了一堆饅頭和一堆滷菜
牛肉,便即中毒倒地。可是如今看來分明沒有死,卻是何故?」
其實,豈止是沒有死,柳湘稍一提氣,立即覺得百脈暢通,心神交泰,而且身子竟
飄飄欲起。這現象使柳湘感到驚詫,依照目前這種神清氣爽,意動功行的情形看來,較
之原來功力,相差何止十倍?
柳湘奇詫了半晌,恍然裡一個大悟。照這種情形看來,饅頭和滷菜裡面一定暗放了
某種的靈藥,助長了功力。
可是,這究竟又是誰對自己施了這個恩惠呢?
想到靈藥,柳湘這才突然想起天山獨腳尼,贈給的萬年靈芝丸。服此一顆,可抵數
十年修為。老梅樹下,練天罡劍不成,緣起於內功不夠,當時為何竟一時想不起,懷中
還藏有如此稀世之寶。
柳湘坐在那裡一陣自怨自艾之後,伸手懷中,不由又機伶伶打了一個冷戰。豈止是
半幅「天罡劍圖」失去,包著萬年靈芝丸的一個小包,也已杳然無蹤。
柳湘雖然平白地服用了藏在饅頭裡的靈藥,助長了極大的功力,但是,對於萬年靈
芝丸平白地失去,內心也是頗為不釋。
倒不是柳湘貪心無厭,而是愧對贈藥的天山獨腳尼。
自從半截「天罡劍圖」失去之日起,一連許多怪異事情發生,幾乎使柳湘忘記了八
卦手書全奪圖之恨。此時此刻,柳湘自然想到,萬年靈芝丸藥之失,亦必是八卦手書全
所為。
但是,柳湘又奇怪,八卦手既派人奪走半幅劍圖,盜走萬年靈芝藥丸,又如何不取
自己的性命?
這偶爾一現的想法,卻使柳湘迷惘!然而這點迷惘卻是一現即隱。因為捨去八卦手
書全,柳湘再也找不到可以追尋的線索。
他想,不管如何,到書家莊去,終可以弄個水落石出。
柳湘離開田壟上的草寮,辨認一下方向,也顧不得遠處田間,二三農夫在田中耕作
,提氣邁步,施展輕功,意欲緊趕一程。
剛一起步,腳下生風,一起一落,兩三丈開外。
柳湘大驚,趕緊散氣沉腰,遽打千斤墜,穩住身形。回首來路,愕然不知所措。
柳湘只猜想饅頭藏有靈藥,助長了功力。絕沒有想到功力遽增到這節程度。柳湘的
輕功,也頗具火候,但是像這種舉步凌空,起落兩三丈,則是從未有過的事。
柳湘驚愕半晌,忽然意念一動,右手一伸,掌心霍然向外一翻,蓄力一送。降龍十
八掌第五式,照著路旁一株盤根古槐推去。
掌心剛一吐勁,一股強勁潛力,脫掌而出,只聽得「蓬」地一聲,這一株盤根古樹
,竟應手而倒,連根掀起,塵土為之飛揚。
柳湘這才驚覺到,一夜奇遇,自己竟憑增了幾十年內功修為。以此輕功掌力,傲視
武林,快意仇家,已只是指顧之間事。
不知道是那位世外高人的垂青,柳湘只好遙對草寮深深一拜,心裡暗禱說道:「弟
子柳湘,身負血海深仇,誓走天涯,追尋仇家,以了宿願。承蒙何方高人暗伸援手,助
長功力,弟子終生銘於五內。」
拜罷起身,只見四周農人都紛紛趕來察看,柳湘不敢多有驚動。一路蜻蜓點水,轉
眼二三十丈,遠揚而去。
一路上,倒是鮮有人蹤,柳湘放心展開輕功,但見他直如閃電流星,腳不揚塵。一
口氣奔了十餘里,遙望前面有一個小山丘,滿山茂林修竹,並隱約顯出屋角鱗櫛,炊煙
陣陣,分明是一個大村落。
柳湘收住身形,心裡閃電一轉:「昨天邂逅的老農,曾說書家莊位於半山之腰。如
果他言之不謬,前面這個村落,就應該是書家莊了。」
面對仇敵巢穴,怒意頓生,恨不能一掌擊碎八卦手書全的天靈蓋,奪得劍圖歸。
腳程一緊,人似脫弩之箭,何消片刻,已經到達山腳下。
柳湘收住身形,沿著山徑慢步而上,此時,雖則麗日中天,晴空無雲。但是,竹蔭
蔽征,輕風習習,給人帶來一陣涼意。
山徑沿途偶有竹籬茅舍,三五兒童老嫗,閒坐樹蔭底下,嬉笑自若,怡然自得。柳
湘不禁慨然生羨,心裡暗忖道:「要不是血仇在身,能得良田數畝,日出而作,日入而
息,此生足矣!」
不自覺間,把一種報復挑釁的心理,減淡了許多。
前行數十步,忽然樹蔭旁站著兩個勁裝漢子,邁步攔路而立,抱拳問道:「尊駕何
往?」
這兩個漢子如此一問,立即又勾引起柳湘對八卦手書全的憤恨。停步向這兩個漢子
打量了一陣,問道:「此處可是書家莊?」
兩個漢子相顧一望,齊聲答道:「正是書家莊,尊駕貴姓是柳?」
柳湘冷笑一聲說道:「二位想是久候了!書全為何不見?」
左邊那人一聽柳湘出口不遜,就要發作。右邊那人一遞眼色,立即跨前一步,說道
:「敝莊主久候不至,特命在下兄弟二人在此迎候。山徑複雜,在下兄弟前面嚮導了!
」
說著轉身,只見兩個人身形一閃,已在七八尺開外。
柳湘心裡微有驚意,心想:「這兩人只不過書全手下聽差,輕功即具如此火候,書
全本人功力不難想像,此去倒要小心!」
念頭閃電一轉,微微一提真氣,步下宛若流水行雲,緊跟著兩人後面,朝山上奔去
。
山徑左盤右旋,漸入佳境,沿途白楊排行,古樹參天,綠草如茵,野花處處。再加
上幾處亭台樓閣,簡直就是一個引人人勝的花園。
柳湘心裡想道:「這八卦手書全雖然獨霸一方,卻是一個懂得風雅的人。」
不久,轉過一座玲瓏剔透的山石流泉,眼前豁然視界一開。
只見在一個將近數百畝地大的山谷之中。屋櫛鱗毗,雞犬相聞。環繞著這一個大村
落的,是一道涓涓流泉。
越過一道小橋,迎面一幢房屋,畫棟雕樑,氣勢頗盛。
剛一站到門前,立即聽到有人長喝:「莊主有請柳壯士。」
前面引導的兩人,左右一分,柳湘微微一聲冷笑,毫不躊躇的邁步進門。
進門以後,眼前氣勢頓又一變。只見正面大廳上站著許多身著勁裝的人,一個個都
似乎是蓄勢以待,充滿著一種緊張的氣氛。
柳湘站在廳前,環視一下左右,昂然向上朗聲發話說道:「那位是八卦手書全?」
話聲一落,旁邊立即有人厲聲喝道:「小子休要張狂!待我教訓於你!」
柳湘只覺眼前人影一閃,一股勁風直撲面門。
柳湘一聲冷哼,左掌迎面一揮,一式「斜彈琵琶」,順勢一撥。啪的一聲,雙方硬
拚了一掌。
柳湘使了五成威力,一接之下,被震得左臂微微一麻。不禁暗暗一驚,想道:「以
目前功力而言,我這一撥至少也在七八百斤左右。這人竟能震麻我的手臂,若在前兩天
,只怕這第一掌,我就要出醜。」
柳湘心裡如此閃電一轉,再看前面那人,可更慘了。
只見他跌坐在七八步開外,右臂松勁下垂,滿臉痛苦不堪之狀。顯然吃虧不輕。
柳湘正待發話指責。大廳上忽又搶出兩人,大罵:「好小子,少狂!」
四掌一錯,身似旋風捲到!
柳湘一想:「這倒好!省去口舌噦嗦,大家乾脆都在手底下見真章便了。」
不閃不讓,腳下暗踩子午,雙掌微揚,拉開降龍十八掌的起勢,存心出手就是狠招
,爭得先聲奪人!就在雙方一觸即發之際,廳上有人說道:「馬大哥!尤二弟!且慢動
手。」
這人說話聲音不大,可是每一個字都似撞擊銅鐘,入耳沉重有力。
搶出來的那兩人,旋即收勢停身,轉面向上,剛叫得一聲:「莊主。……」
已見大廳上走下一個中年人,擺手說道:「二位請稍待!」
說著走到大廳中央一站,兩眼神光暴射,朝柳湘身上一陣打量,微微露出一些詫異
,說道:「尊駕行為令人不齒,空負一身武功。」
稍頓,又冷然說道:「……但要在書家莊撒野,只怕仍難討好。」
柳湘一見此人現身,便斷定他是書家莊的莊主,名震潛江一帶的八卦手書全,不禁
仔細留神打量。
只見這位書全,約莫四十餘歲,生得精壯有力,英氣勃然。細眉大眼,兩邊太陽穴
墳起多高,眼神凌厲驚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個身具精湛修為的內家好手。
柳湘佯裝不解,冷然問道:「怎麼!書家莊就是如此待客麼?」
書全微笑點頭說道:「書家莊敬重的只是俠義武林同道,像尊駕這種不仁不義之人
,書家莊如此對待,已算客氣。」
說著轉身朗聲說道:「尤二弟!先以你三十六路玄壇鞭法,領教這位柳兄。」
姓尤的漢子應聲而出,閃身一掠,落在柳湘面前。
書全突然喝道:「尤二弟!鞭下不必留情,你要討回你大哥的血債,並替明秋聲老
莊主雪恨,為武林除害!」
柳湘這才看出,這位應聲而出的尤二弟,就是火燒老梅樹破廟那天夜裡,和自己交
手的那個矮個子。
柳湘頓時冷笑一聲,伸手一拍腰間,靈蛇軟劍顫巍巍的向前一指,說道:「書全!
你休要含血噴人。明秋聲老莊主究竟傷在誰手,你也不曾看見,如何就斷定是我?倒是
你,枉自稱雄一方,卻暗施魑魅伎倆,明偷暗劫,算計於我,算是那門子武林俠義?說
來也不怕害羞。」
柳湘這一番把書全罵得臉皮發紫,兩眼圓睜,正待發作,那邊黑虎神鞭尤傑早就不
耐,竹節鋼鞭一橫,說道:「姓柳的!我說過要在這裡和你見個真章。你接招吧!」
竹節鋼鞭一抖,一式「電殛玉頂」,挾著一股勁風,閃電砸到!
柳湘此時功力,與三天前,已經是不可同日而語。一見鋼鞭砸到,鼻孔裡不屑地一
聲冷哼!偏頭、錯肩、旋腰、滑步,全在一瞬眼之間,同時右手靈蛇軟劍一挽劍花,叱
喝一聲:「看招!」
人卻不進反退,落到尤傑左邊。
黑虎神鞭尤傑是書全的心腹好手,功力極為不弱。那天在老梅樹破廟後面,鋼鞭一
出手,鎖住兵器,柳湘靈蛇軟劍立即脫手,即可證明。目前柳湘固然已非吳下阿蒙,但
對黑虎神鞭尤傑,也斷非數招之內,可以收拾。
「電殛玉頂」招式雖屬平常,威力卻具特別威力。
柳湘不進反退,虛喝賣招,尤傑卻一聲不響,竹節鞭隨招化勢,鞭走盤旋,左蕩「
力掃五車」,直戳「黃龍舒爪」,一虛一實,兩招並起,人疾鞭閃,如影隨形,疾取柳
湘前胸「玄機」、「七坎」兩大主穴。
竹節鋼鞭帶鉤懷刃,鞭演判官筆式,認穴準確,出手如風,確不愧是八卦手書全手
下的得力臂膀。
柳湘仗著身法快疾,不和尤傑重傢伙硬接硬碰,靈蛇軟劍快如飄風。沒有料到這黑
虎神鞭尤傑除了一路玄壇鞭法詭譎無比而外,就是輕功方面,也是不弱。
尤傑兩招遞到,柳湘這才暗暗一驚。吸胸、錯步、擰腰,叱喝一聲:「來得好!」
他心知不能善與,反而豪氣頓生,意動功力,勁貫劍刃,展開師門劍法,欺身直進
。
頓時劍起重重劍幕,光芒暴漲,呼呼風起,潛力洶湧如潮,從劍尖直湧而出。
黑虎神鞭尤傑一見柳湘一輪疾攻,閉嘴一聲悶喝,鋼鞭一緊,鞭影如山,迎頭蓋頂
而至。
卅六路玄壇鞭法,果然威力不凡,立即將柳湘攻勢遏住,而且逐招搶儘先機,咄咄
逼人。
柳湘劍法不如尤傑鞭法,但他此刻內功精進,真力充沛,每出一招,勁道奇猛,靈
蛇軟劍已被真力貫透,唰唰銳不可當。如此兩方,扯了一個平手。
轉眼卅招過去,雙方各自勇氣倍增。
尤傑邊戰邊想,玄壇鞭法乃化少林一百另八手少林杖法,去蕪存英而成,近十年來
武林黑白兩道,鮮有對手。今朝竟被一個不知名的少年,纏鬥卅招不分勝負,真是令人
不解。
柳湘也自心想:自從異人暗傳內功,功力精進數倍,如何竟連一個書家莊的地頭蛇
都制服不了,還談什麼快意恩仇?
兩個人各自心裡不服,各自吐氣出聲,盡施絕學,頓時只見劍光鞭影,疾風呼呼,
周圍兩丈之內,沙石為之齊飛。
雙方一拚上命,轉眼又是十餘招過去。
黑虎神鞭尤傑情急氣生,鋼鞭剛化去柳湘的一招「燕剪翠簾」,就勢鋼鞭一沉,挫
腕回肘,疾似閃電橫掃柳湘腰眼。
尤傑這一招因勢利導,神妙無比,而且出手之快,令人目眩。
柳湘靈蛇軟劍被尤傑卸勁一蕩,右脅門戶大開,心裡剛叫得一聲:「不好!」
尤傑鋼鞭已經疾掃而到,眼見勁風沾衣,欲閃無及。
柳湘咬牙擰腰斜收五寸,右手長劍疾收下磕。
靈蛇軟劍雖說是玄天觀鎮觀之寶,可是到柳湘手裡,一直沒有發揮威力。而且柳湘
一直認為靈蛇軟劍,不宜硬封硬架,軟兵刃,多少要吃些虧。
此時逼於無奈,明知靈蛇軟劍無力,磕下去也未必能稍止尤傑鋼鞭威勢,但是,如
果不磕,豈不更糟?
豈知靈蛇軟劍剛一觸及鋼鞭,嗆啷啷一陣響,尤傑手裡一輕,竹節鋼鞭已只剩下半
截。
尤傑和柳湘同時一怔,望著地上半截水磨純鋼的竹節鋼鞭,無法相信這是事實。
「靈蛇軟劍碧玉鞭」,同為玄天觀鎮觀之寶,豈是凡兵。這靈蛇軟劍真是斷金切玉
無堅不摧,只不過柳湘當初內功不厚,勁道不能及於劍刃,從不敢硬封硬架,空有此一
神兵在手。如今服過靈藥,內功精進,勁透劍尖,一架之下,尤傑的鋼鞭如何不斷?
雙方這一怔,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
柳湘一招得手,得理不讓,長劍一挽,一聲長笑,劍演「分花拂柳」,逕取尤傑面
門。
尤傑心神一分,對方長劍已至。急切間只好用手中斷鞭迎面一架。嗆啷一響,鋼鞭
又短一截。
柳湘回肘收劍,冷笑一聲,說道:「玄壇鞭法不過如此,再換掌法如何?」
黑虎神鞭尤傑小半截斷鞭在手,怒氣頓生,順手一扔,雙掌交胸一錯,滑步欺身。
暴喝道:「小子休要張狂!今天和你拚了。」
柳湘冷笑連聲,說道:「小爺掌下敗將,還敢稱雄麼?」
沉氣穩樁,凝神蓄勢,右掌立胸,左掌一圈,「呼」地推出一掌。
忽然大廳上有人發話說道:「尤二弟請稍歇,待我領教柳壯士幾招!」
柳湘聞聲知是八卦手書全出手,成心硬拚一掌。原式不收,暗加功力二成,兩股勁
道一激,「蓬」地塵土飛揚,柳湘身形晃了一晃,趕緊氣沉丹田,挫腰收勢,勉力拿穩
樁步。
八卦手書全可不同了,吃虧在搶身上前,凌空發掌,掌風一震,立即血氣翻騰,眼
冒金星。騰、騰、騰,一連退了好幾步,才拿樁立勢,穩下身形。
八卦手書全本是少林派俗家弟子,一百另八手羅漢拳,深得少林真傳。年輕時期,
闖蕩江湖,自悟頗多,化拳為掌。一百另八手使來,風雨不透。對敵之人每每頭暈眼花
,如入八陣圖中,莫辨東西南北,因而博得八卦手的名號。中年以後坐守潛江家園,威
名震懾江淮一帶。今天出手就栽在柳湘手裡。叫他如何不氣不恨?
當即冷笑一聲,說道:「尊駕果然不凡,怪不得明老莊主會傷在你的手下。」
柳湘最痛心的就是明秋聲老莊主之死,自己冤莫能辯。書全如此一提,正觸痛處。
他弔客眉一挑,冷言相對說道:「書全,叫你不要血口噴人,你偏要妄加臆測,今天不
叫你濺血庭前,你也不知道厲害!」
書全是何等人物,那裡能聽這種語言。一時按捺不住,仰面一陣長笑。倏然一頓,
戟指說道:「姓柳的!書全何許人,豈能看你如此猖狂,亮劍吧!十招之內,不叫你撒
手橫屍,書全從此隱姓埋名!」
其實書全何嘗不知道柳湘功力渾厚,是個難鬥的人物,但是,「人爭一口氣,佛爭
一爐香」。書全如果就此忍氣吞聲,江淮一帶豈還有他立足之地?
當下向廳上一抬手,嗖、嗖兩聲,飛來兩道銀光,書全伸手一帶,一手一支純鋼雪
白虎牙筆,當胸交叉斜指,凝神而立,喝道:「姓柳的!進招吧!你家莊主讓你三招。
」
柳湘面對這兩支雪亮的虎牙筆,知道書全是點穴能手。這虎牙筆長不足兩尺,略呈
彎形,外帶刀刃,可當判官筆點穴,也可當蛾眉刺削人,江湖上有道是:「一分短,一
分險,一分長,一分強。」書全能使這對奇門虎牙筆,手上功夫,也可料到一斑。
柳湘想到腰中長劍是斷金切玉的寶物,膽氣一壯,當下連話都懶得答上一句。喪門
眼一翻,霍地墊步騰身,踏中宮,走洪門,欺身直進。右手一拍腰際,靈蛇軟劍唰地一
聲,隨著身形掠起一道光芒,一式「日落邊陲」,迎頭蓋下。
書全沒想到柳湘說動手就悶聲出招,倒是霍地一驚。
行家出手,不慌不忙,雖臨危亦不亂。他知道柳湘手裡是把寶劍,不敢用虎牙筆封
架,劍到臨頭,猛然屈腰蹲身,人化撲地旋風,左腳點地一彈,卷地一閃,早就避開數
尺。
柳湘知道書全功力不弱,自己一招佔先,那肯放過機會,晃肩擰腰,如影隨形,劍
走「撥草尋蛇」,緊逼而上。
書全一著失去機先,那裡還敢大意。身形暴起,騰空數尺,讓開下盤一招。
手中虎牙筆兜風一分,左插右點,全力搶攻。
柳湘塌肩、收肘、挑劍、靈蛇劍揮「大火燒天」,攪起斗大劍光,連封帶迎。
書全不愧是經驗老到,功力渾厚的高手。虎牙筆招式未老即收,飄身落地,一聲暴
喝,雙筆疾掄,一百另八式八卦羅漢掌,化作虎牙筆招,八方風雨,四面齊攻,頓時搶
回機先。一雙虎牙筆,點、扎、削、刺,招招毒辣,式式驚人,靈蛇軟劍欲削無門,頓
被壓在筆風之內。
還幸虧書全對於柳湘手中劍,尚有幾分顧忌,招式未到即收,否則,一百另八式虎
牙筆法,不出廿招,柳湘真的要撒劍橫屍。
柳湘功力深厚,苦於劍法不如人,只落得遮擋閃避,剩下招架之功。
書全眼見自己一雙虎牙筆,已經逼得柳湘步步後退,心裡暗喜。忽然雙筆一分,故
意賣個破綻。柳湘一見有機可乘,長劍乘虛直點前胸。
書全大喝一聲:「小子!撒手吧!」
只聽嗆啷啷一陣金鐵交鳴,兩下人影一分。
廳上眾人定神看去,柳湘長劍並未撒手。書全也退在一旁,兩個人中間,多了一個
雞皮鶴髮,手執鋤頭的老農。大家都不禁為之一愕。
柳湘首先發現這個遽然現身的老農,正是在老梅樹田野中與自己擦身而過的人,不
禁呀然出聲,怔在一邊。
老農先對柳湘點頭笑了一笑,復又轉面對八卦手書全拱手說道:「書莊主!老朽遲
來一步,險險釀成一場誤會。情急冒然出手,還望書莊主大量海涵。」
書全心裡一震,搶聲問道:「老前輩敢莫是江南田舍翁朱老前輩?」
江南田舍翁朱一飛拱手說道:「老朽不敢當莊主如此稱呼。」
書全連忙一撇手中雙筆,搶步上前,一躬到地,說道:「老前輩俠名,武林之中,
如雷貫耳,晚輩不知,多有冒昧。」
江南田舍翁連稱不敢,接著回頭望著柳湘,笑呵呵地說道:「怎麼?還要打下去!
」
柳湘此時才恍然覺醒,疾收靈蛇軟劍,上前兩步,行禮說道:「弟子愚昧,不知師
伯駕到!」
江南田舍翁呵呵笑著,伸手一扶,說道:「起來!起來!我這做師伯的未曾與你見
過面,怎能怪你愚昧。幸虧你師父還告訴過你有我這樣一個師伯,要不然!呵呵!倒是
要費一番口舌了。」
江南田舍翁再轉頭對八卦手書全說道:「書莊主!我這師侄因為血仇在身,殺孽太
重,行為難免失之過激。有開罪貴莊之處,老朽先向莊主告罪。莊主如能開一線之恕,
老朽方好講話。」
八卦手書全雖然沒有見過江南田舍翁,但對江南田舍翁的武功和為人,豈有不知之
理?江南田舍翁如此一說,那裡還好表示異議,連忙說道:「老前輩有話儘管吩咐,晚
輩自應聆教。」
說著舉手肅客,請江南田舍翁到大廳裡坐下。
旁邊眾人都有氣不憤之慨,怒目橫視著柳湘,尤其黑虎神鞭尤傑,對柳湘有殺兄斷
鞭之恨,更是恨不得將之生吞,無奈礙於莊主,只好眼噴怒火,咬牙切齒。
江南田舍翁看在眼裡,心裡暗暗為柳湘擔心,乍出江湖便如此遍樹仇敵,自身又有
血海深仇待報,如此冤結重重,何時得了。
八卦手書全讓坐已畢,拱手問道:「朱老前輩有何教言,晚輩洗耳恭聽!」
江南田舍翁呵呵笑道:「莊主明人,老朽何庸多饒唇舌。敝師侄面透凶狠,秉性冷
峻,均是事實,只是尚不至濫殺無辜。否則,即使武林同道如莊主者能高抬貴手,老朽
師弟也不能放過。明家莊明秋聲老莊主,以垂老之年,死於非命,令人為之扼腕,然而
,老朽深信絕非敝師侄所為。」書全微微一怔,隨即點頭說道:「老前輩武林高人,一
言九鼎,晚輩信得過就是!」
書全話猶未了,廳下有人說道:「如此敢問朱老前輩,明老莊主之凶死之時,姓柳
的站在身旁,並無第三者。明老莊主死後,姓柳的潛逃老梅樹,隱身破廟,不敢見人。
如非心虛,何至如此,老前輩對此能否有以教我。」
書全朗聲叫道:「馬大哥!請勿多言。」
江南田舍翁點頭呵呵笑道:「這位不是遼東一叟高足馬衡馬兄麼?馬兄所詢各點均
有見地。只是請馬兄相信一點,老朽朱一飛絕非袒護師門不肖弟子之人,敝師侄柳湘如
有此事,不容馬兄指責,老朽早就逮歸九華,治以家規了。」
書全拱手說道:「老前輩!我馬大哥心直口快,老前輩幸勿見怪。老前輩清譽滿天
下,晚輩何能不信?除去此事,老前輩尚有何教言?」
江南田舍翁一伸拇指,笑道:「莊主不愧明人,老朽佩服。這第二件事,說來尚希
莊主勿見怪。敝師侄無意得來天罡劍圖,關係他本身修習武術事小,牽涉到門派糾紛事
大,天罡劍圖為武當派不傳之秘,武林中人追求欲得之寶,一旦由敝師侄遺失,而引起
一場武林紛爭,敝師侄擔當不起。莊主因誤會敝師侄惡行於前,才伸手奪取於後,並非
有意占為已有。莊主念在消除武林紛爭,看在老朽薄面,可否將該半幅天罡劍圖賜還敝
師侄?」
江南田舍翁在武林中是有名好好先生,遇事笑呵呵,難得皺一次眉頭。可是這一席
話,卻是說得平和中透著凌厲,面面俱到,無隙可擊。
八卦手書全微微一皺眉頭,旋即兩道細眉一挑,輕聲笑道:「老前輩囑咐,晚輩敢
不遵命!」
稍一停頓,立即又收斂起笑容,肅容說道:「天罡劍圖為武當不傳之秘,為當代劍
術之正宗。晚輩有一點不明,尚請老前輩指教,令師侄並非武當派傳人,如何能得到此
一秘圖,如系來路不大光明,有道是:不義之財,見者有份。令師侄偷繪天罡劍圖,晚
輩取之亦無不當之處,老前輩以為然否?」
八卦手書全倒不失為是個好人,只可惜他愛武如命,一旦得到拳經秘笈之類,佔有
之心頓起。在他認為柳湘以一個非武當派嫡傳弟子,能獲「天罡劍」圖,顯然不是得自
正當,才生劫奪之心。
江南田舍翁呵呵說道:「莊主話倒是至理,只是有一點莊主未曾瞭解,敝師侄之所
以得到天罡劍圖,實由於他的奇緣,絕非竊奪而來,此事目前實難說明,日後自有真相
大白之時。莊主如能以天罡劍圖賜還,成全敝師侄,老朽敢以一顆蒼蒼六陽之首,向莊
主保證,敝師侄亦將感恩不盡。」
八卦手書全臉色微微一變,眼光向站在一旁的馬衡身上一掃。
馬衡粗中有細,頓時上前一步,朗聲說道:「朱老頭!憑你兩句話就把天罡劍圖取
走,書家莊從此如何立足武林?這件事萬難辦到。」
江南田舍翁拈鬚笑道:「令師遼東一叟俠義一生,武功蓋世。馬兄想必盡得真傳,
才敢如此說話,你說不憑老朽兩句話,要憑什麼?」
說著話,笑咪咪地望著馬衡,突然身形一沉,所坐的一張紫檀木的太師椅,四隻腳
齊齊沒入水磨青磚地內五寸有餘。
江南田舍翁露了這一手「借物傳力」的功力,不行功,不提氣,談笑之間,把一張
紫檀椅子陷入水磨青磚,這種功夫可把廳上上下人等,都驚得呆了。
江南田舍翁顯露了這手功夫,無異是告訴八卦手書全,能善與則善與,不能善與則
在手底下交代明白。
八卦手書全何等人物,自付書家莊還沒有惹得起江南田舍翁的人,當即朗聲朝馬衡
說道:「馬大哥!對朱老前輩怎可如此無禮。」
又轉面對江南田舍翁拱手說道:「晚輩遵從老前輩所示,歸還半幅天罡劍圖,日後
若有紛爭,晚輩則無由負責!」
江南田舍翁呵呵大笑道:「老朽一日不死,就擔負起這份責任如何?」
八卦手書全面皮微微一紅,輕說道:「如此甚好!」
轉身揮手,對身後一個精莊漢子低聲說了幾句,那漢子疾轉向後而去。
不一會,那漢子滿臉驚惶地跑進來,走到書全身畔,附耳說了幾句。
八卦手書全臉色也隨之一變,霍然起身,說道:「這還了得!」
轉而向江南田舍翁拱手說道:「老前輩請稍坐,晚輩莊內有要事待理,稍去即回!
」
江南田舍翁呵呵笑道:「莊主!不是那半幅天罡劍圖出了毛病吧!」
八卦手臉皮一紫,羞愧萬分的說道:「老前輩明察秋毫,晚輩是欲蓋彌彰。說為愧
然,確是那半幅天罡劍圖被竊了。」
江南田舍翁忽然拈鬚大笑,說道:「莊主如果不是故弄玄虛,這事就大了。」
八卦手書全連忙說道:「晚輩豈敢誑言以對老前輩!」
江南田舍翁一見八卦手額上已微見汗珠,焦急之情,溢於言表,料來是真。
八卦手拱手說道:「無人敢在書家莊放肆,宵小絕難逃過十里。老前輩請稍待,晚
輩即刻進行追查。」
江南田舍翁突然收斂起笑容,伸手一攔八卦手,沉聲說道:「書莊主!依老朽之見
,此人定非平泛之輩。貴莊能手雖多只怕難能邀截得住。老朽與莊主同往失物之事,察
看一下如何?」
八卦手書全一聽江南田舍翁這話,分明說書家莊根本無能攔住竊圖之人,聽來心裡
頗不是滋味。轉而一想,江南田舍翁之言,未嘗不是道理。來人敢在書家莊下手,其功
力膽識,也就可見一斑。當即說道:「老前輩肯勞駕更好!」
八卦手書全前導,一行人走到後進書房內,八卦手指著正樑上一個木盒子說道:「
半幅劍圖,就放置在木盒子之內,懸在樑上。方才晚輩派人來取時,才發現已被人竊走
了。」
原來這個木盒子安放在樑上,隨手一抽就開。而且正梁離地,也不過兩丈多高,稍
具輕功的人,舉手可得。
江南田舍翁瞇著眼睛,對正樑上仔細看了一遍,忽然毫不作勢,不擰腰,不墊腳,
不晃肩,平空拔起,右手食指一搭正梁,人就像燈草般地掛在樑上。
「行家一露手」,功夫深淺便顯露明白,田舍翁這「踏空凌虛」的功夫,在場的人
有幾個曾經見過?
八卦手心裡暗暗自慰,幸虧沒有開罪這老頭子,否則,徒然落個灰頭土臉,在武林
中還落個不是的口實。
江南田舍翁在樑上端詳一回,順手抽去木盒子,手指一鬆,飄身落地,笑呵呵地向
八卦手書全說道:「老朽猜的就是他,除了他,別人沒有這份能耐和膽識,敢到書莊主
這裡來討野火。」
八卦手書全霍地一驚,瞠目以對。半晌細眉一挑,說道:「老前輩所指,敢莫是神
偷無二鄒衣所為?」
江南田舍翁點頭笑道:「除了神偷無二,誰還敢有這份膽量。神偷做事,向不藏頭
露尾,莊主請看。」
八卦手一看木盒子裡面,白粉畫了一隻老鼠,維妙維肖,這正是神偷無二的出手標
記。書家莊失了竊,一旦傳到武林上去,八卦手書全的顏面,將無地自容。而且遺失的
東西,又是半幅劍圖,只要武當派知道,眼前就要被捲入一場紛爭。
此刻八卦手書全的心情,真是又愧又急,莫可言狀。半晌遽然揮手叫道:「尤二弟
,傳我的話下去。全莊暗樁明卡,一律加派本莊高手。潛江全境安排眼線。一有消息,
飛鴿傳報。馬大哥在莊坐鎮,尤二弟,和武家兄弟三人隨我即日離莊,明訪暗察,不收
回半幅劍圖,誓不回莊。」
黑虎神鞭尤傑應聲就要離去。江南田舍翁伸手攔住說道:「尤老弟請稍待!」
說著又轉面向八卦手書全說道:「莊主全力追查這半幅劍圖,老朽沒有不同意之理
,只是此事如果一經傳出,打草驚蛇,倒有不便。老朽之意,老朽與敝師侄就此告辭,
即日暗訪神偷無二。只是……只是柳湘這孩子與尤老弟有殺兄斷鞭之恨,不管起端如何
,老朽和他如此抖手就走,尤老弟恐心有不服。」
八卦手想起盜圖焚廟,派尤家弟兄前去邀劫,都是緣出於自己。尤大之死八卦手難
辭其咎。
沉吟半晌,細眉一挑,朗聲說道:「老前輩此事日後再談如何?」
江南田舍翁呵呵大笑,暢聲說道:「書莊主海量無涯,老朽心感!尤兄後會有期。
」
轉身一把抓住柳湘手腕,喝聲:「走!」
「走」字一出口,但見老頭子一頓手中的鋤頭,帶起柳湘,凌空拔起三四丈高,轉
身一折,落在屋上,轉眼幾個起落,蹤跡不見。
八卦手書全眼送江南田舍翁攜著柳湘走後,心裡極為不安。
只為自己一念之貪,為書家莊帶來煩惱,越想越不是滋味,終於忍不住,攜著尤傑
和武氏三兄弟,武起、武超、武越,匆匆出莊,要在江湖上追尋這個神出鬼沒的神偷無
二鄒衣。
且不說八卦手書全離莊深入江湖。
江南田舍翁攜著柳湘遠離書家莊,停住身形。把手一鬆,頓時沉著臉色向柳湘說道
:「柳湘,報仇雪恨則可,濫殺無辜斷為師門所不許。你因從小便遭遇不幸,憤恨人群
,生性冷酷,念你本性尚非如此,你師父才苦心傳你廿年武學。但是,每念你雖有血仇
在身待報,但是,殺孽太重,萬一將來貽害武林,你師父豈非成為罪魁禍首?以致九華
廿載,你沒有學到師門一項絕技。」
柳湘聞言不禁汗流浹背,內心愧怍莫似。廿載師門學藝,終因為自己冷峻孤僻,憤
世怨人,每每流於言行,廿載光陰,沒有學到精絕之學。
江南田舍翁望了柳湘一眼,拈鬚半晌,才點頭說道:「我們太極門自開山祖師創立
門派以來,極崇忠孝之道。你雖冷峻頑固不冥,一點孝心倒是可嘉。所以,你師父放你
下山,一則借江湖風險,磨練性情,再則命老朽隨時察看。」
柳湘此時真是汗出如沈,大師伯一直隨在自己左右,自己卻檬然無知。所幸自己尚
無甚大過錯。
江南田舍翁接著說道:「五年中雖然性情未改,卻也無昭彰惡跡,而且親仇一直椎
心泣血緊記在心。老朽這才商得掌門人同意,允許傳授我太極門之絕義。萬年靈芝丸藥
,省去老朽不少心血。天山獨腳尼能慨然贈與,亦為你之洪福,要不好自為之,真是愧
對一切盛情對你之人。」廿五年後的今天,才知道自己師父是太極門的掌門人,驚喜不
置。尤其感到驚喜的是萬年靈芝是大師伯暗使自己服下,為的要傳自己師門絕藝。
突來的驟喜,使柳湘怔在一旁,半晌不知所措。
忽然柳湘心念一動,恭謹問道:「師伯五年來,暗中察看弟子,使弟子想起一事,
請示於師伯。青草塥起,迭次謀害於弟子,並殘施殺手,連殺洪士來、明秋聲二人,這
夥人分明與弟子親仇有關,師伯對此事有未注意?」
江南田舍翁瞑目沉思半晌,說道:「依明秋聲推測,認定是毒指楊林派人所為。此
人當作身為三龍幫香主,與夏逸峰有斷指之仇,夏逸峰與你父又有忘年之交,殺以洩憤
並非無此可能,只是江湖上事情,每每難以逆料,老朽尚不敢斷定!」
柳湘急忙問道:「師伯可知這毒指楊林,現在何處。」
江南田舍翁說道:「毒指楊林廿年前就遠走海南,自創一派。」
說到此處,田舍翁忽然又恢復往常態度,呵呵笑道:「老賢侄報仇事大,須從長計
議,你目前的大事,是在追尋另一半天罡劍圖,否則,引起武林紛爭,只怕武當派也放
不過你。」
說著從大衣襟裡取出半幅內衣,擲交給柳湘,笑道:「這一半可要收好,再要遺失
,麻煩可就大了。」
柳湘既慚愧又欣喜的接過這一半幅天罡劍圖,拜謝過師伯,兩個人便飄然離開潛江
,遍走江湖,追尋神偷無二鄒衣,要索回另一半天罡劍圖。
江南田舍翁深知這神偷無二是個行蹤不定的人,而且喜愛杯中之物,便挨著沿江大
鎮,各大酒樓客店,慢慢訪察。
這天,江南田舍翁和柳湘來到鎮江,正是華燈初上,夜市囂攘的時候。田舍翁和柳
湘走進一家客店,準備吃過晚飯,歇過今晚,再渡江到揚州訪察。
江南田舍翁在武林中名頭雖然不小,他卻很少在江湖上走動,黑白兩道認識田舍翁
真面目的人,倒是不多。
此刻田舍翁把他特製的兵刃一把鐵鋤,折疊起來,藏在衣底,十足一付老農模樣。
加上柳湘生來形容醜陋,土氣十足,越發沒有人注意。
兩個人坐在客店的一角,正在淺斟之際,忽然聽到隔壁雅座有人說著黑話。
柳湘心裡一動,走動江湖五年多,江湖上的黑話,那有聽不懂的?留神一聽,不禁
霍然變色,怦然心動。
原來這兩個人在隔壁,酒酣耳熱之際,用黑話談起神偷無二的事。說是神偷無二以
半幅秘圖向鎮天飛豹姜舟贖回一個人質。
談了半晌又轉了話題,說了半天鎮天飛豹姜舟的事事物物。
這「神偷無二」四個字一聽進柳湘的耳裡,無異是清音玉律,絕妙佳音,將近月來
的訪察,到今天才算聽到神偷無二的下落。叫柳湘如何不喜?
正在此時,隔壁雅座出來兩個大漢,步履蹌踉地走到店外。
柳湘立即就要起身追蹤,回視田舍翁,卻若無其事的笑咪咪地自斟自飲,連頭都不
曾抬一下。
柳湘忍不住輕輕叫聲:「師伯!您聽到了。」
田舍翁抬起頭來,呵呵笑道:「老賢侄!人生難得幾回醉,這酒真醇,你怎麼不喝
啊!」
柳湘頓時心裡閃電一動。暗忖:「師伯一身功力已臻化境,五十步之內落葉飛花,
也難逃聽聞,這隔壁交談,焉有沒有聽到之理?當年師伯縱橫江湖,這黑話更是不在話
下,如何師伯不採行動?其中定有道理。」
心裡只如此的閃電一轉,便坐下來,說道:「你老人家愛喝,就多喝幾杯吧!喝醉
了就在這店裡歇一晚,明天再走也不妨事。」
江南田舍翁一聽柳湘如此說話,點頭笑呵呵,頗有讚許之意,說道:「老賢侄說得
對,反正咱們沒急事,住上一兩天也不妨事。」
說著又低頭淺斟低酌起來!
柳湘雖知道這位大師伯必有所為,但是究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禁不住心裡納悶。
忽然田舍翁伏案打盹,像是喝醉酒而酣然入睡,柳湘正待起身招呼,耳畔卻響起田
舍翁的聲音:「老賢侄留神注意,挨近櫃檯旁邊的,正是神偷無二鄒衣。老賢侄稍安毋
躁,這店裡有不少高手在座,你只留神神偷無二的動靜就是了。」
柳湘知是大師伯用「傳音入密」的功力,與自己講話。止不住回頭向前面張望了一
下。
柳湘一望之下,不禁嚇了一跳。在他原來的想像裡,什麼「神偷」之類的人物,大
都是鼠頭獐目,尖嘴削腮。沒有料到,坐在櫃檯附近的人,竟是一位英風勃勃,瀟灑飄
逸的中年文士。
兩邊太陽穴高高的墳起,顯然身具極高內功。如果說這人有何特點,那就是一雙眼
睛,光芒四射,凌厲逼人,而且眼珠太活,骨碌碌直轉,給人一種不太正派的感覺。
柳湘說什麼也沒有想到這位風流瀟灑的中年文士,竟是大名鼎鼎的神偷無二。
神偷無二這時候,佔著一張桌子,面前擺了幾樣精緻的小菜,自斟自飲,怡然自樂
。彷彿根本就不知道他現在正被一般武林高手所包圍。
柳湘不由地深深佩服這位神偷,能夠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其實只要瞭解內情的人,就自然會知道,此時客店裡已經是暴風雨欲來前片刻的寧
靜,一觸即發,就會流血橫屍。
突然神偷無二雙手一扶桌面,站起身來。
他這突然一動,客店裡頓時為之騷然。有些沉不住氣的竟立即縱身離桌,蓄勢以待
,大有劍拔弩張之勢。
神偷無二站起來以後,安閒地向四周環顧一下,微微一笑,緩緩地說道:「區區在
下與鎮天飛豹姜舟之約,竟驚動了各位高人齊集鎮江。黑道上朋友我鄒衣是久仰的,竟
然還有名門正宗的高人,在下倒是三生有幸,一舉驚人了。」
說著突然兩眼一轉,精光暴射,朗聲說道:「各位這種死盯活纏,在下鄒衣已經厭
煩不耐。要想得圖的,今天晚上金山寺裡會。若再如此苦苦追蹤,休怪我鄒衣要不顧情
面了。」
神偷無二剛一說完這段話,屋角上立即有人冷笑一聲,說道:「鄒衣,不要張狂…
…」
此人話甫一出口,神偷無二聽若無聞,連呼店家算賬。
伸手從衣袖裡取出一錠銀子向櫃檯上一丟,連頭都不回,飄然離去。
這店家的櫃檯面,是用七八寸厚的柳木安裝的,神偷無二一錠銀子輕輕的一丟,「
噗」地一聲,嵌進櫃檯桌面,深入五寸。
「臨去秋波」這一手露得可正是地方,在座的人,大都為之霍然變色。
柳湘目送神偷無二遠去,心裡頓時感到一份沉重。江湖的消息真快,半幅天罡劍圖
剛被神偷無二攜出江湖,就即刻傳遍五湖四海,引起三山五嶽的人的窺伺。這場糾紛,
再也難免。
江南田舍翁,伏在桌上,酣睡依然。
柳湘知道這位大師伯名頭大,怕被人認出。便自作主張招呼店伙收拾一間乾淨的上
房,將江南田舍翁蹌踉蹣跚地扶了進去。
剛一閉好房門,江南田舍翁立即睜眼呵呵笑道:「老賢侄你可真聰明!」
柳湘急著問道:「方纔前面的事,師伯都聽到了?」
江南田舍翁笑呵呵地說道:「豈止是聽到,而且也看到了。
神偷無二功力精進,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在座而功夫比神偷高出數倍的亦頗有幾
人,看來今夜金山寺,要有一番好看了。」
柳湘又急著問道:「這些人師伯都認得麼?」
江南田舍翁笑道:「到了金山寺,你就自然會知道。睡吧!二更動身不遲,現在還
可以睡一覺,養足精神,到時好拚!」
說著翻身便倒,頃刻呼呼大睡。
柳湘自從服食過萬年靈芝之後,每天都要打坐調息行功吐納,這段時間正好坐下來
聚氣養神。
柳湘功行一周醒來,江南田舍翁也翻身起床,迭聲催促,趕快動身。
江南田舍翁對鎮江的形勢瞭若指掌,一路上但見他避高掩低,棄亮走暗,腳下行雲
流水,身形毫不晃動,步履安詳,起落之間,都在兩丈開外。
柳湘自覺近來功力已大大精進,但是趕來仍覺吃力。
兩人一前一後,不久已到江邊,江心的金山寺,搖搖在望。
長江滾滾,濁浪淘淘。江頭盡處,一輪昏黃的半月,輝映起微光萬道。「月湧大江
流」的詩句,想是就在這種情形之下,產生出來的。
可惜柳湘滿心焦急,那裡還有情緒來欣賞這江流月景。面對著這滾滾江流,一時卻
無法飛渡。
江南田舍翁緩步江邊,像是瀏覽月色。偶爾抬頭向江心矗立的金山瞥上一眼,毫無
作急的樣子。
時間一滴一點的過去,月沉江底,夜色深沉,看來時已三鼓。
江南田舍翁霍然抬起頭來向柳湘說道:「老賢侄你會操舟麼?」
柳湘心裡一動,答道:「弟子能!」
江南田舍翁呵呵笑道:「五年江湖生涯,你倒是無所不能了。
前面有一艘小漁舟,我們這就過去!正好趕上熱鬧。」
柳湘大喜過望,心想怪不得大師伯不急,原來他早有成竹在胸。
柳湘心頭陰霾,一掃而開,精神煥發。擰身一躍,落身在漁舟之上,解開纜索,剛
一蕩動槳葉,江南田舍翁如影隨形,飄然落在船頭,長笑聲中,柳湘木槳一蕩,一葉扁
舟,早就離岸三丈。
漁舟順流而下,柳湘的潛力又大得驚人,一槳撥出,舟行似箭。
此時,半月已沉,空際墨色,除了金山有幾點閃爍的燈火之外,江面一片漆黑。
柳湘全神貫注地在操槳催舟,忽然漸漸覺得情形不對。水流愈來愈急,且有漩渦疾
湍現象。
原來江水流到金山附近,沖激成流,去勢極疾,到達山腳下時,石花飛濺,激成漩
渦,若不是操舟老手,舟行此地,極為危險,何況又在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
說聲遲,那時快,漁舟隨著激流向下一落,柳湘心裡一緊,暗叫:「不好!」舟身
打橫,像是一片落葉樣的向岩石上撞去。
柳湘欲推無從,眼見就要舟碎成片。
江南田舍翁忽然間兩手交揮,一股強大的吸力,緊緊地吸住了漁舟,低喝一聲:「
棄舟上岸!」
柳湘知道情況緊急,應聲棄槳,霍然吸氣長身,雙臂一振,人似大鳥展翅沖天,去
勢似脫弩之箭,疾起三四丈高。人在空中霍然翻身拳腿,直向金山落下。
再回頭看時,江南田舍翁也飄飄冉冉落在身旁。那只漁舟已經轟然一響,四分五裂
,殘骸隨水,飄向不知之處。
柳湘不禁為自己捏了一把冷汗。
江南田舍翁卻呵呵笑道:「當機立斷,絕處求生,不僅在武功方面舉手過招要如此
,人的一生亦復如此,老賢侄如能將此江心碎舟之事,緊記心頭,則今日之行就格外不
虛了。」
田舍翁正說著,忽然兩道壽眉一動,側耳凝聽,說道:「快走,去遲了就該趕不上
了。」
柳湘那裡還敢怠慢,急展輕功,緊隨江南田舍翁身後,從山後小徑,一路騰越而上
。
金山寺位當時四大叢林之中,建築堂皇,氣勢宏偉,覆蓋著整個金山,遠遠望去,
燈火疏落,宛如一個城鎮。
江南田舍翁對路徑極為熟悉,一路腳不停點,逕奔該寺的大雄寶殿。
大雄寶殿上,此刻正是燈火輝煌,人影重重。
神偷無二鄒衣神情自若地站在大殿當中,遙對著大殿左首一群人中的為首一個,微
笑著說道:「姜大兄!半幅天罡劍圖交換小弟好友,如何?如果尊駕有反悔之意,只好
作罷!不過……」
神偷無二說到這裡,向四週一打量,繼續說道:「武當派為當前武林劍術之正宗,
天罡劍又是武當不傳之秘,若能練成此劍,以姜大兄的內家修為,還怕不能獨步武林麼
?不過,不少武林黑白兩道的人物,都在窺伺這半幅劍圖,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姜大
兄自量能否保有這幅劍圖?」
說著話,神偷無二竟從衣襟底下取出一塊衣袂,順手揚了一揚。
就在這一揚之際,突然一條黑影,從大殿上疾射而下,直奔神偷無二的身旁。幾乎
與這人影出現的同一瞬間,大殿的四周叱聲齊起,擁出十幾個人,不約而同地把神偷無
二圍住。
神偷無二突然仰天長笑,笑聲清越悠長,震人心弦。倏地笑聲一停,說道:「在下
怕各家高手藏在外面,倍受餐風露宿之苦,才略施小計,請各位出來見面。這幅舊衣襟
,如果各位要的話,在下不吝奉送。」
說著,向剛才從正樑上飛身下來的削瘦少年說道:「小偷兒!把這件衣服拿給他們
瞧瞧!」
削瘦少年躬身接過半幅衣襟,霍然轉身,單手一掄,半幅衣襟像蝴蝶樣的從圍繞的
眾人面前一掠而過。
這衣襟上那裡畫了什麼劍圖,分明寫了幾個大字:「神偷無二師徒,恭迎各位光臨
!」
神偷無二這個惡作劇,要弄得在場所有的各派高手臉上無光。
神偷無二戲弄的目的已達,便抬頭向金山寺的長老方丈宏光大師拱手說道:「這大
雄寶殿原是姜大兄向大師借用,我鄒衣卻引來如許嘉賓,尚祈大師原宥。」
宏光大師合掌低喧佛號,引著僧眾緩緩退去。
神偷無二轉而又是嘻笑的面孔,向鎮天飛豹姜舟說道:「姜大兄!這半幅天罡劍圖
是否值得一換?熟思妥否?」
鎮天飛豹姜舟是鎮江一霸,生得粗眉大眼,卻是極工心計。
天罡劍圖自然想得,可是眼前大殿上如許高手環伺,稍一不慎,便會流血五步,橫
屍殿前。
微一沉吟,便陰笑一陣,說道:「鄒兄這半幅劍圖,目的是在換人。如今各派高手
雲集,換人之事自是不必再提,以在下之見,鄒兄先與各派高手談妥之後,再論及其他
,在下甘願等候。」
神偷無二一聽姜舟的話,那能不明白他的用意?坐山觀虎鬥,最後得漁人之利。神
偷無二心裡冷笑一聲想道:「你鎮天飛豹這點能耐,休想在我鄒衣面前賣弄。」
當下竟敞聲笑道:「如此敢情最好,各位欲得此半幅天罡劍圖,只有勝者為雄,在
下也在此等候。」
這些人都是聞風追蹤而來,一出面就被神偷無二戲弄一陣,已經是滿心氣惱。如今
聽了神偷無二這種偷機取巧,外帶挑釁的話,如何忍受得住?
神偷無二話音未落,突然人群中響起一聲暴喝:「姓鄒的!休要耍弄人,先接一招
吧!」
大殿上人影一閃,疾風閃電,卷地而至。只聽得「呼」地一聲,一股掌風凌厲無比
的破空擊到。
神偷無二撤身滑步,雙腳一錯,不知道是用的什麼身法,人似疾風擺柳,順著掌風
來勢,輕輕地閃到一邊。
剛一落地,口裡卻不饒人的說道:「名門正宗的傳人,也是這樣粗魯麼?要打也要
立個規矩,好叫你敗個心服口服。」
這人氣得哇哇大叫,雙掌交揮,右手「毒龍探爪」,逕抓前胸,左手「懶龍擺尾」
,連纏帶抓,硬逼神偷無二右臂,兩招疾如閃電,抓纏劈點並上,聲勢極為驚人。
這人兩招並出,神偷無二硬被逼退五尺,立即收起嬉笑態度,凝神以對。但見四掌
翻飛,掌風呼呼,大殿上的燈火,都被掌風逼得昏昏欲暗。
遠伏在殿外旃桿上的江南田舍翁輕輕歎道:「少林俗家弟子陸地蛟龍劉中岳也來了
,這套十二擒龍手火候雖不夠純青,卻是深得真傳。神偷無二隻怕難得討好。」
柳湘彷彿也曾經聽說過劉中岳的名號,知道此人以掌法雄視江南,今日一見果然名
不虛傳。神偷無二未出十招,已經敗象叢生,只仗著一種奇妙的身法,在閃躲騰挪。
眼看著神偷無二就要敗在劉中岳的掌下。
忽然江南田舍翁「咦」了一聲,柳湘也覺得眼前一花,只聽得大殿上「噗通」一聲
,兩個人影中倒了一個。
再定睛看時,神偷無二鄒衣,仍是神態自若的站在那裡,陸地蛟龍劉中岳撫著左手
,跌坐在一旁,手掌腫起多高,滿臉痛苦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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