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遇襲天邊殘陽如血,即使楓葉未紅,顏色卻已被血色的餘暉染透。
百里亭一夜之間便可散盡千金,只要他高興,隨手就可以買下一座城池,然後再拱手送
出,既不皺一皺眉頭,也決不後悔。這一次他仍然不後悔,心裡卻開始懊惱起來。燕重衣似
乎從來都不坐車,也不騎馬,他也只好放棄那輛豪華寬大的馬車,徒步而行。
燕重衣行走如飛,百里亭也只好拼盡全力地跟著,但他畢竟是個養尊處優的小王侯,平
時出門總是安車代步,起初還能和燕重衣並肩而行,但很快腳步就漸漸跟不上了。
「你能不能走慢一些?」百里亭喘息著苦笑道。
「不能,我停不下來。」燕重衣腳步不停,頭也不回。
「像你這麼樣走路,我真恨爹媽為什麼給我少生了兩條腿。」
「這只能怪你自己不該把時間和精力都用在女人的身上。」燕重衣冷冷道。
百里亭愕然一怔,苦笑著搖搖頭,閉上了嘴。他是個聰明人,知道絕不能和燕重衣拌嘴
,像燕重衣這種人,你無論跟他說什麼都是自討沒趣。
行出數里,眼前突然出現一條大道,這時已是黃昏,行人漸已稀少,前方卻塵土飛揚,
一輛馬車不徐不疾,迎面奔來。黑漆的馬車雖已很陳舊,看起來卻很舒服。
百里亭眼睛一亮,伸手攔住了馬車:「等一等。」
「這位公子,你想做什麼?」趕車的是個臉色蠟黃的中年大漢,魁梧的身子坐在車轅上
,宛如一座鐵塔。此刻看見有人攔住馬車,他一勒馬韁,馬匹立即駐足。
「你這馬賣不賣?」百里亭伸手抹了把汗,問道。
「公子想要坐車嗎?」車伕笑著問,但臉上卻看不見一絲笑意。
百里亭搖搖頭,淡淡道:「我不坐車,我只想買你這匹馬。」
「如果我把馬賣給了你,那麼車廂怎麼辦?難道還要我拉回去?」那車伕怔怔道。
百里亭隨手拿出包金葉子,拋在車伕的懷裡:「現在你賣不賣?」
這匹又瘦又老的馬,最多也不過只值十兩八兩銀子,百里亭的金葉子卻整整有五十兩,
難道他真的願意用這麼多金葉子買下這匹馬?那車伕瞪大了眼珠子,彷彿看見了瘋子,驚訝
地張大了嘴,連話都已經說不出來了。
「你下來。」百里亭不再理他,劈手奪過馬韁,「幫我把馬籠頭全都卸下來。」
「你……你真的要買這匹馬?」車伕吃吃地道。
「什麼真的假的?這金葉子還假得了?」
那車伕微一遲疑,終於一躍下車,陪笑道:「公子爺小心些,這匹馬已經老了,脾氣不
好使。」
百里亭不耐煩地揮一揮手,輕撫著馬鬃,回頭看著燕重衣,微笑道:「你走你的路,我
騎我的馬,無論你走得多麼快,我總也能跟上了。」
燕重衣冷哼一聲,目光轉向那個車伕,冷冷道:「車上還有些什麼人?」
「沒有人,這是空車。」車伕愉快地回答。一匹不值錢的老馬居然還能賣到一個好價錢
,無論是誰都會覺得很開心。
「沒有人?」燕重衣冷笑一聲,「沒有人怎麼會有三道呼吸的聲音?」
「真的沒有,公子只怕聽錯了,不信,你來瞧瞧。」車伕拉開車門,裡面果然空空如也
,別說有人,就連一道鬼影子都沒有。
「『殺手無情』燕重衣,你什麼時候也變得如此多疑了?這裡本來就有我們三個人,豈
非正有三道呼吸?」百里亭臉上充滿了嘲笑和焦急之意,「別再磨磨蹭蹭了,如今天色將晚
,我們還是趕路要緊。」
他正想飛身上馬,突然間,一道劍光倏地掠起,從不輕易亮劍的燕重衣,竟已拔劍在手
。
「我知道你一向很少拔劍,這一次為什麼要無故拔劍?」百里亭吃驚地看著那把繡跡斑
斑的鐵劍,搖頭歎道,「你自己喜歡用腳走路也就算了,何必一再如此折磨我?」
「因為你。」燕重衣冷冷道,「沒有哪個女人會喜歡一個沒有生命的男人,我也不想讓
一個死人拖累了我。」
「誰是死人?」百里亭臉色大是不悅,冷笑道,「這裡好像並沒有死人。」
「本來沒有,可是你一旦騎上了這匹馬,很快就會變成一個死人。」燕重衣目光盯著馬
鞍,只見馬鞍已經分成兩半,從中露出十數枚尖銳的鋒芒,在陽光下閃爍著藍色的亮光——
馬鞍裡面竟然藏著毒針!
百里亭瞪大了雙眼,額頭上已經沁出一絲絲冷汗,假如……他簡直已不敢想下去。
就在這時,呆呆地站在一邊的車伕突然一聲呼嘯,就像是離弦之箭般竄了出去,使用的
竟是「燕子三抄水」的輕身功夫,轉眼間就失去了蹤影。燕重衣沒有出手阻攔,手一抖,劍
已入鞘。
「你為什麼不追?」百里亭忍不住問道。
「我不能去追,否則你就死定了。」燕重衣嘴角又勾起一抹冷笑,「難道你看不出來,
這是調虎離山之計?那個車伕要對付的人是你,真正的殺手也不是他。」
百里亭怔怔道:「我不懂你的意思。」
「出來!」燕重衣這句話並不是對百里亭說的,在百里亭驚詫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地
走向車廂。
就在這時,「嘩啦啦」一陣聲響,木屑紛飛,車廂竟突然四散分裂開來,三條黑色的人
影沖天而起,三道白色的劍光就像是三條毒蛇般,同時向燕重衣刺到。
燕重衣並沒有聽錯,車廂中果然藏著三個人,如果不是他發覺的早,百里亭已經一定是
個死人。想到這裡,百里亭手心裡不覺已泌出細密的汗珠。
黃昏裡的夕陽下,一道人影閃電般掠起,隨即傳出「叮噹」兩聲響,燕重衣情急之下已
來不及拔劍,展開「空手入白刃」的上乘功夫切入劍光之中,劈手奪過一人手中之劍,回手
一撩,架開了另兩支長劍。
持劍那兩人手腕一抖,長劍化為一片光幕,捲向燕重衣,剎那間,已各自攻出了四劍,
劍如抽絲,連綿不絕,但他們眼見燕重衣在一招之間就奪去了同伴手中之劍,難免膽氣稍遜
,這劍法便只佔了三成攻勢,守勢卻有七成。
燕重衣冷然一笑,竟不再理會這二人,突然斗一折身,長劍向那失劍之人筆直刺出。
那人見他出手詭異,本已心膽俱喪,此時更是駭然變色,回身狂奔,大叫道:「風緊,
扯呼!」
這句話是綠林暗語,是「危險,快逃」的意思,但燕重衣豈容他逃逸?手一揚,長劍飛
出,像一道閃電般劃破了長空。
這一劍來得好快,那人耳邊聽得破空之聲,卻已來不及閃避,「啊」地一聲慘叫,長劍
從後胸穿入,竟將他活生生釘死在地。
「暗青子招呼。」話音未落,一人揚手間,寒星點點,射向燕重衣的後腦勺,勁風呼呼
,那兩人連人帶劍一起撲到。
燕重衣沒有回頭,身子突然矮了一截,整個人反而向對方掠了過去。他依然沒有拔劍,
猛地擊出一拳,只聽「砰」地一聲,這一拳狠狠地擊在一人肚子上,將他打飛出去。
另一人大驚失色,揮手發出幾點寒星,凌空一翻,向後倒飛而出。他剛剛掠出一丈,突
然眼前一黑,竟險險撞在一人身上。
「你們是什麼人?是誰派你們來的?」那人倏然抬頭,驚愕地瞪著神閒氣定的百里亭,
似乎怎麼也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年輕的公子哥兒輕功居然不弱。
百里亭忽然沉下了臉:「說,你們為什麼要殺我?你們究竟是什麼人?」
「沒有人派我們來……」一言未畢,這人突然又揚手打出幾點寒星,扭身向左邊掠了出
去。
「退回頭。」一個冰冷的聲音倏然響起,燕重衣一閃身,已堵住了這人的去路。
「你逃不了的,還是乖乖地留下來吧!」百里亭與燕重衣一前一後,將這人夾在當中。
這人臉色已變得蒼白如雪,一連換了數種身法,都無法突圍而出,驚怒之餘,猛然發出
一聲狂吼,反而向百里亭衝去。他已在燕重衣手裡吃過苦頭,知道自己絕對抵擋不住燕重衣
的一招半式,百里亭雖然輕功了得,手上功夫卻未必同樣厲害,所以他才選擇攻擊百里亭。
「真是個不知死活的東西。」冷笑聲中,百里亭隨手一揮,反手一掌向他臉上摑了過去
。
這一掌看不出有何奇妙之處,但不知怎的,那人竟偏偏閃避不開,他的長劍本來是先擊
出的,但還未沾著對方衣袂,自己臉上已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掌。
只聽「啪」的一聲,接著「砰」的一響,那人竟被打得飛了起來,重重地跌落在地,激
起一片塵土四處飛揚。這一掌著實不輕,他掙扎了半天,竟始終都爬不起來。
「你現在肯不肯說?」百里亭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臉上居然帶著一抹笑意,但這笑,
卻彷彿蘊藏著濃濃的殺機。
就在這時,黃昏下的天空中突然掠過一道寒光,一劍彷彿竟如天外飛來,流星般向百里
亭射去。
百里亭臉色微變,急忙飛身後退。
誰知那支長劍竟彷彿突然撞上了一堵無形之牆,在半空中筆直跌落,隨即一聲慘叫響起
,正是那個被他一掌打飛的劍手發出來的。
百里亭一眼望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見那支長劍恰好插入那人心口之上,猶自
擺動,血紅如殘陽的餘暉般的劍穗不停地隨風飄揚。
「嘿嘿……」一陣低沉的冷笑突然傳來,彷彿裊之夜啼,那一份陰森,那一種詭異,令
人毛髮悚然根根立起。
「什麼人?」百里亭大喝一聲,抬頭望去,臉色不禁變了,剛才那個亡命逃逸而去的車
伕,此刻竟又回來了。
「想不到日夜沉溺於酒色之中的小王侯,居然也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這一次我真是看
走眼了。」那車伕沉聲道。
「閣下好狠的心腸,居然連自己的同伴也下得了毒手。」百里亭冷笑道。
「兵法中有三十六計,剛才我用的就是調虎離山之計,已經被你們識破,但殺人滅口這
一計,總算沒有失敗。」
「殺人滅口?」
「你們留下這個活口,豈非就是想從他嘴裡挖出我的秘密?」那車伕笑了笑,「這世上
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所以他就死了。」
「閣下莫非是陰婆子的人?否則何必要我性命?」
「我這麼做,其實只是想要你身上一樣東西,跟陰婆子全無干係。」
「什麼東西?」百里亭臉色又沉了下來,「我的人頭,還是我身上的黃金?」
「都不是。」那車伕搖頭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要的是那封匿名信。」
「原來你就是那個發出匿名信的神秘人。」燕重衣冷冷一笑,沉聲道,「很好,我正頭
痛不知道到何處去找你呢,沒想到你自己反而送上門來了。」
「你錯了,」那車伕搖頭道,「我並不是那個人,但我也不否認,匿名信確實和我有莫
大的關係。」
「究竟是什麼關係,你自然不會說的。」燕重衣笑了笑,「但沒關係,我有法子讓你自
己說出來。」
「哦?我倒很有興趣知道你有什麼法子。」
「劍!」燕重衣的回答乾淨利落。
「這個法子的確不錯,但不是最好的,你的劍,未必留得住我。」那車伕蠟黃的臉毫無
表情,一雙精光閃爍的眼睛卻充滿了自信,目光從燕重衣的臉上緩緩一掃而過。
也不知為什麼,燕重衣心裡突然生起一種非常奇特的感覺,只覺得這人的目光竟有刀鋒
般的殺意。
「你為何還不出手?你在等什麼?」
夕陽西下,天色卻仍未黯淡下去,灰朦朦的蒼穹中,一隻孤單的大雁發出一聲淒切的哀
鳴,展翅掠過。
秋風疾起,猛然吹亂了燕重衣的衣衫,一片塵土隨風飛揚。
燕重衣的雙拳,就在這個時候直擊出去,這兩拳虎虎生風,有模有樣,似是名震天下的
少林神拳,卻又完全不像,雖無降龍伏虎之威,卻有開碑碎石之力。若非親眼所見,只怕誰
也難以相信以「一劍穿喉」而名動天下的「殺手無情」,竟也能發得出如此駭人聽聞的招式
。
那車伕「嘿嘿」一聲冷笑,身形一轉,左掌斜斬燕重衣脈門。他這一掌看來平平無奇,
卻偏偏將燕重衣的拳勢化解開了。
燕重衣身法展動,那一片塵土還未消散,他已連環擊出八拳,每一拳,都彷彿是凶靈附
體,凶狠而剛猛。
那車伕卻又一一化開,身法之靈動,拆招之精妙,竟似比燕重衣的攻擊有過之而無不及
。
燕重衣一口氣擊出十八拳,竟始終未能搶得先機,右掌突然一縮,等到擊出時,竟已變
拳為指,只聽「嗤」的一聲,一縷銳風急劃那車伕右胛下的「期門」、「將台」諸穴。
那車伕的身子只不過輕輕斜了斜,強銳的指風堪堪從他的衣服上一掃而過,他的雙掌已
然擊出,剎那間掌影翻飛,猶如狂風中漫天飛舞,詭異飄忽,虛多於實,竟是武林中失傳已
久的「秋風掃落葉」掌法。
燕重衣攻勢立即受阻,每擊出一拳都變得非常艱難,不由得一連退出了幾大步。
「拔劍!否則在五十招之內,你必然傷在我的掌下。」那車伕雙掌不停,說話時卻依然
輕鬆自如,「只有拔劍,才能保三百招立於不敗之地。」
「不拔!」燕重衣倔強地咬牙道。
他從不輕易亮劍,劍既出,決不空回,在還未打聽到這人的秘密之前,這人絕不能死。
而事實上,那車伕的掌法密不透風,毫不停滯,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想要拔劍,除非他
還有第三隻手。
「既然你留不住我,我也沒心思和你糾纏下去。」那車伕閃電般拍出數掌,將燕重衣又
逼退了數步,突然反身飛掠出去。
「不許走。」那車伕掌勢一弱,燕重衣立即拔劍在手,飛身追出。
「恕不奉陪,再見再見!」一連串的暴笑聲中,那車伕反手打出十數道寒星,幾個起落
,就已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之中。
燕重衣鐵劍飛舞,撥落迎面射來的寒星,卻再也追不上了,呆呆地站在微涼的秋風中,
輕輕發出一聲歎息,良久良久,才緩緩收劍回鞘。
「這人究竟是什麼人?江湖上能有他這般身手的高手好像已不多見。」百里亭緩步走過
來,苦笑著歎道。
「的確已不多見,從出道以來,我還從未遇見過如此可怕對手,若非他無心戀戰,無論
我拔不拔劍,都不可能在他赤手空拳之下走出五十招。」燕重衣頹然地搖了搖頭。
「你有沒有發現,他的臉……」
燕重衣立即接口道:「他的臉是假的,那只不過是一張面具而已。」
「原來你也已經看出來了。」
「一個人就算真的不苟言笑,說話的時候也不可能完全沒有表情,這人卻連嘴巴都未動
過一下,除了瞎子和傻子,誰都看得出來。」
「他不以真容示人,想必就是不想讓我們識破他的來歷,看來……他不是我認得的人,
就是你見過的人。」
「嗯!不管這人是誰,既然已經出現,我遲早都會把他找出來的。」燕重衣臉色忽然沉
了下去,冷冷道,「不僅他看錯了,連我也看錯了。」
「你看錯了什麼?」百里亭一臉淡定,從容問道。
「看錯了你。」燕重衣的聲音變得更冷,「你的確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我幾乎就給你
騙了!」
「我有說過我不會武功嗎?」百里亭淡淡笑道,「你又幾時問過我會不會武功?」
「這……」燕重衣一時為之語塞,苦笑道,「以你現在的武功,何必懼怕陰婆子?」
「誰說我怕她?」百里亭瞪眼道,「我只不過從小就得了一種不能動手只能動口的病而
已。」
「這世上居然有這種病?」燕重衣惑然不解。
「當然有。」百里亭詭異地笑了笑,「懶病,得了這種病的人,豈非正是從來都不會動
手做任何事?」
「啊?!」燕重衣無語地搖了搖頭,除了苦笑,他已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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