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荒野魅影暮色越發蒼茫,天地間灰濛濛的一片,晚風疾起,雜草叢中不斷發
出撲簌簌的聲響,從遠處偶爾傳來數聲夜鳥哀切的鳴叫,竟使得偌大一個曠野平空添了幾分
恐怖之意。
燕重衣看著冰兒和雪兒赤裸裸的屍身,暗暗歎了口氣,扶著車廂慢慢地站了起來,身子
依然像一桿標槍般筆直。他頭上的斗笠早已遺落在草叢中,暴露在暮色中的臉,充滿了一種
堅毅和冷峻的神色,目光清澈明亮,一頭比黑夜更烏黑的頭髮隨風絲絲飄揚,這副模樣,竟
令人無端地心生悸動。
安柔雙刀一合,插入同一口刀鞘之中,急忙衝過去伸手扶住了他,柔聲問道:「你沒事
吧?」隨即又跺了跺腳,恨恨道:「如果不是我來遲了一步,你也不會栽在這兩個女人的手
裡。」
燕重衣雙肩一抖,似乎想要掙脫她的扶持,垂目見她一副關切的模樣,不由得心神一蕩
,終又不忍,淡淡道:「幸好你來遲了一步,否則我怎麼有機會見識你絕世的雙刀刀法?」
安柔嬌嗔道:「你都已成了血人,還有心情開這樣的玩笑?」
燕重衣勉強笑了笑,滿不在乎道:「如果我真的死了,豈非連笑都笑不出來?」
安柔歎了口氣,溫柔的目光從他臉上淡然掃過,似有千言萬語,卻偏偏連一個字都說不
出來。
「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燕重衣反而避開了她的目光,心不在焉地問道,「你是不是
早已發現了這個女人的秘密?」
「發現這個女人的秘密的人是任我殺。」安柔搖頭道,「他擔心你會有危險,果然不錯
……」
「任我殺如何得知她們的秘密?」
「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疑問,」安柔溫柔一笑,柔聲道,「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
們先回去好不好?」
「我們?回去?」燕重衣神情迷茫,喃喃自語,竟似有些癡了。
安柔彷彿想起了什麼,粉臉緋紅,再也不敢瞧他一眼,羞怯怯道:「走吧!」
話猶未了,忽聽有人冷冷道:「走?你以為你們還走得了嗎?」
金陵城在濛濛的暮色籠罩中,已隱隱亮起一片燈光。
歐陽情眼睛一片朦朧,似乎已有淚光,顯然被人間這一份友情深深地感動著。
「龍七先生,」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忍不住問道,「這數月以來,你去了何處?怎麼今
日方才來到金陵?」
龍七沉沉歎了口氣,神情間竟有種說不出的無奈和感傷,苦笑道:「想必你們一定還記
得發生在死亡谷逍遙宮的那些事?」
歐陽情隱藏在心底的某根弦莫名其妙地被這句話拔動,黯然道:「那個地方,那些事,
相信沒有人可以忘得掉。」
「是啊,那個地方發生過的一切,早已溶入了每個人的血液裡,就算血已流盡,也未必
能夠忘記。」龍七長歎一聲,低聲道,「你們當然也沒有忘記『萬劫重生』這東西,是麼?
」
葉逸秋心頭一動,脫口道:「難道『萬劫重生』一直都沒有找回來?」
龍七搖搖頭,又是歎氣又是苦笑:「離開死亡谷之後,我一直都在苦苦追蹤這東西的下
落,一刻也不敢怠慢,只因這是當今聖上所需之物,如今無端遭劫,惹得龍顏大怒,限我在
三個月之內勢必追回,並且確保萬無一失護送上京,否則這顆腦袋就保不住了。」
歐陽情看了看他露在衣領外略顯粗糙的脖子,忍不住微笑道:「你的腦袋此刻還好端端
地在脖子上,自然是幸不辱命,完成了任務。」
「我連半點線索都沒有,三個月的工夫如何能夠偵破此案?我逾期未返,本該罪加一等
,秋後問斬,但朝廷念我屢破奇案,建功無數,於是放緩了期限,又給了我六個月的時間。
」
「你我自死亡谷一別,已是匆匆九個月有餘,如今豈非期限已到?」葉逸秋一臉憂色,
擰緊了雙眉,「此事是否有所進展?」
「期限雖還未到,但也沒剩下多少日子了。期限一到,如果我仍是不能奉旨完成,縱然
倖免一死,這前程也就毀於一旦了。」龍七嚥了嚥口水,黯然歎道,「實不相瞞,此時此刻
,我依然是一籌莫展。」
歐陽情蹙眉道:「江湖上人人都道『神捕』龍七先生追蹤術天下無雙,經過了這數月時
日,難道你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線索倒是有一個,只是尋找起來並不容易。」龍七沉吟著道,「就『萬劫重生』失蹤
一事,我粗略作了個分析,縮小了搜索的範圍,首先是,我把死亡谷逍遙宮裡的每個人都一
一作了個詳細的調查。」
「你發現了什麼?」
「我發現,嫌疑最大的只有四個人。這四人都是紫羅蘭夫人最信任、最可靠的手下,只
有他們才知道逍遙宮那麼多的秘密,也只有他們,才有機會把紫羅蘭夫人的屍身和『萬劫重
生』一起帶走。我用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經過多方打聽和證實,才終於搜集到一些關於他
們的信息,編寫了一份最詳細但並不算完整的資料。」
「是哪四個人?」葉逸秋道,「那份資料呢?」
龍七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緩緩攤在桌上,只見第一頁寫道:鍾濤,綽號「快
刀一點紅」。
來歷:廣西柳州人氏,父名鍾平凡,富甲一方,母名潘小芸,乃鍾平凡之第四妾,兄弟
共有八人,排行第七,十歲起從師於某位江湖刀客,十七歲初有成就,二十四歲時,刀法已
有大成。
特長:擅使快刀,刀薄而鋒利,殺人於無形,鮮少見血。
去向:三十二歲之後,投效於紫羅蘭夫人麾下,歷時四年零二十天。
龍七道:「這人出身很普通,來歷也很簡單,但以他的一手快刀刀法,絕對屬於一流高
手。」
歐陽情回頭看了看葉逸秋,忽然溫柔一笑,緩緩道:「有時候,不一定非要那些身份顯
赫的世家子弟才能成就非凡的業績,只要努力不懈地奮鬥,總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葉逸秋笑了笑,慢慢翻開了第二頁。
宋終,綽號「一劍送終」。
來歷:三十六歲之前,默默無聞,名不經傳;七年前,仗劍江湖,一夕成名。
特長:劍快如風,劍出如電,劍法無名,殺人時往往只需一劍。
去向:成名後,即為紫羅蘭夫人所用。
「三十六歲之前,默默無聞,名不經傳?」歐陽情皺了皺眉,問道,「為什麼此人在三
十六歲之前的記錄是空白的?」
龍七搖頭道:「這人的來歷非常神秘,師出無名,至今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
人物,更沒有人知道他在三十六歲之前都做了些什麼,所以,對他的記錄也僅此而已。」
第三頁是這樣寫的:王帝,來歷不明,善駕馭,使長劍,劍長三尺七寸,重十三斤另九
兩,劍法辛辣狠毒,出手決不留情,綽號「劍不留人」;六年前,拜倒於紫羅蘭夫人石榴裙
下。
「這人的來歷是不是根本就查不出來?」葉逸秋擰緊了眉頭,緩緩問道。
「是,關於他的身份無從考證。據我猜測,『王帝』這個名字只是他的一種掩飾的手段
,至於姓甚名誰,從來都沒有人知道。」
關於張窮的記載,文字更是少之又少,非但極其神秘,而且幾乎無跡可尋。
張窮,來歷不詳,天姿聰明,擅長用毒,善易容,有極強的模仿能力,學人之言行舉止
惟妙惟肖,投奔紫羅蘭夫人之前,不使兵刃,屠殺「滄州四義」之後,卻以劍法成名,綽號
「一劍追命」。
「這人的身份最可疑,除了與『滄州四義』那一役,我始終查不到他生平事跡。」龍七
也攢緊了眉,搖頭苦笑道,「江湖上也沒有幾個人聽說過他的名字。」
「難道『張窮』也不是他本來的名字?」
「一定不是。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為紫羅蘭夫人所用,武功如何,我也一直打聽不出來
。」龍七黯然一歎,怔怔出神道,「兩個月前,我終於追蹤到了他們的下落,但到了江南一
帶,卻再也沒有半點消息,他們就像是空氣一樣,突然消失了。」
「想必他們定是發現了你的追蹤,所以躲藏了起來。」歐陽情微笑道,「他們躲藏的地
方必然非常隱蔽,除了他們自己,絕對不會有更多的人知道,否則以你獨步天下的追蹤術,
他們早已無處遁形了。」
「我在江南這一帶呆了兩個多月,雖然沒有發現他們的蹤跡,卻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也許,這件事與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些關連。」龍七抬目對葉逸秋道,「說不定和你也有關
係。」
「和我有關?」葉逸秋詫然抬頭,饒有興趣道,「是哪件事?」
「你有沒有聽說過青衣樓?」
「我知道。」葉逸秋淡淡應了一聲,扭頭瞧了歐陽情一眼。
「青衣樓是一種組織,據說這個組織裡的每個成員都是女人,她們行蹤飄忽詭異,從來
沒有人知道她們會在什麼時候出現,又會在什麼時候消失,就像是人間幽靈一般,你可以沒
有見過她們這些人,但絕不能不相信,她們的確是存在的。」
「我還聽說,青衣樓樓主也是個非常神秘的人。」葉逸秋笑吟吟地瞧著歐陽情,「到現
在為止,只怕還沒有幾個人知道她真正的身份。」
「青衣樓雖然神秘詭異,但她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以俠為名,以正義為宗旨,所謂
『得道者多助』,是以它的勢力日益龐大,早已超越江湖第一大幫丐幫,甚至武林第一門派
少林也只能望其項背,自歎不如。」
葉逸秋失笑道:「你說此事與我有關,難道你認為我就是青衣樓樓主?」
龍七搖頭笑道:「當然不是,我只是想要告訴你,當今江湖上,最神秘、最龐大的組織
已經不是青衣樓了。就在數月之前,江湖上突然又冒出了一個組織,其聲勢已遠遠超過了青
衣樓。」
歐陽情似乎對這個組織生起了極大的興趣,搶先問道:「是什麼組織?」
龍七緩緩道:「血衣樓。」
暮風陣陣,悄然拂過,一叢叢荒草在風中不斷搖晃,就像是少女舞動的腰肢。蒼茫的暮
色中,一道長長的人影倒映在草叢上,似已被暮色吞沒,一種微弱的光芒卻正在隱隱流動。
燕重衣和安柔都沒有回頭,卻已感覺到一種刺骨的寒意正悄悄襲上心頭。二人相互對視
了一眼,終於一齊緩緩轉過了身子,首先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口奇特的青鋼劍。
劍很長,長及三尺七寸,鮮紅似血的劍穗隨風而動。令人感到驚訝的是,這口劍竟然沒
有劍鞘,劍鋒流動著青慘慘的寒光,那道寒意正是從這口劍上傳出來的。
握劍的人一動不動地站在暮色中,靜如磐石,彷彿已和大地溶為了一體,也不知來了多
久,更不知道他是如何來的。
這人身軀並不算特別高大,卻極是魁梧,臉色是鐵青的,就像是個鐵青的面具,連頜下
那叢茂密的胡碴也都發出青濛濛的光,半翕半張的雙眼,泛動著可怕的殺機。
看見他,燕重衣整顆心都突然沉下下去。這個人,居然就是那個不知去向的車伕。
「我叫王帝,王者歸來的王,三皇五帝的帝。」這人忽然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陰森森道,「你們一定沒有聽說過,因為江湖上根本沒有叫『王帝』的這號人物。」
燕重衣出道多年,的確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你們是不是覺得很奇怪,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燕重衣卻一點也不覺得意外,淡淡道:「我只是沒有想到,原來真正的殺人兇手居然是
你。」
「越是簡單的道理,越是容易被人遺忘。誰也不會對一個下三流的車伕多看一眼,這種
低俗的身份,的確為我創造了許多殺人的機會。」王帝微笑道,「殺死宋一多的人的確是我
,可惜你一直都沒有看出來。」
「殺死龍大少、燒燬苦水鎮的人,當然也是你。」
「殺死花染的兇手也是我,他們知道的秘密實在太多太多,我決不能讓他們落入你們的
手裡。」
「你的秘密已經洩露,江湖中人很快就會知道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劃的陰謀。」
王帝搖頭道:「不會,決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計劃。」
「我們?」燕重衣微微一怔,擰眉道,「難道你還有同謀?」
王帝咧嘴輕笑,既沒有承認也不否認。
「你們究竟是些什麼人?是一個幫派,還是一個組織?」燕重衣聲音變得冰冷,「你們
究竟還有多少秘密?究竟有什麼陰謀?」
他似乎也知道王帝是絕對不會回答這些問題的,所以又接著道:「你們花重金懸賞任我
殺的頭顱,又發出匿名信挑拔是非,目的絕不是只為了對付任我殺一個人那麼簡單……」
王帝也不否認,冷笑道:「殺手『一刀兩斷』雖然可怕又可恨,但區區一個任我殺又有
何懼?」
「你們的目標,莫非是這個江湖?」
王帝笑而不答,不置可否,目光緩緩落在安柔臉上,森然道:「姑娘好刀法,若非親眼
所見,我實在不能相信她們竟是死在你的刀下。」
「你看見了我殺人?」安柔瞠目道,「你眼睜睜地看著她們倒在我的刀下,居然沒有出
手相救?」
「我為什麼要救她們?」王帝搖搖頭,冷冷道,「她們的身份已經暴露,對我們無疑已
構成了威脅,你殺了她們,豈非正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安柔一時為之語塞,滿臉錯愕地搖著頭歎著氣。
「她們自小練刀,多年來,還沒有幾個人可以在她們組成的『裸女刀陣』中安然逃生全
身而退,能夠抵擋她們一百招而不敗的,也只有幾個人而已。」
「他們都是些什麼人?」安柔忍不住問道。
「這幾個人都已作古,提起他們的名字已經毫無意義。」王帝臉上露出種沉思的表情,
緩緩道,「你居然可以在一百五十招之後將她們擊殺,看來你的武功比我想像中的更高明一
些。(奇*書*網*.*整*理*提*供)當今江湖上,使刀高手並不多,能使鴛鴦雙刀的,更決非無
名之輩,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的來歷定然不簡單。」
安柔眼波流轉,悠然道:「莫非你已經瞧破我的來歷?」
「三年前,江湖上忽然出現了一個組織。」王帝笑而不答,目光看著青濛濛的劍尖,緩
緩道,「據說這個組織的成員全都是女子,神秘莫測,來去無蹤,時至今日,依然沒有人知
道她們究竟是何方神聖。」
安柔神色不變,心裡卻已經暗暗吃驚。
「這個組織就是青衣樓。」王帝緩緩抬起目光,冷冷地盯著安柔,「而你,想必就是青
衣樓的人。」
這一次,非但安柔臉上變了顏色,連燕重衣都已經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
一個既溫柔又安靜的女孩子,為什麼竟會武功?若非她的來歷可疑,又何必隱藏身份?
如果安柔的確是青衣樓的人,那麼歐陽情……安柔忽然笑了笑,悠然道:「青衣樓雖然行事
詭秘,但所作所為光明磊落,卻不像你這般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專做些殺人放火、見不得
人的下流勾當。」
「自古以來成大事者,都難免不擇手段,偶爾做一次下三流的鼠輩,無傷大雅。」王帝
傲然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你以為青衣樓就有多清高?」
安柔默然半晌,忽然冷笑道:「我明白了,原來你是血衣樓的人。」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