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等你回來「神刀巨人」終於離開了「天涯海閣」,任我殺既然不想交他這個朋
友,他也不想留下來喝酒。
任我殺望著「神刀巨人」漸行漸遠的身影,心裡突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神刀巨人」的背影轉入街角,終於再也看不見了。任我殺緩緩收回目光,剛拿起酒杯
,忽又放下,突然感覺到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氣息。這是一種淡淡的殺氣,這股殺氣與昨天在
梅家夫婦的梅林中的殺氣,竟完全是一樣的。
「我知道你已經來了。」任我殺倏然長身而起,沉聲道,「既已來了,為什麼不肯現身
?」
沒有回答,但任我殺仍能感覺到這人的存在。他發覺,這人每一次出現,竟一次比一次
更可怕,以他現在的功力和敏銳的感覺,居然看不出這人究竟隱身何處。這人就像是空氣,
似乎無處不在,卻又偏偏就不存在。
任我殺的掌心已經潮濕,挺聳的鼻尖泌出了細密的汗珠,深深吸一口氣,冷笑道:「一
齣戲,只有一個人在唱,絕不是一出好看的戲。」
「我不喜歡看戲,尤其是獨角戲。」這聲音飄渺虛無,似極遙遠,彷彿從天涯的那一邊
隨風飄來。
任我殺霍然回頭,就看見了一個高大、魁梧的身軀。這人像一座鐵塔般站在七尺之外,
目光冰冷如刀。
這一次,任我殺連腳掌心都已變得潮濕。這人是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來的?他全無知覺
。如果這人驟然出手,他豈非已是一個死人?
「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要來。」這人冷冷道。
「你的意思,『神刀巨人』已經向我轉告過了。」
「不是朋友,就是敵人。有你這種敵人,本來也是種很快樂的事。可是我必須告訴你,
對付敵人,我絕不會仁慈,我一定會讓你活得比死還痛苦。」
「你讓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他曾經對我說過一句話,一句和你說過的同樣一句話。」
任我殺緩緩道,「他說,有一個人會讓我活得比死還痛苦。我想,這個人你應該認識。」
「他是誰?」
「龍少雲。」
這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忽然發現,很多事情都發生得非常巧合。龍少雲曾說過,梁百兆一定會為他陪葬,
只不過幾天,你就滅了梁府滿門。你這麼做,就是為了給他報仇。你們都對我說過同樣的一
句話,這絕對不是偶然,而是你們處心積慮的陰謀。」
這人冷笑一聲,不置可否。
「你和他究竟是什麼關係?」
「我認為這些都已經不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麼對付我?」
「我已經說過,我們絕對不會成為朋友。」
「下次再見面時,我希望你已經改變主意。」說完這句話,這人突然就像雪片般從窗口
飄了出去。
任我殺望著他的背影,心裡無端地又生起一種莫名的感覺——他突然想起了「神刀巨人
」。
飛雪飄零,長街如洗。殺氣漸漸消逝,劍拔弩張的感覺也已變淡,任我殺剛剛鬆弛下來
的肌肉卻又突然繃緊。
那人已經離去,但他的氣息猶在,這是一種淡而清、似有還無的酒氣。任我殺眉頭輕蹙
,似乎想起了什麼,拔步走下樓去,他剛剛踏出「天涯海閣」,就看見一輛馬車戛然停住。
歐陽情回來了?任我殺臉上輕輕掠過一絲微笑,卻又立刻消失了。和歐陽情一起回來的
,竟然是兩個男人。一個面目俊朗,身材頎長,風度翩翩的青年男子,非常溫柔地拉著歐陽
情的一雙柔荑,扶著她慢慢走下車廂。歐陽情一雙溫柔如水的眼睛裡充滿了笑意,向這位男
子輕輕點了點頭。
剎那間,一種從未有過的滋味湧上任我殺的心頭。這是一種難過的感覺,就像離別一樣
令人心酸。他別過了頭,心裡正尋思著是否故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從容地從他們身邊走
過去,歐陽情卻已看見了他。她像一隻蝴蝶輕盈地飄過來,發出一串清脆如鈴的輕笑,嬌聲
道:「你這個壞小子,原來已經跑回來了。」
任我殺冷冷道:「既然我是壞小子,你又何必還要理我?」
「你本來就很壞嘛!天底下最可恨最討厭的壞小子。」再見到任我殺,歐陽情的心情似
乎很不錯,全然已經忘記任我殺曾經對她是那麼無情,那麼冷漠。她眨了眨眼睛,幽幽道:
「你說走就走,萬一兇手回來把我打死了怎麼辦?萬一我在回來的路上遇見了壞人怎麼辦?
」
「你已經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不是有人陪著你嗎?」
歐陽情歎了口氣,輕輕道:「你知不知道,我寧願陪我一起回來的人是你。」
「我卻寧願遇見一大群餓狼,也不願意和你在一起。」任我殺沉聲道。
歐陽情秋波流轉:「為什麼?難道我比一群餓狼還可怕?」
任我殺苦笑道:「你何止比狼還可怕?簡直比酒更厲害,見到你,我的頭至少要痛上三
天三夜。」
「我就讓你這麼討厭嗎?」
「每次見到你,我的麻煩就少不了。」任我殺輕哼一聲,忽然轉身就走。
「你……你又要走?」歐陽情嬌聲喚道。
「再不走,我就走不了了。」
歐陽情一愕之間,司馬如龍已走了過來,抱拳笑道:「人生何處不相逢。小兄弟,我們
又見面了。」
「原來一個人倒霉的時候,什麼人都能遇上。」任我殺苦笑道。
司馬如龍絲毫不以為忤:「小兄弟,我為你介紹個人,這位是龍七先生。」
「『神捕』龍七先生?」任我殺忍不住望了龍七一眼,想起這人曾經拉著歐陽情的小手
,他心裡依然有些不悅。
龍七微微一揖,笑道:「『神捕』兩字,是江湖朋友茶餘飯後的笑談,其實在下就只是
一名捕快而已。」
司馬如龍輕咳一聲,笑道:「小兄弟,不瞞你說,我們來到金陵,其實正是為了找你。
」
「你們在找我?」
「嗯!有件事,希望你能拔刀相助。此事關係甚大,不僅牽涉到龍七先生的性命,『金
獅鏢局』也受到波及……」
「你是說那個遺失的小木盒?」
「那東西是朝廷貢品,現在失了鏢,凡是與此事有關聯的人都難免將依法處置,重則斬
首示眾,輕則流放充軍……」
「這件事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只是一個殺手,道不同,不相為謀。」任我殺冰冷的
聲音就像是一把刀子般無情。
司馬如龍本不善言辭,一急之下,滿臉鐵青,頓足道:「這……這……小兄弟,難道你
忍心見死不救?」
任我殺臉無表情,緩緩道:「救人的事好像是那些所謂的大俠做的,與我無關,殺人才
是我的職業。」
「你豈非就是個大俠?昨夜你……」
「昨夜的事只是偶然,我不喜歡那幾個人,並沒有要幫你們的意思,你不必記在心裡。
」任我殺搖頭歎道,「你什麼也不必再說,你知不知道你們要對付的人是誰?你知不知道他
們究竟有多麼可怕?」
「無論他們多麼可怕,我們還是要去找的。拿不回東西,一樣是死,與其死得窩囊,還
不如死在他們手裡,也不至於被天下人恥笑。」司馬如龍凜然道。
任我殺突然變得沉默起來,決心開始有了一些動搖。死,是種選擇,艱難的選擇,需要
太多太多的勇氣。一個人明知必死,卻偏偏還要去送死,這種人絕對值得他尊敬。
「小兄弟,你開個價吧!」龍七忽然道。
任我殺微微一怔:「開價?」
「我知道你是殺手,只要你肯出手相助,我們絕對不會虧待你。二十萬,二十萬兩白銀
,這個價格的酬金應該不低吧?」
「我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種殺手。」任我殺的臉色大變,霍然抬起目光,憂鬱的眼神充滿
了自嘲和無奈,更多的是悲哀。他的確是殺手,但並不是每個殺手都會為了金錢而殺人。
龍七猛然怔住,面對這一種倔強和孤傲,茫茫然不知所措。
任我殺肅容道:「我答應你們,但絕不是為了你們的金錢,而是為了殺手的尊嚴。」
什麼樣的人才是英雄?自古以來,很多人都在反反覆覆地追問著這個古老的問題。當年
,楚霸王烏江自刎,後人都稱他為英雄,但英雄的定義,似乎並非只此而已。
任我殺不是項羽,但他一樣可以做許多人根本不敢做、做不到的事。也許,他的確不能
成為一代大俠,但絕對沒有人可以否認,他的確是個英雄。
一個連死都不怕,誓死都要捍衛自己的尊嚴的殺手,豈非正有英雄的勇氣和氣概?他要
讓所有人都知道,殺手的尊嚴,絕不是金錢可以買斷的。
龍七已經完全怔住。這個傳說中最可怕的殺手,居然並不像傳說中的那麼可怕。司馬如
龍卻是欣喜若狂,恨不得跪下去給任我殺叩一百個響頭。
任我殺的眼神依然憂鬱,臉色依然冷漠,淡淡道:「你們是不是已經找到了線索?」
「你有沒有聽說過江湖四對奇異夫妻?」龍七低聲道。
任我殺當然知道這些人,事實上,這世上沒聽說過這四對夫妻的人,除了聾子,就是白
癡。
「拿走那東西的人,就是其中一對,『天殘地缺』。」
任我殺的臉色又已變了,瞳孔慢慢收縮。「天殘地缺」?原來他們竟是江湖四對奇異夫
妻之一,怪不得他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就已感覺到了他們的可怕。
「小兄弟,如果你想改變主意……」
任我殺目光一寒,冷冷道:「我說過的話,從來都不會更改。」
歐陽情緩緩走過來,站在他的身邊,眼眸中柔情無限,閃動著一種異樣的光芒,輕輕道
:「一諾千金,言而有信,這豈非就是英雄所為?」
「這只是我的原則。」任我殺不是英雄,這一戰,不為正義,也不為金錢,只是為了殺
手的尊嚴。他必須讓龍七知道,金錢並不能主宰一切,這世間,畢竟還有很多東西是金錢買
不到的。
「我知道,你絕不會讓你的朋友失望,也不會讓喜歡你的人失望。」
「我只是不想對自己失望而已。」
「你還記不記得我上次念的那兩句詩?」
「銀絲拂面隨風去,鐵騎踏月入夢來?」
「嗯!你好好的記住,這一去也許用得上。」
「我不明白。」
「你相不相信,有一種古老的咒語,不但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
「那只是一種傳說。」
「有時候,傳說也可以變成事實。」歐陽情從左手中指上取下一枚指環,輕輕抓起任我
殺的左手,把指環套入他的無名指上,柔聲道,「這枚指環,是我的傳家之寶,可以避邪魔
,逢凶化吉。現在我把它送給你,我相信,它一定會給你帶來好運。」
這是一枚很特別的指環,一半是黑色的,像鐵,一半卻是純銀打造;如鐵的那一半居然
還雕刻著一匹翹首而望的狼,而銀色的那半,雕刻的卻是一隻美麗的白狐。一狼一狐,體形
雖小,但手工精巧,栩栩如生。這枚指環分為兩種顏色,本已相當古怪,再刻上一匹狼和一
隻狐,更顯得神秘而詭異。
歐陽情每一個動作和輕聲曼語,就像一個妻子為即將遠行的丈夫送別。任我殺癡癡地看
著她,心像海一樣沸騰起來,在這一刻,他幾乎已忘記了一切。如果他不是殺手,如果她是
他的妻子……他們是不是就能夠生活得很幸福?
歐陽情握著他的手,久久不願放開。這一生,我只牽你的手。她抬起頭,眼眸中全是如
水的柔情。任我殺只道酒能醉人,卻從未想過,一個女人的眼神居然比酒更有穿透力。
「這枚指環,對我,就像你的刀對你一樣重要。」她的聲音更輕柔。
任我殺倏然觸電般縮回手:「既然是這麼重要的東西,你就不該交給我。也許,我這一
去,可能永遠都回不來了。」
歐陽情抬起頭,目光中充滿了自信和信任:「你會回來的,你一定會回來的。」
任我殺默然半晌,緩緩道:「如果我一去不回,我希望你能在華山捨身崖下為我建立一
座衣冠塚。」
歐陽情怔怔道:「什麼華山捨身崖?什麼衣冠塚?你不要胡說,你一定會回來的。」
回來?他真的還能回來嗎?一直以來,能在「天殘地缺」手裡逃生的人並不多,這枚指
環真的可以給他帶來好的運氣嗎?
她的語聲平靜而堅定,同時也充滿了柔情:「我等你回來。」
我等你回來!這句話包含著的意思,也許太多太多,就算是呆子,也必能體會到它真正
的含義。任我殺整個人都已呆了,他的心裡,有些甜,卻又有些發苦。這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他的心早已死了,但現在,他死去的心彷彿又因這句話而復甦。
歐陽情突然一聲嚶嚀,轉身飛一般地跑進了「天涯海閣」,這句話,也不知讓她付出了
多少的勇氣。畢竟,她還是個雲英未嫁的閨中少女,在當時的道德觀念裡,她的言行舉止,
都已經大大超出了倫理。
任我殺佇立在風雪之中,望著她像一片雲飛去的背影,如癡,如醉……龍七心頭忽然湧
起一股熱血,就像一簇午夜的火焰熊熊燃燒。誰說世態炎涼,人情淡泊?眼前這個孤獨的殺
手,豈非正是人們心中一直在追尋的熱血男兒?
苦水鎮經歷了一場生死屠殺,時隔數天,雖已恢復平靜,但另一場決鬥卻又將不可避免
的發生。
任我殺三人很快就打聽到了「天殘地缺」的下落。如果有人把冰冷、雪亮的刀架在你的
脖子上,用你的生命作威脅,而你恰巧又不是視死如歸的那種人,你會不會拒絕他的問題?
也許你我都不會這麼做,但偏偏還是有人會這麼做的。
龍府的後院,有一間非常廣闊的丹房。任我殺三人剛踏上台階,丹房的木門突然就「吱
呀」一聲開了,從裡面走出來的是一個女人,一個千嬌百媚的成熟美婦。她穿得很考究,一
件緊身墨綠衫子,配著一條曳地百折湘裙,質料高貴,手工精緻,顏色的搭配,令人無法置
疑。
任我殺和司馬如龍都見過這個女人——她居然是柳月媚。柳月媚怎麼會在這裡?她和「
天殘地缺」有什麼關係?
柳月媚媚笑如花,嬌聲道:「你們現在才來嗎?」
龍七笑了笑,淡淡道:「夫人知道我們會來?」
「『神捕』龍七先生追蹤術獨步天下,鼻子就像獵狗一樣靈敏,遲早總會嗅到這裡來的
。」
龍七有些意外,皺眉問道:「夫人認識在下?」
「『神捕』龍七先生名揚天下,不認識你的人只怕並不多。」
龍七目光閃爍:「夫人看來有些面善,我們在以前是不是見過?」
柳月媚蛾眉輕蹙,臉色黯然,幽幽輕歎道:「何止見過,而且……」
她這句話沒有說完,忽聽丹房內一個聲音吼道:「紅顏禍水,紅顏禍水。他們這次登門
造訪,可不是為了和你套近乎。既然來了,就趕快給我滾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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