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惡人終授首 雙劍比翼飛】
木雲喇嘛這一陣狂笑,他忘記了耳朵的傷痛,挺著大肚子,獰笑著向這邊走過來。
粗野地說道:「小娘們!這回你再向哪裡跑!這才是虎無傷人之意,人反倒有害虎之心
!佛爺這回要好好地收拾你!」
冷雪竹姑娘倒在地上,四隻金環套在銀絲柳葉劍上,撇在姑娘身邊。
灰狼丁八突然叫道:「雲佛爺,你要小心那丫頭有詐!」
木雲喇嘛聞言腳下一頓,但是,立刻他就呵呵地笑道:「就算她有詐,看她能逃得
出佛爺的手掌心否?」
兩隻大胖手,張開就像是一對大蒲扇,向冷雪竹姑娘抓過來,就在他俯身伸手的瞬
間,霍然一聲嬌叱:「還給你!」
幾乎是與這三個字同時而起,姑娘從地上一個鯉魚打挺,挺身一躍,隨著銀光一閃
,挾著幾點金光,飛向木雲喇嘛的前胸而來。
木雲喇嘛果然也不是弱者,咦呀一聲怪叫,人向後一仰,雙手當胸一摟,使出一招
「懷抱日月」,全力封閉門戶,保護要害。
但是畢竟遲了一著,他這一仰一摟,招式未全勁道未到,只覺迎胸一陣猛烈地撞擊
,真氣一散,立即倒頭向後一栽,狂呼一聲,湧出一口鮮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胸口
上正好嵌著兩隻金環,直入腑臟。
灰狼丁八厲聲叫道:「丫頭!今天就衝你這一手毒著,丁八爺今天鐵了心,要血洗
於家莊!」
冷雪竹姑娘的銀絲柳葉劍上還套著的兩隻金環,擺腕一甩,滑自長劍飛出,隨手只
見她又一揮,喀嚓、叮噹,兩隻金環劈成四半,冷冷的說道:「只要你這只毒狼有這個
能耐。」
灰狼丁八厲聲道:「你等著接著吧!」
他剛剛邁動步子,另外三個大喇嘛已經搶在前面,每個人手裡各拿著三隻巨大的金
環,分成三個方向,朝冷雪竹姑娘包圍過去。
冷雪竹姑娘將銀絲柳葉劍橫在手裡,朗聲說道:「西藏密宗為邊塞武林頗負聲譽之
門派,想不到出了你們這等人物,令人為之扼腕。你們如果是受了灰狼的蠱惑,及早回
頭,為時未晚,如果你們執迷不悟,方纔那人就是榜樣。」
這三個喇嘛一句話不說,只是橫眉豎目,怒氣沖沖,向當中圍攏過來。
冷雪竹姑娘知道這一場拚鬥,已經是在所難免,當時也凝神斂氣,全神貫注,準備
迎接這一場狠拼苦鬥。
驀地三個喇嘛幾乎是同時一聲尖銳淒厲的怪叫,聲如裂帛,動人心弦。
就在這一聲尖叫未了之際,三個喇嘛各自騰身猛撲,手上的九個大金環,就像是一
圈巨大的頭箍,朝著冷雪竹的當頂蓋將下來。
這一招是密宗外派硬打當中最厲害的一著,「三星拱照」轉化的「九九歸元」,分
工合擊,沒有一點空隙,被攻的一方,躲是絕躲不開,只有硬迎硬架,但是三雙手臂,
九隻金環,誰能有把握硬接得下?
冷雪竹姑娘在他們展開身形,前衝合擊之際,已經料到他們這一擊,一定是捨死忘
生,全力地一擊,她自然也不敢輕視。
好個冷姑娘此時心境平靜如恆,一點也不慌張,既不躲避,也不硬架,她拿定樁步
,站在那裡,覷得真切處,手中的銀絲柳葉劍使出一記巧招「山谷流霞」,銀光化為流
水,趁著九隻金環還沒有落下來之前,快如閃電地各向三個喇嘛的手臂掃去。
使劍的行家就可以知道「山谷流霞」是一種虛招,虛而不實,可以使人眼花繚亂,
但是,真正的威力,是不值識者一笑的!
這三位西藏密宗的高手,如果沉住氣,不加理會,九隻金環一齊落下,任憑冷雪竹
有如何了得的身手,也只落得皮開肉綻,骨折筋摧而死。
但是,巧的是這三位外派高手,一則不識這一招「山谷流霞」的虛實,再則,凜於
木雲喇嘛慘死的前車之鑒,各人心裡存著一些畏意。
說時遲,那時快,眼前銀光一閃,三個喇嘛九隻金環,一齊向後一撤,並且為自己
捏了一把冷汗。
冷雪竹這一招虛招,逼退了三個喇嘛,解決了自己當頭的危機之後,心情大振,抓
住這一瞬機先,嬌叱而起,銀絲柳葉劍展開攻勢,人在半空中飄忽不定,銀絲柳葉劍就
如同萬股銀絲,亂閃銀蛇向三個喇嘛攻去。
這三個喇嘛一旦失去機先,被制於人,頓時縛手縛足、捉襟見肘,但是,他們都是
外家好手,一連三招過後,反而沉穩下來,一招一式先求穩住,再找空隙回手進攻。
四個人這樣一來,便形成膠著狀態,鬥在一起,一時分不出高低上下。
西藏密宗外派是以硬功夫見長,金環沉重,力道剛猛,這三個喇嘛又都是密宗個中
翹楚,如今一旦穩下了局面,合鬥冷雪竹姑娘,時間一長,冷姑娘便有落於被動的跡象
了。
尤其冷姑娘只有一隻右臂,偏偏手中使的銀絲柳葉劍,又是細柔兵刃,雖然鋒利無
比,但是,在威勢上顯然就打了很大的折扣。
轉眼二十餘招過去,這三個喇嘛愈鬥愈有精神,九個巨大的金環,彷彿是形成一座
金山,帶著無比的壓力,朝著冷雪竹姑娘的當頂,不斷地壓將下來。
在一旁冷眼旁觀的灰狼丁八,這時候嘿嘿地直在冷笑,突然,他大聲說道:「三位
佛爺!你們慢慢地消遣這娘們吧!我去莊內走走!」
冷雪竹姑娘一聽,心中頓時大急,厲聲叱道:「丁八!你要到哪裡去?」
灰狼丁八冷冷呵呵地笑道:「我要去血洗於家莊,看看於凡這老小子他出來不出來
!」
冷雪竹姑娘這一急就非同小可,厲喝道:「你這算什麼武林高手,無恥之尤……」
她言猶未了,猛地感到手心一熱,虎口如裂,她禁不住自然地一鬆手,呀地一下響
,銀絲柳葉劍竟被當中那個喇嘛,手上的金環,絞住護手,甩落一邊。
原來冷姑娘心中一急,心神一分,竟被喇嘛的金環趁隙咬住兵刃,如今銀絲柳葉劍
一脫手,這三個喇嘛居然沒有及時落招沉環,相反地,三個人幾乎是同時收住金環招式
,爆出一陣沉濁如雷的呵呵大笑,三個人一同邁步,向冷姑娘逼過來。
灰狼丁八背著手,站在一旁笑嘻嘻地說道:「我看你這丫頭,再能向哪裡跑?」
三個喇嘛手裡執著金環,步履是沉緩的,笑容是猙獰的,分從三面向冷姑娘不停地
逼將過來,逼將過來,逼將……冷姑娘徒手站在那裡,臉色是蒼白的,眼神卻在射著光
芒,身上的衣衫,有一陣微微的抖動。
突然,三個喇嘛腳下一停,每個人都將手中三隻大金環,並到左手裡,騰出右手,
臉上的獰笑變成更可怖的面容,緩緩地將右手伸出、伸出、向前伸出……驀地裡只見冷
姑娘白裳一個掀動,一陣冷風平地捲起,右手突向左右一揮,說時已遲,那時已聽砰砰
地兩聲大震,左右兩個喇嘛,身形一連向下晃動,樁步無法再能穩住,通、通、通……
一連退後四五步,臉上吹去了血色,眼睛也失去了光芒。
灰狼丁八當時一聲怪叫:「好呀!飛俠女的壓箱底的功夫都抖出來了!」
冷雪竹根本不去理會他,單掌一收,人如雪蛇出洞,就從左邊那喇嘛的身旁,一閃
而過,凌空巧使一式「卷地秋風」,掠到丈開外,從地上抄起銀絲柳葉劍,剛要旋轉身
再來拚鬥,這時候就聽到灰狼丁八冷冷地笑道:「你的確真有兩手嘛!」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冷雪竹只覺自己身後脊樑上,有一陣涼涼麻麻的感覺。
她暗叫一聲:「不好」!連忙行功閉穴,但是,已經遲了,她只覺得腳下一軟,立
即倒了下來,渾身勁道全部喪失,遍體全部麻木不仁。她只略略地著到灰狼丁八掛著一
絲冷酷可怖的笑容,手裡拿著那根七星狼牙刺,朝著她走來,隨著她就昏了過去。
灰狼丁八呵呵笑道:「三位佛爺休要生氣,這丫頭現在交給你們,但憑你們如何處
置,只有一點,就是不要傷了她的性命,因為我留著她將來還有點用處!」
他說著話,朝著冷雪竹走過來,彎下腰去,伸出兩指,笑著說道:「她只有一隻右
臂,還有這樣厲害,不如索性折斷它,免得日後麻煩。」
那兩個指頭便朝著冷雪竹姑娘的右肩骨椎處,截將下來。
他這手指將落之際,突然遠遠聽到有人叱喝,他心裡一動,趕緊飛快地朝冷雪竹姑
娘肩頭點下去,如此千鈞一髮,間不容瞬,忽然灰狼丁八覺得眼前青芒一閃,隨著手上
一涼,低頭看時,兩個指頭斷在地上,鮮血直流。
灰狼丁八已經顧不得去傷冷姑娘,左手一把按住右手,轉身厲叱:「什麼人?……
」
他抬頭一看,站在面前一老一少,那年少的十分面熟,而且接聲說道:「我道是誰
,原來是你這只漏網的惡狼!你還記得我否?」
灰狼丁八顯然是被這眼前的情形震懾了!他睜著眼睛,怔了一會,隨著他就淒厲地
笑道:「原來你沒有死?三根狼頭鋼針居然沒有要了你的命?姓秦的小子!今天咱們正
好結算一下老帳!」
來的這一老一少,正是於家莊的莊主於凡和秦凌筠兩人。
秦凌筠冷笑了一下說道:「對了!要算一算老帳!當初你在茅山無恥偷襲,今天我
要看看你除了偷襲之外,還有什麼其他的能耐!」
他說著話,手裡握著那柄魚腸短劍,慢慢地向前逼將過去。
於老莊主突然伸手攔住他,說道:「秦賢侄!你且稍住,我要問問他,這只惡狼為
何糾眾到於家莊來生事?只要他說出理由來,今天就饒了他一命,如果說不出理由來時
,這只漏網的惡狼,今天就是他落網之時。」
灰狼丁八這時放開了左手,從身上摸出一塊藥餅,在口中嚼了幾下,按在斷指之上
,撕一塊衣襟纏住,再從地上拾起七星奪命狼牙刺,臉上含著一分不屑的冷笑,望著於
凡說道:「你就是於凡?你既然是於凡,你還裝什麼佯?毒八狼傷在何人之手,難道你
還不知道麼?龍玉泉既然死掉了,這一,筆血債我不找你於凡,我去找誰?」
秦凌筠一時還弄不清這中間的關係,立即厲聲喝道:「你們這些惡狼,早就死有餘
辜,當年龍老前輩劍下讓你逃生,你還不知悔改,如今還亂生是非;這種人還留著你作
甚?」
灰狼丁八突然大聲喝道:「去你的!臭小子!」
手中七星奪命狼牙刺向前一伸,只見那前面第一個孔射出一股青煙,就像一條發亮
的細線,飛快地射向秦凌筠。
秦凌筠凝神揮劍,青芒大作,立即在自己面前形成一道劍幕,冷風颯颯,只見那一
縷青煙,就像萎縮了一樣,倒轉回去!
秦凌筠朗聲說道:「姓丁的!在茅山你是偷襲得手,今天可沒有這樣容易。你如果
沒有能力衝破我這股劍氣,我就要取你的性命了!」
話音一落,那一堵青芒突然轉化為一抹青光,挾著砭人膚肌的冷氣,朝那灰狼丁八
飛去。
灰狼丁八一見人都傻了,張口結舌,只叫得一聲:「飛劍……」
他做夢也沒想到秦凌筠這樣小小的年紀,居然會使這等高深的劍術,他一時手足無
措,只有站在那裡束手待斃。
但是,那股青光從他身旁一掠而過,冷氣使他股慄欲墜,只如此一閃之間,青光又
隱而不見。
只聽得秦凌筠說道:「於伯伯!晚輩不敢擅專,還要請老伯來作處理!」
於莊主點點頭說道:「丁八!你來長白山麓尋仇,我不怪你,反而要佩服你消息靈
通,居然能找到我頭上來。不過我要告訴你一件事,龍玉泉尚在人間,你應該找他報仇
,才是名正言順;在我而言,你這只漏網的狼,應該死在龍玉泉的劍下,使他此生了無
憾事。所以今天儘管你在於家莊,胡亂傷人,我還是要饒你一命。」
灰狼丁八臉上的顏色變得鐵青,指著於莊主說道:「於凡!你休要誇口,憑你這樣
的貨色,還不配在丁八爺面前說這種話。」
於莊主呵呵地笑道:「秦賢侄!你與這只惡狼之間,就算彼此扯平,沒有積怨,他
打你三根狼頭鋼針,你削斷他兩根手指,各有虧損,一了百了,你站在一旁袖手旁觀,
讓我來會會這位毒八狼的老么,能有多少能耐!」
灰狼丁八聞言大喝而起,叫道:「如此甚好!於凡老兒!你看這個!」
他舉起七星奪命狼牙刺,旋身拔起三丈多高,狼牙刺在空中舞開一圈大花,向於凡
揮將下去。
於莊主知道這只惡狼不比尋常,他這樣凌空撲來,勁道猛烈尚在其次,還不知道他
這根七星狼牙刺裡面會有多少鬼東西。
好個老於凡是藝高人膽大,站在原地沉樁不動,突然一掀長袍,嘶啦一聲,整個長
袍的大襟,撕在手中,猛地抖手一旋,呼啦一陣破空作響,這一大片衣襟就彷彿是一朵
烏雲,又像是一件巨大的鐵甲旋著鋒利的刀刃迎將過去。
灰狼丁八的七星狼牙刺剛一點中這塊旋動的衣襟,立即感覺到手心一熱,幾乎把握
不住,他哪裡還敢再怠慢?手下一緊,人的身體隨著那般旋轉的力量,滴溜溜,沖天而
起,直拔三丈七八,才卸清那般旋力,倒吸一口氣,斜地裡飄落到對面。
於莊主一撤右手,呼啦一陣響,那塊衣襟收落到身旁,頭上汗珠滾滾,熱氣騰騰,
心頭起伏不定,可見得方纔那一招抖衣卻敵,是如何使出他那深厚的內力。
灰狼丁八站在對面,默默地望著這邊,半晌,他點點頭說道:「你能將這塊衣襟,
使出這樣凌厲的勁道,幾乎是堅如鋼鐵,倒是很不平常,算了!既然龍王泉還在,我們
也就不必死拼到底,有機會再見。」
他掉轉頭抱拳叫道:「三位佛爺!咱們這趟東北邊塞,算是白跑了。」
那三個喇嘛怪叫不絕,指手劃腳,暴跳如雷。
灰狼丁八苦笑說道:「三位佛爺!咱丁八生平就服膺一句話,大丈夫能提得起,能
放得下,沒有關係,來日方長,只要咱們這口氣不斷,等著往後瞧吧!」
他又向於凡點點頭說道:「咱們再見了!」
那三個喇嘛倒也很聽話,嘴裡咕咕嚕嚕地說著,從那木雲喇嘛胸口掏出那兩隻金環
,藏在身上,隨著灰狼丁八走去。
突然,秦凌筠喝聲:「你們稍等一下再走!」
灰狼丁八停下身,轉面過來,淡淡地問道:「你還非要見個生死不可麼?」
秦凌筠說道:「有兩件事情相告,第一,冷雪竹姑娘中了你的毒,解藥留下來。」
灰狼丁八打著哈哈說道:「再大的悶氣都忍下了,還在乎這件事麼?」
他從身上取出一根細細的管子,從管子後面用力一撳,立即擠出一小截紛紅色的軟
膏,他在地上拾起一塊碎瓦礫,刮下那一小截軟膏,遞給秦凌筠,說道:「擦上創口,
立即見效!怎麼樣?夠意思吧?還有什麼指教?」
秦凌筠說道:「你當初那三根狼頭鋼針,幾乎使我喪命,按理我應該在你身上取得
報復才對,但是,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灰狼丁八雖然惡毒無比,只要你一
念回頭,未嘗不可以揚名於世,所以,我捐棄了報復的心意!」
灰狼丁八呵呵大笑說道:「秦凌筠小朋友!你就是要向我說這些麼?」
秦凌筠正色點頭說道:「話說到此處為止!希望將來我們再相遇的時候,是朋友而
不是敵人!不過……」
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沉聲說道:「如果你素行不改,再見面時,我眼睛認識
你灰狼是朋友,手中的魚腸短劍恐怕不會認你作朋友了!」
灰狼丁八呵呵的拱著手說道:「承教!承教!將來見面的情形如何,將來再講吧!
再見!再見!」
他一路笑嘻嘻地帶著三個喇嘛走了。
於莊主心頭沉重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皺著眉頭說道:「此人莫非有詐?毒八狼
的作風,絕不如此輕易放手,他還有什麼詭計不成?」
秦凌筠忖了一下說道:「如果這解藥是真,一切不談;如果這解藥有詐,一盞茶的
工夫,我一定要追殺他們於長白山麓之下。」
他大踏步向冷雪竹姑娘走過去,此時也顧不得嫌疑,彎腰下去扶起冷雪竹,正要察
看傷勢,尋找創口,以便敷藥,可是就在他這樣伸手一扶之下,使他大吃一驚,歎了一
聲,雙手一陣顫抖,幾乎將冷姑娘失手摔倒地上,他抬起頭來,用徵詢的眼光望著於凡
,微顫的聲音問道:「於伯伯!這是怎麼回事?冷姑娘她……她的左手……」
於莊主黯然地歎了一口氣,低聲說道:「秦賢侄!並非老朽有意相瞞,而是這件事
情說來話長!唉!說來話長!」
秦凌筠此時熱血沸騰,有如滾油澆心,他用手輕輕褪開冷雪竹的左手衣袖,露出那
殘廢了的手臂,一陣心酸,忍不住大顆眼淚落將下來。
常言道得好:英雄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秦凌筠和冷雪竹的情感,並非一
日,雖然阻撓多端,未能常相廝守,但是,彼此靈犀早通,心心相印。
誰能想到秦凌筠在相別數月之後,再看到冷雪竹的時候,竟是落得這等模樣,就是
鐵石人兒也會傷心落淚的!
秦凌筠含著淚,悲憤地問道:「於伯伯!請問這是何人下的毒手?」
於莊主此時心裡的沉重,不亞於秦凌筠,因為他還有另外一件心事,他看到秦凌筠
對冷姑娘如此深情義重,使他不能不預測著另一場更大的悲慟當女兒小雁獲不得這分情
感的時候,會有怎樣的結果?
於莊主癡癡地想著!
秦凌筠擦乾了眼淚,接著問道:「於伯伯!是誰?是誰下的毒手?於伯伯!你有難
言之隱麼?」
於莊主心神一驚,連忙說道:「賢侄!這是冷姑娘她自己……」
秦凌筠聞言幾乎要跳起來,叫道:「什麼?是她自己?是她自己?」
正是他這樣驚叫張惶,難以置信的時候,忽然,他覺得他手臂上的冷姑娘,微微有
了蠕動之意!
秦凌筠連忙低下頭去,連聲叫道:「雪竹!雪竹!你清醒了麼?你清醒了麼?告訴
我,你傷在什麼地方?我這裡有解藥!」
果然,冷雪竹姑娘氣息漸漸恢復了正常,慢慢地一雙眼睛睜開了。
秦凌筠不覺心裡又是安慰,又是難過,連忙說道:「雪竹!是我!是我來了!不要
緊,我已經獲得了解藥,把你身上的毒,除清之後,我們慢慢的再談。」
冷雪竹姑娘的眼睛愈睜愈大,射著一種異樣的光芒,那光芒使人看到之後,有一種
不安的感覺。
秦凌筠不安地叫道:「雪竹!是我!……」
冷雪竹猛地一挺身坐起來,和秦凌筠面對相坐,瞪著眼睛問道:「是你?你是什麼
人?」
秦凌筠就像被蠍子刺了一下一樣,渾身一震,顫聲說道:「雪竹!你是怎樣啦?是
我啊!你怎麼不認識我了?我是……」
冷雪竹忽然一跳而起,一揚掌,摑了秦凌筠一個耳光,這一掌完全是出乎秦凌筠的
意外,而且落掌之重,更是秦凌筠沒有想到的事情,只打得他眼冒金星,鼻孔流血!人
晃了一晃,幾乎要栽倒地上。
冷雪竹毫無表情地站起來,指著秦凌筠罵道:「你是個什麼東西?」
她回手就從地上拾起銀絲柳葉劍,於莊主一見心知有異,縱身一掠,一把抱住秦凌
筠,就地來了一個懶驢打滾,直朝柵門裡滾去。
秦凌筠還在掙扎,於莊主厲聲叫道:「老賢侄!你看不出冷姑娘有殺人之意,她精
神失常,你難道讓她殺死不成?」
秦凌筠直叫:「我不信!」「我不信!」終於再掙扎起來,跑到柵門外面,哪裡還
有冷雪竹的蹤影?
向前看去,只見一望無垠的草原和青紗帳,一色湛藍的天,兩片白雲,還有那就是
秦凌筠心頭那無限的不解和無比沉重!
一隻烏篷船,沿江而上,船行得很緩,但是,江風勁厲,江流湍急,給這只逆流而
上的烏篷船,增加多少掙扎與難行。
幸而這隻船載得很輕,給那岸上拉縴的人,減輕了不少負擔。
船頭上,並肩站著兩位妙齡姑娘,都是人間絕色的佳麗,她們迎風細語,縱覽江上
風景,望去真是神仙中人。
其中一個忽然皺起眉頭,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凝眸遠視,似有不盡哀怨,困在心頭
化解不開。
另一個笑語解頤,悄悄地說道:「琴姊姊!你又想起虞爺爺了!」
那個被稱作琴姊姊的眼圈一紅,搖搖頭良久才幽幽地說道:「小雁妹妹!爺爺他老
人家對我真是視如掌珠,寵愛非常,可是,我給他老人家的是什麼呢?是無限的憂傷,
無盡的懷念,他老人家俠義一生,晚景落得如此淒涼,我……我怎麼能夠不常常惦記在
心頭呢?」
另一位姑娘也頓生無限的同情,點點頭說道:「琴姊姊!你每次這樣說,我每次都
有同樣的感受!虞爺爺他老人家也不知道是怎麼樣的在想念著你呢!琴姊姊!我陪你回
去!回到銀龍堡,承歡膝下,做一個孝順的孫女兒。等到虞爺爺他老人家百年之後,我
們再一同出來,遨遊四海,浪跡天涯,你看這樣可好?」
那位琴姊姊正是虞慕琴,另一位小雁妹妹也正是於小雁。
她們這一對姊妹,都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兩個人在紅柳湖脫險之後,竟不約而同奪
船出走,等秦凌筠回來時,她們已經遠去無蹤,就這樣一走之後,兩個人竟成了志同道
合的同伴,兩個人都要將滿腔幽怨,藉著山川名勝,而去發散心中的塊壘!
這天兩個人買舟入川,在奔流滾滾的江上,虞慕琴姑娘又想起了爺爺,一種思親之
情,使她柔腸百折,心情沉重。
於小雁這一番勸解之後,虞慕琴倒也深深的為之心動,但是,她一想到自己在紅柳
湖的一段生活,立即觸及痛處,頓時一陣心寒,一雙淚珠,隨著跌落在身上,斷然地搖
頭說道:「不!我不回去!我沒有臉去見爺爺!」
於小雁默默地也沒有說話,虞慕琴忽然又歎了一口氣說道:「我等著,將來有一天
,我會去見爺爺一面,但是,那要等我了卻一樁心願之後,否則……」
下面的話,讓眼淚淹沒了,江風將淚水吹濕了衣襟。
兩個人都跌進了沉默,只有那纖繩吱吱作響的聲音,在江風呼號聲中,陪襯出那一
份單調。
忽然虞慕琴姑娘問道:「小雁妹妹!你呢?你這樣陪著我,值得麼?有後悔的意思
麼?」
於小雁姑娘苦笑著,搖搖頭,隨口說了兩句:「尷尬事情傷心人一不談也罷!我後
悔什麼?」
這時候,篷船正好轉過一個山腳,於小雁突然向前指著說道:「琴姊姊!你看!」
前面是一段急灘,浪頭似雪,水聲如雷!在那個急灘之上,居然有兩隻船並繫在一
起,停在那裡沒有動。
停船在這種急流的地方,已經是少見的奇事,可是在兩隻船上,站了四五個黃衣喇
嘛,更是令人驚奇。
虞慕琴當時就叫道:「是他們!」
於小雁點頭說道:「不錯,是他們!這叫做冤家路窄,正是千面狐一群,我們過去
看看,他們又在搗什麼鬼,這等仇人當面,再不報仇,到哪裡去找這等好機會?」
虞慕琴口中喃喃地說道:「為什麼沒有看見他呢?」
於小雁連忙問道:「誰?」
虞慕琴沒有回答,隨即踴身一躍,跳到岸上,於小雁也緊跟著跳下來,兩個人藉著
那夾岸的崖石起伏,巧妙地掩藏著身形,向那邊飛快地溜過去。
來到相隔不遠地方,兩人躲在一塊岩石的後面,只聽得那邊千面狐卞玉還是那樣冷
呵呵地笑道:「這才叫冤家路窄呢!想不到我卞玉居然在這個滾滾的江流之上,遇到了
你。」
於小雁一聽就忍不住要站起來,看看到底是誰,卻被虞慕琴一把拉住,悄聲說道:
「小雁妹妹!休要打草驚蛇!我們聽下去。」
這時候就聽到那邊有一個平靜而低沉的聲音說道:「千面狐!你要怎樣?今天我要
是皺一皺眉頭,就算我輸在你手裡!你有什麼作為,儘管上吧!」
於小雁一聽這人說話,心裡就有一種好感,欽佩這人的骨氣!她摸著腰中的短劍,
就要一躍而出,虞慕琴姑娘偏偏這時候又伸手按住她,搖頭示意,又低低地說了一句:
「等一等!」
接著又聽到千面狐笑嘿嘿地說道:「老瞎鬼!想當初在紅柳湖上,你羈住在湖心島
,我把你奉之若神明,一切供應無缺,多少年,你沒有給我一點好顏色看,這倒不去說
他,你居然到後來還幫助秦凌筠那小子跑掉,害得我今天還受他的氣,歸根結底,都是
你這個老瞎鬼不好,如果當時你將秦凌筠和那小妞兒獻出來,紅柳湖哪有今天這樣後患
?」
接著就聽到那老人笑呵呵地說道:「千面狐!你真不要臉!虧你說得出口,聽你的
口氣,是被秦娃兒趕出紅柳湖,那只怪你學藝不精,怎麼反而有臉來怪別人?不過這樣
也好!今天既然遇到了我,讓你借這個理由,來向我尋仇。
來!來!來!你千面狐如果要憑那幾手功夫,我這個又瞎又殘的老頭子,還不把你
放在眼裡,如果你要弄詭計,我只有認命,誰讓我是個瞎了眼的殘廢人呢?「躲在岩石
後面的於小雁不覺大驚說道:「怎麼?還是一個又瞎又殘的老人,千面狐竟還放他不過
,真是豈有此理!琴姊姊!我們出去!」
誰知道她的話還沒有說完,虞慕琴已經一躍而起,鐵青著臉,向江邊疾奔而去。
於小雁唯恐有失,趕緊跟著後面,搶將過來。
千面狐一見虞慕琴出現,繼又看見十小雁也跟也跟在後面,臉色微微一變,立即打
著哈哈說道:「哈哈!你們也來了!這倒巧得緊啦!其實你們躲在一旁不露面也就算了
,可是你們又偏偏找上來,來吧!該來算一筆總帳了!」
虞慕琴根本就不理會他,只顧站在岸邊石頭上,向著那瞎老人冷冷地問道:「你就
是當初住在紅柳湖湖心島上那位瞎老人麼?」
這瞎老人正是巧手書生龍玉泉,他從峨嵋再次謝辭,終於買舟順江而下,沒想到在
三峽附近他借居幾個月的老地方,遇見了千面狐卞玉,他知道這一次相遇,對他是凶多
吉少。
他正準備如何捨命一拼,在臨死之前,將這個武林禍根除掉,突然出現這樣一個女
娃兒的聲音,當時他不覺為之一愕。停了一下,他正色問道:「姑娘何人?」
虞慕琴姑娘冷峻而凌厲地問道:「我問你,是不是湖心島的瞎老人!」
這語氣,這神情,顯然含有極大的憤恨,於小雁傻了眼,在於姑娘心中,凡是與千
面狐作對的人,都是好人,都是站在一邊的,方才聽這位瞎老人說話,也可以聽得出他
有凜然不屈的氣節,分明是一位值得崇敬的武林前輩,為什麼琴姊姊會這樣對他呢?
於姑娘急了,趕著上前拉住虞慕琴的手,剛叫一聲:「琴姊姊!你是怎麼啦!」
就被虞姑娘擺手攔住,神情的嚴重,使千面狐都為之大大地意外,瞪著眼睛說不上
話來。
巧手書生龍玉泉這位瞎老人顯然也是被這意外的發生,使他不曉得該從何處說起。
虞慕琴毫不等待地又厲聲追問道:「我問你!你是不是當初在紅柳湖湖心島上那個
瞎老人?」
巧手書生龍玉泉看不見人,可是他聽得出對方的年齡至多不過十八九歲,與他毫無
仇恨之言。他只有點點頭說道:「不錯!老朽正是當年住在紅柳湖的瞎老人。姑娘你是
何人?有什麼事值得你這樣對老朽大聲叱喝?」
虞慕琴這才放平了聲音,但是仍然是很緊迫地追說道:「我是何人?暫時我不能告
訴你,但是,我有幾個問題要向你請教,請你照實地回答我。」
於小雁在一旁看得呆了,她禁不住要問道:「琴姊姊!這到底是為了什麼?」
千面狐在一旁呵呵地笑道:「這倒很有意思!老瞎鬼!看來我先要在這裡袖手旁觀
,先看個熱鬧了!」
巧手書生龍玉泉苦笑道:「姑娘!老朽活了這把年紀,已經是偷生已久,什麼事都
可以擔當得下來。姑娘!老朽眼睛雖瞎,心卻不蔽,我可以聽得出,你是個好孩子,如
果沒有冤屈,你絕不會這樣對我說話。好吧!姑娘!你問吧!只要是我所知道的,我會
盡所知告訴你。」
虞慕琴此時身子有些顫抖,說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她竭力控制著自己,讓自己平
靜下來慢慢地問道:「剛才千面狐說過,當初你和秦凌筠還有另外一位姑娘,逃出紅柳
湖之際,可發現有人駕船追趕你們麼?」
巧手書生點點頭說道:「有!」
虞慕琴姑娘此時已經無法掌握住自己的情緒了,她顫抖地問道:「當時你是怎樣對
付追趕的人?」
巧手書生已經聽出其中不平凡的情形了,他稍為停了一下,便接著說道:「因為這
件事情很特殊,所以,老朽到現在記得清清楚楚!當時老朽和秦凌筠、冷雪竹兩個娃娃
,同時乘一隻小船,離開紅柳湖。老實說,那時候的秦凌筠和冷雪竹,他們武功還沒有
到精絕超群的境界,老朽又是一個盲目之人,所以要逃出紅柳湖,最好不要被千面狐知
道!」
千面狐站在那裡嘿嘿地得意笑了一笑。
虞慕琴追問道:「你還沒有說出當時你是怎樣對付追趕的人。」
巧手書生說道:「當時發覺有人追趕之後,老朽就準備了一種藥水,用來作退敵之
計!」
千面狐此時突然大喝:「老瞎鬼!少在此地饒舌,今日相逢,你已經死定了,還說
些什麼?看傢伙!」
他向前一邁步,剛一舉起七星奪命狼牙刺,那邊於小雁立即撲身一掠,短劍一挑,
迎將上去。
幾乎是與這同時,兩個喇嘛四隻金鈸,以狂風暴雨之勢護住千面狐。
虞慕琴視若無睹,依然是緊迫著問道:「你是用什麼退敵之計?」
巧手書生說道:「兩舟相近之時,我灑射出一蓬藥水……」
虞慕琴沒有等他說完,就搶著問道:「有毒?」
巧手書生搖頭說道:「沒有毒!但是,沾膚火炙,十分疼痛,只能作皮膚之傷,對
人無害!」
虞慕琴嗆啷一聲,從身上取出爛銀飛叉厲聲說道:「這就對了!一切都是符合!你
……你還有什麼話說,我今天要先從你的身上,洩我心頭大恨!」
於小雁姑娘收回短劍,驚叫道:「琴姊姊!」
巧手書牛此時僅沉重無比地說道:「聽你的兵刃撤出的聲音,像是銀質飛叉之類,
當今武林使用飛叉的人,除去中原四傑之中飛叉銀龍虞鑒之外,不作第二人想,姑娘年
歲尚輕,能使這等輕兵刃,必然是出自名人調教,請問姑娘與飛叉銀龍有何關係?」
虞慕琴咬牙忍住眼淚沒有答話,千面狐在一旁倒是答話說道:「老瞎鬼你說對了!
她就是飛叉銀龍的孫女兒!」
巧手書生啊了一聲說道:「如此請問虞姑娘,老朽與你有何深仇大恨?只要姑娘說
明白,老朽這條殘廢的性命,絕不珍惜!你總不能讓老朽湖塗,束手就戮吧!」
虞慕琴咬牙頓了一下說道:「好!我說!就因為你那一陣藥水,灼傷了我的身體,
才使得千面狐和他的兒子狼狽為奸,用藥欺騙了我,使我失身紅柳湖。」
巧手書生大震說道:「什麼?千面狐竟如此無恥?」
虞慕琴此時倒反而鎮靜了,她平靜地說道:「我本來應該早日自裁,但是此仇未報
,死不瞑目!論仇的深淺,當然是狐父狐子為惡魁,但是,論仇的先後,你是禍根淵源
。」
巧手書生點頭苦笑說道:「果然!姑娘說得有理,老朽難辭其咎,老朽罪有應得,
但願姑娘能將千面狐父子一併清除,老朽一死又有何怨?姑娘請下手吧!」
巧手書生說得那麼平靜,是那麼懇切,真正是視死如歸。
虞慕琴抬起手,幾經遲疑終於喝問道:「你究竟是誰?你和秦凌筠有什麼關係?」
巧手書生苦笑道:「姑娘!你已經找到冤頭債主,還管我是何人?下手吧!今天你
不下手,千面狐也要放不過我的!」
於小雁姑娘怯怯地站在一旁,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彆扭,她始終覺得這位老人是
好人,但是,她又不能勸阻虞慕琴,因為她也很同情虞姑娘的遭遇,就這樣不知所措的
望著虞慕琴……虞慕琴終於舉起爛銀飛叉,咬牙正待出手,突然有人大叫:「琴兒!琴
兒!你千萬不要妄動!你的一切爺爺都聽清楚了!孩子!你知道他是誰?他是……」
巧手書生厲聲叫道:「虞堡主!你我素昧平生,但是今天你來的不是時候,你不能
讓虞姑娘抱憾終生!」
虞慕琴姑娘一見爺爺飛叉銀龍和雪峰樵隱、鬼掌神弓,還有好幾個人飛趕而至,那
一時間的意緒,真好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百味俱陳,甜苦酸辣,當時使她幾乎昏了過去
,但是一瞬間的停頓,她忽然大叫一聲:「爺爺!琴兒無顏……」
抬起手,一柄爛銀飛叉朝著她胸口插下去!
那邊飛叉銀龍虞鑒心為之裂慘叫一聲:「琴兒!」
一個蹌踉,人向前一栽,整個身體就向江水裡倒下去!
幸好雪峰樵隱搶快一步,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才免遭落江之險!
再看那邊,虞慕琴姑娘爛銀飛叉掉在地上,被於小雁姑娘抱在懷裡。
這時候只聽得千面狐突然呵呵大笑說道:「倒是來得好!讓你們死在一起吧!免得
陰曹地府黃泉路上缺少個伴!」
於小雁姑娘來得機警,大家都在心分神馳之際,她料到千面狐會有這樣一著。她沒
有等到千面狐說完,隨手把虞慕琴放下,手中的短劍一揮而出,閃起一股青芒,向千面
狐掠去。
千慮之中,難免一失。
千面狐早就一切成竹在胸,他先看著虞慕琴和瞎老人之間的仇殺,然後他再坐得漁
人之利,而偏偏這時候飛叉銀龍一行又及時趕到,更是給他一網打盡的好機會。
但是,他忘了一個於小雁,這位姑娘有一身絕頂的擊劍術,等到他發覺於小雁拔劍
出手,已經遲了。
倉惶中,他也顧不得出手傷人了,猛地向後一個翻身,向江水中倒栽下去,那四個
喇嘛倒也來得機警,隨手發出四面金鈸,叮叮噹噹一陣亂響,阻住了於小雁姑娘這樣凝
神飛劍一擊。
千面狐從江裡狼狽十分地爬上船,那四個喇嘛也很快地跳上船,而且每個人手裡各
拿著兩面飛鈸,凝神貫注,嚴陣以待。
於小雁也知道憑她自己一個人是沒有辦法擊敗這幾個藏中高手,便按劍指著千面狐
說道:「老狐狸!今天讓你逃掉性命!下次休要再碰上姑娘!」
千面狐一身水淋淋,但是,他仍然不在乎地呵呵笑道:「丫頭!你那點劍術,會有
人來收拾你!你等著,最好你找到秦凌筠那小子,告訴他也等著,我們大家乾脆一齊到
你的家鄉,長白山麓作一個總了斷。」
於小雁姑娘笑笑說道:「就怕你不敢來,你記住!長白山麓於家莊,你儘管再去請
幫手,我們等你一個月!一個月不來,我們就要去找你了!」
千面狐冷笑連聲,駕著船順流下放走了!
這裡飛叉銀龍摟著虞慕琴姑娘,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大家看到於小雁姑娘迫走千
面狐之後,一齊走過來。
於小雁姑娘不慌不忙向大家行禮,口稱晚輩。
巧手書生龍玉泉歎道:「這真是長江後浪催前浪!於姑娘年歲如此輕,想不到功力
之高,令人佩服之至,老朽今天若不是於姑娘,這條老命早已休矣!」
雪峰樵隱說道:「龍前輩今日為何……」
巧手書生立即搶著說道:「你是中原四傑其中的人?」
雪峰樵隱說道:「老朽杜蜀山!」
巧手書生說道:「原來是老樵子!老朽和雷火神曾經論交,爾這前輩二字,稱之不
當。」
雪峰樵隱笑道:「如此我就高攀稱一聲玉泉兄了!」
於小雁姑娘心裡一震,口中喃喃地說道:「龍前輩!玉泉兄,龍玉泉,龍玉泉!啊
呀!」
她突然大叫起來,走上前拉住巧手書生的手問道:「老伯伯!你老人家有外號麼?
」
雪峰樵隱笑道:「於姑娘!玉泉兄昔日有一個響亮的外號,稱巧手書生……」
於小雁一聽大喜過望,雙手扶住巧手書生叫道:「果然是大伯伯在上,侄女小雁給
你老人家叩頭!」
巧手書生意外的呆住了,他扶著於小雁,沉著地問道:「於姑娘!你是……令尊是
……?」
於小雁站起來說道:「大伯伯!侄女爹爹單名一個凡字,他老人家時常惦記著大伯
伯,沒有想到今天在這裡遇見了大伯伯。」
巧手書生不解地說著:「於凡?於凡!」
於小雁連忙說道:「大伯伯!我爹爹是從母姓的!」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著巧手書生一樣,他在一震之餘,忍不住渾身一陣顫抖,連聲說
道:「是啊!是啊!孩子!奶奶她老人家呢?」
於小雁低聲淒然答道:「她老人家仙去很久了!」
巧手書生這才一聲長歎,兩行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他連說兩聲「不孝劣子」之後
,他牽著於小雁的手,向大家說道:「各位老朋友!今天是我龍玉泉大喜的日子!我來
向各位介紹,這是我的親侄女於小雁!」
接著他約略地將「一條龍」和「一把劍」的故事,敘述了一遍。
最後他擦乾眼淚說道:「我們兄弟分手,數十年沒有見過面,今天我要代他邀請各
位前輩往長白山麓,歡聚一段時期,好在千面狐也約在那裡決一死鬥,一舉兩得,各位
請啊!」
這一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便從四川啟程,浩浩蕩蕩,奔向關外長白山麓。
一路行程不曾耽擱,倒也很快,這天已經遠遠地望到那積雪未消的長白山,大家馳
騁在乎坦的平原上,於小雁姑娘一馬當先,她要搶先報訊,正是她如此催馬狂奔之時,
忽然,迎面也有一匹馬向著這邊跑過來。
於小雁姑娘眼快,立即看出對面疾馳而來的那匹馬,馬上所坐的正是秦凌筠。
本來於小雁能遇到自己的大伯伯,那分喜悅,使她忘記自己心頭的創痛,尤其是家
鄉在望,白山黑水的風光,使她倍生依戀,可是,這時候她突然看到秦凌筠,原先的那
一份失意,立即充滿了心頭。
她勒緊絲韁,停下坐騎,口裡不覺咦了一聲,意外地說道:「原來是你呀!」
就在這一瞬間,對面那匹馬已經衝到她面前,馬上的秦凌筠也不由地一聲驚呼,胯
下駿馬唏律律長嘶一聲,揚蹄豎立,及時停了下來,拱手說道:「原來是於姑娘!紅柳
湖姑娘突然離去,我和萬博老前輩追尋不見,不安已極,想不到今天又在這裡遇見姑娘
!請問於姑娘,虞慕琴姑娘她現在何處?她可好麼?」
於小雁點點頭說道:「多謝秦大哥的關懷!我和琴姊姊都很好!她現在就在後面。
」
秦凌筠抬頭向來路看去,只見前面塵頭大作,有十數匹馬正向這邊奔馳而來。
秦凌筠又是高興,又是意外,不覺脫口問道:「於姑娘!你怎麼……怎麼和虞慕琴
姑娘一同來到關外呢!」
於小雁淡淡地笑了一笑說道:「長白山麓於家莊是我的故鄉,我邀請幾位客人到我
家來盤桓一段時期,這沒有什麼不可以。」
秦凌筠一聽之下,驚喜無限,他幾乎是吶吶地說道:「原來於伯伯就是於姑娘的令
尊,真是怪我大意,因為我和於伯伯相逢在一個緊張而又急迫的環境之下,所以彼此沒
有話家常,竟然還不知道於姑娘就是於伯伯的千金,真是失禮之至!」
於小雁當時不覺一皺眉問道:「聽秦大哥言下之意,於家莊最近出了什麼意外之事
?」
秦凌筠頭點微有歎息之意說道:「這倒是一言難盡,等著慢慢再談吧!」
於小雁不覺急道:「究竟於家莊出了什麼事?何必如此吞吞吐吐?」
秦凌筠說道:「於姑娘!因為我目前沒有時間,我要去追趕冷姑娘。」
於小雁一怔,人不覺從踏鐙上站了起來,急急地問道:「去追趕冷姑娘?哪個冷姑
娘?你是說我冷姊姊她……她出走了?」
秦凌筠點點頭,正待說話,後面蹄聲大振,一騎如飛捲至,馬未到,人聲先到,叫
道:「秦賢侄!你不能如此固執,也不必這樣急躁,這件事我們要從長計議。」
於小雁一聽來人說話,不覺從踏鐙上一站而起,凌空向前飛掠過去,口中叫道:「
爹爹!」
馬上的於凡,偌大年紀,卻有一身上乘騎術,他也從馬背上一躍而起,落到地上正
好迎住於小雁姑娘,父女兩人抱著一起,親情洋溢,令人感動。
於小雁姑娘迫不及待地從於凡的懷裡跳出來,急急地問道:「爹爹!冷姊姊她怎麼
會出走?是誰開罪了她麼?還是為了其他什麼的原因呢?」
於凡歎了一口氣說道:「雁兒!這是飛來之禍,若不是秦賢侄及時來得好,於家莊
要遭受一次空前的大劫……」
於小雁搶著問道:「是誰?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在於家莊捋虎鬚?冷姊姊呢?」
於凡說道:「是昔日毒八狼的餘孽灰狼丁八……」
剛說到這裡,只見群馬奔騰,人聲喧嘩,於凡不覺問道:「他們是誰?」
於小雁還沒有回答,秦凌筠突然一縱馬趕了上去,從馬上跳下來,垂手站在地上恭
敬地叫道:「恩師是你老人家來了!筠兒在這裡向你老人家請安。」
雪峰樵隱含笑停下馬,說道:「筠兒!你見過各位師伯。」
秦凌筠趕緊行禮,並且說道:「虞妹妹!你可好!」
虞慕琴沒有說話,只微微的點點頭,黯然無言,淒然欲淚。
飛叉銀龍立即撫著她的肩,老淚幾乎為之縱橫,低聲說道:「琴兒!你答應過爺爺
,不再傷心,要快快樂樂地過日子!」
虞慕琴點點頭,她抬起頭來向秦凌筠說道:「秦哥哥!你快為於家伯伯,引見大家
吧!」
秦凌筠心中納悶,不知道這爺倆重逢之後,為何還這樣黯然神傷?他不便多問,當
時應聲稱好!
他剛剛走過來,只見於凡走過來呵呵笑道:「各位大名,於凡久已仰慕,待我見過
老朽的大哥之後,再來和各位詳談。」
他拱拱手,便向前迎上去,那邊,有兩匹馬合抬著一個軟兜,當中坐的是巧手書生
龍玉泉,他那「天耳通」的功夫,早已經將於凡的話聽得清清楚楚,遠遠地他張著手,
眼淚就如同泉湧一般,張著大嘴,他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於凡搶上前去,撲在軟兜上,淒厲地叫道:「大哥!」
這一對數十年不曾見面的弟兄,如今彼此白髮蒼蒼,其中一個已經是變成殘廢,這
種相見,究竟是欣喜,還是悲哀?真是難以辨別。
這老兄弟倆靜靜地流一陣眼淚之後,一切的言語都是多餘的。
老於凡扶著巧手書生的背,沉重而又懇切地說道:「大哥!天見憐!讓我們兩弟兄
在晚年相聚,我們就在這長白山麓,渡過安靜的餘年吧!」
巧手書生搖搖頭說道:「兄弟!恐怕這點私願,眼前還辦不到啊!那千面狐目前已
經約定,就在最近要來長白山麓和我們作一了斷。兄弟!你大概還不知道那千面狐是何
許人,我們回到莊上,再作詳談。這次中原高手來到此地,也就是為了這件事。」
於凡一聽,知道這件事情的嚴重,那已經不是丁八之流的人物可以相比的,他連忙
說道:「大哥說的甚是,一切事情回到莊上,再作商議!」
他這裡扶著巧手書生正準備走過來,忽然聽到於小雁姑娘叫道:「大伯伯!爹爹!
你們現在不能馬上回到莊上去。」
這一聲尖銳的叫聲,就好像是午夜猿啼,撼人心弦,使得在場的所有的人,都為之
震驚,大家都將眼光集中到於小雁姑娘的身上。
這時候只見秦凌筠手足無措地說道:「於姑娘!這件事我原本不敢驚動大家,只要
我一個人追下去就可以了,姑娘何必要驚動各位前輩?」
於小雁姑娘走過來拉住於莊主的手說道:「爹爹!這件事急不容緩!冷姊姊中了灰
狼的毒,心神既然已經迷亂,危險自不待言,這件事是件急事呀!」
老於凡點點頭說道:「冷姑娘對你有厚恩,我們自然要追上去!」
於小雁又走到雪峰樵隱面前行禮說道:「杜老前輩!我冷姊姊這次的生死,不僅是
關係到她個人,而且還牽涉到兩姓香煙,和一樁沉冤血案。老前輩!我們一定要全力追
到她!」
雪峰樵隱沉重地點點頭說道:「於姑娘!秦凌筠是老朽一手扶養長大,他的事老朽
知道十之五六,假如這位冷姑娘的出走,是與他有關,我可以為秦凌筠承當一切責任,
於姑娘!你只管說。」
於小雁認真地說道:「杜老前輩!這件事確是與他有關!」
於凡急忙說道:「雁兒不得胡說,冷姑娘是中了灰狼丁八的毒,心神錯亂而走,與
秦賢侄何干?」
於小雁也急得叫道:「爹!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冷姊姊的身世與秦大哥有關!」
這句話真如晴天霹靂,最震驚的是雪峰樵隱杜蜀山和秦凌筠師徒二人。
於小雁這才對雪峰樵隱說道:「老前輩!你說你知道秦大哥的一切,那你應該知道
他並不是姓秦!」
這句話更是驚人,大家都怔住了。
只有雪峰樵隱他默然注視秦凌筠,秦凌筠突然撲通一聲跪到師父面前,叫道:「恩
師!」
雪峰樵隱伸手扶起了他,沉聲說道:「筠兒!原諒我,一直沒有將你的身世真情告
訴你,那是因為怕的畫虎不成,現在也正是告訴你的時間了,你不是姓秦!你姓崔!」
秦凌筠忍不住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於小雁姑娘接著說道:「冷姊姊是和你表兄妹,她的身世都和我講過,我又看到過
你那塊玉塊,所以,我在黃山就勸你到關外來見冷姊姊,因為你們不但是表兄妹,而且
是互有婚約的未婚夫婦……」
她說到此地,不知怎地一轉身撲到老於凡的身上,又失聲痛哭起來。這哭聲充滿了
哀怨,那哀怨只有老於凡知道得清楚!但是,他能拿什麼言語來安慰她呢?
在八家鎮外的大路,一匹棗紅色的馬,在按轡徐徐地走著。
馬上坐著一位白衣少女,這少女生長得十分秀麗,但是滿身飛塵,無限憔悴,那一
雙眼睛也黯淡無光,眼神顯得非常之呆滯,她的左臂,下半截是空蕩蕩的,右手也是那
麼無力地握著絲韁,任憑那馬兒有氣無力地緩緩而行。
忽然從八家鎮裡,步行出來幾個人,為首的正是在於家莊鎩羽而遁的灰狼丁八,隨
在後面的也正是西藏密宗外派的三大高手。他們走出鎮外,都向東眺望著,像是期待著
什麼人的光臨。
那灰狼丁八微皺眉頭說道:「三位佛爺!你們那位大喇嘛會不會真的前來?」
那三個喇嘛笑道:「丁八爺,你儘管放心,咱家這位大師兄久已有意要到中原,去
會會武林中的人物,這次約在八家鎮會面,不見不散,那是他的主意。咱們大師兄是密
宗外派數一數二的人物,說話是說一不二,他說來,就一定會來。倒是你所說的那個女
娃娃,恐怕有些靠不住,這麼遠的路程,她會跟到這裡來?嘿!嘿!令人難以相信!」
灰狼丁八不覺漲紅了臉,笑著說道:「我丁八別的不敢說,對於這用毒一項,敢說
獨步當今,臨行之前,我在那娃娃身上撒了一點『迷性粉』,只要她吸一點進去,她就
會失去本性,與平時的一切言行,正好變成相反,而且她會循著一股氣味,避尋她要依
歸的人。」
有個喇嘛問道:「是什麼氣味?」
灰狼丁八得意地笑道:「這就是我要沿途不時灑下的『逐味香』,她吸了我的『迷
性粉』,就會自然地循著這股逐味香尋找而來。喏!你看那不是她來了麼。」
灰狼丁八指著對面路的盡頭,有一匹馬緩緩向這邊走來,頃時表現得有無限的興奮
。他呵呵笑著說道:「諒她也逃不脫我丁八爺的手!」
那三個喇嘛也顯得很高興,說道:「這回要好好地整她一頓,讓她死不得也活不成
,也好為咱們那位木雲師兄吐一口怨氣。」
灰狼丁八微笑道:「只要人到咱們的手,報仇雪恨太簡單了,還不就像是籠裡雞砧
板上的肉,任憑我們宰割。這報仇雪恨還是第二步的事……」
那喇嘛搶著問道:「你這樣費盡心機,將她引到此地,不是為你報仇,還有什麼第
一等事?」
灰狼丁八笑道:「我要她做我的人質!因為這娃兒是當年飛俠女的門徒,有了這個
人質……咦!你們看,那是做什麼?」
就在灰狼丁八得意十分遙指著前面說話的時候,忽然遠遠地從右邊岔路跑來兩匹馬
,因為距離很遠,還看不十分真切,只能看得出馬上的兩個人,是一男一女,而且這男
的還是長了鬍鬚的老頭。這兩個人正催著馬,向著那匹棗紅色的馬攏過去。
灰狼丁八一急非同小可,連忙叫道:「三位佛爺!我們趕快過去!恐怕要有變化!
」
這四個人立即展開身形,放開步法,向那邊急奔過去。一轉眼間,距離那三匹馬大
約還有七八丈遠,灰狼丁八眼尖,立即看到那老者正舉手向馬上那位白衣姑娘穴道點截
下去。
灰狼丁八一見大吃一驚,全力凌空向前一撲,足足越過了四丈左右,他人一落,口
中隨著大叫:「那是誰?快些停手!」
他剛一如此喊叫,只見那白衣姑娘身子一軟,從馬上倒下來,正好被那婦人抱在懷
裡,那老者抬起頭來一看,雙方幾乎同時啊了一聲,聲音裡充滿了意外與驚訝之意。
灰狼丁八隨即恢復原狀,含笑說道:「原來是你呀!你大名鼎鼎萬博老人,久已歸
隱深山,為何今天出現在這關外之地?看來我們倒是十分有緣啦!」
對面那老者正是通曉古今的萬博老人,和他同行的是朱若熙。
萬博老人呵呵地笑道:「是啊!老朽正想不起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何人會使用『
迷性粉』?原來是你呀!這就見怪不怪了!丁八!你對老朽這個侄女,下這個毒手,為
了何事?有什麼打算?老朽願意領教!」
灰狼丁八一聽萬博老人張口就道破「迷性粉」,真的使他一怔,繼而聽到說是萬博
老人的侄女,更是大吃一驚,他眨了眨小眼睛,忽然齜起一分笑容說道:「萬博老人!
你不要拉近乎,這娃娃是你什麼侄女?你這樣大的年齡,不要再打糊塗主意!」他一面
說話,一面將手伸到背後,慢慢地抽動七星奪命狼牙刺。
萬博老人笑了一笑,立即板起臉,厲聲叱道:「丁八!你真是惡人亂告狀,血口噴
人!告訴你,你那點玩意兒還不在老朽的眼下!當年龍玉泉一個人就宰了你們七個,你
以為老朽比龍玉泉如何?你要早些找死,你就儘管先上,要是你有後悔之心,快拿解藥
來,這件事,我們可以商量。」
灰狼丁八大笑道:「老頭兒!你休要在我丁八面前掉花槍,用不著來嚇唬人!當年
龍玉泉傷了我們七兄長,那是當年,今天慢說是龍玉泉,就是飛俠女自己前來,你看看
我丁八又是怎樣對付他?」
那三個喇嘛叫道:「咱們的人,這老頭兒怎麼攔路截了去?讓咱家超渡他去!」
三個喇嘛也不管什麼單打獨鬥的規矩,三個人各拿出三個金環,分成三面向萬博老
人攻來。
萬博老人呵呵笑道:「西藏密宗外派有五大名手,在藏內確是如此,在藏外尚不知
道能否算它是名手。」
萬博老人飄身一落,下得馬來,從容迎將下去。
突然,朱若熙一抬頭,只見她淚痕滿面,霍然厲聲叫道:「老前輩請讓我去會會這
些惡徒,竟將我的雪竹折磨到這等模樣!」
她從冷雪竹身上找到銀絲柳葉劍,將姑娘放在地上,她撲身一掠,搶到萬博老人前
面,嘎地一聲,彈出銀絲柳葉劍,一言不發,劍光一起,銀虹頓見,向那三個喇嘛攻將
過去。
這三個喇嘛哪裡把朱若熙一個婦人放在心上?三個人笑呵呵地拿起金環,毫不在意
地向朱若熙攻上去。頓時只見銀光閃閃,全芒陣陣,四個人斗在一團。
那朱若熙的劍法,是隨飛俠女十九年,耳濡目染,再加上自己的苦練出來,劍法的
確是已臻上乘。
但是,無奈三個喇嘛都是外家高手,兵刃又重,力道又沉,再加上三個人聯手合鬥
,所以,一上手朱若熙就感到對手給她的壓力太強,不出十招,便將起手時那一陣上風
,扯成平手。
灰狼丁八將這情形看在眼裡,他笑了一笑,從肩上拔下七星狼牙刺,慢慢地向萬博
老人走來,甲中說道:「咱們也別閒著,難得有這個柳,會,看看你比龍玉泉高到哪裡
去!」
萬博老人知道是一場少不了的拚鬥,而且對方的毒技,他也是知道的,當時他不再
說話,運行功力,將全身穴道閉住,就徒著一雙手,站在那裡準備迎戰。
正在這時候,忽然有人叫道:「你們大家都停下來!」
這一聲叫喊聲音不大,倒是很有權威,那三個喇嘛立即撤回兵刃,閃到一邊,連丁
八也按下七星狼牙刺沒有出手。
萬博老人也攔住朱若熙,兩人同時向前看去,只見一個高達七尺的高大身材的黃衣
喇嘛,臉上木然沒有表情地朝這邊走過來。
萬博老人一見之下,心裡向下一沉,當時問道:「你是木赤喇嘛?」
這個身材高長而又削瘦的喇嘛,當時發出一陣梟鳥樣的笑聲,刺入耳膜,指著萬博
老人說道:「你這人還真有點眼色,居然能叫出洒家的佛號,看來你在中原還有點名氣
,來!來!咱們來較量幾招!」
朱若熙按不住心頭如火,挺起銀絲柳葉劍,厲叱道:「你們都是一丘之貉!看劍吧
!」
萬博老人搶先一步走到朱若熙的前面,攔住她的去路,低聲說道:「此人不可輕敵
,若熙!你且退下去照管雪竹那孩子,待老朽去鬥他一鬥!」
朱若熙尊重方博老人,只好按住心頭的怒火,回到冷雪竹姑娘的身邊,萬博老人緩
緩地向前走過去,突然聽到朱若熙叫道:「老前輩!你看!那邊是誰來了?」
萬博老人不敢驟然擅自回頭,怕那木赤喇嘛不按規定,逕行偷襲,當時只問道:「
是什麼人?是敵?是友?」
朱若熙還沒有回答話,先自一聲歡呼,接著就聽到那邊有人應聲說道:「萬博老前
輩!是我們來了!」
叫喊挾著啼聲,就如同是風捲殘雲般地疾捲而至!
萬博老人心情大振,呵呵大笑,凌空倒穿回身,說道:「秦娃娃!你來的正是時候
!」
他身形還沒有落定,就聽到那邊接著有人呵呵笑道:「博老!你也是來得正當時!
如果不是你先來,我們恐怕就來晚了!」
啼聲驟止,來人紛紛下馬,這群人就是飛叉銀龍虞鑒、雪峰樵隱杜蜀山、神弓鬼掌
游金化、巧手書生龍玉泉和老於凡、於小雁、虞慕琴、秦凌筠,後面還有神偷方朔,和
茅山大先生,這一行老老小小此時來臨,真好像是大旱之現雲霓。
於小雁跳上前扯住朱若熙的手,低聲哀怨地叫著:「朱姨!」
秦凌筠急著看望躺在地上的冷雪竹姑娘,不知道她的傷勢如何?
幾個老前輩的互相引見之後,在衡量當前的情勢,大家集在一起,顯得有些紛亂的
時候,忽然又有一陣蹄聲震動,從八家鎮的來路上,又捲起一陣黃塵,塵頭落處,十幾
匹馬一字排開,當中那人嘿嘿地笑道:「想不到我們長白山的約會,卻在這八家鎮相遇
了。早了也是了,晚了也是了,我們何必要到長白山麓呢?就在此地作一了斷,豈不是
更好麼?」
灰狼丁八倒不認識這人是誰,他提著幾分戒心問道:「你是何人?」
那人笑道:「你不知道我,我倒知道你是灰狼丁八,你在西藏搬救兵,我也是從藏
宗請毒手,我們所行所事,倒是異曲同工,何妨攜手合作?消滅了眼前這幫人,你是已
經報仇雪恨,我是得償心願,各得其所,何樂不為?」
灰狼丁八哦了一聲說道:「我在西藏曾經聽到你的事,你是……」
那人立即接著說道:「我是千面狐卞玉,丁八爺!對面有一個小輩使得一手飛劍術
,頗是不易相與,我們先請藏宗內派第一高手喀爾活佛先把這小子給刷了,剩下的我們
就好對付了。」
灰狼丁八朝那邊看去,只見在七八個喇嘛的簇擁之下,在一匹高大的馬上,騎著一
個矮胖的喇嘛,兩腮多肉,雙眼瞇細,腦袋後面折了一堆肥肉,一對耳朵卻是小小的嵌
在肉堆裡。
這時候,只見木赤喇嘛和另外三個喇嘛,都施施然走過去,站在那矮胖的喇嘛之前
,嘰哩咕嚕,說了幾句話。
那矮胖喇嘛突然睜開那雙小眼睛,灰狼丁八隻覺得有兩股電光一閃,令人股慄欲墜
。接著就聽到那矮胖的喇嘛似笑不笑地臉皮扯動了一下,用標準的漢語說道:「四位請
閃開吧!讓洒家去拔個頭籌。」
那四個喇嘛悻悻地退了開來,連那位身高七尺的木赤喇嘛,也默聲無言,退回到一
旁,沒有說話。
這時候灰狼丁八知道這個矮胖喇嘛有些不平凡了,他對千面狐卞玉點點頭,說道:
「卞老弟見識過人,一切都先聽你的處理也就是了!」
那個被稱為喀爾活佛的矮胖喇嘛,他從馬背上被人抬了下來,邁開那又短又粗的腿
,一晃一晃地走過來。
只見他瞇著眼睛,抬著頭,若無其事地說道:「是哪個娃娃會使飛劍?叫他先過來
領死。」
秦凌筠早就已經按揀不住,但是,有許多煎輩在這裡,他又不敢造次擅專,這時候
就聽到萬博老人叫道:「秦娃娃!你過來!」
秦凌筠趕緊趨身過去,萬博老人看著那喀爾活佛一眼,然後沉聲說道:「我不曾見
過此人,只是曾經風聞,藏宗每代都要出一位高手,身兼內外兩派之長,照方纔的情形
看來,這個喀爾活佛不比尋常,你去鬥他,要小心。」
秦凌筠應聲而出,抖擻精神,走到相距七八尺的地方,剛一抱拳,就聽得那喀爾活
佛說道:「就是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會使飛劍麼?」
秦凌筠厲聲說道:「比武拚鬥,不要開口傷人!」
喀爾活佛笑著說道:「快使用你的飛劍術,別說廢話。」
秦凌筠知道跟這種人是無理可喻的,同時他也不敢輕視,便不再言語,取出魚腸短
劍,凝神閉氣,聚結神功,短劍托在右手掌心之中。
喀爾活佛笑道:「動手吧!佛爺我先動手,你就沒有還手的機會了!」
秦凌筠當時大喝一聲,揚臂一揮,魚腸短劍立即脫手飛出,噓地一聲,閃出一道青
色光芒,向喀爾喇嘛飛去。
喀爾活佛怪叫道:「果然不錯!看我的!」
他在那裡矮胖的身子一蹲一起,大袖一揮,嘶嘶直響,飛出一股金光,朝著那股青
芒迎將上去。
霎時叮噹一聲響亮,火星四濺,隨著那股青芒收斂成一點,那道金光也只剩下一圈
,在半空中僵持對峙,互拼不下。
這情形把在場的所有的人,都看得呆了,哪裡會想到世界上還有這種武功呢?但是
在這些高人中,只有萬博老人和雪峰樵隱看得清楚,秦凌筠站在那裡身子微有搖晃,頭
上的汗珠直冒,顯見得鬥得非常吃力。
再看那邊,矮胖的喀爾喇嘛,兩隻細小的眼睛睜開了,閃著光芒,他那身寬大的黃
衣,不停地像鼓風的風扇一樣,不停的在鼓動著,也每鼓動一次,那金色的光,就好像
盛一萬博老人低聲說道:「此人功力太強,秦娃娃今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叫道:「於小雁姑娘!你快去接。」
於小雁姑娘應聲而起,飛身一掠,落到秦凌筠身邊,抬手一揮,脫掌飛出一股青芒
,對準著那一圈金光,猛擊而下。
這兩股青芒如此一會合,立即光芒大盛,隨著那金光立即萎縮下去,而且還在不斷
地顫抖後退,後退。不到一會工夫,那金光已退到距離活佛的頭頂,只有一兩丈高了。
突然,萬博老人喝道:「秦娃娃和於姑娘!你們住手!」
秦凌筠和於小雁果然立即散功收劍,那圈金光消除了壓力,隨著一閃而起,但是立
即又斂收無蹤,只見那喀爾活佛也是滿頭大汗,嘴唇都在不停地顫抖,他指著秦凌筠,
半天沒有說出話來,終於他掙出一句:「你們果然很了不起!」說完話,便搖晃著身子
,回到馬前,被那許多喇嘛抬上馬背,便這樣逕自去了。連著那四個外派的喇嘛,也都
上了馬隨著驅馬而去。
這情形顯然不是千面狐所料想得到的,任憑他是如何機智百出,到了這時候,他呆
若木雞,和灰狼丁八兩個人,站在那裡發呆,原以為搬來天下無敵的靠山,沒有想到靠
山走得這麼快,這個意外,使這位千面狐手足無措了。
這時候巧手書生龍玉泉叫人牽著他的馬,來到前面說道:「丁八!我們之間的仇恨
,可以到此了結了!你們毒八狼作惡多端,當年死在我的劍下,是罪有應得。我殺戮太
重,也落得殘廢到如今,都可以一筆勾消了,如果你能覺悟回頭,你就放下兵刃,去吧
!」
龍玉泉的話,說得很懇切,那灰狼丁八當時長歎一聲,撇下七星狼牙刺,拱拱手悄
然而退。
萬博老人趁著此時指著千面狐說道:「卞玉!你今天的確是惡貫滿盈,死期已到,
但是,像你這樣一個人,能攪得武林大亂,這份機智,如能用於正途,豈不是造福人間
不淺麼?……」
萬博老人的話還沒有說下去,朱若熙這時突然挺身而出,搶到大家前面,朗聲說道
:「老前輩,任何人都可以寬恕,唯獨千面狐是死有餘辜!」
她向那邊的茅山大先生說道:「大先生,請讓冷雪竹走過來。還有,秦凌筠你也過
來。」
她一手牽著一個人,流著眼淚說道:「昔日江南仁義大哥小孟嘗崔道淵,他無辜地
死於暗襲,滿門被殺,連帶探親的姑舅都不留情,我夫婦……」
千面狐突然大聲喝道:「你不要說了!」
他向四周看了一看,然後用一種平靜的聲音,說道:「不錯!崔道淵全家是我殺的
,沒有原因,只是為了考驗自己的功力,為自己堅定信心,其實我的罪過何止於此?可
以說是擢發難數,我原以為仗著自己的才智和武功,可以成就武林霸業,誰知道正如你
們常說的:人算不如天算!現在我承認,是我輸了!」
他說到最後,竟含笑說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今天的後果,是罪有應得!
」
他抬手照著自己頂門,拍下一掌,立即腦漿四濺,倒在地上,這個攪亂武林的罪魁
禍首,終於死於非命。
這個結果雖是大家所預期的,但是,此時此地,卻有不少感慨,大家都默然半晌,
靜靜地站在那裡。
突然,朱若熙攜著冷雪竹默默地走到一旁,一隻大青鳥不知從何處突如其來,兩個
人同時跨上鳥背,秦凌筠一見叫道:「朱姨!你們……」
朱若熙搖搖手,對冷雪竹低說了兩句話,冷雪竹黯然地叫道:「凌筠表哥!再見了
!祝你們比翼雙飛,白頭偕老!」人在說著話,那大青鳥沖天而起,轉眼之間已經到了
十七八丈高,乘風而去。
接著蹄聲大振,神偷老方朔,攜著虞慕琴姑娘,雙騎如飛,只剩下老方朔隨風飄來
幾句話:「我那老伴兒惦記著虞姑娘,此地不是她久留之地,虞老鑒如果念孫心切,可
以來水簾洞探望!」
這四個人走得都那麼突然,大家既無法阻攔,也不知道是否應該阻攔,剩下的場面
多少有些尷尬。
最後還是萬博老人笑呵呵地跳下馬來,伸手挽住秦凌筠和於小雁,說道:「秦娃娃
大仇得報,複姓歸宗,大喜事此其一;今天雙劍齊飛,將一場腥風血雨的拚鬥,化除得
乾乾淨淨,使藏宗幾位高手,悔悟回頭,亦是大喜事此其二!我們還在此地停留作什麼
?走!走!回到長白山麓於家莊,我們該當痛飲一杯,以示慶賀!」
這幾句話,立即掀起一陣歡呼,大家一齊上馬,蹄聲雷動,意氣飛揚,逐漸消失在
那莽莽無盡的草原之中。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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