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絕殺一刀大年初一,諸事不宜。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王安石的《元日》,寥寥數語,完全說出了過年時最典型的喜慶場景,展現了一幅富有
濃厚生活氣息的民間風俗畫卷。
雪未晴,金陵城內鋪紅遍翠,滿城喜慶,寒冷的天氣並不能凍卻人們對春節的憧憬。
任我殺、燕重衣和米玨,坐在「天涯海閣」最僻靜的角落裡,把酒對酌。這裡彷彿已紅
塵隔絕,「辟辟啪啪」的鞭炮聲和人們的喧嘩聲隱隱約約傳來,春節的喜氣在悄然中也渲染
了這裡的氣氛。
「萬劫重生」的確是人間至寶,任我殺只不過服食了一小部分,一覺醒來,就發現自己
行動如常,精力充沛,與先前的他完全判若兩人。他的身子又開始挺得筆直,眼神又回復了
倔強。他的人看起來就像是一把刀,一把曾經黯淡了光華、鋒芒又已被磨礪了出來的刀。他
已經重獲新生,但有一點卻仍未改變——他還是那個殺手「一刀兩斷」。接下來的日子,他
應該怎麼做?不改初衷,繼續做一個為殺人而殺人的殺手,還是重新考慮,選擇一條他應該
走的路?
想起往事的種種,心裡難免有些彷徨,任我殺淺淺啜了一口酒,輕歎道:「我就像是做
了一場夢。」
米玨微笑道:「夢醒了,等待你的是黎明。」
「也許,這樣會讓我更難受。」
「你可以重獲新生,無論如何都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當浮三大白。」
任我殺舉起杯,忽然又皺了皺眉,苦笑道:「只怕我的麻煩從此越來越多。」
一陣幽香飄過,歐陽情翩翩而來,嬌笑道:「我也是你的麻煩嗎?」
「你是一道枷鎖。」
「枷鎖?什麼意思?」
任我殺居然並沒有解釋,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明天是個什麼樣的日子,誰也無法預
知,也許,你很快就會碰到一個讓你可以托付終生的男人。」
歐陽情垂下螓首,輕輕道:「這個男人,我已經找到了。」
「這個男人並不是你唯一的選擇。」
「卻是我最好的選擇。」歐陽情忽然轉身從酒櫃裡抱出一罈酒,「這罈酒就是我的獨門
秘方『千年香』,只要你願意留下來,我就天天都讓你喝,天天不捨得離開這裡。」
「你想醉死我?」任我殺失笑道。
「總比你死在別人的刀下好。」歐陽情幽幽歎道。
任我殺也歎了口氣,緩緩道:「這場決鬥總是不可避免的,今天錯過了,還有明天。」
「你可不可以不去?」
「我不能不去。」
「為什麼?」
「為了道義。梁百兆府上七十七條人命,絕不能就這麼算了,我一定要為他們討還公道
。」
歐陽情目光溫柔如水,幽幽道:「難道你就不能為了我而留下來?」
「莫非你想讓我做一個無信無義之人?如果真是這樣,我還不如做一個乞丐快樂。」
歐陽情眼睛已經有些泛紅:「那麼……你一定要回來,我會等你……」
任我殺咬著牙,不說話。
米玨緩緩道:「這一戰,你絕不能倒下。」
燕重衣道:「我可以破解『絕殺一刀』,你一樣做得到。」
任我殺笑了笑,眼神裡卻分明有一種隱憂。他還能回來嗎?
黃昏,終於已是黃昏。
城西、茶寮,還是老地方。老地方依舊沒有改變模樣,一切都是潔白的,潔白得讓人感
覺到了一種空白的死亡。如果死亡也是一種風景,它的輪廓必然就是淒美,它的顏色就是憂
傷。
風雪中,老樹旁,一人長身背向而立,就像一座山、一支槍,筆直地佇立。他一襲白衣
,白衣勝雪,與飛雪交融,彷彿已溶為一體。他的臉上絕無表情,他的目光已被漫天的風雪
封鎖,連同他的心一起埋葬於天地的茫茫之間。
他的腳下,一字排開,擺著五罈美酒。無論什麼時候,他都不會離開酒,在這決鬥前夕
,他更不會放棄。只要還有機會,就絕不放棄。
他正在等待,等待一個人。或者,他等待的是一種死亡。等待並不能使人快樂,尤其是
你根本就不知道究竟要等多久的時候。
他並沒有等太久。他終於聽見身後響起了腳步聲,腳步輕而均勻,間隔的時間幾乎同樣
長短,井然有序,就像是一種節奏。
他一回頭,就看見了川島二郎。
「你來很久了?」川島二郎在他身前一丈之處倏然駐足。
「我一向都很有耐心。」任我殺淡然道。
「如果我一直都沒有來,你是不是也會一直等下去?」
「我會。」
「你今天的氣色看起來很不錯,你的武功呢?」
「我的刀比以前更快。」
川島二郎環目四顧,緩緩道:「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選擇這個地方?」
任我殺搖頭道:「我只知道熟悉的地方沒有風景。」
「為什麼要有風景?一份痛苦的回憶就已足夠。」
「你的意思是……來到這裡,我就會觸景生情?」
川島二郎沒有否認,點頭道:「在這裡,你一定想起了很多往事。」
「你的確是用心良苦,只可惜你這麼做其實是一種錯誤。」任我殺沉聲道,「這對我已
經不是一種打擊,反而會加深我的仇恨。」
「無論你想起了什麼,在決鬥的時候只要一分神,你就必死無疑。」
「也許,你的安排只是一種多餘。」
「每一步都有必要,因為你永遠是我最強大的對手,我絕不能掉以輕心、因小失大。」
川島二郎搖頭道。
「你太高估我了。」
「我從未這樣認為,你現在的功力又精進了一層,我更應該小心一點。輕敵,是一種很
可怕的錯誤,我決不允許在決鬥的時候,才出現這種致命的錯誤。」
「我發覺,你越來越可怕。」任我殺苦笑道。
「因為我的對手是你。你的存在,讓我感到壓力很大。這一次,我決不留情。」
「我也不會,因為我曾經答應過七十七個已經死去的人,一定會為他們向你討回公道。
」
川島二郎冷冷一笑,沒有說話。
「我已經準備好了,你呢?」
「還要再等一等。」川島二郎搖頭道。
「等?等什麼?」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有些事,我一定要告訴你。」川島二郎悠悠問道,「如果今天你
死在我的刀下,你猜猜,我下一個要對付的人會是誰?」
「『天山一劍』米玨?」
「他對我的威脅並不是很大。」川島二郎搖頭道。
「莫非是『殺手無情』燕重衣?」
「燕重衣雖然擁有一個實力非常雄厚的殺手組織,但他現在已受重傷,一年半載之內,
只怕再無餘力做其它的事,所以他也不足為懼。」川島二郎搖頭歎道,「你猜不出來?其實
這個人你也認識,她是一個女人。」
「女人?」任我殺微微一愣。
川島二郎沒有說出這個女人的名字,緩緩道:「你知不知道,兩年來,江湖上有多少個
幫會崛起?」
任我殺搖搖頭:「你知道?」
「我計算過,不多不少,正好是八十個。幫會雖多,但真正算得上有雄厚實力的卻很少
,屈指可數。」川島二郎道,「長江中游的『飛魚門』、南方的『綠林黨』和北方的『劍宗
』,還有一個就是『青衣樓』。」
「『青衣樓』?」任我殺動容道。
「『青衣樓』是個秘密組織,沒有人知道它的總舵究竟設在哪裡,也沒有人知道青衣樓
樓主是什麼人。據說『青衣樓』的成員全都是女人,她們行蹤飄忽,神出鬼沒,今天明明還
在江南,明天很可能就已到了京城。」
「這就說明它的勢力之廣大,已遍及各地。」
「嗯!『青衣樓』聲名之宏遠,已可直追當今第一幫會丐幫了。」
「『青衣樓』下手的對象好像全都是黑道上的朋友。」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擔心。」
「你在擔心什麼?」
「如果我要完成我父親的遺志,就必須清除所有的障礙,而且還要未雨綢繆,除掉一些
日後有可能成為我的敵人的人或者幫會。」
「『青衣樓』也是你的目標之一?」
「嗯!它對我的威脅很大,日後一定會給我帶來很多麻煩。」
「你說了這麼多,可我還是猜不到你第一個要對付的人究竟是誰。」任我殺搖頭道。
川島二郎還是沒有說出這個女人的名字,忽然笑道:「聽說歐陽情是個大美人,是麼?
我看得出來,她對你一往情深……不,應該是癡心絕對。」
「你是不是扯得太遠了?」任我殺冷冷道。
「她並不是個簡單的女人。」川島二郎悠悠道。
「她本來就不是個簡單的女人。」
「哦?你是不是已經知道她的秘密?」
任我殺微微一怔:「她的秘密?」
「看來你並不瞭解她。」川島二郎搖頭歎道。
任我殺閉上了嘴,他的確不瞭解歐陽情。
「你一定認為她根本就不會武功,是麼?」
「難道你以為她是個武林高手?」
「她非但是個高手,而且武功絕不在你之下。」川島二郎正容道,「我懷疑歐陽情就是
『青衣樓』樓主,『天涯海閣』就是『青衣樓』的總舵。」
「你有證據?」
「我遲早會找到證據證明她的真正身份。」川島二郎搖頭道。
任我殺沒有說話,他忽然想起了懸掛在歐陽情房裡的那幅畫,青色的宮殿,衣袂飄飄的
女子……難道這是「青衣樓」的標誌?
「你知不知道歐陽情的來歷?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歐陽情肯定是『鐵狼銀狐』的傳人
。」川島二郎盯著他左手手指上的那枚指環,緩緩道,「這枚指環是她給你的?」
任我殺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回答。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為什麼這枚指環是有兩種顏色的?為什麼黑色的一半雕刻著一匹
狼,白色的一半雕刻著一隻狐狸?」
「『鐵狼銀狐』……」任我殺脫口道。
「這枚指環正是『鐵狼銀狐』的信物,其實你早該想到,根本用不著我來提醒的。」
歐陽情居然是「鐵狼銀狐」的傳人?這件事簡直是匪夷所思。任我殺苦笑著,歎了口氣
,道:「原來她真的有很多秘密在瞞著我。」
「你真可憐,居然被一個女人蒙在鼓裡。」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想讓你產生壓力。只要你心裡感到有些壓力,我就有更多的機會擊敗你。」
「歐陽情不是我心裡的負擔。」任我殺搖頭道。
「她是的,因為你根本配不上她。」川島二郎冷笑道,「如果她真的是『青衣樓』樓主
,那麼她就是維護武林和平、伸張江湖正義的俠女,而你呢?你又是什麼?」
任我殺臉色變了變,欲言又止。
「你只不過是個殺手而已,殺手做的每件事都是見不得光的,這種人在江湖上幾乎沒有
什麼地位。也許你一直都想改變自己,但這是一條不歸路,你已經無法回頭。」川島二郎殘
酷地笑著,緩緩道,「我也是個迷了路的浪子,殺人雖然並不是一種令人快樂的事,但我還
是不能不繼續殺人。」
任我殺歎道:「人,有時候是不是應該學會放棄?」
「為什麼要放棄?你可以放棄什麼?你的愛?你的朋友?還是你的仇恨?」
「如果我死在你的刀下,死在這場決鬥中,豈非就可以放棄一切?」
死,真的是一種放棄嗎?死,雖然讓自己得到了解脫,卻把痛苦留給了別人。也許,真
正的放棄,是人心的寬容。
天色昏黃,風雪飄搖。
這裡本來是一片曠野,春天的時候,鳥語花香從這裡傳出,飄入金陵城,飛到天涯之外
。但現在,入目滿是淒涼、蕭索。冬天的風雪,早已凋零了明媚的春光。這曠野,除了一座
簡陋的茶寮,幾株光溜溜的老樹,彷彿僅僅只剩一片空白。
任我殺輕輕一聲歎息,拿起一罈酒,拍開了泥封。美酒入喉,卻依然澆不滅他心裡的鬱
悶。他已經感覺到了壓力,心事太濃,人往往很難讓自己平靜。
他的心裡,有一個解不開的結:「歐陽情,你為什麼對我有那麼多的隱瞞?你究竟還有
多少秘密?」
愛上一個人,是種既快樂又憂傷的事。他現在只想一醉方休,但醉了又怎樣?醉了的確
可以忘記很多不願想起的事,醒來之後卻依然必須面對。決鬥一樣還是要繼續,一切都無法
改變。
酒香未散,壇已空。
任我殺揚手將空罈子拋出,大聲道:「拔刀。」
川島二郎默默無言,慢慢地拔出了索命刀。刀鋒雪亮,閃動著一層朦朧的微光。這一縷
光,是否就是血的凝聚?
川島二郎舉指輕彈刀鋒,悠悠道:「我想看看你的刀。」
任我殺搖頭道:「我的刀,是看不見的刀。」
「你的刀,真的有傳說中的那麼可怕?」
「只因這是一把殺人的刀。」
川島二郎的刀已緩緩揚起,風雪冷,刀光更冷,他的聲音也冰冷:「如果你死了,我一
定會好好珍藏你的刀。」
任我殺沉默著,若有所思。
川島二郎也沒有再說什麼,手一抖,他終於出手,索命刀帶著一種奇特而詭異的寒光,
一刀斫出,刀光在黃昏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這一刀絕不是中原的刀法,也不是「絕殺一
刀」。
任我殺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刀法,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油然從他心底生起。恐懼,一
種人類與生俱來的恐懼,就像一個人在孤獨的時候,總會覺得有些落寞,卻又並不知道這種
感覺從何而來。這本是人類的弱點其中之一,任何人都無法避免。
任我殺沒有再想下去,等待已經結束,他的刀也已出手了。刀光淡淡如情人的淚,輕輕
一閃,就像一片飄雪飛揚。他的刀,也在黃昏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
兩道光弧立即交融。金鐵交鳴之聲輕微響起,刀光分分合合,雪花飄飄灑灑。
刀光忽然消失,兩人的身子屹立不動,互相瞪視著對方。
任我殺的刀又已不見了,他的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從他臉頰流淌下來,順
著下巴,直接落入雪裡。他輕歎道:「原來你的刀法比我想像中的還可怕。」
川島二郎呼吸明顯有些急促,喘息著道:「你的功力的確精進了不少。」
「我說過,我的刀比以前更快。」任我殺忽然又衝了出去,如一支離弦之箭,似一匹脫
韁的野馬。
刀已在手,一刻也未停止過,剎那間已攻出八刀。刀光漫天,雪花飄揚,這八刀彷彿只
是從一種招式中衍生出來的變化,每一刀都快如風、急如雨,刀刀相連,絲絲入扣,一刀緊
接一刀,絕無半分滯留。
一剎那究竟有多快?一彈指間已是六十剎那。他的刀究竟又有多快,已不是肉眼能見。
他服食了「萬劫重生」之後,功力突飛猛進,他的刀比往昔更快、更狠、更穩。
川島二郎臉色立即大變,狂吼!揮刀!索命刀從眼前那片刀光穿出,刀鋒直削任我殺的
喉嚨。他的刀並沒有任我殺的刀快,但更具殺傷力,一刀就穿破了任我殺的空門,這一份眼
力,這一份準確,絕非他人可比。但任我殺的應變能力卻遠遠超出了他意料之外,這一刀還
未襲至,他的刀忽然折了回來,不偏不倚,恰好擊中冰冷的刀鋒,索命刀立即迸濺出一絲絲
花火。
索命刀位居「神兵利器八大家」之五,本就是至尊寶刀,但任我殺的刀居然毫髮無損,
這把刀豈非比索命刀更鋒利?
川島二郎的臉色又已變了,再次發出一聲狂吼,人和刀如旋風般撲出。
兩道刀光披風斬雪,彷彿已隔斷了紅塵萬丈。
刀光伴風飛舞,任我殺在飛雪中不斷飛退,一退再退,終於無路可退,他的背脊已貼在
一棵乾枯的老樹上。刀光霍霍,已然逼近,任我殺立即作出了一個抉擇,身子貼著老樹,壁
虎滑牆般竄了上去。
川島二郎冷叱一聲,一刀斬出。刀光一閃而沒,那棵老樹竟已被他一刀斬斷。
老樹欲倒未倒,任我殺彷彿一隻搏擊長空的飛鷹,在半空中盤旋迂迴,輕巧地落在茶寮
的屋頂。
川島二郎反身竄起,刀風捲起一片雪浪。浪潮未褪,他的人也已掠上寮頂,還未站穩,
任我殺已連人帶刀一起衝了過來。川島二郎右腳一抖,一根巨木突然飛起,撞向任我殺的胸
膛。這一招是故伎重施,只可惜今日的任我殺已非昔日阿蒙。他手起刀落,「唰唰」聲中,
巨木被他的刀從中分開,裂為兩半。
任我殺去勢不停,手中刀如雨絲般綿綿縷縷,剎那間又已攻出十八刀,但見天空中雪花
飛散,茅草飄揚。川島二郎一刀斬出,凌厲的刀風彷彿撕裂了黃昏的天空。
黃昏漸漸褪去了顏色,刀光再次消失。兩人同時收刀,駐足。
川島二郎橫刀胸前,望著兩手空空如也的任我殺,厲聲道:「你的刀,也是一把好刀。
」
任我殺拒絕回答,身子站得筆直,笑了笑,淡淡道:「你知不知道,我們已交手多少招
?」
川島二郎咬著牙,冷冷道:「你算過?」
「我算過。」
「絕不會記錯?」
「每一招,我都記得很清楚。」任我殺臉色一寒,沉聲道,「你為什麼不用『絕殺一刀
』?」
川島二郎臉色如土,默然不語。
「你不敢?」
川島二郎臉色又變了,冷哼道:「我為什麼不敢?」
「因為你這一刀曾經失敗過,你害怕第二次失敗。」
川島二郎沉下了臉,緩緩道:「如果我用這一刀,你死得更快。」
任我殺又笑了,笑得譏誚。
川島二郎沉聲道:「我要出——刀——了!」
刀揚起,然後化作一道飛虹劈出。
風雪本就瘋狂,這一刀劈出,刀風激盪,大雪飄揚。
「絕殺一刀」!誅神鬼,滅天地的一刀。
尾聲心有千千結川島二郎心中同樣有一個結,一個解不開的死結。他並沒有十分的把握
一刀斬殺任我殺——燕重衣是否曾經告訴過任我殺,破解這一刀的方法?
掌燈時分,歐陽情倚在門邊,望著蒼茫的夜色,目光朦朧而迷離。她皺著娥眉,顯得心
事重重,在她的心裡,也有一個結:「任我殺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一燈如豆,米玨和燕重衣在燈下舉杯對酌。沒有人記得,這種沉默已經僵持了多久,也
不知道究竟要到何時才能結束。
三個人,一種心情。過年的喜慶,鞭炮的花火,人們的喧嘩,小孩的追逐……這一切,
都已不能驅散他們心裡的憂傷,填補他們心裡的空白。
「他還會不會回來?」當燈火漸漸變得黯淡,米玨的一聲歎息,終於打破了這可怕的寂
靜。
「也許他不會再回來了。」燕重衣的聲音有些沉悶。
米玨臉色微微一變:「你是說……他破不了川島二郎的『絕殺一刀』?『絕殺一刀』難
道並非真的可以絕殺?」
「他未必會死在這一刀之下。」燕重衣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歎了口氣,肅穆的臉上明顯露
出一絲苦笑,「我可以抵擋這一刀,完全是我的運氣,如果還有第二刀,我已經倒下。」
「這一刀究竟有多可怕?」
燕重衣笑容立即凝結,目光中露出一種恐懼之色,嘶啞著聲音道:「這是殺神誅魔的一
刀,永遠也沒有人可以說出它究竟有多麼可怕。」
「你有沒有告訴過他,這一刀的破綻在哪裡?」
「這一刀雖然不止一個破綻,但機會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好好把握的。我無法告訴他什麼
,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刀光,沒入風雪之中。
任我殺忽然覺得彷彿整個人都掉進了死亡的深淵,那種莫名的恐懼又悄然襲上心頭。這
一刀,是死亡之神,剎那間就可以把人完全毀滅。他已經沒有空暇的時間去揣摩破解的方法
,情急中,他忽然張口一噴,一支白色的「箭」竟飛射而出。空氣之中,忽然飄起一種酒香
,他居然用內力把儲蓄在肚子裡的酒逼了出來。酒箭散開,化作滿天花雨。
川島二郎只覺眼前一片朦朧,竟已失去了任我殺的蹤影,不由得心頭一凜,生起一種退
縮的念頭,卻已欲罷不能,他的刀一出手,就再也不能收回。
就在這時,另一道刀光倏然掠起,穿入了風雪——任我殺的刀已出手。
飛雪猶未散去,刀光突然消失。一種極其輕微的聲音,一響即逝。所有的動作戛然而止
,一切,彷彿又回復了平靜。
兩人面色慘白,對峙而立。任我殺的刀又已不見了,川島二郎的刀,依然握在手裡——
半截斷刀,就在他的腳下,半截冰冷的刀鋒孤獨地佇立在雪地裡。
川島二郎臉色越發慘白,瞪大了眼珠子,胸膛不住起伏,顫聲道:「你……你破了這一
刀……你居然也破了這一刀……」
「『絕殺一刀』並不是天下最嚴謹、最可怕的刀法,它的破綻絕不止三處。」
「如果不是因為你的那一支酒箭擾亂了我的心神,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
「我曾經說過,殺人並不能只依靠武功,智慧和機會才是最關鍵的,只有三者結合,你
才有可能打倒比你更強的敵人」。
川島二郎臉色瞬息一變再變,仰天長歎道:「我敗了。」
勇者無懼,言敗絕不是懦夫的行為,沒有勇士的的勇氣,沒有坦蕩的胸襟,「失敗」兩
個字如何可以輕易說出來?
任我殺也歎了口氣:「我贏得很僥倖。」
「無論你用的是什麼方法,你破了這一刀終究是不爭的事實。」川島二郎頹廢地搖著頭
,用力將手裡的半截斷刀拋飛出去,厲聲道,「你的刀呢?你的刀居然可以斬斷我的刀,我
真想看一看,它究竟是一把什麼樣的神兵利器。」
任我殺搖搖頭,看了川島二郎一眼,臉色忽然大變,神情非常恐怖,彷彿突然看見了魔
鬼,忍不住向後退了三步,驚叫道:「你……你的頭髮,你的臉……」
暗夜中,蒼茫的雪地上,白雪泛起一層朦朦的微光,半截刀鋒聚起一束白光,映照在川
島二郎的臉上,只見他的頭髮突然間變得花白,連那張並不難看的臉也變得皺紋交錯,就像
是一塊風乾了的桔子皮。片刻之間,他彷彿已蒼老了五十歲。
川島二郎猶自未覺,沉聲道:「我的臉、我的頭髮怎麼了?」
任我殺別過了頭,沒有回答。他忽然發現,曾經成為廢人的他雖然可憐,可是眼前這個
失敗的復仇者其實更可憐。此時此刻,他怎麼能忍心說出這種殘酷的真相?
「敗在你的手裡,我無話可說,拔出你的刀來,給我一個痛快。」川島二郎嘶聲道。
任我殺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不必殺你。」
川島二郎心已老,鬥志已經完全被失敗摧毀,他不必出手,川島二郎就已經死了。任我
殺並不是一個殘忍的人,對於一個垂死之人,就算跟他有水深火熱般的仇恨,也已變得不再
重要了。在很早以前,他就把生死看得很淡,仇恨,此刻也已變得雲淡風輕。人,只有學會
了寬容,才能體會到內心的快樂。
川島二郎淒然一笑,緩緩道:「扶桑武士許勝不許敗,敗就是死。但我並不怕死,我死
了,我母親一定會為我報仇的。」
「你的母親真的有那麼可怕?」任我殺忍不住問道。
「連她的兒子都捉摸不透她這個人,你說她有多麼可怕?」川島二郎緊緊咬著牙,眼中
充滿了憤怒和怨恨,「她的確是一個魔女,任何男人見到她,沒有一個能不著魔的。她可以
吸乾男人的血和骨髓,甚至把男人連骨頭都吞到肚子裡去,永不超生。」
「這樣的女人,簡直是一個發了瘋的餓狼。」任我殺歎道。
川島二郎長歎道:「她在讓男人墮落,而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在墮落?」
任我殺閉上了嘴,默然不語,他並非好奇心很大的人,他根本沒有興趣知道「魔女」究
竟是一個怎麼樣的女人。
川島二郎也沒有再說什麼,忽然面向遙遠的東方緩緩跪倒,口裡喃喃地唸唸有詞,似乎
是咒語,又彷彿在禱告。他說的每一句話,任我殺都沒有聽懂。
嘰哩哇啦的聲音終於停歇,川島二郎卻又拾起了那半截刀鋒。
任我殺忽然想起川島二郎說過的一句話:「對於扶桑武士來說,敗就是死,敗是恥辱,
死才是種至高的榮譽。戰敗了的武士,只有用自己的血洗淨他的恥辱。」
他決定不去阻止川島二郎,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只覺一腔熱血正在體內沸騰、流竄。他
很快就聽見了一種聲音,一種利刀刺入肉體的聲音。然後另一種聲音又傳了出來——那是川
島二郎充滿痛楚的悶哼。
任我殺睜開眼睛的時候,斷刀已深深地刺進了川島二郎的小腹,他雖已一動也不能動,
卻依然保持著單膝而跪的姿勢。
川島二郎就這樣死了,他死的並不痛苦,因為從他身上流出來的血,已經洗淨了他的失
敗的恥辱。但在他的心裡,依然存在著一絲淡淡的惆悵。他始終無法相信,這一次決鬥,笑
到最後的那個人居然是任我殺。
這是個解不開的心結,這個心結,將永遠伴隨著他的靈魂飄進他的「天國」。
風在吹著,也不知究竟是在悲泣,還是在吟唱。
任我殺佇立在夜色中,是如此的寂寞,又是如此的孤獨。他很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場,
只可惜他已經沒有眼淚可以再流。在他的心裡,那個死結仍然未能解開。他一直無法釋懷,
歐陽情既然愛他,為什麼還要對他有所隱瞞。他心裡忽然有一種決定,決定不再回「天涯海
閣」,雖然那裡有他的朋友,還有一個欲愛卻又不能愛的女人。
他決定離開金陵,離開這個有太多太多回憶的地方。此後的江湖,也許再也不會出現他
的影子。關於那些快樂的、痛苦的往事,將永遠塵封在他記憶的深深處,不再想起,不再開
啟。
任我殺望著依然不倒的川島二郎,仰天一聲長歎,終於轉身走進了風雪裡。
夜色蒼茫,匆匆跟在他的身後;飛雪如灑,淹沒了他孤單的腳印……深沉的夜,瘋狂的
風。雪依然是潔白的,但天與地卻已陷入了可怕的死亡。
英雄消逝何處?往事不堪回顧!再回首,已是天涯路遠山高水重人孤獨……夜正央,兩
支燃燒得正旺的火把,照亮了這片蕭索的曠野,照亮了一具半跪卻不倒的屍體,三個心事重
重的人,一種死亡般的沉默。
燕重衣望著幾乎已經僵硬的川島二郎,緩緩道:「他失敗了。」
米玨道:「小兄弟也破了『絕殺一刀』。」
「川島二郎寧願一死,也要用他自己的血洗淨失敗的恥辱。」
「敗就是死,敗是恥辱,死才是種至高的榮譽。他曾經這樣說過。」米玨忍不住歎了口
氣,「此人雖然不是好人,卻也還是一條漢子。」
「可是任我殺呢?」歐陽情幽幽道。
「他當然還活著。」米玨微笑道。
「但他已經走了,他為什麼不回去?」
「也許他認為他根本不必再回去了。」燕重衣沉吟著道,「因為他的心裡有一個結,解
不開的死結。」
「心結?他的心結是什麼?」
「這個結就是你。」
歐陽情怔了怔,搖頭道:「我不懂。」
「你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歐陽情沉默著,似乎並不想否認,卻又不能承認。
「你的秘密,就是他的心結。他一定覺得,你欺騙了他。」
「就算我真的對他有所隱瞞,他也應該看得出來,我對他的心是真的。」
燕重衣黯然一歎,沒有說話。
米玨輕咳一聲,緩緩道:「也許,你曾經想過要向他坦白,卻又害怕傷害到他,反而加
深他的痛苦,所以你也還是選擇了逃避,正是你也在逃避,才使得他不願意再回去。」
歐陽情幽幽歎道:「他始終不敢面對,一再逃避豈非還是於事無補?心裡的結,永遠也
是解不開的。」
燕重衣道:「這個結,只有你才能為他解開。」
米玨笑了笑:「解鈴還需繫鈴人。」
天終於亮了,光明重現人間,歐陽情的心裡,卻依然一片黑暗。
她也有一個心結:「任我殺,莫非你真的不能明白,我這是一種善意的欺騙?」
白雪茫茫,人海茫茫。解不開的心結,亦茫茫。
心有千千結,何日方可解?
第一卷《看不見的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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