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浴血重生黑暗中,一道冰冷的寒光倏然亮起,如一道閃電狠狠地擊在任我殺的
心上。這把刀,為什麼竟是如此熟悉?就在這時,一陣劇痛從背心傳來,竟似被某種物體刺
入了肌肉。疼痛如一道靈光閃過,讓他忽然清醒過來,出於一種本能,想也不想,立即反手
一揮。
不知何時,刀已在手。刀光劃破黑暗,身後傳出「噗噗」之聲,有人倒地。
寒光還未消失,任我殺的眼睛忽然一亮,發出一種驚詫、喜悅的光芒。他發現,在他的
左側居然出現了一條通道——其實這條通道只不過是兩塊突兀、嶙峋的巨石之間的空隙而已
。
這時候的任我殺,彷彿在溺水中抓住了一根朽木。溺水者就算看見一根浮萍都絕不會錯
過,何況是一根木頭?這條空隙是不是一種機關?一種陷阱?任我殺已經沒有餘地仔細琢磨
,一閃身,便撲了進去。他剛剛穿過空隙,身後就傳出一聲巨響,兩塊巨石竟猛然磕在一起
,若非他的動作快似電光石火,此刻早已被壓成一團肉醬。
任我殺頭也不回,更不停留,全力衝出,速度快得就像是一隻被獵狗追捕、拚命奔逃的
兔子。
黑暗中,寒光驟起,一把刀從斜刺裡劈出,刮起一陣凌厲的勁風。
任我殺天生就有一種敏銳的嗅覺,和一種獵犬般的警惕,聞到了殺氣的同時,已發現了
危險。
刀未至,他的刀已出手,那把刀突然從半空中墜落的時候,狙擊手已被他一刀斬斷了腰
身。
任我殺正打算從這個狙擊手的屍身跨過去,繁星突現,至少有二三十種暗器同時襲來。
準確地說,是二十七件暗器,聽起來卻只有一道風聲,看起來只有三道光芒,打向他的三處
要害:眉心,咽喉,胸口。二十七件暗器絕對是從同一個方向打過來的,這個偷襲的狙擊手
,顯然比剛才那人更凶狠、更歹毒。
任我殺出手如電,抓起腳下半截屍身,「奪奪」之聲不絕,二十七件暗器全都打在屍體
身上。他手一揚,將屍身向那人藏身的方向拋了過去,整個人跟著竄出。
刀光一閃即逝,一股濃濃的血腥味鑽入了任我殺的鼻孔——一刀兩斷,這一刀,斬斷的
是喉嚨。
四下裡突然變得像墳墓一般死寂,一道亮光就在這個時候亮起。這一次,任我殺終於點
燃了火折子。藉著火光,觸目之處,依然還是千奇百怪、形狀各異的巨石,一條蜿蜒、狹窄
的通道由低漸高,穿插其中,也不知究竟有多長,究竟通向何方。如此凶險的狹道,通常都
是最有利於埋伏和襲擊的地方,進可攻,退可守。
任我殺的心立即沉了下去,整個人都像橡皮筋一樣繃緊。
火苗忽地不住晃動,左右兩側呼呼風起,各有數十支長槍從巨石中激射而出。
任我殺腳尖輕點,像一支離弦之箭向前方竄了出去。「噗哧」之聲接連傳來,數十支長
槍全都釘入巨石之中。
餘音未絕,刀光又現。刀光落下之時,任我殺明顯地感到,從背部傳來一陣鑽心般的劇
痛。
那個狙擊手一刀得手,刀勢已老,還來不及再擊出第二刀,就看見一道淡淡的刀光,一
閃而沒。剎那間,他心中忽然生起一種非常古怪的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兩個人,上半身和
下半身似乎已經無法連接在一起。
一刀兩斷,斷腰,也斷魂。
鮮血已染透了任我殺的衣衫,疼痛像惡魔一樣糾纏著他——那一刀雖不足以致命,傷口
卻極深極長,從肩胛一直拖至腰際。
任我殺長長吸了一口氣,大步踏上通道的台階。他絕不能退縮,更不可以倒下。前方的
路也許還很長,也許埋伏著更多的狙擊手,甚至更多的危險在等待著吞噬他的生命。
他剛剛踏上四級台階,忽聽「轟隆隆」一聲炸雷般的巨響,一塊巨石如泰山壓頂墜落下
來。幾乎是在同時,台階上突然發出點點寒光,一排排銳利的刀鋒鑽出地面,猶似繁星的水
中倒影,密密麻麻,向前方一直蔓延而去。
前路雖然佈滿了奪命的尖刀,但任我殺還是沒有退回,這條通道顯然是他唯一的出路,
一旦後退,頭頂那塊巨石便將封堵通道,那麼他必然又會回到剛才那個可怕的陣法之中。
就在這間不容髮之際,他的人已飛身掠起,足尖如蜻蜓點水般在巨石上輕輕一點,幾個
騰空翻轉,落在一塊巨石稜角上。「砰」地一聲,隨即傳來一陣天崩地裂般的搖晃,那塊巨
石已然封住了通道,任我殺落足的巨石也被震動,忽然沉了下去。他剛剛提氣縱起,但聽「
撲剌剌」一陣聲響,前方竟落下一道鐵閘,擋住了他的去路。
任我殺去勢不停,刀光起處,粗如兒臂的鐵桿竟如朽木般應手而斷,露出一個大缺口,
他的身子,便如乳燕投林般穿孔而過。
刀光閃動,如曇花一現;血花飛濺,似梅花綻放。
任我殺雖然沒有仔細計算過,但他估計,死在他刀下的狙擊手至少已有三十六個。有的
人斷的是腰,有的人斷的是喉嚨,但無論斷在什麼地方都是一樣的結果——斷魂。
任我殺已經變成了一個血人。他的身上,沾滿了別人的血,也流著自己的血。他至少中
了八刀,十三枚暗器,左肋中了狠狠一腳(這一腳踢得他幾乎站不起來),右肩也挨了一記
重拳。這一拳幾乎把他的肩骨擊碎,若非他見機極快,以力御力,這條膀子只怕早已廢了。
幸好他還有一隻左手——左手刀和右手刀一樣快、狠、穩、准,一直是他的秘密。
無盡的殺戮,腥臭的鮮血,劇烈的疼痛,已經麻醉了他的思想,全然忘記了四柱香的約
定。
就在這時,他忽然又聽見了一種聲音——不是破空襲擊的刀聲,是來自自然的風聲。他
精神一振,抬頭望去,彷彿看見滿天的雪花,在風聲中紛紛飄飛,一種氣味隨風鑽入他的鼻
孔,竟是空氣的清新味道。
剎那間,任我殺全身繃緊了的神經,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般鬆弛了下去,塗滿鮮血的臉
上露出一絲久違的笑容。
這裡是什麼地方?莫非就是死亡陣的最高處?心念方動,他忽然又聽見了一種聲音。這
一次不是風聲,是刀聲。朦朧的夜色中,一把刀劃起一道光弧,從半空中劈落下來。
每個人都有一種天生的本能——不能預知危險,卻能躲避危險。
這一次,任我殺依然沒有死,他身子一挪,避開了要害,這一刀破中的是他的右肩。
刀光消失的剎那,另一道刀光已掠起。這人手一鬆,長刀脫手,身子已被任我殺一刀斬
斷。
風依然還在吹著,雪依然還在飄著,但天地間卻充滿了殺氣和血腥,散發出死亡的味道
。
這時候,一點朦朧的星光在黑夜中微微一閃,突然熄滅。
夜色越顯深沉,若非白雪映出一片朦朧的微光,雙目幾乎已不可視物,黑衣人始終一言
不發,更不理會杏伯,只是在雪地上快步前行。四下裡死一般的靜寂,竟連蟲鳴之音都不可
聞,除了腳步踏在雪地上發出的「唰唰」之聲,天地間彷彿就已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
這時兩人已漸漸遠離了花海,觸目之處,儘是一些千奇百怪、大大小小的石頭,一路上
再未見到諸如花草樹木之類的植物。黑衣人繞著那些奇怪的石頭兜兜轉轉,終於在一個黑乎
乎的巨體面前停住了腳步。
夜如潑墨,杏伯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忽聽「咯咯咯」一陣輕響,眼前一亮,一絲燈光倏
然亮起。暗夜中,燈光閃爍,竟如鬼魅般充滿了詭異之意。
杏伯這才看得明白,原來這是一座石屋,一條地道筆直而下,走下二十幾級石階,下面
竟是間裝著一個鐵籠子的寬敞地下室。鐵籠子高約九尺,寬約兩丈四尺,條條鐵竿粗如兒臂
,藉著朦朧的燈光,只見三個人猶如籠中困獸,蜷縮著各居一角。左邊一人衣衫褸襤,神情
憔悴,一雙眼睛卻精光如炬,腰板挺得筆直,自有一番威脅氣勢。他滿臉倔強,彷彿這牢籠
縱然是人間煉獄,也絕不能使得他折鋒斷銳,喪失信心。
看見這個人,杏伯的心立即沉了下去——這人竟是「金獅鏢局」的總鏢頭海東來。另兩
個人同樣都是老人,同樣的萎糜不振,一般的堅強不息,彷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杏伯心頭狂跳,雙眼似已有淚花。這兩個老人,是他永遠都不能忘記的兄弟,「刀俠」
張子敬和「拳俠」趙玉剛。可是「劍俠」劉公明呢?「武林三俠」受海東來相邀,和龍七一
起護送「萬劫重生」奔赴京城,如今司馬如龍已死,龍七也到了死亡谷逍遙宮,這三人被囚
禁於此,為什麼獨獨未見劉公明?
這時候海東來三人也都看見了杏伯,剎那間,地下室裡突然變得一片死寂,呼吸之聲清
晰可聞。
「老四!」過了半晌,張、趙二俠才失聲叫道。
「你……你是方四俠?」海東來也吃驚地道。
杏伯顯然也相當激動,卻強自忍住,勉強笑了笑,並不說話。
張子敬忍不住百感交集,老淚縱橫,哽咽著道:「老四,真的是你,你怎麼也在這裡?
」
數年前,方天星無故失蹤,從此音訊全無,誰又能想得到,兄弟重逢時,竟都已作他人
階下囚,究竟這是悲?還是喜?
杏伯眼中淚光終於也化成熱淚如流泉噴湧,哽咽道:「大哥……」
張子敬點點頭,大聲道:「好,好,想不到咱們兄弟還有再見之日,好,好……」
杏伯只覺胸中熱血澎湃,心神激盪,回頭對那黑衣人大聲喝道:「開門,讓我進去。」
黑衣人全身一振,竟似不敢面對他那凌厲的目光,別轉了頭。
「開門,你為什麼不開門?」
黑衣人猛然怔住,雙手禁不住一陣發抖。
這人究竟是誰?為什麼對杏伯竟如此畏懼?在死亡谷逍遙宮裡,杏伯無疑已是困獸,縱
然神通廣大,也終不可能飛出紫羅蘭夫人的手掌心,他究竟在害怕什麼?
燈光搖曳,石屋之外,突然掠起一陣勁風,兩個人像雪花般飄了進來。這兩人本如鬼魅
,慘淡的燈光照在他們的臉上,更添幾分詭秘。
杏伯的臉上又已變了顏色,目光中射出厭惡與仇恨交織的怒火——這兩人竟是被米玨逐
出門牆的「天山雙鷹」。
「妙極,妙極,各位久別重逢,應該高興才是,怎麼竟是淚眼相對,好像這裡死了人似
的。」李中環冷冷地環目一掃,冷笑道,「莫非這就是所謂的肝膽相照,生死與共?就連我
都快被你們感動到哭了。」
杏伯怒目圓睜,喝道:「是你們這兩個卑鄙無恥的臭小子,來得正好。」
「是極,是極,方四俠是英雄好漢,我們是卑鄙小人。」柯中平冷冷道,「只可惜現在
英雄好漢落在卑鄙小人手裡,這日子只怕就不好過了。」
杏伯「呸」地吐出一口濃痰,恨恨道:「你們怎麼還不死?」
李中環道:「也許這就是『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的道理。」
柯中平道:「所以我們這種小人才會比你們這些以『大俠』之名自居的英雄好漢們過得
更灑脫、更快樂。」
兩人一唱一和,竟似以「壞」為榮,杏伯臉色鐵青,不住搖頭苦笑。
「方四俠叫你開門,你聽不見麼?」李中環目光一轉,瞧著那如癡如呆的黑衣人,沉聲
喝道,「發什麼呆?你又不是又聾又啞的傻子。」
黑衣人怔了怔,抬目看了一眼趾高氣揚的「天山雙鷹」,目光中充滿憤怒和怨恨,卻又
不敢發作。
李中環用一種卑夷的目光瞧著他:「還不快開門。」
柯中平「呸」地一聲:「老東西,你以為你是天王老子?其實一樣還不是蘭夫人裙下的
一條狗,死狗!」
黑衣人似已憤怒到了極點,卻又對「天山雙鷹」極為畏懼,非但不敢反唇相譏,更不敢
違抗他們的命令,一言不發,緩緩掏出一串鑰匙打開了鐵籠子的門。
杏伯這一生中,走遍大江南北,從未遇見過如此窩囊的人,忍不住冷哼一聲,看都不再
看他一眼,昂首挺胸,大步走了進去。
黑衣人一手拿著鎖,一手拉住門,也不知是該鎖上門,還是等待「天山雙鷹」發號施令
,呆然而立,神色間竟似有些心神不寧,失魂落魄。
「你也進去。」李中環上前一步,劈手奪過他手中的銅鎖。
黑衣人愕然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進去!」
黑衣人垂下頭,神情呆滯,目光中竟似露出種悲哀之色。
「你是不是在害怕?你在怕什麼?」柯中平冷笑道,「海總鏢頭和張大俠、趙三俠三人
都已被蘭夫人的『軟筋散』所制,功力全失,就連一般婦孺都能要了他們的命,奇Qisuu.?
gom書難道你還怕他們會把你碎屍萬段,然後再吞到肚子裡去?」
黑衣人頭越垂越低,一雙手竟似已有些發抖。
「進去,這是蘭夫人的命令。」李中環陰惻惻地道,「莫非你竟敢違抗蘭夫人的命令?
你想必也知道蘭夫人對付那些不聽話的人,是用什麼法子的。」
沒有人可以否認,紫羅蘭夫人對付手下的手段,是這世上最殘忍的,她所用的法子,簡
直聞所未聞。
黑衣人歎了口氣,終於走進了鐵籠子裡,卻不敢與杏伯四人接近,遠遠站在一角。
李中環陰森森地發出一聲獰笑,「叭嗒」一聲,已將鐵門鎖上。
黑衣人全身一顫,嘶聲叫道:「你們……」
「這也是蘭夫人的意思,你不必怪我們。」柯中平笑了笑,臉上露出種殘酷之意,「其
實這樣不是很好嗎?蘭夫人有意讓你們敘敘舊情,千萬不要辜負了她一番好意。」
黑衣人彷彿被魔語詛咒過了一般,剎那間,全身都已動彈不得。
李中環冰冷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掃而過,悠悠道:「海總鏢頭,你們是不是一直都在奇
怪,為什麼一覺醒來,竟已身陷牢籠之中?更奇怪的是,為什麼『神捕』龍七和司馬如龍、
『劍俠』劉公明沒有跟你們在一起,是麼?」
海東來的確一直沒有猜透這其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心中雖有不少疑竇,也有過數種猜測
,但最終還是被他自己一一否決了,他實在不敢懷疑任何人,尤其是朋友。
他目光一瞥間,只見那黑衣人此刻竟如中風般,全身抖動不停,不禁心頭一動,疑念又
起:「這人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他的身影竟是如此熟悉?」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