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最後的訣別
站在門外,任我殺的腳步卻再也不能移動半分。逍遙宮裡機關重重,每一步都是不可預
知的危險,如果不瞭解其中的構造,不熟悉路線的分佈,無論運氣再好,都根本不可能安然離
開這裡。
走出了屋子,並不等於走出了死亡。
「你居然沒有死?」一個充滿驚詫的聲音倏然響起,「你居然走出了這間屋子!」
任我殺一抬頭,就看見了冰兒和雪兒充滿了不容置信的臉。
雪兒的目光露出種欽佩、仰慕、驚奇……複雜之色,怔怔道:「蘭夫人她……」
任我殺道冷冷打斷道:「她已經死了。」
「你擊敗了她?」冰兒瞪大了眼珠子,吃吃道,「這……這怎麼可能……她不會死的,
這世上根本沒有人可以擊敗她。」
「這世上也沒有不可能的事。」
雪兒突然用力地推開緊閉的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伴隨著紫羅蘭的清香,立即卷席而來
,只見紫羅蘭夫人的身體已斷成兩截,仆伏在地,一張臉依然栩栩如生,猶未閉上的眼睛裡
卻充滿了懷疑和恐懼之色。
「啊……」雪兒發出一聲淒厲的的慘叫,轉身撲到冰兒的懷裡,顫聲道:「姐姐,夫人
她…夫人她……」
冰兒美麗的臉剎那間已變得蒼白如雪,長長吸了一口氣,勉強鎮定下來,目光變得像刀
鋒般冰冷,沉聲道:「你殺了夫人,你居然真的殺死了她。」
她突然用力推開雪兒,手一抖間,已多了一把寒光流動的短刀,向任我殺迎胸刺去,嘶
聲道:「我要你為她償命,拿命來。」
刀在鞘中,但任我殺已經無力拔刀,只有拼盡全力閃避。這一刀來得實在太快,「噗哧
」一聲,血花噴湧,短刀刺在他的左臂上。
冰兒還來不及拔刀,一道白光倏地掠過,擊中了她持刀的手腕。
隨著一種火辣辣的疼痛傳來,冰兒立即後退了兩大步,厲聲叱道:「什麼人?」
「你不能殺他。」從一個陰暗的角落裡,悄然出現一條黑色的人影。
冰兒吃了一驚,怔怔道:「是你。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這裡做什麼?你為什麼阻止我殺他
?你知不知道夫人已經死在他的刀下?」
那人微微一怔,隨即大聲笑道:「蘭夫人已經死了?死得好!」
冰兒怒道:「你……你……難道你不想為夫人報仇?」
笑聲突然停頓,那人冷冷道:「報仇?蘭夫人的死和我有什麼關係?那個女人早就該死
了,但任我殺卻不能死。」
冰兒不怒反笑,笑聲由低漸高,竟似充滿了挑逗之意。這笑聲彷彿也傳染了雪兒,二人
一齊放聲大笑起來,笑得放浪形骸,笑得蝕骨銷魂。笑到後來,她們的動作更加大膽,扭動
著纖細的腰肢翩翩起舞,曼聲輕歌。
任我殺心頭一凜,大聲叫道:「小心,她們要施展裸女刀法……」
話猶未了,兩襲柔軟的羅衫彷彿兩片輕雲般飄離了冰兒和雪兒的身體,向那人當頭罩落
。
就在這時,刀光突現,二人猱身直上,一把刀斬向那人的後頸,一把刀直刺那人的小腹
。對於臨敵經驗,她們自然遠遠不如那人豐富,但出手之快,刀法之狠,卻不是那人所能預
料的。
白光再次飛起,剎那間充斥了整片虛空。
任我殺的眼睛眨也不眨,但他看見的卻是無數只白色的手在緊密的刀光中,彷彿穿花繞
樹的蝴蝶般飛來飛去。
突然間,所有的動作都倏然停止,所有的光芒都已消失不見,冰兒和雪兒呆呆地站在那
裡,一動不動,似乎已被點中了穴道,再也不能動彈。
那人依然站在陰影下面,掩住了容顏,冷冷道:「裸女刀法,的確有獨到之處,只可惜
……」
他搖搖頭,突然住口不語。
冰兒又氣又怒,厲聲道:「快解開我們的穴道,讓我們殺了任我殺為夫人報仇。」
「我說過,他決不能死。」
「你……」冰兒只說了一個字,那人手腕微抬,剎那間已點了她的「啞穴」,又對任我
殺招了招手:「你跟我來,我帶你出去。」
「閣下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出手相助?」
那人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我們不是朋友,但也決不是敵人。」
他沒有回頭,舉步當先而行,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小心,彷彿只要一個小小的失誤,就將
喪命於此。
任我殺不再遲疑,跟著那人的腳步,時而向左,時而轉右,走了幾近一盞茶的工夫,眼
前豁然開朗,但見前方一片繁花鋪天蓋地般綻放於風雪之中,終於走出了機關重重的逍遙宮
。
飛雪依然未止,陽光卻很明媚溫柔,任我殺站在潔淨的陽光下,心情非常的愉快。生命
,在這一刻又恢復了它原有的意義。
他實在是個非常幸運的人,和紫羅蘭夫人這一戰,豈非就是智慧和運氣的最好證明?
那人背向而立,緩緩道:「花海之中已無任何危險,你自己走得回去嗎?」
任我殺道:「朋友……」
那人大手一揮,立即打斷道:「我已經說過,我們不是朋友,我……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
「閣下相救之恩,任我殺日後一定會還,只是……」
「你並不欠我什麼,你殺了蘭夫人,我帶你離開逍遙宮,這是兩不相欠,所以你不必知
道我是誰,也不必記住這件事,因為從現在開始,我們永遠不會再見了。」
柔和的陽光,照在人的身上,總有一種懶洋洋的感覺,卻驅不散慘淡的憂傷。
米玨雖然沒有任我殺的堅韌,卻有著和龍七同樣的冷靜。其實他很喜歡笑,但現在,他
實在笑不出來,臉色肅穆,心情像灌鉛般沉重。
任我殺生死未卜,葉夢君和歐陽情雙雙身中奇毒,是生是死,同樣難以預料。他已看出
,葉夢君的確毒已攻心,縱然是大羅神仙,只怕也束手無策。但是歐陽情呢?葉夢君能否化
解她所中之毒?他輕輕歎了口氣,忍不住轉頭向龍七看去。
龍七的臉色同樣陰鬱,米玨很想給他一個微笑,但臉上的肌肉卻已僵硬。
龍七緩緩說道:「米大俠,你覺得任兄弟還能不能回來?」
米玨搖搖頭,又點點頭:「在這世上,沒有人可以殺死他。如果他死在別人的手裡,他
就不是『一刀兩斷』任我殺。」
「只因為他是任我殺?」
米玨沒有再說什麼,抬起目光,望向前方。前方風雪依舊,陽光一樣明媚。
就在這時,前方有一個人突然從花海中穿了出來,他走得很慢,也很頑強,卻又好像隨
時都會倒下。隨著龍七的一聲驚呼,米玨的眼睛在這剎那間已然變得濕潤……歐陽情醒來的
時候,一縷陽光從窗子的隙縫中穿透進來,恰巧照在她的臉上,蒼白中隱隱透出一抹嫣紅。
她揉了揉眼睛,緩緩坐起身子,突然感到身上微有寒意,低頭看時,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呼。
此刻的她,竟是全裸的,身無寸縷,一絲不掛,連臉上的黑紗都不知何時已被揭去。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米玨、龍七和葉夢君三人去了哪裡?心念方動,從她的身邊突然傳
來一聲呻吟。
歐陽情轉首看去,只見一個黑衣女子撲面倒在那裡,雖然看不見她的臉,卻已奄奄一息
。這女子是誰?為什麼會倒在我的身旁?
歐陽情手指剛剛觸及那女子的衣衫,忽聽那女子喘息著道:「歐陽姐姐,我已經無力幫
你穿上衣服,你……你……」
「你是葉姑娘?」歐陽情扶起那女子,目光及處,突然又是一聲驚呼,「你……你……
葉姑娘,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模樣?」
葉夢君本也是個絕色美人,可是現在卻連一點美麗的樣子都已經找不到了,面目浮腫,
臉色如墨,乍一看去,竟彷彿是夜叉之相。
「我怎麼了?是不是變得很醜?」葉夢君伸手掩住了臉,苦笑道。
「不,不是的……」歐陽情強顏一笑。
「歐陽姐姐,你不用騙我,我所中之毒,是一種天下最殘忍、最可怕的毒藥,叫做『紅
顏無淚』,就算是天下最美麗的人,中毒之後都會變得又醜又可怕,欲哭無淚。現在毒性已
經擴散,用不了多久,我很快就會死了。」
歐陽情的淚水幾乎忍不住就要滑落,哽咽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
「你被我師傅早在暗中下了毒,剛才毒發暈倒,不過現在……我已經化解了你所中之毒
,這種解毒的法子很特別,必須刺破你任督二脈的穴道,把毒液全都吸出來……」
「你把我身上的毒液全都轉移到你的體內,所以才會變成這樣?」歐陽情嘎聲道。
葉夢君用力搖搖頭:「不是這樣,你中的毒是另一種毒,叫做『繁花軟筋散』,並無性
命之憂,只是……如果不及時解毒,畢生功力就會一點一點地消失。這種毒和『紅顏無淚』
混合在一起,也就加快了我死亡的速度……」
歐陽情的淚水終於「啪嗒」、「啪嗒」地掉落下來,哭道:「好妹妹,你為什麼要這麼
做?為什麼這樣傻?」
葉夢君卻突然笑了笑,輕輕道:「我已經難逃一死,臨死之前可以為你做一件事,也算
是逸秋對你的一種補償,或者……報答吧!」
「你……你說什麼?」
「歐陽姐姐,你也愛著逸秋的,是嗎?」
歐陽情已經完全怔住,久久不能言語。
「我知道,你很喜歡他,他對你也……也很好……」
歐陽情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你都已經知道了?是他告訴你的嗎?」
「沒有人告訴過我,可是我們女人天生就有這種特別的感覺,我看得出來,其實你們一
直都深深的愛著對方……」
「不,不,不是這樣的……」歐陽情立即打斷了葉夢君的話,「我和他……只是朋友,
絕不是像你想像中的那樣……」
想起任我殺,她心中突然一痛,淚水就像決堤般噴湧而出。
淚水,終於也從葉夢君的眼角悄然流了下來:「歐陽姐姐,你真美,如果這世上真的會
有奇跡的話,我真的很希望三個人的生活會過得很快樂……只可惜,我就要死了,也許,逸
秋正在等著我……」
歐陽情早已泣不成聲,哭道:「好妹妹,你不會死的,他也不會……」
此時此刻,她那顆幾經破碎的心再一次碎成千千萬萬片……任我殺站在陽光下,那一抹
柔和照在他蒼白的臉上,使得他看起來反而精神奕奕。他突然笑了笑,眼中已有淚光——為
活著而笑,為相聚而泣。
「你回來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米玨臉上又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我回來了,我做夢都沒有想到居然還能活著回來。我的運氣實在不錯。」
「打敗紫羅蘭夫人這種絕世高手,僅僅只靠運氣當然是不夠的,還需要智慧。」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我只是把握住了機會,讓她方寸大亂,完全失去了防備而已
。」
「然後你就擊出了一刀?這一刀,是致命的一擊,天上地下,絕沒有人可以抵擋。」
任我殺笑了笑:「這一刀掠過了她的腰,一刀兩斷。」
龍七眉頭一擰,問道:「可是逍遙宮機關重重,你是怎麼走出來的?」
「因為我的好運還沒有結束,有一個人不僅救了我一命,還把我帶出了逍遙宮。」
「他是誰?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正是我所疑惑的。他說,我們不是朋友,但也絕不是敵人。我從未見過這個人。」
「這人既然熟悉逍遙宮的情形,想必也是紫羅蘭夫人的人。」
「不管他是什麼人,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日後有緣,這個恩情不能不報。」任我殺
目光一掃,突然皺起了眉頭,「歐陽情呢?夢君她……」
米玨和龍七相視一眼,一時無言以對。
任我殺見二人臉色異樣,一種不祥的預感立即襲上心頭,急聲問道:「她們……她們怎
麼了?你們為什麼不說話?」
米玨輕輕歎了口氣:「她們都中了毒,此刻……」
任我殺臉色立即大變,沉聲道:「中毒?你們告訴我,她們……她們是不是……」
他的話沒有說完,突然被打斷。
歐陽情就像是一頭慌亂的小鹿,急匆匆地狂奔而來,眼角猶帶淚痕,淒然道:「夢君…
…夢君她……」
任我殺的臉剎那間變得蒼白,幾近透明,大聲道:「她怎麼了?」
「她已經毒發攻心,只怕……沒有多少時辰可活了,你現在去見她,也許還來得及……
」
葉夢君還沒有死,但已氣若游絲,命懸一線。她覺得好累好累,緩緩闔上了眼睛,等待
死神的到來,帶領她去另一個世界。也許,那個世界沒有痛苦,沒有仇恨,也沒有腥風血雨
的殺戮,只有落不盡的繁花,只有做不完的夢唱不完的歌……她忽然覺得身子輕飄飄地不斷
向上浮升,像風,又像一片雲,就在這時,一種溫柔的呼喚從遠方依稀傳來:「夢君,夢君
……」
這熟悉的聲音彷彿充滿了憂傷和痛苦。
是他,一定是逸秋。我們應該相守在一起了,為什麼他的聲音一點都不快樂?她無力地
睜開眼睛,立即看見如注如灑的淚水已經淹沒了任我殺傷心痛苦的臉。
「逸秋,是你麼?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從今以後,是不是再也不會分開?」
任我殺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哽咽著道:「不會分開了,沒有人可以阻止我們在一起……
」
葉夢君緩緩伸出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微笑道:「我……我好開心,我們終於可以死
在一起了。」
任我殺輕輕握住她的手,搖頭道:「我們沒有死,都還活著,好好的活著!」
「活著?你沒有死?這是在夢裡嗎?」
「不是夢,不是夢,我回來了,我已經擊敗了你師父。」
葉夢君的眼睛突然掠過一絲奇異的光芒,精神竟似為之一振,聲音也清晰了許多:「你
打敗了她?這一戰,你居然勝了。」
「我殺了她。」
「她死了,我師父死了,我很快也會死了……」
葉夢君的氣息漸漸變得微弱,脈搏的跳動也已越來越緩慢,生命正在悄悄流逝。
「解藥呢?夢君,你告訴我,解藥在哪裡?」任我殺嘶聲道。
葉夢君搖頭道:「沒有解藥,『紅顏無淚』這種毒,天下無藥可解。就算真的有解藥,
也沒有用了,我已中毒太深,一切都來不及了……」
任我殺的心立即沉了下去,手腳冰涼,這世界彷彿也已離他遠去。上蒼既然讓他們劫後
重逢,卻又為什麼要奪走他們的幸福,讓他們再一次生離死別?
「逸秋,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就一件事,也是最後一件事。」
「只要你留在我的身邊,我什麼都答應你。」
葉夢君的目光漸已模糊,聲音變得更微弱,無力地道:「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對待歐陽姐姐,她是個好女孩,她是真心愛你的……」
任我殺心裡生起一陣悲痛,哽咽著道:「不,你不能死,不要離開我,你不可以這麼做
……」
葉夢君怒力擠出一絲微笑:「如果不是我師父救了我一命,我早就已經死了,現在把命
還給了她,再也不欠她什麼了。可以死在你的懷裡,我已經很滿足,很幸福……」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終不可聞,已經完全失去美麗輪廓的臉上,殘留著一絲幸福的微笑
,寧靜而安詳。在情人溫暖的懷抱裡溫柔地死去,是她這一生中最大的心願。
自古以來,英雄都是寂寞的。當一個人已經成功,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目標可以讓他繼
續奮鬥下去的時候,這種滋味,豈非正如年華老去一樣令人感到無奈?
也許,任我殺並沒有成功,也不是英雄,可是他的心卻有著那一份滄涼的孤獨。
人生總有離別,有離別自然就有相聚,但這一次,卻是陰陽兩隔,永不再見。失去心愛
之人的痛苦,豈非也正是英雄寂寞的滋味?
尾聲後會有期葉夢君的死,給每個人都留下了太多太多的傷痛,也給每個人留下了一個
希望,她唯一的遺物是一張關於死亡谷逍遙宮詳細的秘圖,有了這張秘圖,任我殺等人才不
至於困死在這裡。根據秘圖裡詳盡的註解,米玨和龍七直接闖進了紫羅蘭夫人的寢室,但他
們非但沒有找到「萬劫重生」,就連紫羅蘭夫人的屍體都已經不見了,唯一的發現,就是一
張字條。
「斯人已逝,我心悲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君子報仇,來日方長;願君珍重,血債
血償。」
每一個字,都彷彿塗滿了仇與恨,隱隱透出一種萬惡的詛咒。
二人搜索了半天,依然一無所獲,悻悻然地走出逍遙宮。
「二位請留步。」花海之中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二人抬目望去,只見一個臉色如冰的英俊男子緩步而來。
「鍾濤?!」米玨皺眉道。
鍾濤笑了笑:「我在等你。」
「這裡每個人都已經消失,你居然還敢留下來,難道你不怕我們會殺了你?」
「你們決不會殺我,也絕不能殺我。兩國交戰,尚不斬來使,米大俠是仁義之人,這道
理自然是明白的,怎麼可能為難我這個傳信之人?」
「傳信?」
鍾濤從懷裡取出一封信,緩緩遞給米玨:「這封信,煩勞米大俠交給任我殺。」
他再不多言,回身就走。
「等等。」米玨大聲道。
鍾濤回頭道:「米大俠是否還有未了之事?還是心中尚有太多疑惑?在下知無不言。」
米玨微一沉吟,問道:「『你知不知道『萬劫重生』的下落?」
「如果你們在尋找那東西,那麼在下就奉勸一句,不必再白費力氣了,早在幾個時辰之
前,宋終就已帶著那東西離開了這裡。」鍾濤目光一轉,輕歎道,「此地不宜久留,一個時
辰之後,這裡將變成一片廢墟,你們最好趕快離開。」
說完這句話,他終於飄然遠去。
長亭,自古以來就是人們餞別之地。離別總是讓人黯然神傷,這使得「長亭」兩個字的
本身就彷彿帶著淒涼蕭索的味道。
有風、有雪、有陽光,有人在餞別。餞別總有朋友,有朋友就難免有酒。離別雖然傷感
,卻也充滿了祝福。
酒仍未冷,朋友已離去,留下了祝福,帶走的是感傷。
「武林四俠」和海東來已化為一堆枯骨,此後的江湖,永遠不會再出現他們的仁心俠影
,但他們的俠名卻一定會為人們銘記。
龍七獨自振衣而去,一路狂歌,一路風雪,沿途灑下一路惆悵。他決定就算走遍天涯海
角,都必須找回「萬劫重生」,為了這東西,死的人已經太多太多,發生的事情也實在太多
太多,他絕不能讓它遺落江湖,成為群雄逐鹿的禍端。
任我殺已醉,一醉不醒,他根本就不願意醒來,葉夢君香消玉殞,他的生命也已失去了
意義,那種痛,只能借助酒的力量去遺忘。
米玨站在長亭的台階上,極目眺望著遠方。遠方,有他的家,家中的妻兒正等待著他的
歸去。此間事了,是他回家的時候了……長亭,還是長亭,又有人在餞別。
大道上,停著一輛馬車,車廂中擺放著的是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棺材裡面鋪滿了紫羅
蘭花,飄散著淡淡的清香,葉夢君就彷彿只是睡著了般,靜靜躺在花香之中。
死亡谷逍遙宮,這個地方對於每個人,無疑是一種不堪回首的記憶,但無論這傷痕有多
深,該忘記的始終都要忘記。這一切,對於任我殺和歐陽情兩人卻是種永恆的傷痛,痛在一
生的記憶裡,不可抹滅。
此刻,二人倚欄而望,望著長亭外飄飛的雪,許久許久都未曾說過一句話。兩個人,兩
種不同的心事,卻有著一種相同的憂傷。
陽光漸已變得黯淡,一抹殘暉彷彿被無知的頑童隨手塗潑在大地,天空低垂,暮色蒼茫
。
空中突然傳來一聲淒切的哀鳴,任我殺抬頭望去,只見一隻孤單的大雁展翅掠過,飛向
遠處的天之盡頭,轉眼不見蹤影。
「我要走了。」隨著任我殺的一聲輕輕歎息,沉默終於被打破。
歐陽情緩緩回過頭來,幽幽道:「走?去哪裡?」
「南方,我一定要把夢君帶回去。」
歐陽情望著那副棺槨,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們一起走。」
任我殺搖搖頭,淡淡道:「不,我想一個人回去。」
歐陽情猛然怔住,輕歎道:「一個人?難道……你還是不懂我的心?」
「你的心還在,可是我的心卻已經死了。」
歐陽情眼中又泛起了淚光,抽噎著道:「事到如今,你還是不改初衷?」
「事到如今,我更不可以改變主意,因為……因為我已經無法給你任何承諾,更不能確
定自己是否能夠給你幸福。」
「我可以等。」
「你不必再等,這一去,我也許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歐陽情抬目注視著他,幽幽道:「你的意思是……從今以後,我們永遠都不會再見面了
,是嗎?」
任我殺沒有回答,避開了她的目光,心卻莫名其妙地痛了起來。是這樣嗎?這輩子真的
不再相見了嗎?為什麼竟是如此不捨?究竟在留戀著什麼?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死的那個人是我,我的生命,是夢君給的,她這麼做,就是要
你好好的活下去……」
「你是你,她就是她,在我心裡,誰都不能代替誰。我答應過夢君,一定會好好活下去
,現在我也可以答應你,決不會再走回頭路,因為這世上,從今以後根本就不會還存在一個
叫『一刀兩斷』任我殺的殺手。」
歐陽情微微一怔:「那麼應該叫你什麼?」
任我殺忽然笑了笑:「葉逸秋,樹葉的葉,飄逸的逸,秋天的秋。」
歐陽情忍不住也笑了,柔聲道:「葉逸秋?只怕人們更願意叫你任我殺,因為『一刀兩
斷』這個人實在是太有名了,換了名字,他們反而會不習慣。」
任我殺無奈地一聲輕歎,突然將手指上的那枚指環取了下來,緩緩遞了過去,輕輕道:
「這是你的家傳之寶,我想……我不應該奪人所愛,現在是物歸原主的時候了。」
歐陽情的目光剎那間變了,顫聲道:「你……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不想留下我們之
間僅有的一份回憶嗎?」
「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我並不適合擁有它,畢竟……它的意義實在太多太複
雜。」
「你是不是覺得,能夠得到這枚指環的應該是別的男人?」歐陽情淒然笑道,「你以為
你離開之後,我就可以忘記你?難道你已經忘了我曾經發過的那個毒誓?」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但你不必如此執著……」
歐陽情立即打斷道:「不必再說了,不管你還要不要留著它,我都絕不會再收回來了。
」
任我殺默然半晌,終於縮回了手:「我一定會好好的珍惜它,就像……就像是我的生命
一樣。」
歐陽情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這隻手握刀的時候已太多,
舉杯的時候也太多了,刀太冷,酒杯也太冷,只有女人的溫柔可以讓它得到溫暖。
任我殺就這樣讓歐陽情握著他的手,想說些什麼,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當夜色拉開了帷幕的時候,也是淚水乾涸的時候,離別,就在這個時候已悄悄開始……
任我殺終於還是走了,頭也不回地斷然離去,把飲泣無聲、傷心欲絕的歐陽情拋在了身後。
由始到終,都沒有人提起鍾濤交給他的那封信的內容,他也沒有透露出半個字。那封信
究竟說了些什麼?這個秘密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經完全擺脫了那個殺手「一刀兩
斷」任我殺的影子,重新找回了自我。
浪子回頭,對於他的親人和朋友,實在是種「當浮三大白」的好事,可是他的敵人呢?
他們會就此抹掉仇恨嗎?
也許,一個人一旦走錯了路,再回頭便已太難,每個人都必須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
價,每件事都是要還的,沒有人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許,這就是江湖人的無奈和悲哀。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峰迴路轉,後會有期。紅塵渺渺,人海茫茫,後會是有期,還是
無期?如果能再相會,又在何夕?
第二卷《刀寒再凝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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