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問世間,情為何物米玨緩緩轉過身子,面對著歐陽情,直視著她如水的雙眸
,心裡突然發生了一種非常微妙的變化。歐陽情的美,是讓人無法逼視的,在相識的這些日
子以來,他從未像現在這般看著她。
「小兄弟其實是個很幸福的人,他不但有朋友,有兄弟,還有一個非常了不起的紅顏知
己,他實在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選擇逃避。」米玨的臉色略顯蒼白,卻非常平靜,緩緩道,「
也許,他並沒有發覺到你的好、你的愛,所以他才一直不敢面對現實。」
「他一直認為,我在恨他。」歐陽情輕歎道。
究竟是恨?還是愛?愛,本來就是一種很神秘的東西,無論你如何反反覆覆地追問,都
很難得到準確的答案。
「小兄弟能否重新振作,他自己的信心和勇氣雖不可或缺,但最重要的,他需要一個理
由,一個可以讓他重新站起來的理由。」米玨緩緩道,「這個理由就是你對他的愛。」
愛?愛究竟是什麼?沒有人可以否認,愛能讓本來就已經很偉大的靈魂變得更偉大。也
沒有人可以否認,愛能讓懦夫變成勇士,也能使英雄淪為懦夫。
「愛是生命的火焰,沒有它,靈魂就變得黑暗。一個人總是生活在黑暗裡,就永遠也不
願意振作。小兄弟有了愛,就可以萬劫重生;失去了愛,那麼他將萬劫不復。你明白嗎?」
歐陽情眼中露出一片迷茫,幽幽道:「可是他……他從不瞧我一眼,他根本就不想看到
我。」
「這只是你的錯覺。」
歐陽情苦笑道:「每次在一起,他都是那麼冷漠,每說一句話,總能把我幾乎氣死,在
他的眼裡,只有朋友和兄弟。」
「你不懂他的心,就如他不瞭解你的愛。」米玨歎道。
歐陽情眼中掠過一絲憂鬱。任我殺對她總是若即若離,她如何讀得懂他的心事?
「他從不看你,是因為他不敢,不能抗拒你的美麗。其實又何止他一個人,世上所有的
男人都是無法抗拒的。」
歐陽情默然無語。她也孤獨,孤獨的美麗。
「他一直和你保持距離,只因他欲愛卻不能愛,更不敢接受愛。他是個有故事的人,心
裡有許多不願告訴別人的秘密。他不想給別人帶來痛苦,所以他寧願把自己的愛和他人的愛
都埋藏在心裡。」米玨擰著眉歎道,「他總在逃避著你,也許是他明白,他心裡的這道防線
,總有一天會忍不住決堤。但他卻沒有想過,越抗拒,痛苦就越深。不想傷害,反而因此更
受傷害。苦苦壓抑自己的情感,其實是一種折磨。他不能忘記過去,就會越陷越深,永遠無
法自拔。」
「你是說……他的冷漠和無情,都是故意裝出來給我看的?」
「其實你一早就看出來了,難道不是麼?」米玨輕輕笑了笑。
「他應該親口告訴我。」
「他存心將你拒於千里之外,又豈會自尋煩惱?」
歐陽情苦笑道:「有時候我真的不明白自己在想些什麼,是愛他?還是恨他?」
「沒有愛,哪來的恨?愛,是恨的開始,恨也因愛而生。愛一個人,總是沒有理由;恨
一個人,卻一定是愛得太深。恨,也許就是愛的最高境界。你愛他,無可否認,也毋庸置疑
。」
歐陽情默默無語,彷彿已經癡了。
「小兄弟這個人是個謎,能揭開謎底的人,只有你,能讓他再世為人的人,也只有你。
」
歐陽情忽然抬起頭:「米先生,我應該怎麼做?」
「告訴他,你們彼此愛的有多深,有多真,喚醒他的意識,不再逃避。」
歐陽情眼裡閃動著一種奇特的光芒,忽然像一隻蝴蝶飛奔而去。
「我現在就去把他找回來,我一定要把他找回來。」聲音飄飄傳來,她的身影卻已經看
不見了。
米玨搖頭苦笑,歎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也許,這就是愛情的力量。
長街如洗,歐陽情碎步飛奔,灑下一路淡淡幽香,隨風飄散。長髮飄飄,彷彿三月裡的
雨絲,又像是情人的眼淚。
穿過長街,轉過小巷,也不知經過多少次的兜兜轉轉,尋尋覓覓,終於在一個偏僻的角
落裡,她又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任我殺蹲在雪地上,也許是因為太寒冷,整個人都蜷縮
著,正在一口一口地咬著一個又乾又硬的冷饅頭。
驟然看見自己心愛的人正遭受著這種人間疾苦,是如此的淒涼、落魄,縱然是鐵石心腸
的人,只怕也無法鎮靜。剎那間,一種難言的滋味湧上心頭,歐陽情忍不住大聲的哭了出來
。
女人的眼淚,是男人的海洋;男人的歎息,是女人的心碎。自古以來,有多少男人在女
人的眼淚中迷失了自我?又有多少女人在男人的歎息裡脆弱了心靈?
任我殺聽見了哭泣的聲音,一回頭,就看見了歐陽情的眼淚。他猛然拋下手裡的饅頭,
撒腿就跑。他害怕見到歐陽情,更害怕她的淚水——女人的淚水,是男人無法泅渡的河流;
女人的淚水,是征服男人最有效的武器。
他只奔出幾步,突然腳下一個踉蹌,猝然摔倒。歐陽情快步搶來,伸手扶住了他。
「不要碰我。」任我殺立即甩開了她的手。
「你站起來,你是任我殺,任我殺是永遠也不會倒下去的。」歐陽情柔聲道。
「你走,走得越遠越好,最好不要再讓我見到你。」任我殺的聲音變得更冷。
「任我殺的身子,永遠都站得筆直,永遠也沒有人可以擊倒,你忘了嗎?」
「誰是任我殺?這個人早已經死了。」
「你只不過被人廢了武功而已,只要生命還在,希望就在。」
「你是聾了,還是聽不懂我說的話?」任我殺大聲道,「我只是個乞丐,你為什麼就是
不肯放過我?」
「折磨你的人是你自己。你為什麼不敢面對自己?」
任我殺痛苦地甩著頭:「我已失去了武功,再也不能用刀了,你叫我怎麼面對自己?」
「你還可以重新站起來,一切從頭開始。」
任我殺淒然道:「我連討飯的勇氣和生存的信心都沒有,這樣活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歐陽情柔聲道:「你的勇氣和信心不是用來討飯的。難道你已經忘記了你的仇恨?」
「我從未忘記那個人給我帶來的恥辱,所以我還活著。」
「如果你要報仇,就必須先站起來。只有連活下去都沒有勇氣的懦夫,才會總是選擇逃
避。」
「我已經失去了……」
「你擁有的東西遠比失去的還多,你還有朋友,他們都沒有放棄,你怎麼可以對自己絕
望?」
「朋友還在,可是失去了的,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任我殺苦笑道。
歐陽情凝視著他,拂去沾在他頭髮上的雪花,輕輕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你可以
重新選擇你的生活,得到的也許比失去的更多、更好。至少你還有我,還有愛。」
任我殺已經呆住。
歐陽情眼中噙著淚花,柔聲道:「我現在才明白,原來我們一直都在折磨著對方。你知
道嗎?我從未試過為了一個男人而流淚,而你,卻讓我的心都碎了。你不快樂,我也跟著你
一起痛苦,每次看見你受到折磨,我就恨不得可以和你一起承受……」
任我殺咬咬牙,冷冷道:「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你以為這是一種同情?你不覺得這是一種愛嗎?」
「你說謊,你恨我,你親口說過,你永遠恨我……」任我殺全身一顫,忽然一躍而起,
奪路狂奔。
歐陽情很快就追上了他,雙手緊緊摟住了他的腰。
「不要走,聽我說,別再逃避了好嗎?我沒有恨你,真的一點也不恨你。那一天,你揭
開我的面紗,我雖然很傷心,但絕對不會因此而恨你,因為……因為從那一刻起,我們兩個
人的命運,就已經緊緊相連在一起了。」歐陽情把臉緊緊貼著他的背脊,已經淚流滿面,「
你知道嗎?今生今世,我們注定是分不開的。在十四歲那年,我就開始蒙住了臉,還發過一
個毒誓,我的容顏,今生今世,我只讓和我……兩情相悅的男子看見,從此以後,無論天涯
還是海角,我都願意一生相隨,無怨無悔。」
歐陽情眼角猶帶淚痕,眼睛裡卻閃動著幸福的花火,柔聲道:「這些年來,你就是第一
個看見我的臉的男人。那天你突然揭開我的面紗,我也是一時之氣才趕你走的,其實一點也
不恨你。我以為你一定會回來,誰知道你這一去竟發生了這種事……」
任我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長歎道:「你放手,你不怕我這個骯髒的乞丐弄髒了你嗎?
」
「答應我,跟我回去!」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莫非你瘋了,居然跟一個乞丐談情說愛?」
「無論你變成什麼樣的人,我也不會改變我的初衷。」
「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太衝動……」任我殺長歎道。
「如果你想要彌補一切過錯,就不要再沉淪下去,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一年前,我也曾發過誓,絕不會為了愛付出什麼,因為我的心已經死了。」
「難道你還不肯相信我?我願意等,等到你答應娶……我的那一天。」
「娶你?原來女孩子自我陶醉起來比男人更可笑。」任我殺突然冷笑道。
「不管怎樣,你都要好好活下去,就算不是為了我,也應該為你自己和你的朋友想想。
他們都說,你是個問心無愧的熱血男兒,只要不違江湖道義,你可以不為什麼而殺人,也可
以不為什麼而救人。因為你是任我殺,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任我殺。」
任我殺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他們真的是這麼說的?」
「他們始終相信,你一定可以重新站起來,因為你是一個堅強的人,在這世上,絕沒有
人可以把你真正擊倒,也沒有你做不到的事。」
「這本來就是事實,所以到現在我還活著。」任我殺倏然轉身,目光顯得非常堅定,剎
那間,他似乎已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目光閃爍,大聲道,「只要活著,一切都還有希望,就
算我已經再也不能用刀,再也不能親手報仇,但至少還可以做許多事……」
他突然一把抓住歐陽情的手,眼裡泛起一種奇異的光輝:「命運是公平的,它讓你失去
了一樣東西,必然會讓得到別的東西。人定勝天,命運,其實就掌握在自己手裡。」
歐陽情已怔住,呆呆道:「你……」
「他們說的並沒有錯,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任我殺,在這世上,絕沒有人可以把我真正
擊倒,也沒有我做不到的事。」任我殺抬起頭,遙望著遠方,忽然展顏一笑,緩緩道,「有
一種人,置之死地而後生,既然別人可以做到,我為什麼就做不到?」
歐陽情的淚水又忍不住流了下來。這一次,不為痛苦,只為喜極而泣。她彷彿又看見了
從前的那個任我殺,她明白,任我殺回來了,他終於站起來了。
她輕輕地笑著,眼淚彷彿也已笑開了花,柔聲道:「跟我回去,回去見你的朋友,他們
一定很開心……」
「最開心的那個人,也許就是你。」
歐陽情一回頭,就看見米玨和燕重衣並肩而來。
任我殺的身子又挺得筆直,笑了笑:「你們來了!」
雖然只是一句很平淡的語言,卻充滿了無限的情感。
米玨也在笑著:「我們來了!」
燕重衣抬起頭,眼中竟似也有淚光,緩緩道:「任我殺,還是任我殺?!」
「任我殺永遠都是任我殺!」
「是什麼讓你改變?友情?愛情?還是仇恨?」燕重衣冷漠而嚴肅的表情終於被一絲充
滿溫情的笑意融化。
任我殺微笑道:「我只不過是突然想通了而已。」
「突然想通了!」這五個字說來簡單,要做到可真不容易。只有那些看破了一切、真正
大徹大悟的人,才能突然想通了。
我佛如來在菩提樹下得道,就因為他突然想通了;達摩祖師面壁十八年,才總算「突然
想通了」。無論什麼事,你只要能「突然想通了」,你就不會有煩惱,但達到這地步之前,
你一定已不知道有過多少煩惱。
生與死,病與痛,本來就是人生必然要走過的路程,如果你一直想不通,那麼,你一定
會失去更多。
心在,希望就在。光明總在人間,所以任我殺突然就想通了!
「你雖然想通了,你的仇恨呢?你現在連刀都已握不住,就算你還能活下去,這一生也
只注定了悲哀。」
風雪中,一個高大的身影飄然而來,他的每一句話都如一把冰冷的刺刀,寒意侵膚蝕肌
,傳入每一個人心底。
米玨臉色突然變了,帶著一抹病態的嫣紅。燕重衣的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劍柄。任我殺
雙拳已握緊。這聲音他太熟悉了,永遠不會忘記,他可以放棄許多東西,但仇恨,早已銘心
刻骨。
「只要我還活著,你就多了一種壓力。」任我殺抬起頭,目光穿過風雪,冷冷瞧著那人
。
「你現在這種樣子,已經對我完全沒有威脅。」那人淡淡道。
「我已經想通了,而你呢?我覺得你才是個悲哀的人。」任我殺忽然笑了,在這個時候
,他居然還笑得出來!?
「我悲哀?」那人擰起眉頭,目光冰冷。
「你不僅很悲哀,也很可憐,因為你一直都活在痛苦裡面。」
那人身子竟似微微一顫,目光有些黯淡,沉默著,等待任我殺說下去。
「你一直無法放下心裡的包袱,做一個真正的自己,你活著,只是為了仇恨。」任我殺
輕歎道,「心中只有仇恨的人是不會快樂的,雖然我失去了武功,但我還有朋友,你卻很孤
獨。」
「你究竟想說什麼?」那人忍不住問道。
「我說的是你的秘密。」任我殺悠悠道,「事到如今,你還想隱藏你真正的身份嗎?」
「我不必隱藏什麼,我的確是從扶桑來的。」
「你雖然來自扶桑,卻從小就在中土長大,所以你還有另外一個身份。」任我殺目光炯
炯,「其實在與你決鬥之前,我就識破了你的真面目。」
「你已知道我是誰?」那人的目光突然變得像刀鋒般犀利。
任我殺笑了笑,一字一句地道:「你就是『神刀巨人』。」
這個神秘的殺人兇手居然是「神刀巨人」?米玨突然怔住,彷彿覺得非常的不可思議。
「這只是你的猜測而已,你根本沒有辦法可以證明。」那人冷笑道。
「我有證據。你的破綻實在太多了,我發現,你和『神刀巨人』有很多相似之處。我從
你身上聞到一種氣味,正是這種味道才引起我的懷疑。那是酒氣,竹葉青的酒氣。『神刀巨
人』曾經說過,他只喝一種酒,就是竹葉青。一種酒喝得太多,就會形成一種凝聚不去的酒
氣。」
「我身上的味道就是這種酒氣?」
「嗯!但我還是不能確定,直到『神刀巨人』提著宋飛騰的人頭來見我,這個猜測才得
到了證實。」
「這有什麼關係?」
「一個人可以掩飾他的眼神,改變他的聲音,但有一點,卻是永遠也無法掩飾和改變的
。」
「是什麼?」
「他的動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某種習慣,這是長年累積而成的固定形式。」
「我不明白。」那人搖頭道。
「你的背影和『神刀巨人』幾乎是完全一樣的,就連走路的姿勢也如出一轍。」
「我還是不明白。」
「其實這道理很簡單,就好像在同一棵樹上絕對找不出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這世上也
絕對不可能存在完全相同的兩個人,就算是孿生兄弟,多多少少也總會有一些差異。每個人
走路都有自己獨特的姿勢,這世上也沒有這種天衣無縫的巧合,唯一的解釋,就是你和『神
刀巨人』根本是同一個人。」
「的確有些道理。」
「還有一點才是最重要的。」任我殺道,「你每次和我交手,雖從未用過兵器,但我卻
仍然感覺到了另一種氣息的存在。」
「殺氣?」
「不是,是刀氣。」任我殺搖頭道。
「刀氣?」那人皺眉道。
「也許你會覺得奇怪,我怎麼會有這種感覺……」任我殺淡淡一笑,「我有一種野獸般
的感覺,可以感覺到即將發生的危險,這種感覺是與生俱來的。」
那人擰著眉,目光中露出一種沉思之色。
「我一直都想不通,你身上明明有刀,為什麼不肯拔出來對付我,後來才明白,這把刀
原來就是『索命刀』。如果不是你刻意隱藏身份不肯拔刀,只怕在『百花樓』的時候我和米
兄就都已成為你的刀下亡魂。」
「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那人也歎了口氣,緩緩扯下面上那塊黑布,「你的猜測並沒
有錯,我實在想不到你的心思居然也如此細密。」
一陣風拂過,撥開他的頭髮,飄雪中顯現出一張木然的臉,果然是「神刀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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