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消息秋,殘秋
夕陽西下,晚霞滿天。
黃昏總如夢裡的江南,在綻放出剎那的光華之後,便永遠駐入人們的記憶裡,從不褪色
。然而,挽留不住的瞬間美麗卻總是讓人心生遺憾和憐惜,這秋天的黃昏,實在太蕭索、太
頹廢!
隨風漫天飄飛的木葉中,一個年輕的白衣男子孑然佇立,風拂起了他的髮絲和衣袂,彷
彿欲將乘風而去,他的身子卻又是如此的堅定,就像是一支標槍,沉穩、冷靜,似乎已與這
大地溶為一體。
天邊一抹艷紅從遙遠之處穿透而來,映照在他略顯滄桑的臉上,凝結成一種奇異的光輝
,那一種姿勢和那一種出塵脫俗的模樣令人忍不住心頭怦然跳動。
他站著的地方,是金陵城「天涯海閣」的後花園,在他的前方,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此
刻,葉子枯黃疏落,但它的生命力卻依然還是非常旺盛,並沒有因為秋的凋殘而顯然老去。
在梧桐樹的前方,有一口荷塘,荷塘的兩邊各有一座風雨亭,一條迂迴的長廊穿過兩座風雨
亭向一棟孤獨的樓閣蔓延而去。那樓閣與「天涯海閣」裡的所有建築完全分離,佇立在荷塘
邊緣,與梧桐樹對窗相望,形成一道尤為特別的風景。
凝視了遠處良久,他的目光緩緩從天的那一邊收了回來,落在身前不遠處的梧桐樹上,
又一次忍不住想起了她,想起了她曾經不止一次說過的話。
她說,這棵梧桐,是一棵情緣樹。
情緣樹?他笑了,帶著種疑惑的口氣說,它只不過是一棵很普通的樹而已,為什麼要給
它起這麼一個美麗的名字?
因為它孤獨過,等待過,深愛過,直到現在,等待雖已結束,但它依然還在深愛著,永
無止境。這就是她的解釋。
因為等待,所以孤獨?因為孤獨,所以美麗?他還是不懂。
她笑了笑,這一次卻沒有再說什麼。
有一種愛,叫做等待,桑田滄海,永不變改。在她轉身離去的那一個瞬間,他忽然領悟
到了這個道理。原來,這棵梧桐不僅僅只是一棵樹那般簡單,它是她的化身,代表著一世情
緣!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他的心頭湧起一種莫名的激動。她好傻,卻又是那麼的癡,那麼的
真,苦苦執著於一份沒有盡頭的等待,這是何苦?她愛他,竟是如此之深嗎?難道這一切都
是為了她當年許下的一個承諾?
他曾經以為,一諾千金,言出心行,本是男兒連眉頭皺都不皺之所為,卻沒想過,當今
之世,竟然還有像她如此一個女子把諾言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天邊的夕陽慢慢向西山墜落、墜落,他的思緒突然被一種聲音擾亂。那是細碎而輕微的
腳步聲!
淡淡的跫音在他的身後戛然而止,他卻沒有回頭——他不必回頭,就已經知道來的人是
誰。是她!只有她,才會在黃昏裡的這個時候來到這個地方,也只有她的腳步聲才會如此的
溫柔!
「你一個人站在這裡做什麼?」她的聲音彷彿永遠都是那般的溫柔、甜美。
「我在聽!」他依然沒有回頭,低沉著聲音說。
「聽?聽什麼?」她的聲音充滿了笑意,「你是不是在聽樹葉飄落下來的聲音?」
真好笑,她居然沒有忘記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我在聽花開的聲音。」那一次,是在
梅君醉妃的梅捨前梅樹下;那一次,他們的心扉是如此的敞開著,期待著彼此的相融。
「不!」他搖搖頭否決說,「我在聆聽一棵樹的故事。」
哦!她明白了,原來他正在回憶已成過往的歲月,只是……在那個想起了往事的時候,
他是不是也想起了那個決心與他同生共死的女孩?
今日的「葉逸秋」,早已不是昔日的殺手「一刀兩斷任我殺」,「任我殺」只是個以殺
人麻醉自己的傷痛、以流血忘記自己的過往的冷血殺手,而「葉逸秋」,在經過了飛龍堡與
宋飛揚一役之後,已成了家喻戶曉的「英雄」、「大俠」,兩者完全不可同日而喻,人們似
乎也已漸漸淡忘了從前的那個殺手,甚至沒有人會把這兩個人聯想在一起,畢竟,時代的不
同,人們需求的東西也大不相同,當江湖風平浪靜、片波不起,當人們遠離了仇殺紛爭,需
要的就是像「葉逸秋」這般的俠之大者,維護江湖和平,伸張人間正義!
他的改變,對江湖、對他的朋友都是一種幸運,對她,卻是一種幸福。曾經多少的等待
,曾經多少的愛戀,如今終於有了歸依。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她低聲說著,似是嬌嗔,又似呢喃。
他沒有回答,慢慢轉過了身子,就這樣直視著她,目光是如此真切,眼神是如此溫柔,
沒有嘲笑,沒有譏諷,只有無限的柔情,只有無盡的愛戀。
她的臉上依然蒙著一面黑紗,只露出一雙如水的眼眸潔白如瑩的額頭,當他的目光投射
而來的剎那,她忽然盈盈一笑。
「我可以忍受無盡的孤獨和等待,但有件事,我卻實在不能釋懷。」她輕嘆口氣,幽幽
說道。
「是什麼?」他忍不住問道,「是不是關於血衣樓黑袍之事?」
「這件事我倒並不如何在意。」她輕輕搖頭,慢慢說道,「我真正的身份遲早都要公諸
於世,就算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了我就是『鐵狼銀狐』的女兒,我都不必擔心。」
「你不怕那些好事之人故意找你的麻煩?」他微笑道。
「我不怕。」她的回答堅定又極肯定,用一種深情無限的眼神望著他,「因為有你。」
因為有你!一句只有四個字的話語,顯得那麼平淡,但在平淡中卻又處處透出種依賴和
信任。是啊!從他與她刀劍合璧聯手擊敗宋飛揚的那一刻開始,兩個人的命運就已經緊緊聯
繫在一起了,她的事,他能袖手旁觀嗎?
「我擔心的是另一件事。」她說。
他沒有說話,用一種疑惑的目光望著她,眼中露出一種詢問之意。
「江湖的是非,殘酷的殺戮。」她慢慢解釋著,眼神裡充滿了憂色,「宋飛揚為了替紫
羅蘭復仇和完成她的遺願,攪得江湖滿城風雨,如今雖已伏誅,但血衣樓崛起,黑袍乍現,
這江湖只怕又將永無寧日。」
他微微一愣,輕輕苦笑了一下,沒有言語。她輕輕嘆息著,也不再說話。突然之間,兩
個人就這樣陷入了沉默。
從飛龍堡回來,其實他和她經常都會在暢談之時突然變得無話可說,但默契卻深藏心底
,到了這個時候,一切的語言都已成了多餘!
時光在和諧的沉默裡悄無聲息地消逝而去,夕陽終於沉落了西山,晚霞漸漸褪去了它艷
麗的顏色,黃昏就這樣消失了,被朦朧的夜色悄悄取代。
沒有人想要刻意去打破沉默,他和她,彷彿正在享受著這般來之不易的寧靜,直到一陣
急促的腳步聲遙遙傳來,二人這才如夢初醒,抬目看去,只見一個身著白色長裙的妙齡少女
快步而來。
「大當家!」妙齡少女遠遠就已呼道,「有客人前來求見。」
「是什麼樣的客人?」歐陽情蹙眉問道。
「他說……他是飛龍堡楊雲聰。」
「哦!是他。」歐陽情看了一眼葉逸秋,「他想要見的人是誰?」
那妙齡少女也看了葉逸秋一眼,答道:「是葉公子。」
深沉如潑墨的夜色,彷彿洪荒猛獸吞噬了繁華古都,金陵城中,燈火相繼亮起,輝煌、
璀璨的亮光映照著夜空,閃爍的星子便越發顯得朦朧、遙遠。
「天涯海閣」後院裡的客廳中,一個年輕人臨窗而立,抬高了頭凝望著遙遠的夜空。天
邊有閃爍的星星,有無盡的黑暗,他的眼神卻顯得空空洞洞,彷彿一個人臨死之前露出一種
絕望和迷茫。他身上穿著一件非常柔軟、珍貴的絲綢錦服,顯示出他身份的尊貴,但英俊的
臉上卻絲毫沒有半點年輕人的英氣,瀰漫著的只有無盡的傷感和悲痛,神情間竟是異常的萎
頓、憔悴。他正年輕,正是意氣風發的年齡,但接二連三、突如其來的禍端如潮水般不斷衝
擊著他的人生,摧毀了他的意志和努力,如今的他,已經不堪重負。
遙遠的天際,一顆流星忽然從夜空中孤獨墜落,一道淡淡的痕跡迅速劃過,轉瞬不知所
蹤,只留下一剎那的光華。
在這個萬家燈火的夜晚,有誰會去在意一顆星星的隕落?縱然留下剎那絢爛,也不過是
曇華一現而已,很快就會被人們忘記。人生不也正是如此嗎?飛龍堡創建三百餘年,先祖們
流盡血汗、歷盡千辛萬苦,這才成就了江南武林四大世家領袖之威名,一將功成萬骨枯,這
一切得來不易,如今毀於一旦,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便將忘記它曾經的地位和輝煌?楊雲
聰眼睛一眨也不眨,注視著流星消逝的方向,心裡感慨萬千!
「你找我?」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從他身後悠悠傳來。
楊雲聰倏然轉身,映入他眼簾的是一雙平和、淡然的目光——不知何時,葉逸秋已悄然
而至,歐陽情臉蒙黑紗、一襲淡綠長裙,安安靜靜站在他的身邊,乍一看去,竟有種無可挑
剔的完美,那一種天造地設的和諧,令人呼吸為之一窒。
葉逸秋看見的卻是一雙充滿疲憊和沉痛的目光,此刻,這目光中竟似閃爍著一片朦朧的
晶瑩,忍不住心頭一愣,暗暗忖道:「瞧他這般模樣,莫非飛龍堡竟是發生了什麼巨大的變
故?」
「葉大俠……」楊雲聰眼中似乎掠過一絲喜色,倉促間脫口呼叫,這才發覺自己的聲音
竟是如此的沙啞。他舔了舔乾燥、皸裂的嘴唇,慢慢說道:「葉大俠,這一次飛龍堡算是毀
在我的手裡了,你一定要為我主持公道。」
「飛龍堡發生了什麼事?」葉逸秋看著滿臉激動的楊雲聰,沉聲問道。
楊雲聰深吸一口氣,勉強使自己波動的心情平靜下來,盡量平和著聲音緩緩道:「飛龍
堡毀了,徹底毀滅了,這一切雖然早在我意料之中,卻沒想到這一天竟然來得這麼快。」
「飛龍堡完了?」歐陽情蹙眉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就在今天凌晨,一場大火幾乎燒燬了飛龍堡所有的產業。」
「縱火之人是誰?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楊雲聰看了葉逸秋一眼,欲言又止。
葉逸秋皺眉道:「他是誰?你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楊雲聰長出一口氣,默然良久才輕嘆一聲,緩緩問道:「葉大俠,江湖上傳聞,你與『
殺手無情』燕重衣燕大俠不僅是肝膽相照的朋友,還是患難與共的兄弟,憑你們這份過命的
交情,你只怕就是這世上最瞭解他的人了,是麼?」
在這個時候,楊雲聰居然顧而言他,葉逸秋不由得聽得一愣,雖然心中一時不明其意,
卻仍然點頭肯定道:「嗯!這世上絕對沒有人會比我更瞭解他。」
「他為人如何?」楊雲聰臉色突然沉了下來,沉聲問道。
「『殺手無情,一劍穿喉!』無情的不是他的人,是他的劍。」沒有半點的遲疑和猶豫
,葉逸秋凜然回答道,「很多人都認為,殺手是冷血無情的殺人工具,為了金錢就可以拋棄
自己的尊嚴,不惜為世人唾棄。但他不是,他絕不是這種殺手,『九龍堂』也絕不是濫殺無
辜、不明是非的殺手組織。」
「雖然我並不瞭解『九龍堂』這個殺手組織,但我明白,要想維持一個家庭需要一筆不
小的開支,『九龍堂』平日的生計經費是如何來的?」楊雲聰臉色越發陰沉,「是不是靠接
一些殺人的勾當以謀酬勞?」
「是。」葉逸秋依然猜不透楊雲聰的用意,點頭道,「據我所知,『九龍堂』裡的每個
人日子都過得不太富裕,因為他們的收入非常微薄,每做成一樁生意,收取的酬勞也不比別
人想像中的高。」
「那是不是因為他們接到的生意都不如毀滅飛龍堡這般重大?」楊雲聰一字一句地說著
,雙目中泛起一種帶著憤怒的血紅。
「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葉逸秋倏然臉色如罩寒霜,目光一冷道,「難道縱火之人
就是『九龍堂』的人?」
楊雲聰緊緊咬住了嘴唇,沉重地點了點頭,從喉嚨中逼出一個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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