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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 柳 鳴 蟬

                     【第九章 怒龍凌雷】 
    
        人隨聲起,雙掌蓄力十成,人掌俱進,照準川東狼全力推去。 
     
      江南田舍翁一把沒有抓住,川東狼更沒有想到雞鳴寺內會突然有人猛襲而出。正是 
    微一錯愕之間,一股強勁的掌風,已是狂風驟雨般的撞來。川東狼連撤步移身,挫腰卸 
    勁的時間都沒有,柳湘的雙掌,著實地印在川東狼的前胸。 
     
      柳湘眼下的功力,斷然已非昔日吳下阿蒙,尤其此時雙掌全力推來,力道何止千鈞 
    ?慢說川東狼毫無防備,即使川東狼蓄意硬接一招,也要震翻數尺。 
     
      當下這一掌印在川東狼的前胸,宛如千斤錘棒一擊,頓時一聲悶哼,身形飛起一丈 
    多高,「噗通」落在地上,狂噴鮮血而死。 
     
      柳湘雙掌一舉擊斃川東狼孟中化,心中憤怒兀自不消,伸手一拍腰際,「唰」地一 
    聲,靈蛇軟劍光芒一閃,顛巍出鞘。縱步前撲,軟劍直點川東狼的心窩。 
     
      突然,身後一聲佛號,獨腳尼朗聲說道:「柳施主!人死不記仇,川東狼已經罪有 
    應得,稍留一劍之情。」 
     
      柳湘前撲的身形,頓時被一股極韌的拉力帶住,前進不得。 
     
      柳湘愕然回頭一看,獨腳尼正自單掌立胸,眼睛裡正放射著懾人的神光,注視著柳 
    湘。 
     
      站在獨腳尼身旁的程秋蟬姑娘,隔著薄薄的面紗,兩道冷峻的光芒,卻凝望著遠方 
    。 
     
      柳湘站在那裡,怔然癡立,半晌不知所以。 
     
      江南田舍翁遠在門旁,沉聲叫道:「柳湘賢侄,趕盡殺絕豈是俠義之士所為,你還 
    不謝罪退回?」 
     
      柳湘慢慢地收回靈蛇軟劍,緩緩地走到獨腳尼的面前,深深一躬到地,說道:「晚 
    輩無知,尚望老前輩寬宥。」 
     
      獨腳尼低喧一聲佛號,連稱善哉!善哉!說道:「但望柳湘施主長存一點仁心,則 
    為爾後造福無窮。」 
     
      柳湘躬身退過一邊,望著秋蟬姑娘一眼,姑娘昂頭冷漠,毫無所視。柳湘稍一停留 
    ,便折身走向神偷無二身旁,剛一俯下身來察看一下神偷無二的傷勢。突然眼前人影一 
    晃,「呼」地一聲,憑空一掌劈來。柳湘本能地一閃身,足下橫跨幾步,閃過一掌。凝 
    神看時,秋蟬姑娘兩隻眼睛噴射著憤怒的火焰,橫身在神偷無二之前,左手叉腰,右手 
    反探著劍把,厲聲叱道:「站遠些!」 
     
      獨腳尼回頭微微一皺雙眉,低聲輕叱道:「蟬兒!不得無禮。」 
     
      柳湘茫然地上前一步,低叫一聲:「蟬妹妹!」 
     
      程姑娘毫不為動,右手一拔,長劍「嗆啷」出鞘,震腕一抖,碗大的劍花,凌空一 
    現,依然厲聲叱道:「你再進一步,姑娘要你落個透心涼。」 
     
      柳湘黯然地長歎一聲,說道:「鄒老前輩與在下有一見如故之交,姑娘不容在下察 
    看一下他的傷勢麼?」 
     
      程秋蟬姑娘不屑地冷哼一聲,嗤鼻說道:「休在此地假慈悲,你道姑娘不瞭解你的 
    為人?站遠些。」 
     
      柳湘垂頭無言,默默地轉身而退,走到江南田舍翁身旁,止不住一陣委屈之意,襲 
    上心頭,兩行淚珠,不禁潸然而下。 
     
      江南田舍翁雖然不明其中究理,但是,他知道必有極難言之痛,存在柳湘心中,否 
    則冷峻如柳湘這樣的人,是不會淒然掉淚的。一時倒也不好說些什麼,只好婉言說道: 
    「神偷無二目前嗓音雖啞,生命倒是無礙,賢侄不必過份傷情。」 
     
      柳湘漠然地點點頭,癡立一旁。 
     
      獨腳尼阻止了柳湘的衝動,左脅枯籐枴杖微微一點,肩不晃,身形不動,飄然流水 
    行雲,平飛八尺,落進場中。向環列在場外的眾人,略一回顧,單掌立胸,一打問訊, 
    道:「各位施主,貧尼這裡有一言,敢瀆施主們清聽。」 
     
      場內頓時靜悄悄地,沒有一點聲音,大家都彼此看了一下,不知道獨腳尼有何意外 
    言語,要說給大家聽。峨嵋派的矮仙翁站在眾人前面,壽眉微微一掀,眼睛裡突然一現 
    神光,俄而嘻嘻地笑道:「師太有何高見,在場的眾人無不洗耳恭聽。只要師太所言, 
    不令在場眾人有所難堪之處,在場眾人敢不敬領教益。」 
     
      矮仙翁這幾句話,說得別有用心,意思明顯異常。大家千里迢迢前來金陵,還不是 
    為了「天孫錦」和「金蜂蓑」這兩件稀世之寶。只要獨腳尼不涉及這件事,憑這獨腳尼 
    的名號,誰還不退讓三分。 
     
      獨腳尼焉能聽不出矮仙翁弦外之音?當下毫不為意的低喧一聲佛號,說道:「諸位 
    施主遠涉關山,前來金陵,無非志在奪取『天孫錦』和『金蜂蓑』兩件武林罕見的寶物 
    。有道是: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豪取巧奪,實都上干天意,果能以爭奪為定,則強肉 
    弱食,流血無盡。何況螳螂捕蟬,難保沒有黃雀在後,如此輪迴循環,絕非善策。諸位 
    施主豈不聞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有誰能斷言無敵於天下,能長遠保持此兩項寶物?」 
     
      獨腳尼清音鸝質,鏘鏘道來,雞鳴寺前宛如空谷回聲,珠玉其落。 
     
      立在門前的三山五嶽好漢,始而震驚獨腳尼果然是為「天孫錦」和「金蜂蓑」這兩 
    項寶物而來,繼而一聽獨腳尼侃侃而談,俱是實理真情,無可駁辯之處,不覺退志漸生 
    。同時又震懾於獨腳尼的威名,一時大家都默然不作一聲。 
     
      就在獨腳尼這一頓之間,矮仙翁越眾而出,上前走了幾步,向獨腳尼說道:「請師 
    太直接了當的說明來意,武林中朋友,未必能敬聆如此因果循環的高論。」 
     
      矮仙翁話剛一出口,站在一旁的程秋蟬姑娘,頓時嬌叱一聲,罵道:「矮老兒,你 
    敢出言無狀,姑娘就饒不了你。」 
     
      手中長劍一震,騰身而起,人劍合一,青光一閃,直衝向矮仙翁。 
     
      獨腳尼伸手一攔,說道:「蟬兒不得無禮!」 
     
      秋蟬姑娘被獨腳尼一攔之勢,前衝的身形,頓時阻住。姑娘只急得頓足叫道:「師 
    父!」 
     
      獨腳尼慈祥無限地望著秋蟬姑娘說道:「矮仙翁是當代武林高人,豈是蟬兒可以衝 
    撞的?」 
     
      矮仙翁嘻嘻地笑道:「不敢!不敢!師太的高足身手不凡,小老兒已經久仰了。」 
     
      獨腳尼微微一笑,接著說道:「矮仙翁方纔之言,有怪貧尼饒舌之意。貧尼只不過 
    是就事論事而已! 
     
      『天孫錦』與『金蜂蓑』現均在鄒施主身上,鄒施主亦絕無佔有之意,只是此其間 
    關係兩件寶物主人之恩怨無限,鄒施主不忍失於他人之手而已。 
     
      一俟尋找了原物舊主,鄒施主便立意完璧而歸,貧尼本是世外之人,本不應該伸手 
    其間,只是,鄒施主這一點至善的用心,限於本身功力,萬難實現。貧尼才斗膽冒瀆諸 
    位,『天孫錦』與『金蜂蓑』暫由鄒施主保管,以待舊主出現,了卻兩家世代恩怨,亦 
    為武林一大德事。諸位施主若能放手,各積功德無量。」 
     
      矮仙翁一聽獨腳尼這一番話,頓時冷笑呵呵,說道:「師太說得太輕便了,神偷無 
    二為人如何,武林自有定論,師太就憑神偷無二片面之言,輕作決定,難叫武林心服。 
    」 
     
      獨腳尼低喧佛號說道:「老施主豈不聞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語?」 
     
      矮仙翁搖著發亮的頭,瞇著眼睛冷呵呵地笑道:「師太如此信得過,你道武林諸人 
    ,將是如何?」 
     
      獨腳尼說道:「出家人戒打誑語,老施主信不過貧尼,尊意又將如何?」 
     
      矮仙翁壽眉一掀,聲如洪鐘的朗聲說道:「師太明人,必須令人心服如此而已。」 
     
      矮仙翁說著話,隨著蹲身在地上抓起一把碎石子,略一回顧,對著雞鳴寺門牆,抖 
    手而出,頓時一陣輕微的呼嘯之聲,隨手而起,矮仙翁嘻嘻笑道:「彫蟲小技,貽笑方 
    家。」 
     
      在場的人原先都不知道矮仙翁用意如何,只待說話以後,大家才朝雞鳴寺門牆上看 
    去,不禁齊聲驚歎,喟然出聲。原來矮仙翁方才只一揚手之間,把手中的碎石當作暗器 
    發出,齊齊嵌入雞鳴寺水磨青磚的門牆之上,而且顆顆碎石齊與牆平,內功手勁,已經 
    到了收發自如的地步。尤其令人驚歎的,這一把石子嵌在牆上,竟是一個端端正正的「 
    錦」字,這種神乎其技,難怪令在場的諸人,驚為觀止。 
     
      峨嵋派在武林之中,列為六大宗派之一,平時調教門人,鮮教暗器手法。矮仙翁這 
    招穿石入牆那只是精湛的內功表現。 
     
      獨腳尼連頭也不回,只是低喧一聲佛號,說道:「老施主『太乙神功』令人敬服, 
    只是這『天孫錦』關係至大,老施主何必強人所難?」 
     
      矮仙翁炫露了這一手「太乙神功」,旨在逼獨腳尼知難而退,或者也露一手絕技, 
    和自己一較高低。沒有料到獨腳尼既不出手露技,也不退讓所言,矮仙翁倒是為之一楞 
    。不禁心裡想道:「這獨腳尼難道是浪得虛名,並無絕學?不管如何,今天不露一手真 
    才實學,斷難讓你離開雞鳴寺。」 
     
      當下一展壽眉,上前兩步,說道:「方纔小老兒已經跟神偷無二說過,『金蜂蓑』 
    如何,小老兒可以不管。『天孫錦』是敝派之物,小老兒歉難聽從師太所言。師太如無 
    雙全高計,小老兒就此取走了。」 
     
      兩隻大袖一擺,昂然闊步,向神偷無二處走去。獨腳尼還沒有答話,秋蟬姑娘早就 
    嬌叱一聲,人起兩丈,手中長劍一掠,阻止矮仙翁去路,喝道:「矮老兒,你敢再上前 
    逼進一步,姑娘立即叫你後悔無門。」 
     
      矮仙翁呵呵笑道:「天山冷梅山莊絕學久為武林所稱道,老朽倒要見識見識!只可 
    惜姑娘是晚輩,老朽只好賣狂,以空手領教了。」 
     
      說著話,含笑依然,挺腹邁步,直向秋蟬姑娘逼近。秋蟬姑娘顯然怒火早發,隔著 
    薄紗,冷哼一聲,正待震腕遞劍。忽然聽到獨腳尼說道:「蟬兒!老施主峨嵋三老之首 
    ,峨嵋派『太乙神功』中的七十二招太乙掌法,冠絕群倫。蟬兒不要失去這一討教機會 
    ,以『大羅十九劍』討教峨嵋絕學,算是不虛金陵此行。」 
     
      秋蟬姑娘應聲而起,長劍手起一招「靈山問訊」,功行右臂,勁透劍身,劍光凝結 
    合而為一,閃電直點面門。 
     
      「大羅十九劍」天山冷梅山莊絕學,到獨腳尼邱秋眉手中,更是參透奧妙,再傳程 
    秋蟬,威力較前更為大增。尤其秋蟬姑娘內力修為得萬年靈芝丹藥之助,劍動勁發,勁 
    道功勢更是不同凡響。這起手一招「靈山問訊」,看來招式平常,實則深含擊劍之個中 
    三昧。只要對方一動手還招,或封或避,立即搶盡機先,劍勢如潮而至。所謂:「敵未 
    動,已不動;敵已動,已先動。」 
     
      這「靈山問訊」妙就妙在「問」字上面,試探虛實,待機疾風閃電展開猛攻。 
     
      矮仙翁身為峨嵋三老之首,峨嵋派不傳之秘。「太乙掌法」已練至爐火純青地步, 
    一雙肉掌自詡武林無敵,自然不把程秋蟬姑娘放在心上。眼見秋蟬姑娘一招攻來,呵呵 
    一笑,身形不閃不躲,右掌遽然朝上一翻,勁道逼住一點,直朝秋蟬姑娘長劍劍身震去 
    。 
     
      矮仙翁雖然毫不拿功作勢,可是這一掌凌空劈來,勁道逼在一點,無異是千斤錘棒 
    ,只要讓他擊中劍身,秋蟬姑娘只怕免不了要長劍脫手,虎口流血。 
     
      秋蟬姑娘豈能上這個當?矮仙翁翻掌發招,招式未到,姑娘早就一撤劍身,劍走輕 
    靈,人化飄絮,輕蕩銀鈴一笑,唰、唰、唰一連攻出三招,「准提背劍」、「文殊鞭獸 
    」、「慈航揚枝」,三招「大羅十九劍」中的精華絕學,連珠而出,頓時劍氣縱橫,青 
    光亂閃,千層劍幕,洶湧潮湃地向矮仙翁罩去。 
     
      「大羅十九劍」本以輕柔沉緩為主,在輕中顯重,柔裡透剛,似沉卻飄,似緩實快 
    ,玄機莫測,變化無常。可是,獨腳尼針對著程秋蟬姑娘年青性急,將十九劍式完全以 
    快招傳授。所以,秋蟬姑娘方一出手,就是奔雷電掣之勢,長江大河,一瀉千里。 
     
      矮仙翁出手輕敵,右手一招未出,就被秋蟬姑娘一連三劍,逼得手忙腳亂,大有應 
    接不暇之勢。矮仙翁不禁既驚且怒,峨嵋三老之首,如果在三招之內,讓一個名不見經 
    傳的後生晚輩,逼亂了章法,此事傳出武林,峨嵋派臉上可有些掛不住。 
     
      人之好名,自古皆然。矮仙翁一時衛名心切,顧不得什麼以大欺小之譏,在秋蟬姑 
    娘劍光重重之中,頓時長笑一聲,雙掌上下交揮,立即展開「太乙掌法」,左劈右推, 
    前拿後點,刁、扣、拍、截,雙掌並旋。掌風呼呼大作,勁道四溢橫飛,避實攻虛,專 
    向秋蟬姑娘週身各大穴道上點去。 
     
      「太乙掌法」不愧是武林絕學,矮仙翁也毋愧是峨嵋三老之首,人在秋蟬姑娘一連 
    猛攻的劍光之中,著實搶攻幾掌。不但是立即搶回機先,而且一掌比一掌變化莫測,一 
    掌比一掌威力增強,掌起千層浪,人似過山龍,但見他兩隻大袖不住地飛舞,壓住了閃 
    閃的劍光。 
     
      所幸的秋蟬姑娘手中使的是一柄寶劍,矮仙翁也是一位識貨的,出掌之際,還稍有 
    幾分顧忌,姑娘才暫時保持不落下風。 
     
      獨腳尼一直是含笑而立,實相莊嚴,視著秋蟬姑娘在狠鬥矮仙翁。 
     
      秋蟬姑娘年齡雖小,人卻是七竅玲瓏,一見矮仙翁掌法神奇,掌力渾厚,知道自己 
    力敵不是對手,彼此功力究竟是相差很大。靈機一動,腳下步法一變,身化蝶舞花叢, 
    隨著矮仙翁的掌風,閃躲騰挪,在其中游身而走,覷空遠擊一招。而且每出一招,必是 
    「大羅十九劍」的精絕之學,猛攻矮仙翁的要害。 
     
      秋蟬姑娘這一著,果然功效頓見,一則仗著寶劍護身,再則仗著身形靈活,而且還 
    招疾猛。「大羅十九劍」換過「太乙掌法」七十二式,竟能落個不敗。 
     
      轉眼三四十招過去,只看得場外眾人,眼花撩亂,矮仙翁「太乙掌法」威力如此剛 
    強威猛,秋蟬姑娘竟能博得平手,天山冷梅山莊門人,果然不凡。以程秋蟬姑娘一個十 
    幾歲的姑娘身手竟能如此了得,獨腳尼的功力,也就由此顯見,無形之中,眾人對獨腳 
    尼又增加了幾分畏懼心理。不管矮仙翁和程秋蟬姑娘這場拚鬥的結果如何,「天孫錦」 
    和「金蜂蓑」有獨腳尼插手期間,要想奪得,已無可能,識時務者呼為俊傑,再不識趣 
    ,只怕到頭來,落得灰頭土臉。 
     
      場外眾人正在漸生退志的時候,突然聽到場內矮仙翁一聲響如洪鐘的大喝,眾人留 
    神看去,矮仙翁右手單掌獨演「五丁開山」,一招硬著,挾著雄渾無比剛烈絕倫的勁風 
    ,直朝秋蟬姑娘前胸撞去。 
     
      右手勁道剛發,左手霍地一挽,從脅下一翻而出,一式「推波逐浪」,逕襲程姑娘 
    下盤。這左右兩手,一前一後兩招狠著,配合得天衣無縫。右手勁道剛一盪開姑娘劍幕 
    ,左手緊接猛襲而至。矮仙翁招式刁鑽,威勢猛烈,兩招都是「太乙掌法」中的「大力 
    掌式」,只要秋蟬姑娘避不開這兩招,只怕要落得雙腿斷折,終身殘廢。 
     
      柳湘站在江南田舍翁身旁,原是凝神地望著場內,一見矮仙翁雙招並出,不由脫口 
    「呀」了一聲。 
     
      正當這一聲「呀」字還沒有餘音斷絕,只聽場內秋蟬姑娘一聲嬌叱:「矮老鬼,你 
    敢找死!」 
     
      人隨聲起,嬌軀一挺,嗖然拔起一丈多高,霍地一轉身,人在空中遽化「靈鶴展翅 
    」,長劍旋成一片青光,滿天星斗,迎頭蓋下。 
     
      柳湘識得這是「大羅十九劍」中的「天女散花」絕招。秋蟬姑娘劍是神兵,招是絕 
    學,凌空撲下,只要矮仙翁一讓,這一場狠拚惡鬥,又要改觀。 
     
      矮仙翁不愧是峨嵋三老之首,頭腦冷靜,功力深厚。曉得程姑娘這一招是「大羅十 
    九劍」中的精絕之學,威力強烈無倫。 
     
      自己若要硬接一招,只怕要吃虧在對方神兵寶劍之下,但是,自己若要閃身退讓, 
    必須讓出八尺開外。而且,只要自己如此一閃身,峨嵋派的名聲,將從此蒙羞不盡,無 
    顏立足武林。 
     
      矮仙翁只此閃電一想,立即微挫身腰,猛提一口丹田真氣,雙掌提足十成真力,凝 
    成一股勁柱,暴喝一聲,向頭頂上劈空托去。 
     
      雙方一觸之下,「蓬」地一震,程秋蟬姑娘人劍合而為一,身形彈然再起兩丈,然 
    後直如隕星下墜,直線落下。獨腳尼低喧一聲:「阿彌陀佛。」左脅下枯籐枴杖一點, 
    平地一掠,右臂一伸一撈,把秋蟬姑娘嬌軀一把接住。 
     
      只見秋蟬姑娘秀目緊閉,薄紗覆蓋下的臉色蒼白,氣息微喘,右手長劍卻是緊緊地 
    握在掌心。 
     
      獨腳尼微微喟歎一聲,騰出左手,正待替秋蟬姑娘推宮過穴,調順氣血。忽然,矮 
    仙翁呵呵地笑了一聲說道:「天山派絕學,果然驚人,小老兒領教了,師太如有閒暇, 
    請峨嵋金頂一行,小老兒率峨嵋派門人在下月月圓之夜恭候佛駕。師太若不以小老兒唐 
    突邀請,就請準時蒞臨。」 
     
      說罷仰天哈哈一笑,身形一閃,從人叢頂上越過,人似游龍,在樹林梢頭接連兩點 
    瞬息而逝。 
     
      場外眾人都不難聽出矮仙翁這一聲哈哈長笑,含著一絲淒厲的意味,大家多少都有 
    一些奇怪。矮仙翁雖然以一派之尊,與晚輩過招,但是,並未失手落於下風,秋蟬姑娘 
    已被一掌震飛,總算還不太失面子,何必如此怒氣難消,遽然訂約,匆匆而去? 
     
      可是,站在雞鳴寺門旁的江南田舍翁是看得清清楚楚,矮仙翁以雙掌劈空,抵擋秋 
    蟬姑娘一招「天女散花」。秋蟬姑娘雖然被掌風震飛兩丈,可是,矮仙翁足下也深陷數 
    寸,一雙大袖早被劍風一掠之下,斷落塵埃。手掌曾否受傷,還不知道。像矮仙翁這種 
    身份地位,如果落得雙袖落地,他還有何面目留在雞鳴寺前? 
     
      獨腳尼眼看著矮仙翁匆匆而去,而且巧化身形,掠去地上的一雙大袖,知道他此去 
    ,又安排了下一次的拚命之鬥,也不禁輕輕地歎息一聲。 
     
      垂眼再看秋蟬姑娘,氣息已勻,玉面漸透紅暈,獨腳尼不忍令蟬姑娘又觸傷心事, 
    輕輕用手把薄紗替她把臉蓋好,隨手把秋蟬姑娘放下,左手疾然一拍「命門」穴,然後 
    輕輕附耳說道:「蟬兒小心調息一回,暗行功力,為師的去去就來。」 
     
      換過別人,矮仙翁這一掌全力施為,至少也震翻五臟六腑。 
     
      秋蟬姑娘凌空下撲,原是吸氣提身,人在空中正好借勁飄身,再則,秋蟬姑娘服過 
    萬年靈芝丹藥,心臟不易受傷。此刻剛剛暈醒過來,耳畔正響著恩師的囑咐,微微一睜 
    秀目,隔著薄紗,只見柳湘站在一旁,正凝望著自己。姑娘頓時閉上眼睛,轉身趺坐。 
     
      柳湘輕輕歎了一口氣,說道:「姑娘靜心調息,矮仙翁已經被你打跑了。」 
     
      秋蟬心裡一動,依然閉著眼睛沒作理會。半晌,身旁沒有聲息,姑娘又禁不住睜開 
    眼睛隔著薄紗回頭看去,柳湘仍然癡立在一旁,一雙弔客眉幾乎皺成一道彎線,臉色鐵 
    青,仰面朝天,不知在思索一件什麼重大的問題。 
     
      秋蟬姑娘心煩地回頭再看看場內,獨腳尼正屹立當中,朗聲說道:「峨嵋派自認『 
    天孫錦』是鎮山之寶,此事貧尼赴約峨嵋金頂之時,自可水落石出。至於『金蜂蓑』不 
    知諸位施主尚有何高見?」 
     
      矮仙翁尚不得要領而去,場內尚有何人能出頭應對,只在這一停頓之間,眾人紛紛 
    移動腳步,金陵雞鳴寺一場奪寶之會,眼見得就要如此散去。 
     
      獨腳尼眼見眾人去像已露,便雙掌合在胸前,低喧一聲佛號,說道:「有勞諸位施 
    主空徒遠涉關山,貧尼這裡致意謝過。『天孫錦』與『金蜂蓑』將來的下落如何,能否 
    歸還真正原主,貧尼自應向武林中交待。同是荒山客地,貧尼不敢擅留……」 
     
      獨腳尼話剛說到此處,人叢後面有人答話,說道:「在下晚來一步,師太可否暫留 
    佛駕,容在下一見?」 
     
      眾人聞聽一愕,暗想:這是何人敢如此說話? 
     
      剛一錯愕之際,身後一陣鴿哨過空,人影一閃,從人叢後面飄然落進一人。身形剛 
    落,哨聲頓停,接著又是朗笑一聲,說道:「久仰『天孫錦』和『金蜂蓑』是武林罕見 
    的寶物,在下遍尋武林達十年之久,未能有緣一見。今日難得在這清涼山麓雞鳴寺外, 
    得遇持有這兩件武林異寶的高人,機會難得,幸而及時趕來,冒昧請暫留佛駕,實非出 
    於得已,師太定能諒我。」 
     
      這人剛一現身,人叢中就有不少人打了一個寒噤,悄悄地溜走。有的人雖然不曾見 
    過面,但是一聽掠空而過的鴿哨聲音,就立刻想起在中原七省綠林道新出來的一位總瓢 
    把子怒龍凌雷。 
     
      怒龍凌雷師出何人,到目前還沒有人知道。出道不到一年,一身內外武功,震驚中 
    原七省綠林道,奉之而為總瓢子。 
     
      怒龍凌雷年紀不到三十,人是生長得英俊儒雅瀟灑風流,可是一旦發起怒來,正如 
    他的綽號氣勢如龍奔騰如雷,當者不死即傷。怒龍凌雷有一個與眾不同的行蹤,他身上 
    攜帶兩個鴿哨,當他展開輕功急奔的時候,鴿哨迎風,嗚嗚作響,出聲示警,好讓對方 
    從容逃逸或準備抵擋。但是,事實上凌雷輕功已臻化境,鴿哨一響,身形已至。在出道 
    中原七省綠林道的一年,有為數不少的高手,都在哨音一響之際,便都撒手身亡,連還 
    手都沒有來得及。因此,有人一聽嗚嗚作響的凌空哨聲,便有大禍臨頭的感覺,綠林道 
    又給凌雷取了一個綽號,叫「落魂哨子」。 
     
      怒龍凌雷坐鎮中原七省,威風不盡,今天竟料想不到出現在金陵清涼山,令人既驚 
    且奇。難免有些幸災樂禍的人,樂得袖手一旁,看看震驚武林的天山派獨腳尼,如何來 
    對付這位綠林中的霸王。 
     
      獨腳尼一開始也暗暗驚詫來人的輕功超絕,幾乎到了「追風閃電,踏虛凌空」的地 
    步。再一聽來人談吐不俗,更為驚異。 
     
      留神一看,場內站定一位溫文儒雅的中年文士,神情悠閒,含笑而言。兩隻眼睛露 
    著神光,凝視著坐在獨腳尼身後的程秋蟬姑娘。 
     
      獨腳尼雖然早就名震武林,但是少與一般武林人士交往,所以,認識獨腳尼的人多 
    ,而獨腳尼認識的人卻是為數可數。尤其像怒龍凌雷這種新出道的綠林人物,更是漠然 
    不知。當即右手單掌立胸,朗喧一聲佛號,說道:「貧尼眼拙,敢問施主喚住貧尼有何 
    見教?」 
     
      怒龍凌雷也拱手為禮說道:「師太武林高人,在下一介俗夫,何在師太錦注之中? 
    」 
     
      獨腳尼雖知道此人來意不善,但是看來此人眼光雖嫌神光過露,卻是正而不邪,知 
    道究竟是何等人物。便和聲說道:「貧尼少在武林中走動,各路高人都疏於交往,施主 
    有何高見,請即說在當面。」 
     
      怒龍凌雷依然不動聲色,含笑抱拳當胸說道:「在下凌雷,新出道的江湖小卒。在 
    下來意已說明在先,不揣冒昧敢請師太將武林至寶『天孫錦』和『金蜂蓑』,賜與在下 
    一開眼界,則一了在下十年尋訪,以及遠下江南之心願。不識師太肯否稍與方便?」 
     
      怒龍凌雷這幾句話說得謙和有禮,毫無尋釁的意味。但是獨腳尼豈能不知道,來人 
    十年尋訪,千里南下金陵,絕不會僅僅為了一睹「天孫錦」與「金蜂蓑」的真貌,以常 
    情衡量,斷無是理。 
     
      但是,怒龍凌雷話又說得如此婉轉謙和,若是斷然拒絕,又難免予人口實,遭人非 
    議。 
     
      突然,獨腳尼心裡一動,想起「凌雷」的名號,曾有所聞。 
     
      如果此人確係傳聞中的綠林盟主,則拒之尚無不可。 
     
      當是,獨腳尼便朗聲問道:「凌施主莫非就是中原七省的綠林盟主,人稱『落魂哨 
    子』的凌雷施主麼?」 
     
      凌雷是何等機靈人物,一聽獨腳尼提出他「落魂哨子」的匪號,便知道獨腳尼找藉 
    詞拒絕之意,當時臉上微微一紅,昂然答道:「在下不敢當師太如此稱呼,在下只盼師 
    太『可』『否』一言,余則不是在下此行目的。」 
     
      獨腳尼低喧一聲佛號,說道:「施主明人,貧尼毋庸饒舌,『天孫錦』與『金蜂蓑 
    』同為武林至寶,貧尼代人所事,實不敢擔此干係,施主如能體諒,則貧尼幸甚。」 
     
      怒龍凌雷一來之初,就知道此事無法善與。開始只不過略表風度,故作謙和而已。 
    等到一聽獨腳尼敞明說出拒絕之意,頓時將臉一板,雙眼暴射神光,朗聲說道:「這『 
    天孫錦』與『金蜂蓑』既非師太所有,師太又何必代人受過,拒人太甚?在下如此千里 
    而來,難道空途跋涉?」 
     
      獨腳尼知道凌雷遲早會要以武相見,便也不再溫言相讓,抬頭望著凌雷說道:「雞 
    鳴寺外不乏三山五嶽的高人,俱是遠涉關山,為此二寶而來,皆能體諒貧尼的一番苦心 
    ,放手不問。施主何不松一次手,則不僅貧尼,即是此二寶的原主,在九泉之下,也必 
    感恩無限。」 
     
      怒龍凌雷突然仰頭引聲發笑,聲破長空,裂帛穿石,震人耳膜。霍地一收笑聲,沉 
    臉說道:「師太!別人可以聽你三言兩語,在下可無法甘心遠涉千里之後,憑師太幾句 
    話打發回去。」 
     
      獨腳尼聞言,雙掌一合,低喧佛號,緩聲說道:「依施主之意,則將如何?」 
     
      怒龍凌雷傲然答道:「師太天山冷梅山莊絕學,可以折服在下,當作別論。」 
     
      凌雷言猶未了,突然在獨腳尼身後,有人舌綻春雷,暴喝一聲:「憑你也配,且接 
    大爺一掌試試!」 
     
      聲音一落,凌雷頓覺迎面一陣掌風,勁劈而至。有道是:會者不忙,忙者不會。怒 
    龍凌雷能在一年之內,威鎮中原七省,功力自不是等閒之輩,一見掌風襲來,連撤身讓 
    步的意思都沒有,儒衫長袖一拂,口裡說道:「你是何人敢如此放肆?還不與我下去。 
    」 
     
      怒龍凌雷有心炫露一手,長袖暗運神功,拂出一股罡氣,直朝來人掌風撞去。 
     
      兩股勁風一接,頓時塵土飛揚,「砰」然作響,怒龍凌雷含笑自若,神情安詳,可 
    是心裡卻已掩不住一陣微微的驚異,覺得來人掌功渾厚,不可輕視。 
     
      留神定睛看去,來人竟是一位廿多歲其貌不揚的年青人。此時被自己拂出的罡風, 
    震退五六步,站在那裡氣息不勻。 
     
      江南田舍翁一見柳湘已被怒龍凌雷震退,知道柳湘功力與對方相差太遠,怕他再度 
    出手,要吃大虧,連忙墊腳騰身,上前說道:「柳賢侄,你豈可造次插手?」 
     
      獨腳尼卻在一旁微微一笑說道:「老施主!不必阻他豪氣,柳施主此刻功力已非昔 
    日可比,讓他在震懾中原的凌施主手下討教幾招,亦為難得之機會。」 
     
      江南田舍翁不禁微微一愕,心裡暗想道:「怒龍凌雷一身奇功震世,即使老朽親自 
    出手,也未見得能穩保不敗,何況柳湘?」 
     
      江南田舍翁心裡雖然如此在想,卻又礙於面子,不便出口,只好站在一旁,望著柳 
    湘,常言道是:親不得一點,疏不得一分。柳湘畢竟是江南田舍翁的師侄,明知道柳湘 
    遠非怒龍凌雷的對手,倘若一有閃失,江南田舍翁何以對掌門師弟?兩隻眼睛不由而然 
    露出焦急的神色。 
     
      獨腳尼視若無睹,只是慈祥無限地望著柳湘。 
     
      柳湘被怒龍凌雷一拂之勢,震退五六步,當時雖然感到一陣血氣翻騰,但是,稍一 
    調息,頓時覺得內腑無恙。他不知道這是由於獨腳尼給他那一顆靈芝丹藥的功效,還只 
    道是怒龍凌雷功力不過如是。 
     
      當下一聽獨腳尼之言,豪氣頓發,立即晃肩進步,雙掌疾分,招演降龍十八掌中絕 
    學,裡分外揚,忽又內圈吐勁,雙掌連抄帶削,逕取怒龍笑腰雙穴。 
     
      怒龍凌雷顯然微微一驚,沒有出掌硬接,腳下步法一錯,倏地飄身後退,脫出柳湘 
    雙掌威力之外,連聲喝道:「你是武當派何人?」 
     
      柳湘當時也微微一怔,心想:「如何我一出手,他便能認出這是武當派的招術!」 
     
      轉而一念:「管他的!打走他再說。」 
     
      頓時雙掌一翻,大喝道:「你管我是武當派何人?有本領看招吧!」 
     
      聲動招出,雙掌翻飛不停,連續攻出「降龍十八掌」三招精華。「降龍十八掌」果 
    然不愧是武林絕學,但見掌影如山,掌風有如波濤萬丈,洶湧而至。 
     
      江南田舍翁一見柳湘上手使出「降龍十八掌」,心知這一趟掌法精妙絕倫,以此對 
    付怒龍凌雷,至少可以落個不敗,剛一想到此地,眼前情勢遽然大變。 
     
      怒龍凌雷在柳湘一出手之初,震驚他居然以武當秘傳絕學「降龍十八掌」遞招,一 
    時頗有驚惶之意。等到柳湘不答所問,連續攻出凌厲的三招,怒龍凌雷暴怒如雷,長嘯 
    一聲,只見他長衫飄拂,搶身而進,見招拆招,逢式卸式,不出三招,便把柳湘逼得手 
    忙腳亂,「降龍十八掌」破綻百出。不僅柳湘本人驚詫不已,連站在一旁的江南田舍翁 
    也驚異不已。 
     
      想這「降龍十八掌」至今猶為武林視作絕學,柳湘偶然學來不易,如今竟為一個與 
    武當派毫無牽連的綠林盜首,封拆自如,如何叫人不驚? 
     
      柳湘此時既驚且疑,手腳自是難免遲疑。突然怒龍凌雷大喝一聲,宛如晴天霹靂, 
    左手推過柳湘攻來一掌,右手疾演「萬流歸宗」,一掌逕迎著柳湘左掌心印去。 
     
      這一招兩式,都是快如閃電,柳湘雙手招式過老,勁發難收,眼見得這一掌印上, 
    就要落個掌裂臂斷,骨碎筋殘。 
     
      柳湘明知不敵,只好咬牙提足全身力量,貫於左掌之上,不撤硬迎。 
     
      怒龍凌雷冷哼一聲,右掌加力二成,疾推而上。 
     
      雙掌將接的一瞬,突然柳湘感到從「命門」穴上,直湧進一股熱流,頓時真力倍增 
    ,方自一愕之際,左掌微微一麻,「匐砰」一聲,止不住身形微晃了一下,竟把這一掌 
    硬接住了。 
     
      柳湘一時不知所以,向前看去,怒龍凌雷此時身形還在搖擺不定,臉上漲得通紅, 
    胸前也起伏不定。 
     
      忽然,柳湘若有所悟的回過頭來一看,獨腳尼垂眉閉目站在自己身後五尺不到的地 
    方,臉上也泛出一絲紅暈。 
     
      怒龍凌雷此時霍然一睜雙眼,淡淡地說道:「師太果然高明,凌雷衷心佩服『天孫 
    錦』與『金蜂蓑』在下無緣一睹,但怨藝薄綠慳,只是這位兄台『降龍十八掌』的絕學 
    ,有暇當再領教。」 
     
      獨腳尼低喧一聲佛號,和聲說道:「凌施主神功無敵,深得玄門正宗心法之傳,奈 
    何流落江湖,空負所學?」 
     
      怒龍凌雷臉上顏色微微一變,頓時又仰首傲然說道:「師太方外之人,伸手管紅塵 
    之事,已屬欠妥,在下凌雷不勞動問。」 
     
      俄又轉身向柳湘冷笑一聲說道:「兄台博學多才,居然能熟使『降龍十八掌』,在 
    下佩服。今日不便,留待日後如何?」 
     
      柳湘更是傲骨猙獰,秉性冷峻之人,那裡受得住怒龍凌雷如此挑釁?當時說道:「 
    尊駕有興,在下奉陪,明年中秋月圓之夜,在下在鎮江江心金山寺大雄寶殿相候就是! 
    」 
     
      怒龍凌雷朗笑道聲:「好!」 
     
      「好」字剛一出口,場內哨音頓起,劃空而起,怒龍凌雷直如奔雷閃電,一晃七八 
    丈開外,絕蹤而去。 
     
      突然而至的中原七省綠林總瓢把子「落魂哨子」怒龍凌雷,來也匆匆,去也杳杳。 
    在場的武林中人,除了驚覺怒龍凌雷果然名不虛傳之外,更有人預感到「降龍十八掌」 
    的武當絕學,與這位中原七省總瓢把子定有一段難解的恩怨,明年中秋月圓之夜,金山 
    寺內,又有一場好戲可看。 
     
      眼看著雞鳴寺前盛會已近尾聲,大家都紛紛而散。由麗日中天,而夕陽西墜,一場 
    驚心動魄的拚鬥,又歸之於清涼山原有的寂靜。 
     
      山色蒼茫,歸鴉陣陣,炊煙四起,昏月將升,點綴著清涼山一片入暮的淒涼。 
     
      獨腳尼輕輕地喟歎一聲,過去一拍程秋蟬姑娘,秋蟬姑娘霍地長吐一口氣,翻身而 
    起。原來當怒龍凌雷出現在場內的時候,柳湘閃身出掌,獨腳尼就拍閉了秋蟬姑娘的睡 
    穴,直到方才出掌解穴,秋蟬姑娘翻身而起,第一句話就問道:「師父!方纔那個姓凌 
    的打跑了麼?」 
     
      獨腳尼說道:「此人武功出身名門,為人雖落綠林,卻能正而不邪,日後相遇,不 
    可過意為敵。」 
     
      秋蟬姑娘隨意應了一聲,走過神偷無二身邊,伸手解穴。神偷無二漠然起身,眼光 
    裡流露著淒涼的神色,望著程秋蟬和柳湘。 
     
      秋蟬姑娘低聲叫道:「鄒大哥!你不要難過,我要尋遍三江五湖千山萬水,找到靈 
    藥,為你治病。」 
     
      神偷無二感激地搖搖頭。 
     
      柳湘再忍不住跨上前一步,悲憤地說道:「鄒前輩!若有用得著晚輩之處,晚輩雖 
    萬死亦不辭。」 
     
      神偷無二微張著嘴,對柳湘慘淡地一笑,然後神情沉重地點點頭。 
     
      程秋蟬姑娘卻自撇頭走向一邊。 
     
      獨腳尼遙遙地對江南田舍翁打著問訊,說道:「老施主金陵之行,料已無事,貧尼 
    亦在此告別,明年中秋月圓之夜,當命小徒秋蟬前來金山寺參與盛會,屆時尚希老施主 
    多於照顧。」 
     
      江南田舍翁也連忙拱手說道:「神偷無二鄒老弟誤中毒傷,而身懷異寶,若無適當 
    安置,恐易遭江湖宵小所窺伺,師太有何高見?」 
     
      獨腳尼低喧一聲佛號,說道:「鄒施主不僅身懷異寶,而且身繫兩家恩怨,關係極 
    為重要,貧尼已托付清涼山故人,妥為照料,一俟貧尼峨嵋金頂之行歸來,還有許多事 
    相煩鄒施主。」 
     
      江南田舍翁知道獨腳尼料事如神,所作決定,必然無差,便走到神偷無二身邊,拱 
    手說道:「老朽和柳湘暫返九華,鄒老弟若得便時,老朽與柳賢侄在九華恭候一敘。嗓 
    音之啞,無須焦急,吉人自有天相,老朽要告辭了。」 
     
      柳湘站在一旁,似乎有千言萬語,卻無從說起,眼眶裡似乎是含有無限的怨憤,凝 
    望著神偷無二半晌,才廢然掉頭而去。 
     
      突然,一聲鸝質清音,劃空而起:「柳……柳湘!」 
     
      柳湘正隨著江南田舍翁,匆匆趕下清涼山,當時聞聲一震,立即收住身形,回頭看 
    去。只見程秋蟬姑娘站在身後丈餘遠的地方,大有不知所措的神態,雖然隔著薄紗,看 
    不清楚面目,可以想見隔在薄紗後面的臉,一定是玉面泛霞,表情尷尬。 
     
      柳湘極感意外,而且也感到一些緊張地,低聲問道:「蟬……姑娘是叫我麼?」 
     
      秋蟬姑娘霍然把頭一抬,稍稍一頓,然後朗聲說道:「鄒大哥請你稍緩一步!」 
     
      柳湘心裡不由而然地有了一絲失望,頓時一散眉結,拱手說道:「如此多謝姑娘! 
    」 
     
      說著話,大踏步地走向神偷無二鄒衣的身邊。剛一站定,神偷無二伸手一把緊緊地 
    抓住,微微張口不能出聲。 
     
      柳湘心如刀割地沉痛說道:「鄒前輩有何事要柳湘效勞,柳湘萬死不辭。」 
     
      神偷無二搖搖頭,依然緊握著手,半晌相對無言,忽然神偷無二要柳湘舒開手掌, 
    在上面寫了「九華」兩個字。柳湘點點頭說道:「晚輩隨師伯陣返九華,前輩有何事囑 
    咐?」 
     
      神偷無二搖搖頭,又在柳湘手掌裡寫了「月後再會」。 
     
      柳湘欣然作色說道:「前輩要到『九華』去麼?晚輩和家師伯都至誠歡迎,月後再 
    會。」 
     
      跳起身來,望了神偷無二略帶喜色的臉,一躬到地,騰身疾馳而去。 
     
      程秋蟬姑娘走到獨腳尼旁邊,仰頭問道:「師父!我們把鄒大哥留在此地麼?」 
     
      獨腳尼歉然一笑,說道:「鄒施主喉舌雖啞,功夫未失,豈能讓他一個人困守此地 
    ?為師方纔之言,有欠考慮周詳。清涼山地雖靜僻,鄒施主功力不凡,但是抵不住武林 
    人士不斷的糾纏,難免有失。不妨請鄒施主陣往峨嵋金頂,一併了卻峨嵋三老的心願。 
    」 
     
      秋蟬姑娘聽說神偷無二嗓音雖失,功夫卻在,而且要陣往峨嵋金頂,不由地滿心喜 
    悅。正待跑過去對神偷無二說明,轉眼忽然看見大力神侯北夫,和巨靈神侯南夫,二大 
    傻楞頭楞腦地坐在那裡。 
     
      姑娘一皺秀眉,上前說道:「你們兩個還坐在這裡幹什麼?」 
     
      大力神侯北夫一晃腦袋,瞪兩隻大眼睛,怔怔說道:「我們不是說好的麼?我們要 
    是打不過你,就聽你的話。大力神弟兄講話,說一句就是一句。」 
     
      秋蟬姑娘嫣然一笑,說道:「誰說我講話不算數,不過,你們不是奉主人之命前來 
    金陵奪寶的麼?如今連人也不回去,你們的主人能放得過你們?」 
     
      大力神呸了一聲,說道:「管他的!我大力神的事誰也管不了。女娃娃,你要是說 
    話不算數,可怨不得我們不是大丈夫,你說,究竟讓不讓我們跟著你?」 
     
      秋蟬姑娘側著頭想了一會,說道:「好!你得等一等。」 
     
      姑娘回身到獨腳尼的身邊,還沒有說話,獨腳尼便撫著秋蟬姑娘的秀髮,說道:「 
    蟬兒,侯氏兄弟樸實可愛,是一塊未琢的璞玉。讓他們失身流落匪幫,至為可惜。」 
     
      秋蟬姑娘驚喜不置地叫道:「師父!你答應蟬兒收留他們?」 
     
      獨腳尼輕輕拍著秋蟬的肩頭,慈祥無限地說道:「日後你仗劍獨闖江湖,能有侯氏 
    兄弟追隨,可以免去許多宵小的窺伺。只是,侯氏兄弟原是萬靈幫的人物,只怕是萬靈 
    幫難以放過。」 
     
      秋蟬姑娘驀地秀眉一挑,慨然說道:「萬靈幫既然不是善類,他敢前來尋釁,蟬兒 
    定饒不過他們。」 
     
      獨腳尼低喧一聲佛號,慨喟地說道:「一飲一啄,原是前訂,蟬兒你去吧!」 
     
      秋蟬姑娘叫道:「師父!你答應蟬兒了?」 
     
      獨腳尼說道:「蟬兒平日潔身自愛,為師的可有任何一件事沒讓蟬兒如意的麼?去 
    吧!此二人夙根極佳,未來前途,還不可限量呢!」 
     
      秋蟬抱著獨腳尼的手臂,仰頭激動的說道:「師父,你真好!」 
     
      說著話,薄紗後面,透出晶瑩的淚光。獨腳尼微微一笑說道:「去吧!注意對待天 
    真未鑿的人,最要緊的是一個『信』字。以威服人,就遠不如以德服人。」 
     
      秋蟬點頭應是,隔著薄紗偷偷地擦去眼淚,走到二大傻的身邊,叉手說道:「傻大 
    個子!我師父答應了,不過,我有三件規定,你們兄弟兩個願不願意遵守?」 
     
      大力神不耐地叫道:「這女娃兒真囉嗦,有啥規定,你快說!」 
     
      秋蟬姑娘不慌不忙地伸出手指說道:「第一,從現在起,你們可不能叫我女娃兒, 
    應該叫我蟬姑娘。」 
     
      大力神點點頭。 
     
      秋蟬姑娘接著說道:「第二,你們身高力大可不許隨便打人。」 
     
      巨靈神止不住哇哇叫道:「女娃兒!你……」 
     
      剛一叫出口,大力神便悄悄地一扯,說道:「叫蟬姑娘!」 
     
      巨靈神傻笑了一下,說道:「蟬姑娘!這事可不對,遇到壞人,我巨靈神不揍他, 
    心裡就不舒服。」 
     
      秋蟬姑娘說道:「遇到壞人,我叫你們打,你們再打。」 
     
      巨靈神點點頭,對大力神看了一眼。 
     
      秋蟬姑娘接著說道:「第三,今日跟隨我,日後可不能變卦,若要日後變卦,倒不 
    如今天說在前面。」 
     
      大力神和巨靈神都齊聲叫道:「蟬姑娘你可不能亂說話呀!我大力神和巨靈神可是 
    大丈夫說話,一就是一,是金子不會變成錫,我們要是說話不算數,死了會變大烏龜駝 
    一輩子千斤大石碑。」 
     
      有二大傻那種急得發誓的情形,秋蟬姑娘也不禁笑了,但是,秋蟬姑娘絕沒有想到 
    ,只因大力神與巨靈神二大傻收留之事。為日後遭受到一次危及性命的險遇。此系後話 
    ,且按下不表。 
     
      獨腳尼攜帶著程秋蟬姑娘、神偷無二鄒衣,還有大力神巨靈神兄弟兩人,趁夜下得 
    清涼山,穿過金陵,雇了一隻帆船,沿江入川,赴峨嵋金頂之約。 
     
      臨上船時,獨腳尼對神偷無二合掌說道:「此去西川路途遙遠,乘船非只一日,貧 
    尼先從陸路,越過中原,西入川中,下月月圓之夜,峨嵋金頂相會。蟬兒年幼,侯氏兄 
    弟憨傻天真,此行尚希鄒施主全神照料,勿誤峨嵋金頂之約。」 
     
      神偷無二口不能言,滿臉神情沉重,拱手為禮,佇立船頭。 
     
      獨腳尼低喧一聲佛號,緩緩地說道:「鄒施主擔心『天孫錦』與『金蜂蓑』此去是 
    否平安,以施主老練江湖,蟬兒與侯氏兄弟的武功,一般江湖客以及武林同道,諒來難 
    逞其願。此行雖任重道遠,只須施主誠心一點,必可化坎坷為康莊,施主保重,貧尼告 
    辭了。」 
     
      江邊人煙稠密,獨腳尼單拐隨意一點,人在路上像是流水行雲,飄然而逝。 
     
      神偷無二眼送著獨腳尼遠去,心裡極為沉重,回頭一看秋蟬姑娘和侯氏兄弟站在身 
    後。神偷無二立即緩下面容,微微一笑,雙手平舉示意,要他們回艙裡去。 
     
      秋蟬姑娘含笑問道:「鄒大哥!我師父走了麼?」 
     
      神偷無二點點頭。 
     
      秋蟬姑娘上前扯住神偷的手臂,說道:「我師父是從陸路入川,彎路太遠,我們從 
    水路正好沿途暢遊,鄒大哥你說好麼?」 
     
      神偷無二苦笑了一下,勉強地點點頭,把他們三個人趕回艙去。揮手船家啟碇開船 
    。 
     
      獨腳尼真是如此放心,讓神偷無二帶著年輕性傲的程秋蟬和粗憨無知的侯氏兄弟, 
    身畔攜著稀世之寶遠涉入川麼?「天孫錦」與「金蜂蓑」一直為武林人士所窺伺,中途 
    難保不出事故,深思熟慮如獨腳尼者,絕不會如此粗心大意。她只不過是借入川的機會 
    ,讓秋蟬姑娘多磨練一些江湖上的風險而已。 
     
      當微月初升,江流滾滾之上,一帆乘風破浪,逆流而上,在這一隻帆船的後面約五 
    十丈的水面上,正有一葉扁舟,隨在帆船後面尾隨而行。 
     
      舟行已非一日,相安無事,在開始的幾天,秋蟬姑娘和二大傻倒還能安於船中,每 
    日裡或在艙裡調息行功,或佇立船頭眺望江景。 
     
      此時,正是深秋季節,江岸蘆花雪白,蓼花鮮紅,鑲在滾滾江流的兩岸,江風拂去 
    ,紅白起伏,煞是好看。秋蟬姑娘雖然曾經隨著恩師行道江湖,多半是出入在鄉埠小鎮 
    難行的山道,幾時曾經以數日時間,長耽在船上,隨波乘風而行。因而心情大振,樂觀 
    江景而不疲。二大傻雖然不慣舟行,卻也為這引人入勝的江景所吸引,安然住在船中。 
     
      數日一過,秋蟬姑娘漸漸感到舟行生活的枯躁與單調,靜極思動,原是人之常情, 
    何況秋蟬姑娘還只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 
     
      這日,船近濱江大鎮的安慶府,秋蟬姑娘便向神偷無二說道:「鄒大哥!此去峨嵋 
    金頂的日期,為時尚遠,安慶府為沿江重鎮,我們稍作停擱可好?」 
     
      神偷無二一想,數日以來,侷促舟中,能上岸一遊,也未嘗不可。況且,安慶府地 
    帶,神偷無二也算是舊地重遊,此地有名人士,武林高手,不少與自己有過熟交,諒也 
    無甚妨礙,便點頭應允。 
     
      秋蟬姑娘禁不住歡叫出聲,二大傻更是高興的了不得,船一靠岸,秋蟬姑娘便興沖 
    沖地要離船上岸,神偷無二用手一攔,示意要她稍待。 
     
      轉回到艙裡,神偷無二脫去外面罩的長衫,先脫下一件金光閃耀的蓑衣,交給姑娘 
    。姑娘人手感到柔軟無比,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編織而成,知道這就是武林之中,人人夢 
    寐以求的「金蜂蓑」。 
     
      神偷無二接著又脫下一件薄如蟬翼,五彩繽紛的長衫,握在手中,如握無物,姑娘 
    知道這是「天孫錦」。 
     
      當秋蟬姑娘接過這兩件武林至寶,不由地一怔,向神偷無二問道:「鄒大哥!你把 
    這兩件武林至寶交給我做什麼?」 
     
      神偷無二微笑一下,示意叫秋蟬姑娘穿上。 
     
      神偷無二臉上突然現出一種無比欽佩的神情,對秋蟬姑娘點點頭,轉身從後艙拿出 
    紙筆,振筆疾書,寫道:「天孫錦與金蜂蓑為武林人士千方百計夢寐以求的武林至寶, 
    姑娘能視如糞土,毫不動心,鄒衣至佩無地。」 
     
      蟬姑娘看了,隔著薄紗嫣然一笑,說道:「鄒大哥!你不要瞎捧我,我是不識貨的 
    。」 
     
      神偷無二卻依然嚴肅著面容,在紙上寫道:「此去西川,險阻重重,姑娘要小心謹 
    慎為重。『天孫錦』姑娘貼身穿著,『金蜂蓑』暫時穿在外衣之下,將來要還給原主。 
    」 
     
      姑娘看著笑道:「難道是『天孫錦』就可以不要還給別人麼?」 
     
      神偷無二笑了一笑,又在紙上寫道:「速去速回!」 
     
      秋蟬姑娘輕笑一聲應道:「知道了!」 
     
      說著便一躍上岸,二大傻緊跟在後面,三個人浩浩蕩蕩地向安慶府鬧區裡走。 
     
      其實這正是秋蟬姑娘年輕貪玩之故,像這種市塵之地,除了往來行人熙熙攘攘之外 
    ,有甚好玩之處。倒是像秋蟬這樣一個年輕的姑娘,臉上掛著一層薄紗,已足以引起人 
    注意,再加上大力神巨靈神這兩位傻大哥,高如半截黑塔,幌幌蕩蕩地跟在後面指手劃 
    腳,引起了街頭巷尾的人,圍著看稀奇。 
     
      這樣一來,秋蟬姑娘可就惱了,一跺腳轉身說道:「大力神,咱們回去!」 
     
      大力神巨靈神正在嘻嘻哈哈東張西望,一聽姑娘說要回去,當時倒是一怔,心裡想 
    道:「玩得好好的,怎麼又突然要回去?」 
     
      不過二大傻是沒有主見的,蟬姑娘的話,說一不二,蟬姑娘說要回去,馬上就回去 
    。 
     
      三個人剛一轉身,迎面閃出來一個精壯的漢子,雙手一攔,說道:「姑娘,敝莊莊 
    主請姑娘駕臨一趟。」 
     
      秋蟬姑娘一打量來人,約莫三四十歲,一身緊裝短褲,兩邊太陽穴高高墳起,赤手 
    空拳,一雙鷺鷲眼,緊緊地盯著蟬姑娘。 
     
      秋蟬姑娘方才在大街上讓人圍著瞧,已經是一肚子悶氣,正好無處發作,頓時雙手 
    一叉腰,揚頭問道:「你們莊主是誰?他請姑娘去幹什麼?」 
     
      來人冷冷一笑,說道:「敝莊莊主是誰?姑娘去時自有分曉。」 
     
      秋蟬姑娘冷哼一聲說道:「如果姑娘不願意去呢!」 
     
      來人微微一震,立即雙手一收,腳下頓退半步,朗聲說道:「姑娘如不願去時,在 
    下只好……」 
     
      剛剛說到此處,大力神早在一旁不耐,哇哇叫道:「這小子可惡!兩隻眼睛賊忒忒 
    ,一定不是個好人,老二去揪這小子,打躺他,捶他一頓。」 
     
      巨靈神一聽大力神叫他揍人,可就樂了,咧著大嘴向前一衝,右手張得像蒲扇,閃 
    電疾抓來人肩頭,嘴裡還嚷嚷道:「小子!你給二爺躺下吧!」 
     
      來人一見巨靈神雖然高得像半截黑塔,出手卻是異常靈活,心裡暗暗一驚,知道這 
    個大塊頭,不甚好與,頓時錯步閃身,人向偏宮滑進,右掌一翻,出手一式「力拒千斤 
    」,向巨靈神背上拍去。 
     
      巨靈神連看都不看,只顧轉身抓人,這一掌正好結結實實拍在巨靈神的背上。只聽 
    「呼」地一聲,這人一掌就像拍在鐵板上一樣,震得右掌麻木失仁,心裡止不住暗叫一 
    聲:「好傢伙,這渾小子簡直是鐵鑄的。」 
     
      一掌還沒有收回來,那邊已經聽到巨靈神在嚷道:「好小子!這回可跑不了啦!」 
    ,這人心裡一緊,趕緊旋身進步,翻掌卸招,那裡還來得及,頓時左肩一麻,像是一道 
    鐵鉗子緊緊地夾住,半身力道全失,動彈不得。 
     
      巨靈神一把抓住來人以後,自顧自說道:「老大說要揍你,我就要揍你一巴掌,反 
    正剛才你打了我一下,二下抵一下,兩不吃虧。」 
     
      說著像擒小雞樣的,把來人舉起來,左手一閃,「啪」地一聲,一記耳光,括得來 
    人滿臉開花。 
     
      秋蟬姑娘站在那裡看著巨靈神折騰來人一陣以後,才輕輕叫道:「巨靈神!放下來 
    我問他的話!」 
     
      巨靈神一聽蟬姑娘要問話,隨手向姑娘面前一摔,說道:「小子!蟬姑娘要問你的 
    話,你得好好地回答,要不然二爺還要揍你大耳光子。」 
     
      這人被摔在地上,半晌無聲。巨靈神拿腳踢著罵道:「小子!你再裝死,二爺可要 
    拿大耳光子括你。」 
     
      秋蟬姑娘低頭一看,說道:「巨靈神,別再踢啦!人已經昏死了。」 
     
      巨靈神一看,可不是兩眼翻白,一動不動。傻大個子止不住嘴裡咕嚕著罵道:「這 
    小子真沒有用,又不是紙糊的。」 
     
      其實他那裡知道,他那樣一括一摔,何止數百斤力量,是塊石頭也摔碎了,何況是 
    個人。 
     
      秋蟬姑娘雖然不知道來人是誰,可也知道這一下可闖出禍來了,還是早走為妙。便 
    叫道:「大力神,我們回去了!」 
     
      話音未落,身後突然有人接聲冷笑說道:「打傷了人,就能這樣走麼?」 
     
      姑娘聞聲知警,前衝兩步,單足一點地面,落地螺旋,閃電轉身,留神一看,面前 
    一字排開,站著三個人。 
     
      當中那人年約廿多歲,神采飄逸,精神充沛,腰間懸著一支長劍,兩眼暴射精光, 
    而且微露著驚訝之意。 
     
      秋蟬姑娘接聲答道:「無端尋釁,死有餘辜!」 
     
      來人嘿嘿笑道:「好個無端尋釁,死有餘辜,憑這兩句話如能了事,安家堡也無須 
    在安慶府立足了。」 
     
      巨靈神在一旁哇哇叫道:「好哇!這一回可要抓住問個明白。」 
     
      說著話,直踏中宮欺身,單掌一伸,朝來人面門抓去。兩邊兩人頓時穿身上前,喝 
    道:「渾球!你敢在少堡主面前撒野。」 
     
      四隻手臂交叉遞出,分刁巨靈神「脈門」、「肩井」、「三焦陰」、「對口」四大 
    主穴。來人功力顯見不弱,手上風生,認穴準確,時間部位,無不恰到好處。無如巨靈 
    神一身橫練童子功,堅如鐵石,根本置之不理。右手一圈,左掌跟進,雙掌左右開弓, 
    分向兩人打去,口裡喊道:「你敢罵人,二爺就括你大耳光子。」 
     
      那兩個人一見巨靈神不躲不閃,心裡想道:「這下可夠你渾小子受的。」 
     
      雙掌齊下,如觸鐵石,心裡一驚,剛暗叫得一聲:「不好!」 
     
      「啪」、「啪」兩響,一人挨了一大耳光子,打得臉腫多高,落牙流血,腳下嗆啷 
    不穩,撞撞跌跌直倒向兩邊七八步之遠。 
     
      中間那位英俊瀟灑的年青人,頓時嗔目罵道:「兩個人連個渾小子都打不過,活著 
    讓你現世。」 
     
      這「現世」兩字剛一出口,只見他左右手齊抬,舉掌虛空微按,兩個人立即狂吼一 
    聲,口噴鮮血而亡。 
     
      這人出手凌空兩掌,震死同行的兩個人以後,若無其事地上前兩步,含笑向巨靈神 
    說道:「這位兄台好俊的手法,在下倒要領教兩招。」 
     
      巨靈神兩眼一瞪,說道:「什麼領教兩招?你能打死自己同來的人,心腸好狠,二 
    爺可饒不了你,我要把你腦袋揪下來。」 
     
      那人微笑說道:「未必!」 
     
      巨靈神哇哇叫道:「不信你就瞧瞧!」 
     
      右手一伸,果然就朝那人頭上抓來。那人毫不在意,覷得近處,微一偏頭,左手一 
    托,右手一扣,兩招疾如閃電頓時把巨靈神一條右臂扣住。 
     
      這回傻大個子可吃了虧,痛得哇哇直叫:「好小子有邪門!這回不算,咱們放手再 
    來。」 
     
      大力神一見老二被人抓住,一聲暴喝,沖身直上,雙掌疾出如風,猛撲那人。 
     
      那人微微一笑雙手一鬆,巨靈神龐大的身軀,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骨碌碌地一 
    陣亂滾,正好迎向大力神推來的雙掌。 
     
      大力神還算是粗中有細,趕緊一收雙掌,一把抓住巨靈神。 
     
      那人輕輕一招折退了侯氏兄弟,昂然向秋蟬姑娘說道:「姑娘忍心讓兩個楞頭青來 
    為你受過麼?」 
     
      秋蟬姑娘冷笑一聲,說道:「你是什麼人?敢如此張狂?」 
     
      那人微笑躬身答道:「在下安烈,安慶府安家堡的人氏。家父聞聽姑娘路過安慶, 
    特遣人來邀請姑娘過莊一敘,來人不善詞令,姑娘手下,已予懲罰。在下特別聞信趕來 
    ,姑娘可否賞臉,駕臨敝莊?」 
     
      秋蟬姑娘眼見這安烈雖然形態謙恭,但是言詞之間,稍露輕佻,而且姑娘自忖與安 
    家堡毫無瓜葛,突然如此再三攔於邀請,定無好意,當下沉聲說道:「無暇赴貴莊,少 
    堡主請回上覆令尊就是了。」 
     
      安烈突然平身朗笑一聲,說道:「敬酒不吃吃罰酒,姑娘你自忖能走出安慶府麼? 
    」 
     
      秋蟬姑娘氣得一跺腳,說道:「誰敢攔我?」 
     
      大力神和巨靈神從身後大踏步走去,說道:「蟬姑娘!跟這種壞小子談什麼道理, 
    揍他回去算了。」 
     
      兄弟兩人齊擺手中龍蛇雙槍,閃電追風,呼呼作響,四道光芒,直取安烈。 
     
      安烈一見兩人兵刃奇特,而且暗帶光芒,知道不是尋常兵器,也不敢過份大意。立 
    即一撤腰中長劍,「嗆啷」龍吟清越,青光奪目,長劍出鞘疾演一招「夜戰八方」,劍 
    走弧形,硬封而出。 
     
      只聽得一陣地動山搖,滿耳金鐵交鳴,人中間濺起一堆火花,三人一觸而分。 
     
      大力神首先叫道:「好小子!還有這麼力氣,我看大力神的名號,你要算一份。」 
     
      那安烈以一敵兩,居然未落下風,這手臂神力也就可想而知。但是,安烈心裡也止 
    不住一陣暗驚,他驚的不是二大傻的力量大而是驚的兩對龍蛇雙槍,居然毫無損傷,照 
    這樣硬拚下去,自己在兵器上,佔不到便宜。 
     
      這安烈為人陰沉毒辣,對手從不留活口,即使是自己身旁的人,只要稍不順意,也 
    難免九死一生,因此,外號人稱「玉面活閻君」。偏偏他又是機靈萬分,在江淮一帶提 
    起安慶府的安家堡,在武林之中無人不知道「玉面活閻君安烈」的,反而連他父親的名 
    號都給壓下去了。 
     
      玉面活閻君安烈一見大力神兄弟二人渾身橫練,力大無窮,而且手中又是神物利器 
    ,知道這兩個人,如果要力取,只怕難能如意。 
     
      當下長劍一收,安然入鞘。大力神驚訝問道:「怎麼?小子不打了麼?」 
     
      玉面活閻君安烈搖頭說道:「我是一把寶劍,打起架來,要佔便宜,所以我不用寶 
    劍同你們打。」 
     
      巨靈神頓時把龍蛇雙槍向腰中一掖,說道:「那敢情好!我們就用掌來對幾招吧! 
    」 
     
      玉面活閻君安烈一聽,正中下懷,暗自忖道:「小天星掌法重可震撼千斤鼎,饒你 
    兩個橫練的傻大個兒,也要震你五腑離位,六髒翻騰。」 
     
      巨靈神是說打就上,雙掌交胸一錯起勢平穩,竟按著正規正矩,揉身滑步,沉氣進 
    招。 
     
      雙掌蓄招待發之際,突然秋蟬姑娘一聲嬌叱:「巨靈神住手。」巨靈神一聽是蟬姑 
    娘叫「住手」,連忙一收掌勢,停身而立,楞楞地問道:「蟬姑娘!不打這小子麼?」 
     
      秋蟬姑娘微微一笑說道:「你們已經打過兩架,這場該讓給我了。」 
     
      說著話轉臉向玉面活閻君說道:「大概你在掌法上有特殊的功力,讓姑娘接你幾招 
    如何?」 
     
      玉面活閻君安烈一見姑娘能使兩個傻大個子言聽計從,知道姑娘是武功超群,心裡 
    暗自忖道:「來人通訊只說蒙面少女和神偷無二攜有二寶入川,如今神偷無二不見,卻 
    多了兩個傻小子。別是神偷無二繞道溜了,剩下這個蒙面少女,誤人耳目。」 
     
      當下意念一動,假意說道:「安家堡掌法武林翹楚,正如姑娘所說有特殊功力,姑 
    娘只怕難以接住,還是請姑娘讓神偷無二前來領罰。」 
     
      秋蟬姑娘本來心無城府,一聽玉面活閻君如此一說,突然大怒,說道:「什麼安家 
    堡掌法為武林翹楚,我就沒有聽說有你們這一號。我鄒大哥現在船上,用不著請他來, 
    就憑姑娘一人要領教你安家堡的掌法。」 
     
      剛一說到「領教掌法」,人似柳絮飄風,平身進步,雙掌一分,左取「將台」,右 
    拍「玄機」,一招兩式,電掣而到。 
     
      玉面活閻君聽說神偷無二在船上,便知道自己所得到的消息是完全真實,心中一喜 
    ,迎著姑娘兩掌,一聲朗笑說道:「來得好!」 
     
      隨聲塌肩撤步,右手一招推窗望月,直朝姑娘右掌擊去。 
     
      秋蟬姑娘出手一招兩式,本屬試探性質,招式不老,隨時可以卸式化招,搶著機先 
    ,一見安烈硬迎上來,心裡一動,倒要試試妄誇大口安家堡掌法,到底功力如何? 
     
      如此閃電一念,右手不撤反進,暗中加力二成,嬌叱一聲:「著!」 
     
      雙掌一接,秋蟬姑娘佔了來勢居高臨下的便宜,「蓬」地一聲,上身微晃立即拿穩 
    椿步,玉面活閻君安烈仰面遞招,一掌震盪得身形搖晃幾下,才穩定下來。 
     
      一掌硬接之後,秋蟬姑娘雖然略佔上風,心裡也暗暗驚異安家堡的掌力果然不凡。 
    自己若不是萬年靈芝丹藥的功效,恩師真元助功,只怕這一掌就輸在別人手下。 
     
      其實姑娘還不知道安家堡「小天星掌」方才只不過是力道四成。這種剛勁著稱的掌 
    力,愈打威力愈強,安家堡仗此揚名江湖,玉面活閻君更是仗此傲視武林。 
     
      安烈一見硬接一掌未能奏功,心頭蒸蒸火起,沉氣行功,勁貫雙臂,冷冷說道:「 
    姑娘功力不凡,在下佩服,再接一招如何?」 
     
      姑娘不屑地說道:「名震江湖的安家堡的掌法,也不過爾爾,慢說一招,就是十招 
    百招,姑娘接著就是!」 
     
      玉面活閻君聞言呵呵大笑,敞聲說道:「好啊!還沒有人敢在玉面活閻君面前如此 
    張狂說話,我倒要領教領教姑娘蓋世無雙的功力。」 
     
      說著話,雙掌一圈,矮身旋步,兩掌交搓拍出,頓時掌出生風,狂飆浪起千層,直 
    向秋蟬姑娘襲去。 
     
      「小天星掌」果然威力不同凡響,呼呼作響,掌風所及,連兩三丈以外圍觀熱鬧的 
    人,都被掌風掃及,撞得跌跌爬爬。 
     
      秋蟬姑娘有了先一掌的經驗,知道硬接難討好處,意念一決,點足擰身,平地拔起 
    兩丈多高,這一掌剛勁的掌風,正好從腳底下擦過。 
     
      姑娘並非存心示弱,人在空中猛吸一口真氣,霍然一翻,玉手扣指蘭形,疾瀉而下 
    ,閃電疾點安烈「百匯」、「肩井」、「對口」三大主穴。 
     
      玉面活閻君雙掌走空,眼見姑娘能平空拔起兩丈,這份輕功,在武林還屬少見,玉 
    面活閻君不僅功力非凡,而且經驗老到,知道姑娘閃過一掌,定然趁機還手。立好借勢 
    收掌,跺腳橫飛,硬演「靈鵲渡橋」,搶著機先,姑娘招式未到,安烈已經讓開五尺。 
     
      高手對敵,不僅不能有一著毫釐之差,而且更要能夠洞敵機先,然後才能先發制人 
    。 
     
      秋蟬姑娘功力的深淺,與玉面活閻君相若,若論臨敵經驗,秋蟬姑娘未免就相形見 
    絀了。 
     
      秋蟬姑娘凌空發招,原是仗著自己超特的輕功,逼住一口真氣,居高而下,先聲奪 
    人。但是如果對方功力超過自己乘機硬迎反擊,則凌空不易避招,就難逃一敗。 
     
      玉面活閻君剛一閃開五尺,回肘收胸,左手單掌扣足十成真力,極力猛推,右掌一 
    圈「小天星掌」平胸推出。 
     
      秋蟬姑娘此時真氣已洩,身形剛觸及地,不僅無力還擊,即使有力還擊,也抵擋不 
    了安烈如此蓄力施為,全力一掌。眼見秋蟬姑娘已經難逃掌下,尤其在此真力已洩的情 
    形之下,至少也震得五腑移位,血氣翻騰。 
     
      大力神侯北夫和巨靈神侯南夫人雖粗鹵,武功上招式卻能看得清楚。兄弟二人一見 
    蟬姑娘危在一瞬,雙雙暴喝而起,龍蛇雙槍並出,搶攻玉面活閻君。 
     
      這都是快在一瞬的事,安烈一見侯氏兄弟搶攻,稍有顧忌,右掌微收,硬截龍蛇雙 
    槍,右掌依然全力推出,用意明顯,寧可擋侯氏兄弟雙槍合擊,也要一掌把秋蟬震斃。 
     
      這正是玉面活閻君陰狠刁鑽的地方,他斷定只要把秋蟬姑娘一舉擊傷,手下人定能 
    一擁而上,自己雖然以一臂之力硬截侯氏兄弟雙槍,難免要吃虧。但是,只要擒住這位 
    蒙面的姑娘,神偷無二就不怕不出面,到時候人物交換,安家堡就穩得「天孫錦」、「 
    金蜂蓑」兩件武林奇寶。至於二大傻,不過是粗鹵之輩,更無足為論。 
     
      有道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這一回玉面活閻君的算盤可打錯了。他左手一掌 
    推去,秋蟬姑娘果然應聲而坐倒,可是他沒有想到秋蟬姑娘有「天孫錦」護身,雖然一 
    掌擊坐地上,內臟毫不受損,倏地一個「鯉魚打挺」,遽然而起。 
     
      可是這邊就不同了,侯氏兄弟雙槍並舉,力道何止千鈞,安烈妄想以一臂之力,硬 
    擋雙槍之擊,真無異如「螳臂當車」,也太輕視二大傻的天生神力了。雙方剛一接觸, 
    頓時安烈骨痛如折,一時卸勁收招不及,在侯氏兄弟合擊之下,身子震飛起一兩丈高, 
    落到三丈開外。 
     
      饒是玉面活閻君功力如何深厚,如此硬被二大傻神力擊飛,落在地上,也落得皮破 
    肉綻,骨斷筋殘。 
     
      二大傻兩對龍蛇雙槍震飛玉面活閻君安烈之後,倒不急於追上去再加補一槍,兩人 
    都搶上來一步,看著蟬姑娘。秋蟬姑娘頗為激動地呆立了半晌,輕輕搖搖頭對二大傻說 
    道:「大力神和巨靈神,你們別耽心我,姑娘沒事。」 
     
      大力神一聽見姑娘沒有事,頓時叫起來,說道:「老二!咱們過去給這小子補一傢 
    伙,給蟬姑娘出口氣。」 
     
      巨靈神暴應一聲,兩個人手中雙槍疾抬,墊步進身,驟雨疾風的聲勢,雙取玉面活 
    閻君安烈。 
     
      安家堡的來人,一見少堡主失手,性命危在一瞬,也不顧得二大傻的厲害,齊聲發 
    喊,刀槍並舉,一擁而上。 
     
      巨靈神侯南夫走在前面,一見眾人擁上,頓時一呆,便回頭對老大問道:「來了這 
    麼多小子,我們究竟打是不打?」 
     
      大力神也一楞,想到自己師父曾經叮嚀過,千萬不要亂打人,這回究竟打不打?霍 
    然靈機一開,剛叫得一聲:「老二!咱們問問蟬姑娘!蟬姑娘叫打,我們就打。」 
     
      話還沒有說完,巨靈神身上早就挨了好幾下。 
     
      巨靈神雖然是渾身刀槍不入,身上的衣服卻是經不得刀槍並施,砍得裂痕遍體,挑 
    得破爛琳琅。 
     
      這一下可把巨靈神的火引起來了,暴聲罵道:「好小子,把我衣服全砍破了,我可 
    饒不了你!」 
     
      安家堡對二大傻早就深有懼心,連少堡主都不敵,誰還敢去捋虎鬚?一則是不能袖 
    手旁觀,睜眼看著少堡主在龍蛇雙槍之下,腦漿進裂;再則倚仗人多壯膽,竟才一擁而 
    上。等到砍了巨靈神好幾刀,人家還當是沒有事兒,嚇得肝膽俱裂,掉頭就走。 
     
      巨靈神那容得他們逃走,穿身直追,龍蛇雙槍閃電出手,恰如蛟龍出海,毒蟒騰空 
    ,那些逃走的人,還沒有來得及起步,就已經在雙槍橫掃之下,東歪西倒,躺成一片。 
     
      所幸的巨靈神不肯傷人,龍蛇雙槍之下,極有分寸,每個人都沒有傷到要害,饒是 
    這樣,都已經是喊叫一遍,血流滿街。 
     
      秋蟬姑娘怕把事鬧大了,回到船上受神偷無二的指責,這才喝止了巨靈神侯南夫, 
    遙指著玉面活閻君安烈說道:「姑娘不願意趕盡殺絕,才饒你一條性命,你要是再不悔 
    改,下次碰到姑娘手裡,再也沒有這等便宜事。」 
     
      說著話帶著二大傻,掉頭昂然就去。 
     
      安家堡的人受傷的受傷,沒有受傷的,誰也不敢上前阻攔,只好扶著少堡主狼狽的 
    回去。 
     
      玉面活閻君一心攔路奪寶未成,反而落個遍體鱗傷而歸,可是,秋蟬姑娘這次安慶 
    之行,也為明年的中秋金山寺之會,添了麻煩,讓大力神巨靈神兩兄弟,差點斷送在萬 
    靈幫之手。此是後話,容後再表。 
     
      秋蟬姑娘和二大傻在安慶街上浩浩蕩蕩地回到江邊的時候,突然,街旁閃出來一滿 
    臉風塵的中年人,攔住去路。 
     
      秋蟬姑娘止不住勃然大怒,雙掌一分,罵道:「安家堡橫行安慶,今天姑娘非要整 
    頓一下不可。」 
     
      說著話,雙掌交搓,一前一後,連續拍出。 
     
      中年人閃身一讓,連聲說道:「姑娘暫緩動怒,在下可不是安家堡的人。」 
     
      秋蟬姑娘聞言雙掌一收,凝神一打量,來人果然有些面熟,便抑住怒氣,仰面問道 
    :「尊駕是誰?既然不是安家堡的人,攔住去路意欲何為?」 
     
      姑娘雖然和顏以對,但是言詞之中,仍然是凌厲無比,咄咄逼人。 
     
      那中年人微進一步,拱拱手說道:「在下冒昧途中攔阻姑娘,事出無奈,尚望姑娘 
    息怒。」 
     
      秋蟬姑娘一見這人謙恭有禮,倒不好一再過份相逼,便也微微頷首說道:「行程急 
    迫,余時無多,尊駕有何要事?請即說明。」 
     
      中年人打量了一下姑娘身後的二大傻,依然是拱手當胸說道:「方纔安家堡少堡主 
    曾和姑娘提及神偷無二四字,不知此人現在何處,姑娘可否見告?」 
     
      秋蟬姑娘一聽來人是找鄒大哥的,不由一變秀目隔著薄紗看去,打量半晌,只覺得 
    面熟得緊,想不起此人是誰?當下心裡便有戒意,問道:「尊駕尊姓大名,找我鄒大哥 
    有何事見教?」 
     
      那人微微一頓,略一沉吟,才說道:「姑娘原來是神偷無二鄒兄的同門師妹,倒是 
    失敬了。在下書全,與鄒兄過去曾小有過節,在下曾經跑遍江淮一帶,竟無緣見得一面 
    。今天有幸在安慶遇見姑娘,尚望姑娘引導在下前去拜會鄒兄,一了當年過節。」 
     
      秋蟬姑娘一聽,恍然大悟,才想起來人是潛江名震一方的武林好手「八卦手書全」 
    。姑娘昔在潛江一帶經過,就久聞八卦手書全的威名,但是,姑娘想不起神偷無二何時 
    與八卦手書全有了過節? 
     
      八卦手書全的武功如何?雖然姑娘還沒有見過,但是威名久震潛江一帶,必然不凡 
    。神偷無二自從金陵清涼山雞鳴寺被川東狼毒煙啞了嗓音以後,一直鬱鬱寡歡,雖然說 
    是武功仍在,但是心情低沉,也少見他練功。如今八卦手親自遍尋江淮一帶,志在必得 
    ,想來神偷無二難以為敵。 
     
      有道是拳頭向外打,胳臂向內彎,姑娘一見有人找她鄒大哥的過節,就自然流露出 
    關心。雖然姑娘不知道這八卦手與鄒大哥有何三江四海之仇,但是,姑娘相信鄒大哥不 
    會有何昭彰的惡積,而引起八卦手的千里追蹤。 
     
      當下姑娘把臉一變,寒聲說道:「久仰書莊主的大名,仗儀疏財威鎮潛江,只是與 
    我鄒大哥有何過節,竟有勞莊主如此親身追尋。可否請莊主言之當面,以便敬聆其詳? 
    」 
     
      八卦手書全一見姑娘變臉,心裡暗暗想道:「這位姑娘不僅身手不凡,而且看來還 
    有異寶在身,玉面活閻君一掌『小天星掌力』,竟能無傷於她,就是明證。在神偷無二 
    未尋獲之前,何必先樹勁敵?何況姑娘身後還有嗔目而視的二大傻!」 
     
      八卦手意念一決,便拱手笑道:「在下與神偷無二鄒兄當年曾為一件東西,小生誤 
    會,只須當面說明,便可冰解。只勞姑娘指明鄒兄住處,不敢勞駕引導,在下便去專程 
    拜訪。」 
     
      八卦手越是如此說得輕鬆,秋蟬姑娘越是疑竇叢生,尤其聽到八卦手說到當年是為 
    了一件東西,更使姑娘疑惑八卦手是為「天孫錦」而來。當下冷哼一聲,說道:「既然 
    尊駕說是彼此小生誤會,何不就請說在當面,如此吞吞吐吐有失武林高人的風度。時間 
    無多,恕不奉陪。」 
     
      說著話回頭對二大傻說道:「沒有功夫理他,我們走!」 
     
      八卦手書全立即哈哈一笑,伸手一攔說道:「姑娘何必如此吝慳,只須一言說明, 
    便可解決當年一件武林公案,又何樂而不為?姑娘苦苦追問所為何事,只怕說出來,姑 
    娘未必能為神偷無二作主,衡量情理,姑娘還是說出神偷無二的住處如何?」 
     
      秋蟬姑娘停身雙手一叉,厲聲說道:「書全!姑娘念你久鎮潛江成名不易,而且亦 
    無大惡昭彰,才一再容忍。你若再如此不識趣,只怕你那八卦手的一點能耐,還難得你 
    不丟臉街心。」 
     
      八卦手書全此時知道無法善與,雙腳一錯,略略微頓半步,腳下不丁不八,暗踩八 
    卦「生死」二門,雙手上下一掠,式開「八卦手」的起勢「無極而始」,眼睛電神看著 
    秋蟬姑娘,說道:「姑娘執意不肯見告,在下冒昧斗膽要攔住姑娘去路,領教姑娘幾招 
    絕學。」 
     
      秋蟬姑娘點頭,霍又嫣然一笑,說道:「真假強弱,手底下分明,這才不愧是名震 
    江湖的八卦手。姑娘敗在掌下,無須你找,我鄒大哥自然要現身相見,若是書莊主尊駕 
    不幸敗在姑娘手下……」 
     
      沒等姑娘說完,八卦手便呵呵大笑,說道:「在下敗在姑娘手下,只怨在下投師不 
    明,羽藝不精,從此江湖上沒有八卦手這一號。」 
     
      秋蟬姑娘估計八卦手書全,能保持令譽許久不衰,手上功力定然不比玉面活閻君為 
    弱,當下也不敢過份大意,暗中一提功力,右手一探,腰中長劍出鞘,宛如龍吟,「嗆 
    啷」一聲,劍光閃眼。 
     
      天山劍法原為武林之正宗,姑娘以劍代掌,那正是以長代短,書全名為八卦手,這 
    掌上功夫,定然高明,姑娘長劍出鞘,書全自也不敢空手遞招。 
     
      書全回身招手,隨手取來同行之人所使用的重達十八斤的八卦銅掌,一橫當胸,氣 
    如山嶽,屹立昂然,說道:「姑娘請!」 
     
      秋蟬姑娘正待出手,身後大力神掌越過姑娘,叫道:「蟬姑娘,你站在一邊看看, 
    我把這個黃澄澄的銅手掌兒,扎它兩個大窟窿。」 
     
      說著平舉龍蛇雙槍,果真的就對著書全的八卦銅掌上扎去。 
     
      八卦手書全對於姑娘身後的兩個彪形大漢,早就具有戒心,一見大力神奇形雙槍扎 
    來,忽然豪氣大發,八卦銅掌當胸不動,覷得准處,霍地向前一迎。 
     
      八卦銅掌份量重,龍蛇雙槍也是份量不輕的兵器,一觸之下,震天價地一聲響,大 
    力神怪叫一聲道:「去你的!」 
     
      騰、騰、騰,八卦手書全一連震退兩三步,才沉住樁步,穩下身形。 
     
      再低頭一看手中的八卦銅掌,掌心最厚的地方,被龍蛇雙槍紮了兩個深達兩分的窟 
    窿。 
     
      八卦手書全只看得又驚又怒,驚的是大力神果然力大無窮,自己極力沉樁一擋竟被 
    震退三步,怒的是自己和玉面活閻君同出一轍,威名損在一個不知名的後生小輩手裡。 
     
      「名」之一字,害人至深,尤其像武林之中,往往為了一點名氣之爭,血仇可以糾 
    纏幾代以上,許多成名人物,為了護名,不惜粉身碎骨,所謂「寧斷不彎」。 
     
      八卦手被大力神雙槍震退之後,一怒之下,八卦銅掌盡露卅六路判官筆招式的精華 
    ,外帶鉤、橛、刀、劍之招式,源源不斷地向大力神攻去。 
     
      大力神一見大笑,挺取槍欺身而上,左挑右架,完全以打硬架的方式,硬拚硬打。 
     
      這樣一來,八卦手可吃了虧,自己使用的兵器是虎牙筆,如今大意隨手取來別人的 
    兵器,力道上又不如人,可只剩下避招躲閃的份兒。 
     
      不出十招,八卦手書全已經漸生險象,力不從心。 
     
      秋蟬姑娘站在一旁叫道:「大力神!別再打了。」 
     
      大力神乾脆把一對龍蛇雙槍,當作齊眉棍法在使,橫砸直碰,直逼得八卦手力緩手 
    沉,忽然一聽見蟬姑娘叫別打,頓時一收雙槍,掉過頭來楞楞地望著秋蟬姑娘說道:「 
    放過這小子不打了麼?」 
     
      秋蟬姑娘點點頭說道:「不打了!再打下去那位書莊主就跟他的姓一樣,要輸了, 
    要是輸了,那個多不好意思,咱們走吧!」 
     
      秋蟬姑娘這幾句話說得八卦手書全差一點有地洞就鑽下去,羞惡之心一變而為搏殺 
    之意。方才用重兵器吃了虧,隨手一扔八卦銅掌,抄手取過手下人捧著的長劍,一按鞘 
    簧,一泓清水而出,更不答話,直向大力神扎來。 
     
      大力神還楞著跟蟬姑娘說話,身後一縷涼風,分心刺到。好個大力神,人雖楞,功 
    力卻不含糊,右手執槍先向後一撩,左手蛇槍跟著身體反轉過去,直砸八卦手長劍。 
     
      這回八卦手可學乖了,仗著自己一身輕功了得,頓時劍走輕靈,青光閃爍,在龍蛇 
    雙槍中,不停的穿梭飛騰,得便就還攻一招。每招出手,都是唰、唰兩劍成雙,招到就 
    收,絕不等到大力神回槍擋磕。 
     
      果然不出十招,大力神就急得哇哇直叫,罵道:「小子還算什麼八卦手,大爺看你 
    只算抓雞手好了,偷偷摸摸不敢打,算那門打架。」 
     
      大力神一說話,人一分神,八卦手早就唰、唰、唰一連三劍盡找要害削來,嚇得大 
    力神縮頭、塌肩、挫腰、回肘忙躲而過。 
     
      八卦手此時忽然一變主動搶攻,劍幕重重,劍氣縱橫,把大力神整個罩住。 
     
      大力神忍不住又在嚷嚷,說道:「老二快上呀!這小子耍花招!」 
     
      巨靈神一見老大著急,連忙一挺雙槍,就要搶攻上去。忽然一聲嬌叱:「大家都給 
    我住手!」 
     
      大力神一聽是蟬姑娘的聲音,立即雙槍一收,站在原地聽命。 
     
      八卦手一見機會難得,也顧不得什麼身份面子,氣憤頭上,長劍一挽,霍地畢直一 
    點,直取大力神咽喉。大力神毫沒有防備,如此一劍扎中,大力神空有一身橫練功,也 
    落一個血濺當場。 
     
      正在這危機一瞬之際,陡然一陣勁風,直衝向八卦手,潛勁洶湧,力量驚人。八卦 
    手書全忙著顧不到先傷大力神,趕緊收肘挫腕,左掌一翻護心,頓足向後飄退。 
     
      可是畢竟遲了一步,勁風一著,前胸頓時像千斤棒錘一樣,猛地一擊,震得眼冒金 
    星,身形沉樁不穩,左騰右挪好容易卸除餘勁,已經是震退了七八步之遠。 
     
      幸虧八卦手機靈,左掌匆促之間,護住心頭,減去不少力道,否則,只怕要五腑移 
    位,六髒翻騰。 
     
      八卦手書全好不容易穩住身形,留神看去,只見秋蟬姑娘,素衣飄拂,屹立面前, 
    指著八卦手說道:「書莊主身為當今武林知名人物,竟趁人無備之時,出手偷襲,不知 
    有何顏與我當面說話?」 
     
      八卦手書全也確是心有餘愧,被姑娘當時指責,漲紅了臉,啞口無言。 
     
      秋蟬姑娘一掌解危之後,心有餘怒,「嗆啷」長劍在手,上前兩步指著八卦手說道 
    :「書莊主原來就是指名叫我,現在我要在劍上領教幾招。」 
     
      長劍震腕發出,青光閃出碗大光芒。「大羅十九劍」正待發出,突然,身後有人一 
    扯衣裳,回頭一看,神偷無二站在身後。 
     
      秋蟬姑娘驚異地叫道:「鄒大哥!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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