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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刀行

    【第二十五章】 
    
    此情無計可消除歐陽情一覺醒來,眼角猶帶淚痕,枕頭卻已濕透。她是被一 
    個惡夢驚醒的,在夢裡,任我殺正在和一個很美麗的女人拜堂成親,她看不清楚這個女人是 
    誰,只知道這個女人決不是她自己。 
     
      她傷心欲絕,淚流滿面,跑過去拉起任我殺的手轉身一路狂奔,直到再也聽不見人們追 
    趕的聲音了,才停住了腳步。她哭泣著責問他,為什麼不娶她而娶別的女人? 
     
      任我殺無言以對,突然竟一口鮮血噴在她的臉上,英俊的臉孔痛苦地扭曲,猙獰如地獄 
    的魔鬼,只見「冷月彎刀」從他的背心刺入,從前胸穿出,露出一截冰冷的刀尖。 
     
      紫羅蘭夫人慢慢地從他身後走了出來,美麗的容顏猙獰可怖,早已失去絕世的風華,高 
    貴的氣質。 
     
      「你殺了他,你為什麼要殺了他?」她撲過去,立即被紫羅蘭夫人狠狠地推倒。 
     
      看著任我殺慢慢地倒下去,紫羅蘭夫人仰天大笑,笑聲如狼嚎,似鬼哭:「本宮得不到 
    的東西,你們也休想得到。」 
     
      ……在夢裡,她哭得肝腸寸斷,心都碎了;醒來後,她依然感到手腳冰冷,心有餘悸。 
     
      從窗口望出去,逍遙宮已宛然可見,四下裡卻依然一片寧靜。 
     
      她凝神仔細聽了聽,隔壁不斷傳出和緩而低沉的鼾聲,知道任我殺三人猶在酣睡,於是 
    輕輕地走了出去。 
     
      這幾天,雪已漸漸變小了,風也不再像往常那般的寒冷,拂過臉頰,她便有一種清醒的 
    感覺。望著像一個巨人般佇立在花海之中的逍遙宮,想起夢中可怕的情景,她心頭突然變得 
    沉甸甸的,目光如晨霧般朦朧而迷茫。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有人踏雪而來,跫音彷彿就迴 
    盪在她的心裡。 
     
      腳步聲倏然而止,歐陽情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心弦卻已微微顫動,她有一種異樣的 
    感覺,來的這個人,一定就是任我殺。 
     
      那個人也沒有說話,過了很久很久,才發出一聲輕輕的歎息。 
     
      果然是他!歐陽情心裡忍不住有些歡喜,但快樂卻總是一現即逝,來的比去的時候還快 
    。 
     
      任我殺遲疑了許久,終於慢慢地走了過來,卻離她站得很遠、很遠。 
     
      為什麼?是什麼原因讓他和她突然變得如此拘謹、陌生?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歐陽 
    情忍不住輕輕歎息著,心裡暗暗悲傷。 
     
      任我殺抬起了頭,目光卻垂得很低,竟不敢看她一眼,囁嚅著道:「你……」 
     
      「別說話。」歐陽情倏地伸出兩根嫩如春筍的玉指,放在嘴唇邊輕輕「噓」了一聲,眼 
    睛閃爍著一種神秘的光芒,更小聲地道,「你聽……你聽見了嗎?」 
     
      「聽什麼?」 
     
      「雪落的聲音。」 
     
      「雪落下來也有聲音?」 
     
      「為什麼沒有?花開的時候都有聲音,雪落下來豈非也是一樣的?花開有聲,雪落無痕 
    ,只怕人生也是如此。」 
     
      任我殺心頭狂震,這些話不正是他曾經對她說過的嗎? 
     
      那時、那刻、那一株梅樹下……不同的地方,一樣的人,卻已是另一種異樣的心情。昨 
    是今非,物是人非,時光過得太快,一切也變得太快。 
     
      花開有聲,可是如何比得上情人的聲音?雪落無痕,可是愛過的心如何才不會留下一道 
    傷痕?該記起的,總會記起;想要忘記的,卻是用盡一生的時間,總也無法忘記。 
     
      任我殺無奈地笑了笑,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鼓起了勇氣,目光終於落在歐陽情的臉上 
    。 
     
      歐陽情眼中已噙滿淚花,嬌柔的樣子讓任我殺心中一痛,一種憐惜之情油然而生,幾乎 
    忍不住想把她擁入懷裡,讓她在自己的懷抱中好好的痛哭一回。但是他絕不能這麼做,如果 
    他不能狠下心來斬斷情絲,深受傷害的人將不僅僅只是歐陽情。 
     
      「昨晚……你是不是做了一個夢?你夢見了什麼?」 
     
      歐陽情目光迷惘,茫然道:「是啊,我夢見了什麼?痛苦,死亡……」 
     
      「死的人是誰?是不是我?」 
     
      「這很重要嗎?只不過是個夢而已!何況……我只是個不相干的人……」歐陽情似乎快 
    要崩潰,淚水終於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下。 
     
      「你在夢裡一直喊著我的名字,哭得很傷心,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歐陽情渾身一顫,倏地抬起目光,剎那間,四目相對,目光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是麼?這很重要嗎?你還在意我嗎?」歐陽情癡癡地喃喃道。 
     
      任我殺痛苦地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你知道嗎?在我心裡,你一直比我的生命還重要 
    。如果沒有你,天知道我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天知道我是不是……是不是還能體會到幸福 
    的滋味?」 
     
      歐陽情眼中掠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我真的有那麼重要?你為什麼從不跟我說?」 
     
      「現在才說出來也許的確已經太遲了,我只希望還可以挽回一些什麼……」 
     
      歐陽情什麼也沒有再說,忽然像一隻小鳥般飛奔過來,撲入他的懷裡,輕輕啜泣著,也 
    不知是因為悲傷?還是歡喜? 
     
      任我殺剎那間已完全怔住,再也忍禁不住,伸出雙手輕輕擁抱著她。這時候,他才明白 
    ,原來自己一直都是愛著歐陽情的,他的心早就悄然接受了她的愛情,只是他實在不能承認 
    而已。 
     
      此時此刻,天地已漸遠去,悲傷隨風飄走,一切都已變得朦朧……他們就這樣緊緊地擁 
    抱在一起,沉浸在幸福深處,完全忽略了不遠處的風雪之中,有一雙明亮如水的眼睛,正在 
    凝視著他們的深情相擁。 
     
      此刻,這雙眼睛充滿了憂傷和痛苦,淚水終於決堤而出,滑過她的臉頰,滴落雪地,瞬 
    間無痕,她的人和她的心,卻彷彿已被冰冷的風雪凍結……良久良久,任我殺輕輕推開歐陽 
    情,目光立即又變得憂傷和痛苦。 
     
      歐陽情眼中雖露出一種幸福的笑意,卻掩不住一絲哀愁,輕輕道:「我終於知道,在你 
    心裡,我是有多麼的重要。曾經擁有,已是一種美好,對我而言,愛一個人並不是非要佔有 
    。現在,我已經無怨無悔,因為我愛過,也被我所愛的人深深愛著。」 
     
      「可是我們還是不可能……在一起……」 
     
      「為什麼?只因為你……心有所屬?你害怕辜負了……夢君?」歐陽情顫聲道。 
     
      任我殺咬了咬牙,緩緩道:「夢君和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先師病逝之前,把『冷月 
    彎刀』傳給了我,並囑咐我要好好照顧夢君……也許,是我們不該相遇;也許,是我們相逢 
    太晚。但是無論如何,我再也不能讓夢君受傷害,也不想讓你受委屈。三個人的愛情,是不 
    可能幸福的。」 
     
      歐陽情忽然笑了笑,柔聲道:「為什麼不會幸福?只要彼此間多一點寬容和理解,也許 
    就會比兩個人更快樂。」 
     
      「但這樣不公平,尤其是對你。你應該擁有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人,一個完整的愛…… 
    」 
     
      「這的確是種痛苦的抉擇。如果……如果你覺得三個人在一起不合適,那麼我願意為奴 
    為婢……」 
     
      任我殺立即打斷了她,沉聲道:「你在胡說什麼?堂堂『青衣樓』樓主豈能與人為奴為 
    婢?」 
     
      歐陽情淒然一笑,黯然歎道:「我知道這個想法太瘋狂,太可笑,其實……我的要求很 
    簡單,並沒有太多的奢求……」 
     
      「雖然你是我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可是夢君她……她才是我心裡唯一的人。有時候, 
    做朋友也許比做情侶更快樂……」 
     
      「朋友?我們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嗎?」歐陽情慘然笑道,「是啊,朋友才是一生一世的 
    !」 
     
      任我殺一聲長歎,苦笑道:「其實無論我們是朋友還是……情人,都已經不重要了,因 
    為一切很快都將結束。」 
     
      「你是說和紫羅蘭夫人的決鬥?難道你連一點信心都沒有?」 
     
      「你比我更瞭解這個女人,你認為我能有多少勝算?」 
     
      「沒有,和她交手,任何人都不可能勝利。」歐陽情苦笑道。 
     
      任我殺不再說話,抬起目光望著遠方。這時晨霧漸已散去,天地間一片明朗,他的心裡 
    反而變得黑暗起來。 
     
      每個人都認為,這一戰,任我殺絕對沒有生還的機會,只因世上絕沒有人可以擊敗紫羅 
    蘭夫人。他若敗了,也許就沒有人可以再與紫羅蘭夫人抗衡。對於他,死亡也許是一種擺脫 
    ,可是其他人呢? 
     
      兩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相互凝視著,默契,就蘊藏在他們的眸子裡,在他們的心 
    底。 
     
      站在遠處的那個人早已淚流滿面,是傷心,也為歡喜。她忽然覺得好開心,好幸福,因 
    為死亡對她來說,也正是一種擺脫。 
     
      可以和相愛的人一起結束人生的悲歡離合,豈非比什麼都容易讓人滿足? 
     
      房間精雅舒適,瀰漫著紫羅蘭淡淡花香,沁人心脾,無論是誰,只要走進這個屋子,都 
    難免生起一種陶醉的美妙感覺。 
     
      此刻,紫羅蘭夫人的心情卻實在壞透了,對於任我殺的拒絕,她一直無法釋懷。她是這 
    世上最美麗的女人,也是這世上最富有的女人。她的美貌,再加上某方面的技巧,絕對可以 
    征服世上所有的男人;她的財富,絕對可以讓世上所有的人瘋狂。任我殺居然放棄了這一切 
    ,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紫羅蘭夫人實在不能不承認,任我殺雖然不識時務、不解風情,卻是個很特別的男人, 
    也許正是他孤傲的性格、不屈的意志,才使得她如此著迷。這一生中,她有過許多男人,但 
    從未遇到過像任我殺這種能夠讓她心動而衝動的男人。第一次見到任我殺,她就不由自主地 
    生起一種佔有他甚至嫁給他的慾望。 
     
      她已經不再年輕,每個女人到了五十歲以後,都不會再年輕,這種年紀的女人,本不該 
    存在如此瘋狂的想法的,畢竟,她早已為人婦,經歷過許多許多世事滄桑。 
     
      人的一生中,總有許多難忘的人,最讓她難忘的人是一個男人,但這個男人,絕不是川 
    島狂人,也不是任我殺。他是個可愛的男人,比川島狂人善解人意,也更溫柔體貼,和他在 
    一起,她才知道女人最需要的是什麼,因為這個男人不僅給她帶來了許多意想不到的樂趣, 
    還滿足了她生理上的需求,而這些,正是川島狂人所不能給她的。 
     
      這個男人的出現,填補了她生命中的那一片空白,她決定放棄多年來苦心經營的基業, 
    決定拋夫棄子,不顧道德倫常,追隨這個男人而去,只要他願意帶她離開千杯島,天涯海角 
    ,她都願意陪他一起闖蕩。但是這個男人並沒有這麼做,他不僅擊敗了她的丈夫,也粉碎了 
    她們夫婦的夢想,徹底將她變成了一個淫蕩的女人。 
     
      她恨那個男人,恨他無情,也恨任我殺,恨他的拒絕竟是如此的堅決。 
     
      那個男人早已散盡千金,不問世事,她與他,注定無緣再見,可是任我殺卻是非死不可 
    。 
     
      明天,明天的這個時候,就是她和任我殺決鬥的時候。 
     
      紫羅蘭夫人突然有一種奇特的感覺,孤獨、寂寞、憂傷、無奈……百般滋味交織在一起 
    ,彷彿魔鬼一般糾纏著她乾涸的心靈。 
     
      她突然想起了任我殺,他憂鬱的眼神,他冷漠的表情,他詭秘的笑容……想起他,她就 
    開始覺得全身都在像火一樣燃燒起來,神智漸漸變得有些混亂,遲暮的芳心,就像是朝陽般 
    活躍。 
     
      她是女人,女人都需要男人的關懷。現在在她那張舒適柔軟的床上,就躺著一個男人。 
    其實他還不是個男人,只是個剛剛長大的少年,光滑的下巴剛剛才長出灰朦朦的胡茬子,充 
    滿稚氣的臉英氣勃勃,身體結實而粗壯。他的眼神很奇特,深深地露出一種渴望、一種驚疑 
    ,目光從未離開過紫羅蘭夫人。 
     
      此刻的紫羅蘭夫人,她的身子是赤裸的,成熟的胴體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誘惑,胸膛 
    渾圓堅挺,小腹平坦光滑,雙腿圓潤修長……少年並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一覺醒 
    來,他一眼就看見了這個世上最美麗的女人。第一次看見女人赤裸裸的胴體,未經人事的他 
    ,心裡突然湧起一陣莫名的衝動。 
     
      艷遇,對於剛剛認為自己已經長大的少年來說,是一種比取得功名更值得開心的事。 
     
      紫羅蘭夫人看著這個不諳世事的少年,目光漸漸變得朦朧,意識漸漸變得模糊,呼吸漸 
    漸變得急促而粗重……她彷彿看見了任我殺,終於像一匹飢渴的母狼般撲了過去,充滿淡淡 
    清香的房間裡,剎那間蕩起一片無邊的春色,不斷地傳出快樂的呻吟,粗重的喘息……當瘋 
    狂的激情終於散盡,一切都變得雲淡風輕,歸於平靜,房間還是原來的那個房間,卻已只剩 
    下紫羅蘭夫人一個人,那個少年已經離去,也許……他已經永遠地消失了,這個世界,將不 
    會再有這個人。 
     
      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消失的,紫羅蘭夫人處理這種事的手段,一向都很高明,不僅 
    高明,而且還很神秘,絲毫不留痕跡。這是她的習慣,只要用過了一次的東西,就不會再用 
    第二次,男人也是如此。 
     
      她已經完全從迷濛中清醒過來,失望和傷心,卻分明寫在她的臉上。她寧願自己永遠都 
    不必清醒,因為她發現那個和她抵死纏綿的少年,原來並不是任我殺。 
     
      紫羅蘭夫人長長歎息著,伸出蘭花般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自己柔嫩得吹彈可破的臉頰, 
    喃喃道:「他為什麼要拒絕我?難道我真的已經老了?老得不會再有男人要了?」 
     
      她當然還沒有老,她看起來絕不像是個青春已逝的女人,充滿彈性的身子依然存在著一 
    種活躍的生命力。 
     
      春色已淡然褪去的房間裡,不斷地傳出紫羅蘭夫人呢喃般的低歎:「他是第一個拒絕我 
    的男人,他讓我感到羞恥,我是應該殺了他,還是讓他繼續活下去,直到他俯首稱臣的那一 
    天?」 
     
      「他居然不顧自己的生死,連闖三關,難道在他眼裡,任何一個女人都比不上一個歐陽 
    情?我有什麼地方不如她?我比她成熟,比她高貴,比她更有經驗,比她懂得更多。」 
     
      「明天,是的,就在明天,我已經不用等多久,很快就可以和他一決生死。他當然不是 
    我的對手,可是就這樣殺了他,豈非太便宜了他?」 
     
      「他令我如此痛苦,如此煩惱,我是否應該報復,讓他跟我同樣痛苦,同樣煩惱?可是 
    ……可是就算我可以忍受恥辱,殺子之仇又豈能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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