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欠你們一條命驀地裡,一道白光平空掠起,穿透了層層濃濃的殺氣,在空氣中
發出撕衣裂帛之聲,刺向葉逸秋的背脊,剎那間,葉逸秋背脊上的「大椎」、「神道」、「
神堂」、「中樞」、「脊中」、「命門」、「陽關」諸穴全都在這一隻「魔手」的籠罩之中
。
自從呂奉祖以一雙「魔手」在江湖上迅速崛起之後,山西呂家的點穴功夫便在武林中獨
樹一幟,就好像慕容世家的易容之術,絕對沒有人可以分庭抗禮,這也成為了呂氏後輩最引
以為傲的理由。呂浪在年輕一代中,天資最是聰明,加之勤奮好學,不出十年,便已掌握了
「魔手」點穴功夫的要訣,此刻的造詣,已不在其祖父之下。
每一次與對手交鋒,呂浪都極少失手,不是因為他出手次數太少,也不是因為他的對手
太弱,實在是他的武功已屬年輕一代的佼佼者。這一次,他依然沒有失手,只聽「噗噗噗噗
」之聲不絕,這一招「天女散花」的點穴手法,每一指都戳在一個堅硬的物體之上,卻是一
張用松木做成的板凳,定睛看時,明明坐在這張板凳上的葉逸秋,此刻竟神情悠閒地坐在對
面。
「好輕功。」呂浪沉著臉冷笑一聲,突然一拳直擊而出,但到中途,竟又變拳為指,往
葉逸秋胸前「玉堂」、「膻中」、「中庭」、「鳩尾」、「巨闕」、「上脘」、「中脘」等
十幾道穴位一路戳了下去,手法之快,出手之穩,認穴之準,儼然已有名家風範。
葉逸秋坐在桌子之前,一手放在桌面上,一手舉著酒碗,胸前空門本已大開,誰知呂浪
的手才剛剛一動,葉逸秋的左手在桌子上輕輕一拍,酒罈子忽然飛了起來,恰好擋住了呂浪
的攻擊路線。
呂浪臉色微變,立即化指為掌,以力御力,輕巧地托住了酒罈子,隨即內力一吐,酒罈
子便又向葉逸秋迎面飛去,與此同時,他左手也不閒著,一拳狠狠地砸在桌上,「嘩啦啦」
一陣聲響,木屑紛飛。
宋妍發出一聲驚呼,嬌柔的身子就像是一片枯葉般向後飛掠出去,葉逸秋卻連人帶凳退
出了一丈。
「你為什麼不出手?」呂浪倏然頓住身形,雙目圓睜,怒視著中逸秋,「傳說中的殺手
『一刀兩斷』,是何等的英雄,為什麼我看到的卻只是個只守不攻的孬種?」
「因為我不想加深我們之間的誤會,如果我一出手,我這殺人之罪就永遠也洗不清了。
」葉逸秋搖頭輕歎,「你們僅以一封匿名信,就認定我是兇手,不覺得有些太牽強麼?」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呂浪陰森森地眸子裡閃動著冰冷的寒光,「假如你沒有
這麼做過,別人為什麼要如此栽贓嫁禍?我相信,這絕不是空穴來風,無的放矢。」
「你們似乎已經認定了我就是兇手,看來我再解釋,就變成了掩飾了。」葉逸秋目光一
冷,突然起身沉聲道,「是清是濁,總有一天,你們會明白的,現在我不想和你們再糾纏下
去……」
「想走?沒那麼容易。」呂雲大聲道,「大哥,咱們併肩子上,為了報仇,不必顧忌勞
什子江湖道義。」
「好,一起上,今天決不能讓他離開。」一語甫畢,呂浪已然出手,他身形一動之間,
雙掌連連拍出,時而在左,時而在右,突然間卻又到了葉逸秋的身後,但見滿天都是他的身
影,一雙「魔手」倏忽來去,變化無窮,招招不離葉逸秋要害之處。
「嗆啷」一聲,呂雲已然拔劍衝了過去。「魔手」雖是其父呂奉祖的成名絕技,但他資
質有限,遠遠不如呂浪聰慧,學了三年「魔手」之後,發現自己根本不能取得成就,於是在
那之後,他便改成了練劍。學武一道,往往因人而異,誠如「上天是公平的,你失去了一種
東西,必然得到另一種東西」這句話所言,他練習「魔手」不成,學劍卻日進千里,呂奉祖
根據他的特長,為他量身創造了一套以點穴為主的劍法。
這套劍法一經展開,便如江河之水源源不絕,又如層層風雨連綿不斷,一招緊似一招,
竟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感覺,與呂浪的「魔手」更是配合無間,你攻我守,共同進退,葉逸秋
只守不攻,竟被二人的攻勢困在其中。
「拔出你的刀來,讓我們看看傳說中的看不見的刀。」呂雲口中說著話,手中劍卻絲毫
不停,舞得密不透風,滴水不漏。
「兩個打一個,這不公平。」叱聲中,宋妍也已拔劍衝了過來。
「你不想為你父親報仇倒也罷了,現在還想阻止我們?退回去!」怒喝聲中,呂雲頭也
不回,反手刺出一劍,暗用巧力,劍尖點向宋妍手腕的「大陵穴」。
「叮」地一聲,宋妍手腕一轉,架開來劍,「唰唰唰」,接連刺出三劍,劍勢凌厲,攻
敵之所必救。
「咦!」呂雲一聲驚呼,他原以為宋妍身為飛龍堡少主,必然是個刁蠻任性的千金大小
姐,武功修為定然極差,所以出手未盡全力,誰知宋妍的劍法得自宋飛騰真傳,非但拆招游
刃有餘,就連進攻也是咄咄逼人。
宋妍平時極少與人真正交手,如今一出手就將對手逼得有些無所適從,信心倍增,展開
一路劍勢,招招緊逼,大有不死不休之意。
「宋大小姐,山西呂家和飛龍堡非敵非友,素無瓜葛,難道你想就此結下樑子麼?」呂
雲又氣又急,一時間竟被宋妍逼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什麼梁子?我不懂。」宋妍鳳目一瞪,劍法有條不紊,飄移的身形猶如蝴蝶穿花繞樹
般,令人目眩神迷。
「宋大小姐既然如此執迷不悟,休怪我劍不留情。」呂雲臉色陰鬱,目光中殺意大盛,
陡地仰天發出一聲長嘯,嘯聲方起,手中劍突然化作一道飛虹,帶著呼嘯之聲直刺出去,嘯
聲未絕,這一劍竟突然化成九條飛龍,分點宋妍頭頂的「百會」、臉部的「迎香」、左右雙
肩的「肩井」、胸膛的「華蓋」、「膻中」、「鳩尾」、以及雙肘的「尺澤」這九外穴道,
這一招正是他生平最得意的劍法之一,「神龍九現」。
劍光飛起,神龍在天,但見虛空中全都是幻彩般的光影,宋妍竟似已被如此瑰麗的景象
所迷惑,完全忘記了閃避和招架。就在這時,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身子竟似騰雲駕霧般飛了起
來,向後掠出兩丈。
「此事與你無關,誰讓你出手了?」葉逸秋鬆開抓住她皓臂的手,聲音冰冷如寒冬的雪
。
「我……我是想幫你,誰叫他們兩個打你一個?好不要臉。」宋妍長吁一口氣,胸膛卻
依舊在不住起伏。
「幫我?你知不知道,這麼做,反而會加深他們對我的誤會?」葉逸秋抬起目光,沉聲
道,「不許出手,我的事,不需要你來插手。」
「你……你這人怎麼這樣……不知好歹的傢伙!」宋妍狠狠地跺了跺腳,滿臉委屈地轉
過了身子。
說話之間,呂氏兄弟又已撲到,劍光手影,勢如瘋虎,一心欲將葉逸秋置於死地。
「你們何苦一再苦苦相逼?」歎息聲中,葉逸秋忽然衝了過去,白色的身影就像是一道
浮光切入了劍光與手影交織而成的光幕之中。
「為報父仇,死而後己。」呂雲猛然一聲暴喝,劍綻蓮花,一招「千手觀音」,將葉逸
秋團團裹住。
與此同時,呂浪雙手一揚,「魔手」脫手飛出,竟是那一招令人魂飛魄散的「孤注一擲
,比翼雙飛。」。
普天之下,只怕再也沒有人可以從這兩大年輕高手的兩大絕技之下僥倖逃生,呂氏兄弟
的臉上,已經露出種喜悅的神色,只因他們深深相信,這一次,無論葉逸秋拔不拔刀,都絕
不可能破解這一次致命的夾擊。他們彷彿已經看見了流血,看見了死亡,誰知就在這時,葉
逸秋就像是鬼魅般,突然從他們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劍光倏地收斂,「呼呼」兩聲,「魔手」又飛了回來,套在呂浪手上,但兩人卻在這剎
那間突然如石雕般,再也動彈不得——他們一生勤練點穴之術,這一次非但連葉逸秋的衣服
都沒碰著,反而被他至少點了十幾個穴道。
「你們的穴道,三個時辰之後會自動化解。」葉逸秋再也不看呂氏兄弟一眼,回身對呆
若木雞的宋妍道,「我們走。」
「不許走!」呂雲臉色鐵青,雙目似欲噴出火來,「你為何不索性連我們也一起殺了?
」
「我為什麼要下此毒手?」
「殺父之仇……」
葉逸秋大手一揮,立即打斷了呂雲的話:「呂奉祖決不是我殺的,你們要如何才肯相信
?」
「不是你是誰?」
「不論這個人是誰,我都會把他找出來,因為……這是我欠你們的。」葉逸秋歎了口氣
,「如果不是呂奉祖曾經救過我一命,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現在。我欠他一份人情,欠你們一
條命。」
「你……你說什麼?」呂雲吃驚地瞪大了眼珠子,「我父親曾經救過你?」
「『一刀兩斷』任我殺雖非仁義君子,但總算恩怨分明。一個人非但不懂知恩圖報也就
罷了,還恩將仇報,這種人豈非連豬狗都不如?」葉逸秋再不多言,大步而去。
「你……你等等我……」宋妍回頭看了呂氏兄弟一眼,匆忙跟了上去。
「你回來!」呂雲咬了咬牙,嘶聲道,「你能不能把事情說清楚?」
葉逸秋卻再也沒有回頭,轉眼間已走出了茶林。
「大哥,難道任我殺真的是被冤枉的?」直到葉逸秋和宋妍的身影終於看不見了,呂雲
才長出一口氣。
「如果他真的是兇手,根本沒有放過我們的理由。」呂浪臉上露出種沉思的表情,「也
許……匿名信的確有詐。」
「你們猜得一點都沒有錯,任我殺的確不是殺死呂奉祖的兇手。」一個低沉有力的聲音
倏然響起。
呂氏兄弟循聲望去,只見左側的不遠外,一棵粗大的茶樹下,竟不知何時悄然站一個人
。這人整張臉都隱藏在樹蔭之下,完全瞧不見他的面目,陽光雖然柔和,呂氏兄弟卻不由自
主地打了個寒顫。
「嘿嘿!」那人一聲乾笑,悠悠道,「山西呂家,人才輩出,不論男女,但凡經商,都
必出人頭地。卻沒想到,你們居然也會笨到僅憑一封匿名信便相信任我殺就是兇手。」
「你……你早就來了?」呂浪吃吃道。
「你們還記不記得,你們是怎麼知道任我殺的下落的?」那人彷彿笑了笑,聲音低沉得
竟似有些沙啞,「如果不是我給你們通風報信,你們豈能那麼容易就找到任我殺。」
「原來……你一直都在跟著我們。」呂雲失聲叫了出來,不知不覺中,背脊竟已被冷汗
濕透。
「嘿嘿!」那人又乾笑起來,「你們的確不是很笨,果然不愧為山西呂家年輕一代中的
佼佼者。」
「你究竟是什麼人?」呂浪沉聲喝道,「你究竟知道什麼?」
「我所知道的,都是你們最感興趣的,譬如……誰才是殺死呂奉祖的真正兇手,還有…
…匿名信的秘密。」那人搖搖頭,將身子慢慢地轉了過去,「當然,我是不會告訴你們真相
的,因為……我不喜歡和死人說話。」
「死人?這裡沒有死人。」呂氏兄弟眼中已露出恐懼之色。
「現在沒有,很快就會有了。」那人一邊說著,一邊邁開了步子走進了茶林深處,只留
下一個孤獨而蒼茫的背影,聲音遙遙傳來,「你們和這片茶林一起消失之後,我就會派人給
山西呂家送去一封信,告訴他們,你們已經死在任我殺的手裡,所以,你們可以毫無遺憾的
死去,因為呂老爺子很快就會為你們報仇……」
那一片茶林終於被葉逸秋遠遠拋在了身後,但太多的疑惑卻如一塊千斤巨岩般重重地壓
在他的心頭。胡來臨死之前,想說出的究竟是誰的名字?呂奉祖的死,又是何人所為?很顯
然,這二人的死,與那五萬兩黃金的懸賞,根本就是一樁陰謀。
宋妍匆忙地跟在葉逸秋的身後,始終都未曾落下腳步,但她的沉默,卻讓葉逸秋感到有
些無所適從。
「你為什麼不說話?」葉逸秋故意放慢了腳步。
「說什麼?」宋妍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冷漠,「難道你看不出我正在生氣?」
「你在生氣?生誰的氣?」
「生我自己的氣。」宋妍索性停住了追逐的腳步。
葉逸秋也倏然駐足,聳了聳肩,默然不語。
「你怎麼不問問我,為什麼生氣?」宋妍氣咻咻地跺著腳,俏臉已經沉了下來,顯然生
氣並不是裝出來的。
女人的心,海底的針,這句話的意思,葉逸秋還是明白的,所以他什麼也沒有問。
「我在氣我自己,為什麼一直沒有想到,你就是任我殺,也在氣我自己,為什麼知道你
就是任我殺之後,偏偏還要多管閒事……」宋妍朝著葉逸秋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好心
沒好報,我長這麼大,都不曾做過這麼愚蠢的事。」
「呃……」葉逸秋為之語塞。
「最可恨的是,我居然死皮賴臉地跟著你走了這麼多的路,就這麼一段路,比我坐車的
時候還長……」宋妍畢竟是個養尊處優的千金大小姐,心中積怨一旦決堤,就一發不可收拾
。
葉逸秋靜靜地聽著,直到她說話說累了,才緩緩道:「你要如何才不再生氣?」
「除非……你願意老老實實地回答我的問題。」宋妍忽然嫣然一笑。
「好!你想知道什麼?」葉逸秋輕輕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
「我父親的死,真的和你沒有關係?」
「沒有。」
「那麼呂奉祖呢?」
葉逸秋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點了點頭:「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除了這個理由
,我已經想不到更好的。」
「你既然問心無愧,為什麼不跟呂氏兄弟說清楚?」
「因為……」葉逸秋遲疑著,輕歎口氣,「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通情達理,他
們根本不會聽我的解釋。」
宋妍心裡一甜,兩朵紅霞又飛上了臉頰,垂首盯著自己的腳尖,輕聲道:「我……我通
情達理麼?」
話音未落,葉逸秋忽然叫道:「不好!」
宋妍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叫聲嚇了一跳,怔怔道:「什麼不好?」
「你有沒有聞到有東西燒焦的味道?」
「噗哧!」宋妍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別想轉移話題,告訴你,這種伎倆我很小的時候
就已經學會了。」
她的話剛剛說完,葉逸秋突然轉身向來路衝了出去。
「喂,你又怎麼了?等等我!」宋妍轉身追出,葉逸秋的身影卻已去遠,只見前方濃煙
四起,一股焦味隨風飄來……濃煙烈焰,沖天而起,此時秋干物燥,火勢隨風助長,蔓延極
快,整片茶林很快就變成了一片火海。
葉逸秋趕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烈火烤紅了他的臉,烤紅了他的眼睛,他的手腳卻是
冰冷的,一顆心已經沉到了谷底。呂氏兄弟被他點了穴道,動彈不得,必然不能從這片火海
中安然逃生,無疑早已被燒成了一根根枯骨,一片片飛灰。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這個放火的人會是誰?他這麼做,究竟有何用意?
就在這時,風中突然傳來一聲嬌叱。
「不好,宋妍!」葉逸秋心頭一驚,向發出聲音的地方飛身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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