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難得千日醉 換來夢黃梁】
勝黛雲姑娘當時伸手一拔胸前短劍,挺身一掠,立即從窗口一閃而出,穿過窗外老
梅綠陰,落身到前面屋簷之上。
九步追魂天報應聶向真聶老夫人忽然沉聲叫道:「雲兒!你回來。」
勝姑娘剛一轉身,不覺又咦了一聲,人停在屋簷上,縱目眺望。
聶老夫人說道:「是否莊外已經亮起了解除的訊號?」
勝姑娘旋身飄落,悠然又從窗戶內穿身回到書房,就在她如此穩下身形的瞬間,書
房外面不遠,嗚嗚地響起一陣號角,那正是勝家莊平安無事的訊號。
勝黛雲姑娘雖然聽到解除的訊號,但是臉上那一分沉重卻沒有解除,蛾眉緊鎖,臉
色陰沉。她站在聶老夫人身旁,沉重而又低低地說道:「娘!來人雖然沒有在勝家莊為
非作歹,但是他這樣往來隨心,進出自如,分明沒有將勝家莊放在眼裡,這樣明日張膽
的挑釁,一定不是好人。娘!八百里洞庭,諒他逃出不遠,我們追上去可好?」
聶老夫人思忖了一會,斷然說道:「不許你去追!」
勝姑娘急著說道:「娘!娘……」
聶老夫人斷然說道:「勝家莊雖然沒有高手守護,但是等閒人要想在這光天化日之
下,進出自如,還是難能做到,來人僅被發現,而且在發現之後,飄然而去,就憑這分
功力,雲兒!你已經不是敵手,你追上去能將人家怎樣?」
姑娘跺腳翹嘴說道:「娘老是長他人威風,滅自己銳氣。」
勝子清老莊主此時呵呵大笑說道:「雲兒!就像你這樣撒嬌耍賴,稚氣未除,怎麼
能和人家一較刀劍上的長短?」
勝姑娘臉上一陣飛紅,不依地叫道:「爹!你也來編排雲兒的不是了!」
勝子清老莊主又呵呵地笑道:「孩子!你真傻!你娘昔日在武林中走動之時,外號
人稱『天報應』,惡人一見魄授魂消,任憑何種凶狠惡毒之人,定然要在九步追魂,她
能無緣無故削減自己女兒的銳氣麼?你娘不讓你追蹤,恐怕還有另外的原因。」
勝姑娘頓時臉上露出驚喜之意,仰著臉向聶老夫人問道:「娘!爹說的是真的麼?
」
聶老夫人回頭看看勝老莊主一眼,露出一種祥和而又欣慰的微笑,轉而才向勝姑娘
說道:「來人功力不弱是為事實,他在如此往來一次之餘,沒有驚動勝家莊一草一木,
來意不惡已是非常明顯。」
勝姑娘仍是不服氣地說道:「他既然沒有惡意,為什麼不光明磊落地進莊來拜訪?
像他這樣鬼祟行徑,豈會有什麼好意?」
聶老夫人歎喟地說道:「雲兒!天地間有許多事情,是無法以常情來衡量的。」
勝黛雲姑娘還要說話,忽然勝老莊主說道:「外面有人來了,一定是來報訊的,事
情真像到底如何,聽了來人的說明,就不難知道底細。」
果然,書房隔著天井的石道上,一陣急促又輕快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停在書房外
面。勝姑娘拉開房門,門口站的是一個莊丁,垂手回話說道:「方纔莊內有一條人影從
屋上疾馳而過,莊上沒有一個人看清楚,所以,響起告急雲板。等到雲板響時,那人快
速無比地奔到湖邊,飛身直落湖上,踏波逐浪,衝到碼頭右側一個拐彎的地方,躍登一
隻小舟,風馳電掣,乘風破浪逸去。」
來人態度拘謹,口齒卻是異常清晰,一口氣說到此處,聶老夫人突然說道:「從莊
內到湖邊,來人沒有一點停留麼?」
莊丁立即惶然躬身答道:「莊內去了十個人追趕,由於功力相差太遠,追趕不上。
但是遠遠地看到,來人到達湖邊,曾經彎下身去,在湖畔系舟的石樁上,留下一件東西
。」
他立即將手中一個小小的紙包,雙手遞上來。
勝姑娘伸手接過這個紙包,不敢擅自先看,雙手轉遞給聶老夫人。
聶老夫人接過這個小紙包,臉色凝重,兩眼留神仔細先將這個小紙包看一遍,紙是
普通的桑皮紙,分明是撕自勝家莊糊在窗欞上的窗紙。打開紙包一看,裡面有兩顆小若
綠豆的丸藥,色作淡綠,有異香撲鼻,在丸藥下面的紙上,潦草的寫了幾個字。
聶老夫人看了以後,轉手遞交給勝老莊主。
勝子清老莊主看了一下,微微地一皺眉頭,但是他立即又開朗地露出笑容,仍舊將
那張紙和兩顆淡綠色的丸藥,交給聶老夫人。
勝黛雲姑娘眼快,她已經在這樣幾經傳遞之下,將那上面的字,看得清清楚楚。那
上面幾個潦草的字,是這樣的寫著:「安心服藥,速去雷公。」
勝姑娘心裡納悶,暗忖道:「這上面寫的『速去雷公』,當然是指速去雷公山取『
赤火鏈』而言,大概是他已經聽到我們的談話。」
當她想到這裡,渾身為之一顫。來人如果真的能偷聽到他們的談話,而他們還渾然
無覺,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想到「可怕」,勝姑蘋又想到:「上面還說『安心服藥』,他是要爹和娘服用他這
兩顆丸藥麼?這真是不可思議的荒誕不稽之事。」
可是這時候她一抬頭,只見聶老夫人正用手拿起一顆丸藥,然後將另一顆丸藥,遞
給勝老莊主,含著微笑說道:「莊主!我們安心服下吧!」
勝姑娘此時大驚而起,極度驚惶地叫道:「不!不!娘!你和爹,都不能服用這兩
顆丸藥。」
聶老夫人笑向勝姑娘說道:「雲兒!為什麼不能服用?」
勝姑娘急得手足無措,近乎哀求地說道:「娘!你和爹不能吃這兩顆藥,這人如此
在勝家莊來往了一趟,即使不能斷定他是壞人,也未見得就是好人,他留下這兩顆藥,
究竟是什麼用心?誰也無法斷定,在這種情形之下,娘和爹服下這兩顆丸藥,是有多大
的危險?況且……」
聶老夫人搖搖手說道:「雲兒!你關切你母的心情,是你的一番孝心,我覺得很高
興,但是,你對事理的判別,就失之幼稚了。來人深入勝家莊,我們渾然無覺,他卻將
我們談話的一切,都聽了去,這種功力,較之我和你爹未曾中毒之前的功力,還要略勝
一籌,如果他是惡意,恐怕在場的人,沒有人能阻擋得了。」
坐在一旁半晌沒有說話的夏心寧忽然插嘴說道:「以聶老前輩之意,來人是有心留
下靈藥,協助兩位老前輩渡過險期,以等待我和勝姑娘雷公山取『赤火鏈』回來?」
聶老夫人含笑不答,勝姑娘卻搶著說道:「夏相公!你看這豈不是冒著極大的危險
麼?」
夏心寧不慌不忙地說道:「若是如此,這件事就容易辯別了。古老前輩有活華陀之
稱,這兩顆丸藥只要請古老前輩過目,好壞豈不是立即分明麼?」
勝姑娘聞言大喜,擊額說道:「我真是急昏了,為何想不起請教古伯伯?」
她急忙轉向聶老夫人伸手說道:「娘!丸藥讓古伯伯先看看。」
聶老夫人搖搖頭說道:「孩子,武林之中,講的是一點誠信,我既然相信他留藥是
好意,即使真的是一顆毒藥,我也要慨然服用。不過……」
聶老夫人說到此處,伸手摸著勝姑娘的柔髮,笑了一笑說道:「為了你那一份孝心
,我只好依你了。」
說著將兩顆丸藥,交到勝姑娘手裡。勝姑娘倒是恭恭敬敬遞到活華陀古照文手中。
然後她瞪著一雙眼睛,盯在古照文臉上,是那樣急不可待地等著好與壞的回答。
活華陀拿著兩顆丸藥,先仔細地看,再細細地聞,如此再三,臉色顯然非常沉重,
然後抬起頭來望著聶老夫人,第一句話就說:「這兩顆丸子根本不是藥。」
勝姑娘頓時一聲驚呼,呆呆地望著活華陀。
勝子清老莊主也微微地一怔,但是,俄頃他便淡然無事地微微一笑。
聶老夫人哦了一聲,微笑說道:「照文老友!既然不是藥是什麼?」
活華陀搖頭說道:「老朽慚愧,因為不是,老朽就無能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聶老夫人招招手,接過活華陀遞過來的兩顆丸藥,平靜莊嚴,極其慎重地將丸藥分
給勝老莊主一顆,目不旁視地放進口中服下。
那邊勝老莊主也如法炮製,從容服下。
只有勝黛雲姑娘呆呆地站在那裡,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才對?也不知道應該做些什
麼才對?
如此寂靜無聲的過了一會,書房的氣氛凝重萬分,雖然是初秋酷熱,書房裡的氣氛
,卻是一如寒冬那樣,令人打從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忽然,聶老夫人喚道:「雲兒!你過來。」
勝姑娘一見老夫人平安無恙,不覺大喜,立即撲上老夫人身上。聶老夫人叫道:「
雲兒!你和夏師侄即刻啟程,前往雷公山,希望你們順利地回來,我和你爹並不是怕死
,而是方才照文老友說的對,此時非時,此地非地,我們不能如此中毒死去,你知道麼
?」
勝姑娘說道:「娘!你請放心!雲兒即使是犧牲了一切,也要將『赤火鏈』取回來
,娘!你和爹安心在家,等待我們歸來。」
勝姑娘第二次又說出「不顧犧牲一切」的話,聶老夫人聽了眉鋒一皺,搖搖頭沒有
說話。
莊上早就有人準備好千里名駒,在莊門侍候。活華陀古照文及夏心寧和勝黛雲姑娘
都站起身來,正準備告辭,忽然發覺勝子清老莊主和老夫人雙雙闔上眼睛,身軀傾斜向
後面倒下去。
三個人同時大驚,閃電向前一撲,趕忙上前扶住,只見勝家二老雙目緊闔,渾身柔
軟如棉,鼻口之間,氣息俱無。
勝姑娘第一個忍不住淚如泉湧,嚎啕失聲。
夏心寧突然見此意外,也惶然一陣心酸,愴然掉下淚來。
活華陀頓時臉色一沉,揮手說道:「姑娘快止悲聲,先將兩位老人家放下躺好。」
三個人輕輕地將勝家二老放下躺好之後,勝姑娘涕泗滂沱,悲切地說道:「如今江
湖上詭詐欺騙,還有什麼道義信譽可言,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娘偏不信人勸……」
活華陀搖手說道:「勝姑娘!休要驚慌,更不要悲慟,讓自己失去了章法,老莊主
和老夫人絕對不是中毒,這一點老朽可以斷言。」
勝姑娘強忍著眼淚,仍然是驚惶萬狀地說道:「古伯伯!如果不是方纔那兩顆丸藥
有毒,為何他們兩位老人家會突然如此不省人事?」
夏心寧說道:「勝姑娘!請暫時平靜,古老前輩精諳歧黃,熟知百藥,他老人家的
話,一定是可靠的,我們且聽聽古老前輩如何說法。」
夏心寧如此委婉地說來,勝姑娘這才知道方才確是失言,她感激地看了夏心寧一眼
,立即低頭向活華陀說道:「古伯伯!侄女一時失言,古伯伯休要見怪……」
活華陀搖頭苦笑道:「姑娘!你的心情悲痛,老朽感動尚恐不及,怎麼會責怪於你
?勝姑娘說的很對,勝家二老突然如此現象,自然是有別的原因。要追究原因,自然又
是出在方纔那兩顆丸藥上面。如果這兩顆丸藥真的有毒,他們兩位老人家的死,老朽良
心上會受到責罰……」
勝姑娘委屈地叫道:「古伯伯!是我說錯了!」
活華陀搖頭說道:「勝姑娘!老朽不是要你認錯,而是要你相信,那兩顆丸藥,確
是無毒,不過,既無毒,又為何會有這種現象?」
他說著話,俯身下去,在勝子清老莊主和聶老夫人的鼻息之間,以及心口前,靜靜
地聽了半晌,復又沉思了一會,後來索性用手輕輕撥開勝老莊主的嘴,他再俯下身去,
聞了一下。
最後,活華陀站起身來,神情非常莊嚴地說道:「勝家二老鼻息毫無,心脈微有跳
動,渾身柔而不僵,他們既不是中毒,更不是死去,而是醉了。」
此言一出,夏心寧和勝黛雲都幾乎叫起來。
勝姑娘立即說道:「古伯伯!我義父母是從來不飲酒,而且今天更是滴酒未聞……
」
活華陀攔住她說下去,他說道:「他們醉的不是普通的酒,而是一種比酒力要厲害
過幾十倍的東西。可惜老朽方才雖然聞到一絲令人微醇的異味,一時卻未能想起這件東
西。」
勝姑娘急忙說道:「古伯伯!這是什麼東西?能有如此厲害?我義父母他們兩位老
人家會無恙麼?」
活華陀露出一點笑容說道:「做醫生的就怕不知病症所在,一旦真正知道病症所在
,對症下藥,就會手到病除。所以醫道的好壞,不在用藥,而在這望、聞、問、切的功
夫上,看他是否能摸準病家真正病根所在。勝家二老剛才服下的東西、名叫『千日醉』
,又叫『醉黃粱』,是一種極少見到的異草之一。只要用普通丸藥浸在汁中七日,便成
為真正的『千日醉丸』。人若服下一粒,氣息停止,內腑無傷,可以醉到千日不醒。」
勝姑娘和夏心寧一聽,真是覺得世間之大,無奇不有。
勝姑娘依然有些不放心說道:「既然古伯伯身邊有解藥,可以手到病除,是否就請
古伯伯……」
活華陀連連搖頭說道:「慢來!慢來!留下這兩顆『千日醉』的人,分明是個有心
人,老朽若輕易解開這『千日醉』,豈不倒辜負了人家一片用心麼?」
夏心寧頓時恍然大悟啊了一聲,立即說道:「古老前輩!留下這兩顆千日醉的人。
是想利用這兩顆異藥,使兩位老前輩熟睡不醒,氣息暫停,血脈不通,使得身上的劇毒
,在最短期內,無法擴張,以等待我們從雷公山取得『赤火鏈』回來。」
活華陀點點頭說道:「勝家二老身中劇毒,已經拖延了數年,老朽也空有活華陀之
名,竟無法做到『手到毒除』。好不容易得到解毒的奇珍『赤火鏈』,偏偏又被經澄之
從中騙去,所以,最後一著,前往雷公山取回『赤火鏈』,也是寄望於萬一。因為勝家
二老身上的毒,本來平日以功力封閉,暫時勉強維持,可是今天他們二老各自回憶往事
,引動情緒激動,功力未經持續,毒力遂發,頂多還有半月之期好活。可是現在問題解
決了!……」
夏心寧鬆了一口氣說道:「這真是吉人自有天相,這兩顆『千日醉』來得正是時候
,不過,晚輩奇怪,送藥來的人究竟是何人?他既然有心送藥,又為何避而不見?」
活華陀沉吟了一會,搖搖頭說道:「夏老弟!你方才不是也聽到聶老夫人說過麼?
天下事有許多意外,是無法以常情來衡量的。」
他說到此處,忽然又停頓了一下,想了一想說道:「按情理來說,這件事等待你們
從雷公山回來,一定自有分曉。」
夏心寧說道:「老前輩之意,我們從雷公山回來的時候,這位送藥的高人,他會再
來君山麼?」
活華陀淡淡地一笑說道:「究竟他來與不來,那還是不能以常理衡量的事。」
他們正談論這件事,突然半天沒有說話的勝姑娘說道:「古伯伯!你所說的『千日
醉』是真的可靠麼?」
活華陀呵呵笑道:「姑娘!你是不放心老朽的醫道?」
勝姑娘倒沒有為他這句話而臉紅,只是認真地接著問道:「古伯伯!我義父母兩位
老人家就這樣熟睡在勝家莊,會不會還有意外?」
活華陀想了一下說道:「姑娘你關心的很對,老朽少不得要留在勝家莊,等待你們
成功歸來!」
勝黛雲此時才盈盈下拜,口中說道:「有古伯伯在勝家莊,雲兒就放心了。雲兒在
得到古伯伯一諾之餘,再也不能延宕日程,就此叩別古伯伯,我們會盡快的回到君山來
。」
勝姑娘叩別之後,便和夏心寧匆匆出莊,牽騎登舟,穿過洞庭,取道西南,直奔雷
公山而去。
馬是千里名駒,人是年輕氣盛,再加上夏心寧和勝黛雲姑娘又急切地希望早日將「
赤火鏈」送回君山,所以一路上,披星戴月,馬不停蹄,不消多少時日,已經越過清水
河,進入貴州邊境,逐漸地接近雷公山。
這天,兩人雙騎,已經越過小舟江鎮,相距雷公山已是此去非遙。
勝黛雲姑娘忽然輕輕勒住絲韁,側轉過頭去望著夏心寧說道:「夏相公!……」
夏心寧也隨即勒住坐騎,含著微笑,輕輕地問了一句:「勝姑娘是叫我麼?」
勝黛雲當時一怔,隨即臉上飛來一層紅暈,因為這一段路程,彼此都融消了陌生和
隔閡,而且雙方都談得極為投契,所以當時勝姑娘紅著臉笑道:「你的意思,是怪我叫
的不對麼?」
夏心寧微笑著用手摸著腰間長劍,搖搖頭說道:「身懸利器,胸無點墨,這『相公
』二字,實在當之有愧啊!」
勝姑娘一時忍不住伏在馬上吃吃地笑道:「說話不實,言不由衷,誰不知道你是文
武全才呀!」
夏心寧也笑道:「果如姑娘所言,我夏心寧是一個文武全才,那這『相公』二字,
也未盡然『名實俱歸』啊!」
這「名實俱歸」四個字,真是風趣得恰到好處。勝黛雲姑娘抬起一張宜喜宜嗔,紅
暈未褪,半帶嬌羞的臉,望著夏心寧,忽然低低地說了一句:「你真會說話!」
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卻是代表了勝黛雲姑娘對夏心寧的一種潛在而起、欣欣向榮的
愛慕之意。
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是一種只可以意會、而不可以言傳的奇妙東西,勝黛雲和夏心
寧這一雙武林兒女,在同行一程的僕僕風塵之中,不知不覺地彼此種下了情誼,一旦用
語言揭開心意,便自然而又純真地露出自己的情意。
夏心寧此時心裡感到有一陣意外的甜蜜,他索性停下馬來,轉過臉去,望著勝姑娘
說道:「其實,論彼此上一代的關係,論雙方的志趣,論我們同為武林兒女一事而言,
我不應叫你勝姑娘,而要叫你一聲黛雲妹妹!」
這一聲「黛雲妹妹」叫得勝姑娘心裡一跳,臉上又不自覺地飄上一朵紅雲,她微抬
起頭,略略掀起眼簾,正要啟口說話,忽然,遠遠地傳來一陣蹄聲。
此地已經是深山,而且荒涼不堪,人煙稀少,何來馬蹄震地之聲,而且,聽這蹄聲
急遽,不僅說明這匹馬跑得很快,而且,馬上的人騎術更是高明。
夏心寧當時微微一怔,立即一面催動坐騎,慢慢地前行,一面轉過身來,向後面眺
望。
勝姑娘也察覺到這匹馬來得有些怪異,隨即輕輕地說道:「注意啊!此地已經是雷
公山境了哩!」
她說著話,便也轉過身去,向後面引頸而望。
遠遠塵頭起處,一人一騎,挾著一陣黃塵滾滾而來。轉眼間,相去不過數十丈,已
經看得清清楚楚,那滾滾的黃塵當中,一襲大紅的衣衫,一匹火赤的駿馬,就如同一團
火一樣,風馳電掣而來。
這匹馬的腳程真是快極,數十丈的相隔,也不過是片刻之間,便潑刺刺地衝到夏心
寧和勝黛雲的身邊。
勝黛雲這才看得清楚,坐在火赤胭脂馬上的人,竟是一位人間絕色的年輕少婦。雖
然如此轉瞬間的一瞥,但是,實在是因為這位少婦生得太美,這一瞥給勝黛雲留下極清
晰的印象。而且,心裡不住忖道:「好美的人兒!」
正是她如此一轉念之間,忽然聽到夏心寧輕輕地而又有無限驚訝地說道:「咦!怎
麼會是她!」
就在夏心寧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匹火赤胭脂馬,已經越過他們,衝過去十丈遠近。
而在這句話餘音未落,忽然前面一陣烈馬長嘶,塵頭一落,那匹火赤胭脂馬穩如泰山般
地站在那裡屹立不動。
馬上的年青少婦,微擰柳腰斜倚鞍頭,睜著一雙含笑的晶瑩大眼,口裡露著一嘴編
貝細牙,望著他們兩人,隨著輕靈地一陣黃鶯出谷的聲音,笑吟吟地說道:「喲!人生
何處不相逢?想不到會在這裡碰見你呀!」
勝黛雲姑娘兩道秀眉微微一皺,轉過頭來問道:「你認識她麼?」
夏心寧點點頭,但是他立即抬起頭來朗聲說道:「紀九茹!你與金蠍教有何關係?
紀曉詩是你什麼人?」
這位渾身大紅、嬌艷如花的三湘女史紀九茹當時啊呀一聲,依然是那麼笑吟吟地說
道:「小兄弟!我是說哩!你怎麼突然來到這人煙絕跡的雷公山,敢情是我那二弟將你
給迫了來的!既然如此,我們待會再談吧!」
說著話,風情萬種的瞟來一眼,隨即帶轉馬頭,手中長鞭一揚,叭地一聲,在空中
響了一個霹靂,火赤胭脂馬一聲低嘶,身形一矮,向前直竄而去。
突然,勝黛雲姑娘一聲斷然叱喝:「停下來!」
三湘女史紀九茹聞聲收韁,火赤胭脂馬剛剛衝出,又如此突然一收韁,頓時勒得前
蹄雙揚,人立而起。
她穩下坐騎,斜倚在馬鞍上,瞟了夏心寧一眼,才轉過臉來對勝姑娘說道:「你是
叫我麼?」
勝黛雲滿臉怒容,厲聲叱道:「我寧哥哥問你的話,你還沒有回答,就想逃走麼?
」
紀九茹立即酸溜溜地喲了一聲,斜著眼睛笑道:「叫得多親熱呀!你可知道我是你
寧哥哥的什麼人啦?」
她竟然擰轉過頭來,媚態無邊地嬌滴滴地向夏心寧笑道:「我的寧弟弟呀!你有了
人叫你寧哥哥,就忘了我這個姐姐了?」
本來勝姑娘喝住紀九茹,突然稱夏心寧是「寧哥哥」,夏心寧的心裡感到一陣甜蜜
,他沒有料到三湘女史紀九茹的出現,竟會使得勝姑娘坦陳她內心的情意!可是,他更
沒有料到紀九茹卻趁機橫施媚態,嬌滴滴地叫起他「寧弟弟」來了。
夏心寧當時大急,厲聲叱道:「紀九茹!你這個無恥的賤人,你胡言亂語說些什麼
?在飛來峰上,若不是……」
紀九茹沒有等他說完,便用一陣蕩人心弦的笑聲,打斷了夏心寧的說話,飛著媚眼
,嬌慵無限地說道:「是啊!在飛來峰上,若不是你憐香惜玉,我早就一縷芳魂歸之縹
緲了。你當時的濃情蜜意,我是不會忘記的,為什麼現在你這樣凶忒忒地對我呢?」
夏心寧一聽紀九茹在那裡滿口胡言,這才恍然大悟,知道她是什麼用心,立即咬牙
叱道:「紀九茹!你這個卑鄙不堪的賤人,你這樣滿口胡言,是存什麼心?我要……」
他在馬上一拔腰中長劍,正待從馬上躍下來,只聽得身旁陡起一聲嬌叱:「賤婢!
看劍!」
只見勝黛雲姑娘人從馬上一旋而起,單足一點馬鞍,擰身一拔,沖天而起一式「志
在鴻鵠」,作勢翱翔,拔起四丈左右,忽又折身一撲,轉化「漫遊蒼梧」,手中短劍趁
勢出鞘,隨身閃起一陣寒光,以疾風迅雷之勢,向紀九茹撲去。
紀九茹一聲嬌笑,從馬背上一擰身,像是一朵紅花墜地,一溜而落,隨著那匹火赤
胭脂馬便潑剌剌地衝出數丈開外,紀九茹卻是儀態萬千地站在地上,輕巧無比地閃開勝
姑娘如此凌空一擊。
勝黛雲一擊落空,人更不稍停歇,手中短劍一時劍芒大振,嗖!嗖!嗖!唰!唰!
唰!一連攻出七八劍,每一劍都是使出十成功力,劍劍都是揮向紀九茹的全身要害。
紀九茹就像是一片隨風飄舞的紅葉,在層層劍幕之中,左右飄移,上下閃讓,輕盈
無比地騰挪閃讓,一點也不顯得吃力,並且還不斷地嬌滴滴地叫道:「啊呀!寧弟弟!
你這個新認的妹妹真厲害呀!啊唷唷!差一點……」
「寧弟弟!你這個沒有良心的!你看到姐姐這樣危險,一點也不心動?你也不肯來
助我一招,往日那些甜言蜜語,都到哪裡去了?」
「我說寧弟弟呀!你要是真為難,不肯來幫助我,至少你也不應該去幫助她呀!這
樣總算是你還念點舊情。」
「寧弟弟呀……」
「……」
紀九茹這些肉麻兮兮的話,說得是那麼動聽,是那樣撩人心弦!可是,只見夏心寧
聽得牙癢癢地,跺腳說道:「紀九茹!你要是再胡言亂語,我就要……」
紀九茹剛剛一閃柳腰,閃過勝黛雲的一招「剖蚌取珠」,口中立即嬌笑道:「寧弟
弟!你就要怎麼樣?你要狠心腸的兩打一麼?你要是真的不念舊情,我也有對付薄倖人
的方法。」
夏心寧心裡知道:論功力,勝姑娘是無法與紀九茹相抗衡的。在飛來峰的時候,他
已經從冷三公那裡瞭解到紀九茹的功力,斷不是目前他們所能夠制服得了的,目前勝姑
娘佔了上風,那不過紀九茹要趁機挑撥離間而已。
夏心寧正在考慮,當前的情況,他究竟應該如何處置?
突然,三湘女史紀九茹嬌滴滴「唷」了一聲,人像一條紅巾,從劍芒中一穿而出,
直飄到五六丈開外,卻是那麼輕巧地落在那匹火赤胭脂馬的背上,剛剛身形一落,就聽
到她柔腸百折地叫道:「寧弟弟呀!你真是鐵石心腸,硬要看我受傷,居然見死不救?
你這個負心郎……」
馬去如風,塵頭又起,剩下的話也就模糊不清聽不見了。
勝姑娘怔怔地站在那裡,低頭看看自己手上的短劍,她記得自己方纔那一招「流雲
斷壑」,根本沒有傷到對方,紀九茹為什麼要聲言負傷逃走?
夏心寧連忙走過來,叫道:「雲妹妹!方纔那女……」
勝黛雲姑娘本是站在那裡發怔,此時一聽到夏心寧說話,驀地一收短劍,臉色一沉
,柳腰一擰閃過一邊,抬腳躍上馬背,嬌叱一聲,坐騎四蹄如風,向前飛奔而去!
夏心寧始而意外的一愣,繼之大驚,立即大聲叫道:「黛雲妹妹!黛雲妹妹!」
勝姑娘皮鞭連揮,那匹千里名駒跑得四足騰空,氣勢如龍,頃刻之間,已經遠去數
十丈。
夏心寧一見勝姑娘絲毫沒有回頭的意象,一時大急,騰身躍上馬背,策馬急迫,並
且一提丹田真氣,大聲叫道:「勝姑娘!請你容我一言!」
任憑夏心寧如何大聲喊叫,前面的勝黛雲姑娘愈去愈遠,不消多少時間,剩下一圍
黃塵,一抹淺淺的背影,而且,頃刻之間,那一圍黃塵轉入一個山嘴,抹角過去,連那
一點淺淺的背影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夏心寧此時的心裡,在一陣無名的激動之後,他已經不是痛恨紀九茹的卑劣存心,
也不是渴望勝黛雲姑娘給與他的諒解,而是,滿心充滿了憂傷和焦急。
勝姑娘如此一怒而去,獨闖雷公山,設若中途出了意外,將來夏心寧回到洞庭君山
,用什麼言語向勝家二老交代?再說,二人同行,互相照應,同心同德,無疑地在實力
上要增加一倍,如今勝姑娘落單而走,彼此都增加一分危險,危險事小,取不回「赤火
鏈」誤事太大。
夏心寧懷著滿心沉重,也帶著無限焦急,縱馬狂追。
轉眼之間,峰迴路轉,來到山嘴轉角之處。剛剛一抹過山角,突然覺得眼前景色一
變,與方才沿途情況,迥然不同。給人乍一上眼,只覺滿眼皆綠,一片陰涼。路到此處
,突然向前分散,像是一隻手掌,平伸在那裡,分出五條羊腸小道。
這些羊腸小道,確有名副其實之感。寬不過一尺,曲曲折折,一直向前蜿蜒而去。
小道是用素白的石頭鋪砌而成,道的兩旁,密密排排地種滿扶桑花,長有一人多高,扶
桑上面纏滿了女蘿草,可以看出是用人工修飾,頂上圓圓成為弓形,將這些羊腸小道,
一條一條都變了一種奇妙的甬道。
除了這五條甬道之外,其餘的地方,都被扶桑花和女蘿草佈滿了一片,沒有一點空
隙,因此,給予人的印象,只是滿眼翠綠,撲鼻清香。
夏心寧當時面對著這個少見的山景,立即勒馬一停,愕然縱目向上一看,勝黛雲姑
娘的蹤跡毫無,連馬蹄著地的聲音都聽不到,所看到的只是五條翠綠陰涼的甬道,所聽
到的只是群山寂寂之中一陣微風的輕微呼嘯。
夏心寧把將要張口喊出的「勝姑娘」又吞了回去,坐在馬上,心中一時思潮如湧。
自從在山路途中遇到三湘女史紀九茹之後,夏心寧除了覺得帶來極大的困擾之外,
更使他深深地體認到,雷公山之行,成功的機會,相當的渺茫。尤其勝黛雲姑娘負氣而
去,下落不明,更使他陷於孤單力薄,他自己此時實在沒有一點信心,相信他能在雷公
山取回那條「赤火鏈」。
不過,他雖然沒有必勝的把握與信心,卻沒有絲毫畏懼退縮之意。除非他此刻在洞
庭沒有來,既然來到雷公山,就應該要盡力而為。
夏心寧想到此處,霍然飄身下馬,向前走了十數步,停在一個圓形的空場上,他挨
次序地將那五條羊腸小道,逐一地察看一番,但是,他察看的結果,每一條甬道,都是
一模一樣,而且由於這些甬道都是曲曲折折蜿蜒向上,人站在下面,看不到三丈開外的
情形,所以,夏心寧如此逐一察看,只是為他增加更多的迷惘,不知道何適何從?
正是夏心寧在猶疑不決之際,忽然,中間那條甬道,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嘈雜的喧
嘩,而且其中還夾雜著女子的聲音。夏心寧當時毫不考慮,丟下馬匹,縱身起步,便向
當中那條甬道中,急步追去。
人一進入甬道,突然彷彿進入清涼世界,真正是「暑氣全消」,只是有些陰森森地
,難見天日。
夏心寧以十分小心,帶著十分焦急,在甬道中,展開「陸地飛騰」提縱術,沿著甬
道,向山上全力疾馳,如此奔騰不到一盞茶的光景,突然,面前光線一亮,這條甬道竟
於此時到了盡頭。
甬道的盡頭,就如同方才在山麓進入甬道的情況一般無二,一塊方圓數十丈的空地
,空地的前邊,連接著五條扶桑花和女蘿草所隔的甬道,除此之外,滿眼所接觸的,仍
舊是滿山翠綠,撲鼻清香。
夏心寧經過這一陣奔馳,心情反倒逐漸冷靜下來。他站在那塊空地當中,心裡暗暗
地盤算著:「雷公山從來也沒有聽說過有這麼多扶桑花與女蘿草,這分明是金蠍教全力
栽培,數年之內,使全山改觀。他們為什麼要用這樣大的心力,栽培這些扶桑花與女蘿
草?決不是用來點綴風景的……」
夏心寧心裡盤算到此地,才霍然大悟,他立即肯定一個答案:「我已經陷身在雷公
山的陣勢之中。」
夏心寧雖然缺少武林經驗,但是,他隨外公費南翁在九疑山習藝十餘年,知識一項
,堪稱「博學」二字,尤其對於五行變化之類的陣勢,自幼熟讀。而且,九疑山本身便
早一個變化多端、迷蹤曲折的天然陣勢,夏心寧自幼生長於斯,更是深得陣勢中三昧。
此時,當他一經發現陷身陣中,首先立即沉靜心神,固守意念,屹立在空場當中,
靜待其變,在他還沒有辯明「陣勢形態」之先,他沉著地必須做到「不為其惑」。
果然,當夏心寧如此抱元守一,穩住心神,不消片刻功夫,雷公山清涼依舊,而那
種陰森森的氣氛,卻在夏心寧的心頭,一掃而空。
夏心寧知道此時自己闖過了第一層危險,他霍然一睜眼睛,抬頭向上一看,只見正
是這時候那些扶桑花上、爬成弓形的女蘿草,都緩緩地向上張揚,就像是掀開那些甬道
的頂蓋,露出一條一條的巷弄來。
夏心寧此時才真正地大吃一驚,他心裡想道:「難道這些扶桑花與女蘿草都可以操
縱自如麼?果然是這樣,雷公山將是一個不可預測的奇怪地方。」
他如此驚詫之時,不知從何處傳來了一陣朗朗的笑聲。
笑的人內力深厚,嗓音明亮,這一陣笑聲,引起山間一陣回音,歷久而不絕。
夏心寧忽然心裡一動,立即提足一口真氣,大聲說道:「經澄之!你休要故弄玄虛
,我夏心寧既然應約而來,你還如此慢不為禮,分明是失地主之道,我就要立刻告辭。
」
方纔那一陣笑聲,果然是發自經澄之的口中,此刻他隔著很遠,帶著笑意的語氣,
毫不為意地說道:「夏心寧!常言說得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你
今天來到雷公山,還有這個能耐走出這座龐大無比的『五行大陣』麼?」
夏心寧重重地哼了一下,接著說道:「經澄之!如果我夏心寧要走,區區『五行陣
法』尚難不倒我。經澄之!如若你不信,且看我此刻站在中央戊已土上,你發動陣勢,
豈能奈我何?」
經澄之此刻一變而為吃吃的笑聲,揶揄地說道:「姓夏的,你休要大言不慚,雷公
山的『五行大陣』恐怕容不得你有逃走之念,你等著瞧吧!」
話音一落,立即歸於寂靜,山中連方纔那一點微風拂過的聲音,都沒有了,靜得使
人難耐,夏心寧心中明白,這一陣寂靜,正是暴風雨來的前奏,他全神貫注,靜等陣勢
的變化。
過了不到一會功夫,突然,一陣沙沙的聲音,起自四周,聲音愈來愈響,宛如大雨
傾盆。抬頭上仰視天,天上碧空萬里,沒有一絲雲彩,回首山中,也沒有一點風吹草動
的模樣,可是,這沙沙的聲音,卻是愈來愈響。
夏心寧心裡正感奇怪,忽然,只見前面五條甬道的上面,女蘿草一齊搖動起來,夏
心寧此時忍不住稍稍提起一口真氣,墊足騰空,拔起一丈多高,向前面看去。
呀!這一看之下,夏心寧嚇得脫口驚呼,當時真氣一洩,掉落下來。
原來那些沙沙之聲,正是來自扶桑花的上面,但見漫山遍野,一片金黃,蠕蠕而動
,也不知道為數多少的金黃色大蠍子。
這些蠍子,一個個都有拳頭大小,密密麻麻,就像是海濤波浪一樣,一波一波,向
夏心寧所站的這塊空地,洶湧地蝟集而來。
夏心寧當時身上寒毛直豎,渾身股慄欲墜,哪裡還有第二個念頭?立即旋轉回身,
向來路撲去。
他還沒有起步騰身,當時又嚇得向後一頓,後面來路也正像前面一樣,無數的大蠍
子,正像潮水般地向這邊湧來。
夏心寧這時候一怔,人站在那裡,竟暫時驚愕得不知所措,呆呆地站在空地當中,
望著那些沙沙作響,洶湧而來的無數金蠍子。
夏心寧這時候的心裡,立即想到飛來峰石洞裡的冷三公,以冷三公的內力修為,較
之夏心寧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超過多少倍,簡直不可以相提並論。但是,夏心寧明明記
得三湘女史紀九茹只用兩隻蠍子,便將冷三公制服得沒有還手的餘地,如今面對著這漫
山遍野一望無際的蠍潮,夏心寧哪裡還有活命的希望?難怪方才經澄之是那樣有把握地
說他無法逃生。
但是,夏心寧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懦夫,儘管危機臨頭,他也不能讓自己露出怯懦
的可憐相。
當他微微一陣驚愕之後,坦然回身,挺身屹立,伸手拔出腰間長劍,昂然朗聲,向
上面喝道:「經澄之!你要是還有一點英雄氣概,你就應該挺身而出,和我明刀明劍,
拚鬥個幾百招,若是仰仗這種爬蟲毒物,來暗中算計於人,你還算什麼武林人物?」
言猶未了,立即就聽到經澄之一陣得意的笑聲,這一陣笑聲回音未歇,就聽到他說
道:「夏心寧!你休要用激將法,我自然要出來鬥鬥你,我要讓你死得最慘,但是也要
叫你死得心服。要不然,我又怎能消去在洞庭湖上那一箭之恨?」
話音剛落,只見對面一條人影,宛如一朵紅雲,突然出現在相對不遠的扶桑花上面
,經澄之依然是那樣英俊瀟灑,倜儻風流,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一身紅袍,使他
添增了一些暴戾之氣,而減少了原來的那一分風雅。
經澄之從扶桑花上,緩緩地邁步,向夏心寧這邊走來,只見他每一動腳之際,那些
密密麻麻的金蠍子,都紛紛地向兩邊爬開,讓出一條路來。
經澄之走到空地邊緣,飄身而下,笑吟吟地說道:「夏心寧!你有什麼遺言,不妨
趁此時未死之前說來,我可以酌量情形,代你轉達,此時不說,少時萬蠍攻身,碎嚙骨
肉之時,你想說也沒有機會了。」
夏心寧此時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神色如常,微笑說道:「我沒有遺言,只有一點
願望,那就是在這些可惡的蠍子,還沒有爬來之前,我要為洞庭君山勝家莊勝家兩位老
前輩代整家規,我要將武林中一個不仁不義人面獸心的經澄之,碎屍在我的寶劍之下,
稍張一些正義。」
夏心寧如此微笑說來,每一句話都像鋒利的刀尖,凌厲地刮著經澄之的良心。
經澄之當時臉上一紅,兩道劍眉一攢,煞氣籠於眉梢,冷冷地說道:「你臨死尚想
在口舌之間逞能,就不能怪我少時對你太過辣手。」
夏心寧不屑地哼了一聲,沒有再答話,左手劍訣一晃,右手長劍一挽劍花,呼地一
聲,劍尖劃出碗大圓圈,急如閃電地挑向經澄之的前胸。
經澄之左手拂袖揮風,人向後一退,右手掠肩,嗆啷一聲,長劍出鞘。
夏心寧一招出手,哪裡還容他有一瞬的緩機?長劍原式不變,腳下突然展開流水萍
蹤步法,飄然悠忽而前,如影之隨行,逼向經澄之。
經澄之一點輕微大意,使他失去機先,長劍雖然出手,卻沒有還手的時間,對方的
劍尖已經指向胸前「七坎」大穴,經澄之心頭一震,腳下倒踩七星,上身微向後仰,巧
使一式「臥看牽牛」,配合著腳下的倒踩七星,全力想把這一招威脅避開。
他沒有料到夏心寧的「流水萍蹤步法」,是冷三公獨自揣摩的一門絕學,遇著強敵
,閃避固然快,遇到可以攻招制服的對手,其移步進身,也同樣的其快無比。
夏心寧此時豁出全部力量,立意要將經澄之劈於劍下,真是一人拚命萬夫莫敵。夏
心寧抱著拚命的心情,自然又將平時的功力,提高到十二成。他當時一見經澄之撤身後
退,他卻一絲也不放鬆,長劍依舊是原式不動,人隨劍進,氣勢如山地直逼過來。
經澄之這一式「臥看牽牛」依然沒有解除威脅,人已經退後了七八步,只見對方長
劍業已指到貼衣之際,他這才顧不得顏面,趁餘勢未衰,向後一倒,結結實實地一招「
醉跌街心」,就在這一瞬間的空隙,他右手長劍上掠「獨架金梁」,右腳趁勢向上挑,
踢向夏心寧的下陰。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嗆啷」一聲,火星四濺,一陣龍吟,夏心寧右腳橫踹,
人影飛處,骨碌碌一陣滾動,經澄之連人帶劍,滾倒到五六尺遠,才一個挺身站了起來
。
夏心寧用長劍指著他說道:「經澄之!正如你方纔所說的,今天我要你敗得服服貼
貼,叫你死而無怨。」
經澄之低頭看看自己手中的斷劍,忽然一陣冷笑,一語不發,一揚手,那柄斷劍宛
如一點寒星,直向夏心寧飛過來。
就在夏心寧一點頭,塌腰閃身之際,經澄之拽袍一縱,平空撲掠,向山上去路那些
扶桑花上落下去。
夏心寧大叫一聲:「經澄之!你這個欺師滅祖的叛逆,往哪裡逃?」
正是他叫聲未落,身形未起的瞬間,經澄之已經停在扶桑花上,突然撮唇,一聲尖
銳破空的哨聲,劃空而起。
這一聲尖銳的哨聲,就彷彿是一陣驚人的狂風,頓時掀起一陣可怕的巨浪,但見漫
山遍野本來靜止不動的金蠍子,這時候突然爭先恐後,蜂湧地向當中那塊空地爬來。而
且爬起來的速度,要比方才快得多。
夏心寧在這種情形之下,要起步騰身也無法落足了,他站在那裡一股如焚的怒火,
直衝頂門,突然他長劍一交左手,右手一抬,大袖剛一褪下,立即就聽到「喀嚓」、「
喀嚓」……一陣響聲,飛出四五撥如蝗的銀星飛箭,一齊向經澄之罩去。
在洞庭湖上,經澄之已經挨過夏心寧一次「五五梅花銀星飛箭」,本應該早有戒心
,實在是因為在這個時候,經澄之將夏心寧看成甕中之鱉,俎上之肉,可以任意宰割,
所以才一時忘記。如今「五五梅花銀星飛箭」在夏心寧的怒極的情形之下,五撥掃數射
出,任憑經澄之是如何刁鑽狡猾,也逃不出這一陣箭雨的威力之外,更何況經澄之還是
一時大意未曾提高警覺?
當時只聽到經澄之一陣哎喲呼痛,左頰、右耳上、前額各中了一箭,前胸也中了好
幾箭,總算是經澄之命不該絕,這許多銀星飛箭,竟然沒有一支射中要害,饒是這樣,
頓時也落得鮮血淋漓,血流滿面,本是一張英俊瀟灑的面貌,此刻傷痕纍纍,血流如注
,頃刻間彷彿是變成另一個人。
經澄之伸手拔去左頰上那支銀箭,一咬牙,撮唇厲嘶,聲如裂帛,淒厲無比。
那些洶湧爬行的金蠍子,本是爭先恐後向夏心寧爬來,這時候一聽到經澄之這一聲
厲嘶,一個個都像是有人在後面趕著一樣,瘋狂地向夏心寧滾滾而來,而且,每個金蠍
子都翹起那個倒鉤,像螳螂舞著大刀,儼然是雄赳赳氣昂昂地蜂擁而來。像是漲潮的海
水,來得好快,從四面八方一齊向當中蝟集。
距離不停地在縮短!八尺、七尺、六尺……兩尺,一尺……只要再有一轉眼的時間
,便要擁到夏心寧的腳邊,只要有一隻金蠍子刺了夏心寧一口,他便要失去一切的抵抗
能力,後果便是經澄之所說的「萬蠍嚙身,骨肉支離。」
就在這一瞬間,夏心寧沒有恐懼,沒有後悔,他只有兩點遺憾:第一,父母不共戴
天之仇未報,沒有手刃仇人,愧對父母在天之靈。第二,勝黛雲姑娘以一點誤會憤然而
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君山勝家莊還有兩位老人家在那裡等待。
如果說還有其他一點未了之事,能於此時上得心頭的,那便是飛來峰下冷三公托他
帶交給一個不知姓名下落的人的信物,還未能交到。
雖然這些事在此時此地,湧上心頭,那也只是一現即逝,餘下心頭,只是一片空白
,一無牽掛。
金蠍子已經爬到夏心寧的腳邊,夏心寧突然神威大發,大喝一聲,長劍陡然盤旋,
一片青芒起處,人化落地大旋風,只聽得呼地一聲,嚓!嚓!嚓!……一陣摧枯拉朽之
勢,周圍五尺之內,那些金蠍子都被掃成粉碎,並且又被夏心寧左掌吐射,揮出掌風,
將那些粉碎的金蠍子,掃到數尺之外。
夏心寧如此一招得手,心裡一動:「我何不竭盡全力,就如此左掌右劍殺開一條去
路,闖出雷公山,先回到君山,請教活華陀古照文老前輩,問明破除毒蠍子的方法,再
來雷公山,豈不比這樣束手待斃要強得多麼?」
他如此心意一動,立即盪開劍勢,轉身向來路衝去。
誰知道夏心寧尚未起步前衝,四周的金蠍子又都越過那些殘肢碎骸,像潮水般地蜂
擁而來。
夏心寧無暇外沖,又只有盤旋使陣,揮掌吐風,將那些逼近來的金蠍子掃退數尺。
那些金蠍子絲毫不因為夏心寧的劍鋒凌厲,而有所退讓,反而一波一波前仆後繼,
向夏心寧蜂擁而上。
夏心寧不停地揮劍發掌,那些金蠍子不停地死,也不斷地擁上來。不消一會工夫,
在夏心寧的四周,那些殘碎的蠍子屍體,已經堆積數尺之高,可是,再看四周湧來的金
蠍子,還是漫山遍野,無止無休。
這情形看在夏心寧的眼睛裡,突然銳氣大減,信心大搖,不覺停下手中長劍,望著
那些金蠍子,口中自言自語說道:「想不到我堂堂七尺之軀,會喪生在這些蠍子之中!
」
長歎一口氣,再看上面時,經澄之已經不知去向。因而大恨說道:「只恨不能手刃
此忘恩負義的小人!」
說罷話,長劍向頸上一橫,他決心不能讓自己臨死受辱。
眼見得就要青鋒過頸,一個武林中的年輕好手,就要斷送在這雷公山五行萬蠍陣之
中,突然嘶地一聲,一物破空飛來,來勢極快,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得「噹」地一聲
,夏心寧手中的長劍突然遭此重力一擊,手臂一麻,虎口一熱,當時竟把持不住,嗆啷
啷,一陣亂響,長劍脫手掉落地上。
夏心寧不覺一愕,抬頭一看,忽又聽到一陣柔和婉轉的輕嘯,悠悠然響起。那些蜂
擁而來的金蠍子,本是爭先恐後地向前爬行,這嘯聲一起,那些金蠍子就像是喝醉了酒
一樣,一轉身撞撞跌跌地往回爬去。爬了一陣,剛剛讓開七八尺的空隙,嘯聲立停,那
些金蠍子又都懶洋洋地停了下來,擁擠在一起不動。
夏心寧立即朗聲喝道:「士可殺而不可唇,我夏心寧決不像你那樣貪生忘義。你要
是再如此作弄,就休怪我罵你畜牲不如。」
夏心寧剛剛如此罵罷,就聽到身後不遠有人輕輕地笑了一下,然後以嬌嫩嫵媚的聲
音說道:「啊唷!小兄弟!我特意救你而來,你怎麼倒罵起來了?」
夏心寧一聽這說話的聲音,立即一旋身,瞠然而視,不覺詫異地說道:「是你?…
…」
站在夏心寧面前,也不過只有數尺之地,正是一身紅裳、媚態萬千的三湘女史紀九
茹。她含著嬌笑輕移蓮步,向前走了兩步,盈盈地說道:「夏兄弟!是我怎麼樣?你大
概沒有想到吧!」
夏心寧怔了一會,突然向後退了兩步,一彎身,拾起地上的長劍,斷然叱道:「你
……你這個賤……」
三湘女史紀九茹喲了一聲媚著眼睛說道:「你還真的罵我哇!方纔若不是我救了你
,你不死在自己的長劍之下,也早就死在萬蠍分屍的慘刑之下,這會兒你不但不感恩圖
報,反倒張口罵人。你呀!你真是個小沒良心的。」
紀九茹說到最後,竟然有著一分哀怨之意,一變而為楚楚可憐。
夏心寧瞪著眼睛望著她半晌才說道:「是你喝退這些醜惡的蠍子麼?」
紀九茹點點頭,立即又綻開臉上的笑容,嬌媚地說道:「夏兄弟!難道你不相信?
在雷公山能夠喝退萬蠍陣,而又願意救你的人,除了我還會有誰?」
夏心寧想了一想,覺得她說的話,倒是真情,他是個忠厚人,而且又是一個未經世
故心地純素的青年人,聽到紀九茹說是救了他的性命,心裡倒是一陣為難。不管紀九茹
過去如何,現在她對他有救命之恩,則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當時夏心寧頓了一下,便向紀九茹說道:「如此說來,我真要謝謝你了!」
紀九茹喲了一聲,笑吟吟地說道:「好兄弟!你還跟我客套什麼?」
她說著話,就輕盈地走向前,伸手就握住夏心寧的手,情意款款地問道:「夏兄弟
!你究竟為什麼被我二弟逼來此地?說出來,我替你幫幫忙。」
夏心寧長到十九歲,何曾經過女人這樣親熱地握住他的手,耳鬢廝磨的跟他說話?
當時覺得臉上一熱,立即便要掉開紀九茹的手,但是,他突然一想:「既然如此,我何
不托她將『赤火鏈』要來?」
夏心寧一心想得到「赤火鏈」,他也明知道要憑自己的功力,恐怕是無法如願以償
的,那樣豈不是使勝家二老永遠恢復無望麼?所以,他忍不住要想利用紀九茹的力量來
達到這個願望。
他略微地思忖一下,便說道:「我是到雷公山……」
剛剛說到此地,三湘女史紀九茹突然揚頭喝道:「是誰?鬼鬼祟祟的?」
喝聲未了,只見對面扶桑花上出現一個紅袍怪人,臉上敷著藥,頭上紮著布,渾身
血跡斑斑,雖然是紅袍,血跡依然是看得清清楚楚,這人正是方才傷在夏心寧的「五五
梅花銀星飛箭」之下的經澄之。
經澄之一見紀九茹,始而一怔,隨著問道:「你是什麼人?」
紀九茹皺著眉嬌叱道:「你是什麼人?」
接著她又不屑地冷冷一笑說道:「你身穿紅袍,想必是教中弟子,難道你不曉得我
麼?」
經澄之一聽,遽然一驚,立即從扶桑花上,一躍而下,落到紀九茹面前,雙膝落地
,口稱:「弟子經澄之,新來乍到,不識護法大駕光臨,請護法恕罪。」
紀九茹哼了一聲正待說話,忽然對面又是一陣呵呵笑聲,人未到聲先到:「二姐!
你數年不來雷公山,新來的弟子自然不識你這位護法的廬山真面目了!你要是怪他,倒
不如怪你自己,為什麼不常來雷公山和我們在一起!」
聲落人落,紀曉詩飄然而至,笑嘻嘻地向紀九茹拱手致意。
紀九茹哼了一聲說道:「曉詩!你見面就敢編排我的不是?」
紀曉詩一見紀九茹真的有了怒意,趕忙一躬到地,收斂著笑容說道:「二姐!請千
萬不要生氣,小弟怎敢編排二姐的不是,倒是因為這麼多年沒有見過二姐的面,如今久
別重逢,一時喜悅難禁,言語之間難免放肆。」
紀九茹這才微微一笑說道:「掌門大哥可好?」
玉面郎君紀曉詩說道:「大哥閉關已有一年,何日出關尚沒有日期。」
紀九茹啊了一聲說道:「那你這位副教主代掌大權,我倒是開罪你了!」
紀曉詩呵呵地笑道:「二姐!同胞姐弟說這話,太令人感到疏遠。二姐快請!」
他說了這句話,立即舉手肅客,突然又轉向夏心寧,故作不識之狀,問道:「這位
朋友……」
紀九茹當時笑吟吟地說道:「這是你二姐新認的夏弟弟!」
她這樣神情自若一口一聲地叫著「夏弟弟」,並且轉過臉來對夏心寧說道:「小兄
弟!你方才是說為什麼到雷公山來的?有我做主,總不能讓你為難。」
夏心寧略經思索之後,便朗聲說道:「我有一條『赤火鏈』……」
紀九茹點點頭,接著插嘴問道:「就是天柱山飛來峰上為冷老兒解毒的那條蛇麼?
」
夏心寧點頭接著說道:「在洞庭君山這條『赤火鏈』被這位副教主和這位姓經的朋
友,施以卑劣的手段,奪了過去,所以我是到雷公山來討還這條『赤火鏈』的。」
紀九茹思忖了一會,又向夏心寧問道:「是為了救人麼?」
夏心寧點頭說道:「勝家莊勝家二老身中奇毒。非『赤火鏈』不足以解毒。」
紀九茹斜側著頭,眼睛滴溜溜地一陣轉動,霍然精神一振,她伸手握住夏心寧的手
,人卻抬頭向紀曉詩說道:「曉詩!將那條『赤火鏈』交給我!」
玉面郎君紀曉詩這時候的一驚,非同小可,急得叫道:「二姐!你要『赤火鏈』做
什麼?」
紀九茹突然臉色一沉,厲聲說道:「曉詩!將那條『赤火鏈』交給我!」
紀曉詩哪裡還敢多問?果然從身上取出一個鐵盒子,交給紀九茹。
紀九茹隨手打開鐵盒子一看,只見裡面躺了一條紅通通的小蛇,懶洋洋地一動不動
。她仔細地欣賞了一下,然後蓋上盒子,轉手便遞給夏心寧,平淡地說道:「你看看!
要是這條紅蛇,你就拿回去!」
紀九茹這樣突然一舉,在場的人都是十分的意外。
紀曉詩首先叫道:「二姐!這條『赤火鏈』關係金蠍教很大!你……」
紀九茹若無其事地斜他一眼,淡淡地說道:「你可知道這條蛇也關係你二姐很重要
麼?」
紀曉詩愕然,又若有所悟的睜著一雙眼睛看著夏心寧。
夏心寧做夢也沒有想到居然事情會有這樣的容易,他望著紀九茹,一時不想伸手去
接。因為紀九茹一時突然好得太快了,使夏心寧不敢相信這是真事。
紀九茹微笑說道:「小兄弟!拿去!」
夏心寧這才伸手接住那個小鐵盒。
夏心寧剛剛手一觸到那個小盒子,紀九茹突然左手一伸,一隻軟綿綿的柔荑,按在
夏心寧的手背上,眼角掛著一絲令人心跳的淺笑。她溫柔而又嬌媚地說道:「小兄弟!
你的事我給你辦到了,我也有一點事,不知你可願意為我效勞?」
夏心寧被她這樣緊緊地按著手,想抽開都不能,只好說道:「你有什麼事,只要是
夏心寧能辦得到的,無不竭力以赴。」
紀九茹笑吟吟地問道:「夏兄弟!你說這話可算數?」
夏心寧朗聲說道:「只要你所要做的事,不悖天理,不背人情,我無不盡力而為。
」
紀九茹笑道:「你放心,天理與人情,我都要為你顧到。」
她說著話,用手拍拍夏心寧的手背,接著道:「這條『赤火鏈』你可以立即派人送
到洞庭君山勝家莊,交給勝家莊上的人,完成你的心願,這可合乎你所說的天理與人情
麼?」
夏心寧意外地感動,雖然沒有說話,卻是連連地點頭。
紀九茹又接著說道:「我所要求你的,便是請你在雷公山,正式加入金蠍教,我要
你做我護法座前的副護法。」
夏心寧竟沒有想到紀九茹是提出這樣的要求,他當時卻毫沒有考慮,立即斷然朗聲
說道:「要我歸順你們什麼金蠍教,是萬不能答應的。」
紀九茹對他這種回答,毫不感到意外,只是笑吟吟地問道:「夏兄弟!你會想到拒
絕的後果麼?」
夏心寧昂然說道:「紀九茹!你看錯人了,一個堂堂正正的大丈夫,威脅和利誘,
是不能屈服的。」
紀九茹微笑著點點頭,說道:「『赤火鏈』你不要了?你願意失信於人麼?」
夏心寧朗聲說道:「我已經盡了心力,盡其在我,他人諒解與否,無法顧及。」
紀九茹突然然格格地嬌笑起來,語氣中含著讚許的意味,說道:「小兄弟!你真倔
強!倔強得真合我的味口,很好!很好!本來按實際情形來說,我犯不著和你多費口舌
,連冷三公那老兒一個不小心尚且著了我的道兒,聽我的擺佈,何況是你?」
夏心寧聽她如此一說,腳下不由地退開幾步。
紀九茹鬆開手,任他走開,而且笑吟吟地說道:「你別跑!我要用強迫手段,你還
跑得了麼?你放心!我這個人就是這樣怪,非要你心甘情願,自動地接受我的條件,否
則,我決不用強。」
紀九茹說到這裡,語氣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夏兄弟!你要不要再仔細考慮
一下?」
夏心寧斷然說道:「要我歸向金蠍教!今生休想。」
紀九茹哼了一聲,她突然抬起頭來向紀曉詩說道:「二弟!方纔我在五行大陣二段
水木之交的位置,抓住一個撞山犯禁的人,請你叫人將她帶來。」
紀曉詩立即呼嘯出聲,頓時便看到有兩個紅衣人,從身後不遠的地方,一躍而出,
不到片刻工夫,兩個紅衣人架了一個人,飛快地奔馳過來。
這三個人剛剛在空場當中一站,夏心寧一見,心往下一沉,不覺脫口驚呼:「是勝
姑娘!」
勝黛雲姑娘分明是被人點了昏睡穴,絲毫沒有知覺,被兩個紅衣人架著左右手臂,
站在那裡。
夏心寧一見,哪裡還顧得許多,忘命地向前衝去。
紀九茹立即手一揮,那兩個紅衣大漢,快如閃電的從身上拔出兩柄尖刀,抵在勝姑
娘的肋骨上。
紀九茹笑道:「夏兄弟!你快停下腳步,要不然那兩柄尖刀,便要插進這位姑娘的
身上。」
夏心寧果然停下了腳步,又氣又急,可是卻又不能不乖乖地聽她支使。他口中忍不
住罵道:「紀九茹!你這個卑劣無恥的賤人!你……」
紀九茹根本沒有理會,只是對那兩個紅衣大漢說道:「放下她!」
那兩個紅衣大漢將勝姑娘放倒在地上,紀九茹忽然一抬手,彈出一點白星,飛向勝
姑娘,這時只見她渾身一顫,嗆出一口稠痰,忽然睜開眼睛,向這邊看來。
夏心寧一見勝姑娘睜開眼睛,便忍不住叫了一聲:「勝姑娘!」
人便向前走過去,紀九茹淡淡地微笑道:「夏兄弟!你不要忘了我對你所說的話。
」
她話尚未說完,那兩個紅衣大漢,忽又閃電般地掠到勝姑娘身旁。夏心寧一見兩柄
白亮亮的尖刀,抵在勝姑娘的身上,又不覺止住了腳步。
紀九茹忽然說道:「將這妞兒的衣服脫下來給我。」
勝黛雲姑娘躺在那裡,彷彿手腳都不能動彈,只有眼睛可轉動,當時一聽紀九茹如
此吩咐,勝姑娘一急,破口大罵:「你們這些狗男女,將來一定沒有好報應,我做鬼也
饒不了你們!」
夏心寧此時心中之急,甚而超過了勝姑娘,他忍不住大喝道:「紀九茹!你不能如
此卑劣……」
紀九茹呆呆地看了夏心寧一眼,沒有理會他,只是向那兩個紅衣大漢說道:「慢一
點!」
她從身上取出一包粉末,向那兩個紅衣大漢說道:「還是讓她自己脫吧!將這包粉
末灑到她身上,讓我解開她上身穴道,讓她自己脫光抓爛為止,然後,再放蠍子去咬她
。」
那紅衣大漢走過來接著這包粉末,正要走回到勝姑娘身邊去,夏心寧忽然大叫:「
慢一點!慢一點!」
他轉面向紀九茹厲聲說道:「紀九茹!你如此算計一個武林後進,算什麼本領?你
為何不敢解開勝姑娘穴道,讓我們跟你拚個高低死活。」
紀九茹笑道:「解開穴道又有何難?不但如此,就是放這女娃娃離開雷公山,也是
舉手之勞。但是,你肯付出什麼代價?」
夏心寧一時間牙齒咬得吱吱作響,渾身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即將紀九茹劈於劍下。
但是,他在激動之餘,居然還能保持著一分冷靜。他明白,此時若要有任何一個激動的
舉動,結果是他和勝姑娘都要毀在雷公山,於事毫無裨益。他回頭再看看躺在地上的勝
姑娘,忽然,他將心一橫,斷然地向紀九茹說道:「快將勝姑娘穴道解開。」
紀九茹笑著點點頭說道:「可以。」
夏心寧又說道:「快將勝姑娘送出雷公山!」
紀九茹笑道:「也可以!」
夏心寧大聲說道:「那你立即就實現諾言。」
紀九茹嬌笑道:「我實現諾言了!小兄弟!你呢?」
夏心寧決然朗聲說道:「只要你將勝姑娘安然送到雷公山麓以外,我接受你的條件
,我歸向金蠍教!」
紀九茹頓時一陣得意地嬌笑,媚態萬千地說道:「噯!這才是我的乖兄弟!像你這
等天賦極佳的人才,加入金蠍教,金蠍教前途光明,小兄弟你的前途更是光明。何況還
和姐姐我在一起共參教義呢!」
她非常高興地從身上取出一顆丸藥,交給夏心寧,說道:「你服下這顆藥,就是金
蠍教的人了,我回頭就送那女娃娃下山。」
夏心寧果然伸手接過這顆丸藥,突然,只聽勝黛雲姑娘淒厲地叫道:「寧哥哥!」
夏心寧聞聲一震,立即旋轉身來望著勝姑娘,只見勝姑娘眼角垂著兩滴淚水,淒然
欲絕地又叫了一聲:「寧哥哥!是我錯了!」
夏心寧一時間竟張口結舌地說道:「勝姑娘……黛雲妹妹!你沒有錯,而是我沒有
事先告訴你……」
勝黛雲姑娘搖搖頭說道:「是我錯,我若是不忿然離開你,又何至於我們分散,又
何至於力量削弱到如此地步?我錯了!就讓我罪有應得吧!寧哥哥!你是有前途的人,
怎麼可以投身到金蠍教?如果為了我,你做出這種事,我死亦難心安。」
夏心寧突然露出笑容說道:「黛雲妹妹!你能諒解我,我真高興。不過目前你要聽
我的,你回去用『赤火鏈』醫好兩位老人家,你的任務完了。至於我,我自有處置的方
法。」
言猶未了,玉面郎君紀曉詩在一旁說道:「二姐,這條『赤火鏈』真的要讓她帶走
麼?」
紀九茹吟吟地笑道:「曉詩!你與二姐相別這麼多年,真的將二姐的脾氣忘了麼?
我從頭到尾,就沒有真的打算將這條『赤火鏈』交給他們。」
夏心寧大叫道:「紀九茹!你說什麼?」
紀九茹搖搖手笑道:「夏兄弟,你稍安毋躁,慢慢地聽我說來。你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二弟為什麼要逼你們到雷公山來麼?他們不是為了『赤火鏈』,而是為了『五陽秘笈
』。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來到雷公山麼?我也是為了『五陽秘笈』。……」
夏心寧此時一如被人愚弄後一種難以抑止的憤怒,大聲喝道:「紀九茹!你真是刁
潑……」
紀九茹搖手笑道:「夏兄弟!你等我說完,你還記得我在飛來峰石洞之中,和冷老
兒三年之約麼?三年之內,我要找到天下第一劍法,和冷老兒算賬,『五陽秘笈』之中
,就有我所需要的天下第一劍法。」
玉面郎君紀曉詩頓時大笑道:「二姐深謀遠慮,令人心折,可惜這小子當初拒不接
受,現在後悔卻來不及了。」
夏心寧此時怒極,突然仰天一陣尖銳的大笑,笑聲慘厲怕人,笑聲一落,立即指著
紀九茹冷峻地說道:「紀九茹!你千慮必有一失,方纔你那些話說早了一步,我還沒有
掉進你的陷阱裡,恐怕現在後悔。的是你,而不會是我!」
言猶未了,長劍嗆啷出鞘,連人帶劍,猛起一招「天馬行空」,挾雷霆萬鈞之勢,
直向紀九茹狠撞過去。
紀九茹將身一閃,避開正面,口中叫道:「夏兄弟!」
夏心寧人如瘋狂,一招不中,連接著二招三招……完全是亡命的招式,一味的捨命
進攻。
紀九茹一連閃開四五招之後,突然一聲尖嘯,只見她長袖一拂,彷彿一陣冷風頓起
,使人眼花繚亂,從夏心寧的劍幕之中,穿身而入,只聽得「砰」地一聲,一柄長劍破
空飛起,閃亮亮地飛到七八尺之外,夏心寧的右腕卻被紀九茹一把抓住。
夏心寧此時人已橫心,情同瘋狂,當時轉身曲肘,一招大擒拿法中的「轉背駝龍」
,撞向紀九茹的心口。
紀九茹左掌一推,不但化開勁道,右手一緊,夏心寧半身一麻,人立即向下一倒,
躺了下去。
夏心寧此時含著冷笑說道:「紀九茹!你可以將我銼骨揚灰,你卻不能屈服我的意
志,我可以死在雷公山,你卻無法使我歸向金蠍教!還有『五陽秘笈』你也趁早死心,
三年後你準備到飛來峰下去領罰。」
紀九茹格格地笑著:「夏兄弟!我說過,絕對不逼你,我。要你心甘情願地做我座
下……」
下面的話,她用一陣嘻嘻的笑聲掩蓋過去,笑得是那樣的冶蕩撩人。
夏心寧此時逃走無望,拚命也無法拼,索性閉上眼睛,不言不語,任憑紀九茹如何
說法,他充耳不聞,置之不理。
紀九茹微微地笑了一下,沒有理會他,突然地抬起頭來,朗聲說道:「去!將她的
衣衫撕掉。」
夏心寧心裡一動,但是他仍然沒有睜開眼睛。
就在這時候,突然聽到嘶啦一聲,夾著勝黛雲姑娘的一聲尖叫。夏心寧再也忍不住
睜開眼睛一看,只見勝黛雲姑娘躺在那裡,上身衣衫多已被撕掉,只剩下一抹內衣掩在
胸前,露出上身雪也似的胴體。
夏心寧掙扎著叫道:「紀九茹!你叫他們住手!」
紀九茹微笑如前,根本沒有理會,口中淡淡地說道:「撕掉她的下裳!」
夏心寧瘋狂地大叫:「紀九茹!你不能……」
他叫聲未了,只聽又是一聲「嘶啦」,勝姑娘的下裳,又被撕成片片,露出裡面的
褻衣,勝姑娘躺在那裡,全身不能動彈,人早就急昏過去了。
夏心寧半身麻木,躺在地上也只有瘋狂地叫喊:「紀九茹!不能這麼做!你不能這
樣傷天害理。你……」
紀九茹絲毫不為所動,依然是那樣淡淡地笑著,揮手說道:「去取兩條一尺長的無
毒蛇兒來。」
那兩個紅衣大漢立即「嗄」了一聲,飛快地取來兩條白花蛇兒,站到勝姑娘身邊,
夏心寧幾乎要急昏過去,他知道勝姑娘將要遭到什麼樣的慘刑。
他閉著眼睛大叫道:「紀九茹!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放了勝姑娘,你提的一切
條件,我都答應你!我願意歸順金蠍教!我願意做你座下的臣虜。」
夏心寧這一陣瘋狂的承諾,幾乎是聲嘶力竭,淒厲已極。
紀九茹含著微笑,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種滿意的表情,緩緩地問道:「夏兄弟!你
說的話真的算數?不會後悔?」
夏心寧軟弱無力地答道:「我不後悔!你快將勝姑娘送出雷公山,我夏心寧此身一
切,便歸你所有。」
紀九茹哼了一聲,點頭道:「這是完全出於你的自願的?」
夏心寧沉重地說道:「紀九茹!你不要再逼我,我說過,我自願如此。」
紀九茹立即說道:「既然你是如此心甘情願,你可知道你此時應該做什麼?」
夏心寧點點頭說道:「我知道!我要服下那顆丸藥,然後完全聽你驅使。」
說著話,他伸出手來,紀九茹這時候格格地得意透頂的大笑,她嬌聲說道:「二弟
,招呼他們,讓勝姑娘離開雷公山,不許加害。」
她說完這兩句話,便將丸藥遞到夏心寧手裡,媚笑道:「夏兄弟你遵守諾言,我也
守信用!」
夏心寧剛一接過這顆丸藥,紀九茹握住他的手也及時一鬆,夏心寧這才恢復了體力
,挺身起來,他把眼睛望到勝姑娘身上。
紀九茹哦了一聲,不等夏心寧開口,突然雙手齊抬,十指齊彈,只聽得一陣指風,
嘶嘶作響,勝黛雲姑娘躺在地上身體微微一顫,立即躍起身來。
夏心寧當時沒有說話,脫下自己身上的一件藍衫扔過去,口中低沉地說道:「雲妹
妹!你回去吧!見了古老前輩和兩位老人家,就說我夏心寧不爭氣!請他們不要再記掛
著我。」
勝姑娘伸手接過藍衫,緩緩地披到身上,臉色平靜得一無其事,她並沒有回答夏心
寧,反而轉身向紀曉詩看了一眼,突然,她朗聲說道:「你們最大的目的,不是為了要
得到『五陽秘笈』麼?」
她突然說出這樣幾句話,連夏心寧在內,大家都為之一愕。
勝姑娘突然臉上露出一點淡淡的笑容,指著夏心寧說道:「你們要得到『五陽秘笈
』留住他在雷公山有什麼用?」
此言一出,紀九茹和紀曉詩幾乎異口同聲地問道:「你說什麼?」
勝姑娘說道:「我說夏心寧與勝家莊毫無關係,留他在雷公山,對你們想獲得『五
陽秘笈』毫無幫助,所以,我的意思……」
紀曉詩搶著問道:「勝姑娘意思怎樣?」
勝姑娘說道:「依我的意思,放走夏心寧,將我留在此地。因為只有我才真正知道
『五陽秘笈』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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