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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刀行

    【第十八章】 
    
    所謂俠者左丘權已年過花甲,雖然長得慈眉善目,一臉祥和,卻比秦孝儀顯得 
    更滄老一些,遠遠不如秦孝儀那般從容淡定。最引人注目的卻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劍。 
     
      這口劍似乎出爐不久,劍柄竟是純金打造,劍穗也是名貴的紅綢所織,就連劍鞘都是又 
    光又亮,色澤鮮艷。如此一口劍,本無特別之處,但劍鞘雕龍刻鳳,手工之精美,顯然下了 
    不少的心思和工夫,尤其劍柄之上,兩邊都鑲著一顆光彩奪目的紅寶石,顯然也是價格不菲 
    之物,若非如此,左丘權臉上也決不敢露出炫耀之色。 
     
      「左丘大俠來的正是時候,這『急公好義』之名果然說的一點都沒錯,凡事先人後己, 
    說來就來了。」法羅大師雙手合什,微笑著說道。 
     
      「老夫雖不才,但蒙江湖朋友錯愛,冠以『急公好義』之虛名,若不能為大家跑跑腿兒 
    ,盡一份綿薄之力,只怕就說不過去了。」左丘權連連擺手,臉上卻露出得意之色,「再說 
    此事關係重大,既讓老夫遇上了,又豈能袖手旁觀?」 
     
      「哈哈!」秦孝儀大笑道,「左丘大俠仁義為懷,終日為了他人而勞苦奔波,排危解難 
    ,實屬難得。」 
     
      「秦大俠也來拿小弟消遣麼?」左丘權聳了聳肩,兩手一攤,「沒辦法,小弟這愛管閒 
    事的毛病就是改不掉。」 
     
      「多年不見,想不到左丘大俠還是如此幽默。」秦孝儀微笑道。 
     
      「來來,老夫先為各位引見一位少年英雄。」左丘權身子微側,讓開一線,從身後拉出 
    一個青年人。 
     
      這青年相貌堂堂,衣衫華麗,氣宇軒昂,只是眉目之間隱隱透出一種倨傲而狂妄之氣, 
    看起來難免讓人生出厭惡之意。 
     
      「晚輩『浪子劍』江不雲。」這青年長身而立,口中說的謙卑,神色卻顯得有些漠然。 
     
      「莫非是洛陽江水寒江大俠的公子?」秦孝儀目光閃動,微笑著問道。 
     
      「江水寒正是家父。」 
     
      「江大俠可好?」 
     
      「托秦大俠的福,家父一切安好,只是近年來足不出戶,修心養性,再也不問江湖事。 
    」 
     
      「淡泊以明志,寧靜而致遠。」秦孝儀點點頭,隨即歎息著道,「人老了,總難免要做 
    出一些不得已的選擇。」 
     
      「老夫收到法羅大師的飛鴿傳書的時候,恰好就在洛陽江家,江公子說自己年輕識淺, 
    正想出來闖闖,看看這個江湖,於是就與老夫一路相伴,來了這裡。」左丘權瞧著江不雲, 
    眼中充滿讚賞之意,「如今年輕一輩的少年英雄已經遠遠不如我們這一代,像江公子這般知 
    學好進的年輕人更是屈指可數了,難得,難得啊!」 
     
      江不雲似乎想謙虛幾句,卻只是張了張嘴,終於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左丘權瞧了清虛子一眼,微笑道:「道長莫非也是應法羅大師之邀而來?」 
     
      清虛子搖頭道:「各位能在此相遇,是一種偶然,也是必然。」 
     
      「呵呵!」左丘權搖頭道,「道長這禪機,老夫可一點也聽不懂。」 
     
      「左丘大俠在這裡是最好也不過了,因為需要『急公好義』打抱不平、主持公道的,並 
    不僅僅只有少林,連武當都要寄厚望於左丘大俠。」清虛子歎了口氣道。 
     
      左丘權目光閃動,似乎已經猜到了幾分,低聲道:「道長也是為了任我殺而來?」 
     
      「正是。」 
     
      「這人和貴派有何過節?」 
     
      「敝派俗家弟子衿明之死便與此人有關,秦大俠此行,也正是應貧道所求。」清虛子笑 
    了笑,「現在左丘大俠也到了,貧道再發出不情之請,還望左丘大俠多多海涵。」 
     
      左丘點點頭,正容道:「任我殺這人殺人如麻,太也可惡,如若不除,這江湖只怕再無 
    寧日。道長請放一百個心,老夫縱然拼了這條老命,也要為各位武林同道討回一個公道。」 
     
      歐陽情一路狂奔,走出樓閣,穿過花園,一直衝進了酒樓。 
     
      她的心像受了傷的小鳥般脆弱,她的美麗與風華卻依然如故,無論在何處出現,如何出 
    現,還是在什麼時候出現,永遠都是令人驚艷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歐陽情美妙的身姿和絕代的風華緊緊吸引住了,但她卻似完全看不見 
    別人,焦急的眼神祇是望著安柔。 
     
      「他在哪裡?告訴我,他在哪裡?」歐陽情劈頭蓋臉地急聲問道。 
     
      「大當家,你說什麼?」安柔一臉茫然,怔怔道,「什麼『他』?」 
     
      「他回來了,你看見他了是不是?他在哪裡?」歐陽情似乎已有些語無倫次,「他為什 
    麼不肯見我?」 
     
      「誰?誰回來了?」安柔雙眉緊蹙,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 
     
      「我明明看見了他的,他回來了……」歐陽情的眼神漸漸變得迷亂,聲音也變得有些低 
    沉。 
     
      安柔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彷彿掉進了一個千年寒潭,剎那間整個人都被凍結。這時候 
    ,她終於明白,歐陽情口中的「他」,原來就是任我殺。 
     
      是他,為什麼又是他?為什麼,讓人肝腸寸斷的人是他,讓人牽腸掛肚的人還是他?大 
    當家莫非想他想瘋了? 
     
      安柔暗暗歎了口氣,勉強擠出一絲溫暖的笑容,柔聲道:「大當家,你冷靜一些,別急 
    ,先坐下來喘口氣再說。」 
     
      她的聲音猶如一縷春風,輕輕注入歐陽情心裡,竟真的起到了鎮定的作用,歐陽情一手 
    扶著櫃檯,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是不是做了一個夢,夢見了他?」安柔輕聲問道。 
     
      「不,不是夢,我明明看見了他。」歐陽情搖頭道。 
     
      「你確定這不是幻覺?」 
     
      「我說過,這一切都是真的。」歐陽情的眼神自信而堅定,「他回來了,他肯定回來過 
    。」 
     
      「他既然已經回來,為什麼不肯出現?」安柔苦笑著歎道。 
     
      歐陽情幽幽道:「他……你沒有看見他?」 
     
      「他連你都不敢見,怎麼會來見我?」 
     
      歐陽情呆立半晌,喃喃道:「他為什麼回來?為什麼不肯見我?既然如此,又何必回來 
    ?」 
     
      「大當家,你……」安柔忍不住想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但手至中途,卻又縮了回去。 
     
      「他既然不來見我,當然有他的苦衷,無論他怎麼做,我都可以理解的。」歐陽情的目 
    光裡忽然充滿了笑意,「他不肯見我,難道我就不能去見他麼?你說是不是?」 
     
      安柔心裡又在歎息,此時此刻,絕對沒有人比她更瞭解歐陽情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 
    ,很多人都以為,歐陽情自信而堅強,其實她的心和大多數人並沒有多大分別,同樣是不堪 
    折騰的脆弱。最讓人敬佩的是歐陽情的執著——對追求的執著,對愛情的執著。可惜的是, 
    有時候,執著不是一種罪,卻是一種傷害。 
     
      「你是不是要去找他?」安柔輕撫著自己的額頭,苦笑著問道。 
     
      「我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如果他是有意逃避,找到又怎樣?」安柔歎了口氣,「再說,你未必找得到他。」 
     
      「只要他的人在金陵,我一定可以找到他的。」歐陽情慢慢地說著,已經慢慢地向樓下 
    走去。 
     
      安柔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攔,因為她知道這是事實,在金陵城裡,只怕還沒有歐陽情做 
    不到的事,找不到的人。 
     
      歐陽情的確是個執著的女人,決定了的事,無論如何都要去做的。這世上也許有許多她 
    做不到的事,但決沒有人可以阻止她去做任何事。 
     
      歐陽情才一轉身,突然又收住了腳步,只因她幾乎一頭撞在一個人的身上。 
     
      這人隨隨便便地站在那裡,神情淡定,一臉從容。 
     
      「秦老爺子。」歐陽情目光中露出一絲詫異之色,不由得倒退了兩步。 
     
      「歐陽姑娘,自陳園匆匆一別,又已數月,別來無羨吧?」秦孝儀微笑道。 
     
      「托老爺子的福,小女子還算過得去,只是……」歐陽情笑了笑,輕歎道,「只是沒想 
    到竟會在這裡見到老爺子而已。」 
     
      「只怕你更想不到,不僅老夫來了,還有幾位好朋友也來了。」 
     
      好朋友?歐陽情心不在焉,淡淡地「嗯」了一聲,卻連目光都未曾抬起。在她心裡,縱 
    然是一百個好朋友聚在一起,也決比不上一個葉逸秋更重要,何況,這些人也決不會是她的 
    朋友。 
     
      她的朋友並不多,自從葉逸秋失蹤之後,這些朋友就已分飛天涯,再不相見。天涯路遠 
    ,山高水長,離別本是為了相聚,相聚之日卻是遙遙無期。 
     
      「這位是少林法羅大師。」秦孝儀指了指法羅大師,又瞧著清虛子,「這位是武當清虛 
    道長。少材武當兩大門派是武林泰斗,名滿天下,想必歐陽姑娘也有所耳聞。」 
     
      「久仰,久仰!」歐陽情懶懶地躬身作揖,心中卻滿不在意,此時此刻,縱然是皇帝御 
    駕親臨,她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稀奇,除了葉逸秋,這世上似乎已經沒有人可以讓她更感興趣 
    。 
     
      秦孝儀拉著左丘權的手,笑道:「這位是『急公好義』左丘大俠,俠名遠揚,就好像歐 
    陽姑娘艷名遠播,只怕連三歲小孩也都聽說過。」 
     
      歐陽情心中一動,不由得想起華山腳下那一幕,忍不住看了左丘權一眼,淡淡笑道:「 
    左丘大俠之俠名,小女子非但如雷貫耳,還曾親自領教過左丘大俠的俠義手段,真是佩服到 
    五體投地。」 
     
      「你就是歐陽情?」左丘權臉色不變,瞧他那副神情,非但已忘記了華山腳下受辱之恥 
    ,就連歐陽情這個人都已完全遺忘。 
     
      「左丘大俠豈非早就知道?」歐陽情目光中充滿了譏屑,「左丘大俠真是貴人多忘事, 
    年初華山一會……」 
     
      左丘權大手一擺,冷冷地打斷道:「莫非你認識老夫?但老夫卻實在想不起來,我們何 
    時見過。」 
     
      歐陽情微微一怔,忍不住暗暗苦笑:「這人的記性未免也太差了些,武功雖然不怎麼樣 
    ,這裝聾作啞的功夫卻不小。」 
     
      她輕輕歎了口氣,決定不再理會這個虛偽的所謂俠者。 
     
      「你是任我殺的女人?」左丘權陰沉著一張臉,似乎非要找歐陽情的麻煩不可。 
     
      任我殺的女人?她是嗎?她做夢都想成為任我殺的女人,愁他的愁,笑他的笑……只可 
    惜,這錯誤的情緣已注定要讓她和他形同陌路。歐陽情歎了口氣,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任我殺在哪裡?」左丘權目光閃動,陰沉沉地說,「你最好趕快把他交出來。」 
     
      「天下人誰都知道,天涯海閣是個做生意的地方,左丘大俠若是來這裡找人的,只怕就 
    來錯地方了。」歐陽情冷笑道,「難道左丘大俠還以為,是小女子把他藏起來了?」 
     
      「你不肯說是不是?」左丘權臉色陰沉得就像是暴風雨前夕的天空。 
     
      歐陽情索性不再理他,別轉了頭。 
     
      「阿彌陀佛。」法羅大師輕喧佛號,「女檀越能否借一步說話?」 
     
      「大師有話請說。」歐陽情淡淡道。 
     
      「女檀越和任我殺可是知交?」 
     
      歐陽情歎了口氣,神情黯然:「知交倒也說不上,但總有些交情。」 
     
      「出家人不打逛語,老衲此行,其實正是為了此人而來。女檀越既是此人朋友,想必知 
    道他的下落……」 
     
      歐陽情立即截口道:「大師只怕要失望了,任我殺來無蹤去無影,居無定所,誰也不知 
    道他會在什麼時候出現,也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離開,小女子也久無此人消息。」 
     
      「老衲聽說……」法羅大師遲疑著道,「如果這世上只有一個人知道此人行蹤,那麼這 
    個人一定就是女檀越……」 
     
      「大師懷疑小女子在說謊?」 
     
      「此事因他而起,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只有他,才能為此事作出一個解釋。」法羅大 
    師歎息一聲,「無論如何,此人是非找到不可的。」 
     
      解釋?解釋什麼?淪為殺手,本非葉逸秋初衷,縱然以前做錯了許多事,殺錯了許多人 
    ,但他為了江湖所付出的,已足以彌補從前的錯誤,為什麼沒有人願意給他一個機會,讓他 
    重新開始? 
     
      歐陽情沒有追問為什麼,這時候安柔悄悄把她拉過一邊,用最簡潔明瞭的方式,告訴了 
    她這一切的前因後果。這因,是葉逸秋種下的,這果,當然也只有他才能了結。 
     
      歐陽情的目光漸漸變得黯淡下去,一顆心就像是一潭死水被投進了一顆石子,層層漣漪 
    慢慢地擴散開去。 
     
      也許,一個人一旦走錯了路,就永遠難再回頭,可是命運為什麼總是喜歡開一個人的玩 
    笑?他不僅已經失去了幸福,就連退出江湖之後也總是是非不斷。 
     
      葉逸秋所失去的東西和所承受的痛苦,難道還不能夠補償他所犯下的罪孽?那麼他所付 
    出的代價,又有誰可以為他補償? 
     
      她本來一心想把葉逸秋找回來的,但現在,她反而希望葉逸秋還是莫要出現的好。他的 
    出現,必然又將一石激起千層浪,江湖上的紛紛擾擾,都將因他而起。 
     
      「任我殺此人作惡多端,冷血無情,留在這世上只怕始終都是個禍端。」左丘權沉著臉 
    ,侃侃而言,「似這等大奸大惡這徒,人人得而誅之……」 
     
      歐陽情冷冷地截口道:「你怎麼知道任我殺是大奸大惡之徒?此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任我殺臭名照昭著,人盡皆知。」左丘權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沉聲道,「雖然老夫和 
    這件事連一點關係都沒有,但這種人如若一日不除,老夫便一日不能安心,這江湖也是再無 
    寧日。」 
     
      「既然和你沒有關係,你憑什麼一定要強出風頭?」歐陽情冷笑一聲,悠悠道,「難道 
    ……你這麼做,是別有居心?」 
     
      「老夫有何居心?」左丘權仰天一笑,「天下人誰不知道,老夫生平最喜歡做的就是多 
    管閒事,打抱不平?這事既讓老夫遇上了,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小女子倒忘了左丘大俠是怎麼樣的一個人,這『急公好義』之名,當然不是別人故意 
    討好諂媚送的,而是……」說到這裡,歐陽情微微一笑,閉上了嘴。 
     
      「而是什麼?」左丘權臉色鐵青,沉聲道,「說下去!」 
     
      「也沒什麼,其實這世上所謂的善惡之分,也沒什麼了不起,有些人名頭雖響亮,口口 
    聲聲說著好聽的話,暗地裡做的事情卻反而不如那些所謂的惡徒光明磊落。」歐陽情故意歎 
    了口氣,悠然道,「所以,就算真小人真的比偽君子可愛得多,也決不會有人願意和他們交 
    朋友,恰恰相反的是,那些道貌岸然、假仁假義的大俠們,往往都能因為說過一句話,做過 
    一件好事,就能贏得天下人的尊重。」 
     
      「老夫來此,本是應法羅大師之邀而來,只要你把任我殺交出來,老夫便不再與你作這 
    口舌之爭,日後相見,也不至於倒戈相向。」左丘權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連脖子都變得又粗 
    又紫。 
     
      「如果只憑左丘大俠一己之力,便敢妄言主持公道,那些阿貓阿貓們豈非個個也可以成 
    為再世包青天?」歐陽情憎惡左丘權的虛偽,忍不住一再出言相譏。 
     
      左丘權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就像是一隻熟透了的爛柿子,目光中已露出一絲殺機。華山 
    腳下那一幕,他至今歷歷在目,這件本不光彩的事雖然並沒有流傳出去,但世上畢竟沒有不 
    透風的牆,殺人滅口才是最保險的,更何況,其中還隱藏著一件不為人知的秘密。 
     
      「老夫只問你,任我殺在哪裡?」左丘權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鎮靜了下來。 
     
      「左丘大俠只怕是明知故問,江湖上誰不知道任我殺早在數月之前就已失蹤了?」歐陽 
    情輕輕攏起垂落下來的髮絲,淡淡道。 
     
      「這只不過是你們的障眼法而已,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老夫。」左丘權的臉色陰晴不 
    定,「你休想玩什麼鬼把戲。」 
     
      「如果你不相信,為什麼不去搜搜看?」 
     
      「搜?」左丘權冷笑道,「看來老夫只好把你這座酒樓拆了,你才肯說實話。」 
     
      「嗆啷」一聲,劍已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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