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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刀行

    【第二十章】 
    
     金蟬脫殼
    
        馬車行出數丈,車把式突然手中韁繩一緊,馬車戛然而止。在城門的中央,竟不知何時
    多了一個人,恰好擋住了馬車的去路。 
     
      那人精瘦深沉,臉色如鐵,居然是「鐵面無私」鐵全拿。 
     
      「等一等,你們還不能走。」鐵全拿右手持著鐵尺,左手負在身後,站在那裡如淵亭嶽 
    峙,臉上絕無表情,聲音冰冷得令人不寒而悸。 
     
      李菜園子臉色微變,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身邊的車把式。在這一刻,車把式本是萎頓的 
    眼神竟似也有些變了,兩道犀利如刀的光芒一掠而過,轉瞬消逝,臉色依然一如既往的沉靜 
    。 
     
      李菜園子微一猶豫,側頭想了想,隨即跳下車轅,快步走到鐵全拿面前,賠笑道:「呀 
    ,原來是鐵總捕頭大駕親臨,失罪,失罪!」 
     
      就在這時,王、羅二人也已急步趕來,相互打了個眼色,齊聲叫道:「總捕頭……」 
     
      鐵全拿乾瘦的手輕輕一揮,示意二人不必多言,刀鋒般銳利的目光投向一動不動的車把 
    式,似欲看穿他的心靈。 
     
      「李菜園子!」鐵全拿目光依然未動,突然叫道,「鐵某與你相識已有數年,怎麼沒聽 
    說過你還有個遠房的啞巴表哥?」 
     
      「呃!」李菜園子微一錯愕,低聲笑道,「是這樣的,他的家鄉不久前發生了一場瘟疫 
    ,他無處可去,這才前來投奔小的。」 
     
      鐵全拿目光落在車把式一雙大手上,沉聲道:「看得出來,他也是個跑江湖的。」 
     
      「跑江湖?」李菜園子搖頭道,「他的確是個會家子,鄉下人嘛,不過就只是懂得幾套 
    莊稼把式強身健體,也可防防身不受惡人欺負。」 
     
      「你這車裡,載的真是夜香?」鐵全拿的目光終於從車把式身上移開,望向車廂。 
     
      「是,的確是用來澆菜的夜香。」 
     
      鐵全拿臉色陰沉,瞳孔慢慢收縮,忽然抬目對王、羅二人道:「車廂裡有四個大木桶, 
    你們是不是都已經檢查過?」 
     
      王、羅二人對視一眼,搖頭低聲道:「沒有。」 
     
      鐵全拿冷哼一聲,對李菜園子道:「這幾個木桶除了裝夜香,想必還能裝別的東西,譬 
    如人!」 
     
      李菜園子心裡一驚,勉強笑道:「裝人?這夜香臭不可聞,人呆在裡面,豈非早已被薰 
    死?」 
     
      鐵全拿臉色越發深沉如鐵,緩步走到車廂後面,當他的目光投向愛姑,剎那間就定格在 
    了那裡。 
     
      乍見陌生人,愛姑有些靦腆地縮了縮身子。 
     
      鐵全拿目光慢慢下移,落在愛姑白淨而纖長的手上,眉頭微皺間,眼裡卻似掠過一絲冰 
    冷、不可捉摸的笑意。 
     
      過了半晌,鐵全拿手持鐵尺,往一隻大木桶用力敲了敲,「咚咚咚」,傳出一陣沉悶、 
    厚實的聲響。他擰眉叫道:「李菜園子,打開蓋子讓我瞧瞧。」 
     
      李菜園子立即快步奔來,遲疑著道:「這裡面都是雜穢的東西,鐵總捕頭就不怕沾了晦 
    氣?」 
     
      「打開。」鐵全拿沉聲道。 
     
      李菜園子苦笑一下,爬上車廂,用力揭開了那隻大木桶的蓋子,一股沖天而起、令人難 
    以忍受的臭味頓時散發出來,薰人欲嘔。 
     
      鐵全拿忍不住連退三大步,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他屏著呼吸,正想叫李菜園子揭開第二 
    隻大木桶的蓋子,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 
     
      「鐵總捕頭……」馬上騎士遠遠高聲呼叫。 
     
      鐵全拿回身望去,只見來人一襲白袍,迎風飄揚,顯得俊逸非凡,正是白無邪。 
     
      白無邪縱馬而來,在數丈外便已勒馬而止,飄然下馬,拱手道:「鐵總捕頭,敝上有要 
    事相商,請你速去相見。」 
     
      鐵全拿皺眉問道:「秦大俠何事相召?」 
     
      白無邪道:「此事與兇手去向有極大關係,敝上希望鐵總捕頭親自定奪。」 
     
      「哦?」鐵全拿眼中閃過一絲驚喜的亮光,問道,「秦大俠現在何處?」 
     
      「敝上此刻正在陳園恭侯。」 
     
      「好,鐵某這就去。」鐵全拿回頭對李菜園子揮手道,「你們走吧!」 
     
      陳園。 
     
      鐵全拿與秦孝儀並肩站在一起,看著房裡凌亂的景象,相對無言。 
     
      秦孝儀負手而立,發出一聲苦澀的長嘆,跌足道:「老夫真是糊塗,千算萬算,斷定燕 
    重衣絕對逃不出城去,卻沒想到,他居然一直就藏在此處,難怪我們出盡人力也找不到他。 
    」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所在。」鐵全拿苦笑道,「燕重衣的確不是一個簡單的人 
    物,抓住我們絕不可能搜索案發現場的道理,偷偷潛回,這一戰,我們已經輸得很徹底。」 
     
      「『殺手無情』青龍燕重衣,本來就不是浪得虛名之輩。」秦孝儀的聲音變得有些不可 
    抑止的激動,「如果是朋友,每個人都會為這樣一個朋友而自豪,如果是敵人,那麼他的對 
    手也一定會因為有這麼一個敵人而感到興奮。」 
     
      「當日他已身受重傷,絕不可能還有餘力逃出我們的追捕。」鐵全拿擰緊雙眉沉吟著道 
    ,「如果晚輩所料不錯,他必然還有幫手助他衝出重圍。」 
     
      「鐵總捕頭,你過來看看。」秦孝儀從桌子上拿起一隻海碗,緩緩道,「這只碗水漬未 
    乾,顯然是盛過稀粥之後留下的,看來他們離開此地並沒有多長時候。」 
     
      鐵全拿在房中來回轉了數圈,審視良久,長吐口氣,緩緩道:「在這房裡,住著的絕非 
    僅僅只有燕重衣一個人,他至少還有兩個同伴,而且其中一個還是個女子。」 
     
      「何以見得?」 
     
      「秦大俠可曾聞到一種異樣的氣味?」 
     
      秦孝儀鼻羽翕動,呼吸著空氣,點頭道:「有,是種胭脂水粉的味道。」 
     
      「對,就是這種女人香。」鐵全拿沉吟道,「很顯然,燕重衣這次刺殺陳大俠的行動, 
    是蓄謀已久,有備而來。」 
     
      「唔!」秦孝儀點頭道,「『九龍堂』的九條龍都是武林高手,其中就有兩個成員是女 
    子。」 
     
      「晚輩傾盡全力緝拿兇手,卻沒想到兇手距離我們竟然不過是咫尺之遙,真是可笑。」 
    鐵全拿憤然地握緊了手中鐵尺,鋼牙咬得格格直響。 
     
      秦孝儀默然半晌,緩緩道:「據此看來,他們離開未久,如果我們現在就發動人馬前去 
    追捕,或許尚能亡羊補牢。」 
     
      「來此之前,晚輩曾經發現過兩個非常可疑的人,正好是一男一女。」鐵全拿道,「那 
    男子是個很平常的鄉下漢,卻有一雙與眾不同的拳頭,據晚輩猜測,此人的拳頭當可碎碑裂 
    石,而且他容貌古板,絕對是經過易容改扮的。那女子比他更為可疑,雖然也是一個粗布麻 
    衣的村姑裝扮,一雙手的肌膚卻是白白淨淨,賽雪欺霜,全然格格不入。」 
     
      「他們現在人呢?」 
     
      「此刻只怕早已經出城而去。」 
     
      「哎呀!」秦孝儀跌足道,「既已發現不對,你怎麼不截住他們?」 
     
      鐵全拿苦笑道:「晚輩聽說秦大俠發現了兇手的線索,當即就趕來相見了,哪裡還顧得 
    上這兩個人?」 
     
      「世上之事當真是無巧不成書,竟有如此巧合之事。」秦孝儀一聲苦笑,說道,「事不 
    宜遲,我們現在就開始追趕,或許還來得及。」 
     
      「嗯!一定還來得及的。」鐵全拿極有把握地道,「燕重衣傷勢不輕,他們必然不敢加 
    速趕路,按照行程來看,此時應該尚在二十里之內。晚輩這就召集弟兄,這一次,絕不可能 
    再讓兇手逍遙法外。」 
     
      古城南門之外,是條非常寬闊的官道,只因進城的人比出城的多,所以車馬人流不如往 
    日熙攘,顯得有些冷清而寂寥。 
     
      李菜園子坐在車轅上,回頭望著身後遠處被晚秋的陽光抹上了一層淡淡清輝的古城,忍 
    不住長長吁出一口氣,舉起衣袖用力地在臉上抹了把汗。 
     
      「剛才的情況當真危險。」李菜園子心裡這樣想著,猶自感到有些後怕,不知何時,他 
    的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 
     
      李菜園子慢慢回過頭來,瞄了身旁的車把式一眼,嚥了一口口水,說道:「剛才我被鐵 
    總捕頭嚇了一跳,還以為已經被他發現了。」 
     
      車把式轉頭對他咧嘴笑笑,他是啞巴,不能說話,只能笑笑。 
     
      「『鐵面無私』鐵全拿火眼金睛,斷案如神,一般江湖宵小的下三濫伎倆,根本避不開 
    他的神眼。」李菜園子用手掌按住自己的心口,「萬一被他瞧出了端倪,我李菜園子的腦袋 
    只怕就要搬家了!」 
     
      車把式又笑了笑。 
     
      「奇怪,你這人怎麼不說話?」李菜園子瞪了車把式一眼,沒好氣道。 
     
      「我不說話倒並不奇怪,啞巴也能說話才是真的奇怪。」車把式沉聲笑道。 
     
      李菜園子猛然一愣,隨即啞然失笑,坐在車廂中的愛姑也跟著笑了起來,臉頰上立即浮 
    現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你這個人除了貪財以外,」車把式瞄了李菜園子一眼,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臉上卻 
    一如既往的僵硬,「還有一點讓我不能不另眼相看。」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的確很貪財,但從來都不會不擇手段。」李菜園子居然臉色 
    不改,振振有詞,「還有一點是什麼?」 
     
      「聰明。」車把式慢慢道,「你比我想像中的至少聰明十倍。」 
     
      李菜園子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隨即試探著問道:「你答應過我,事成之後就給我 
    一百兩金子,分文不少,是麼?」 
     
      「嗯!我的確這樣說過。」 
     
      「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把我應得的酬勞付給我?」 
     
      「等到我們到了安全的地方,下車的時候。」 
     
      「現在就已經很安全,你們可以離開我的馬車了。」 
     
      「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車把式解釋道,「你也說過,『鐵面無私』鐵全拿是個精 
    明的名捕,他一定已經在懷疑我們,遲早會追來,在還沒有遠離古城之前,我們的處境依然 
    非常危險。」 
     
      李菜園子輕嘆口氣,看了車把式木然、僵硬的臉,緘口不語,臉上的表情卻非常古怪。 
     
      車把式也不再說話,吆喝一聲,馬鞭疾起,「啪」一聲響,在馬屁股上一抽,力量恰到 
    好處,不輕不重,「唏路路……」那馬仰首一聲嘶鳴,向前不徐不疾地行去。 
     
      晚秋的風就像是初冬的雪,總是有種刀子般的冰冷,寒意刺骨,極目望去,遠處的景像 
    一片蕭索、荒蕪,顯示出一種「秋殘冬至」的信息,令人徒增幾許傷感,卻又充滿了莫名的 
    期待。 
     
      馬車行出十數里,逐漸遠去的古城的影子,已不復見,車把式依然沒有下車的意思,李 
    菜園子臉上漸漸露出了不快之色,幾次欲言又止,坐在車轅上的屁股不住挪移,如坐針氈。 
     
      「你是不是害怕如果鐵全拿追將出來,你一定會受到我們的連累?」車把式彷彿看穿了 
    李菜園子的心事。 
     
      「是。」李菜園子沒有否認,他已經不必否認。 
     
      「你幫了我們這麼一個大忙,我怎麼可能會害你?其實你根本就不用擔心,因為我們很 
    快就要說再見了!」車把式笑了笑,側耳道,「你聽,那是什麼聲音?」 
     
      李菜園子微微一愣,傾耳細聽,遠方似有一陣清亮而歡快的樂聲隨著秋風隱約傳來。 
     
      「那是什麼聲音?」 
     
      「是嗩吶!」車把式道,「接應我們的人已經到了。」 
     
      隨著嗩吶的樂聲越來越清晰,那隊人馬也越來越近,終於來到了三人的面前。那支隊伍 
    人數不多,不過十二個人,四個嗩吶手,四個青年男子騎著四匹馬,其中一個人的馬後又跟 
    著一匹黑馬,四個壯年漢子扛著一頂軟呢彩轎,顯然是一支迎親的隊伍。 
     
      車把式大手一揮,迎親隊伍的嗩吶聲立即停止了下來。 
     
      「安二當家,這一路上讓你受了不少委屈,現在可以下來透透氣了!」車把式回頭對愛 
    姑說道,「你先把燕公子抱出來吧!」 
     
      愛姑點點頭,伸出雙手按住一隻大木桶,微一用力,只聽「吱呀呀」一陣輕微而沉悶的 
    聲響連續響起,大木桶的底部慢慢向前移動,露出一層格子。 
     
      格子裡裝著的絕不是臭不可聞的夜香,竟然半倚半坐著一個人! 
     
      燕重衣! 
     
      此刻,燕重衣雙眼緊閉,呼吸粗重,也不知是正在酣睡之中,還是昏迷了過去? 
     
      愛姑一臉憂色,毫不猶豫地抱起燕重衣,飄然下了車廂,回頭瞧著車把式道:「秦大叔 
    ,接下來怎麼辦?」 
     
      車把式道:「把他放在轎裡,這是個經過特別改造的轎子,裡面有一個躺下去非常舒服 
    的暗格。接下來嘛,你就坐在轎中別出來,換上另外一套衣裳。」 
     
      愛姑點點頭,抱著燕重衣走進了轎子。轎子裡面果然有個可以容一個人躺下來的暗格, 
    還有一套嶄新的新娘子禮服,和一頂大紅的鳳冠。愛姑的臉色瞬間一紅,回頭對車把式道: 
    「秦大叔,這衣服……」 
     
      「呵呵!」車把式口中發出一串憨笑,揮手道:「這套衣服正是為你準備的。 
     
      」「可是……」愛姑猶豫著道,「這套衣服……」 
     
      「這是我苦思冥想才想出來的妙計,叫做『金蟬脫殼』。」車把式道,「為了能讓燕公 
    子盡快脫離險境,你就事急從權將就一次吧!」 
     
      愛姑一聲苦笑,緘口不語,有些無奈地鉆回了轎中。 
     
      「好個『金蟬脫殼』的妙計。」李菜園子拍拍手掌笑道,「大爺先將燕公子偷運出城, 
    再以迎親隊伍護送,一來既可避人耳目,逃開六扇門的追捕,二來又可讓燕公子免受顛簸之 
    苦,利於養傷,當真是兩全其美。」 
     
      車把式斜眼瞧著他,淡淡道:「若非你鼎力相助,出城談何容易?」 
     
      「那麼……」李菜園子舉起衣袖抹了一把嘴,一臉涎笑,「我們事先說好的協定……」 
     
      他的話沒有說完,車把式突然揚手擲來一樣物事,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他的懷中。 
     
      「這是一百兩金子,分文不少。」車把式歪著嘴,眼神裡透出一絲卑夷。 
     
      李菜園子突然閉上了嘴,伸手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子,眉開眼笑,嘴巴都彷彿咧到了耳根 
    。想要他這種見錢眼開的人不說話,最好的方法當然就是給他銀子,一百兩金子也許已經太 
    多! 
     
      過了半晌,李菜園子忽然詭秘地笑了起來,輕聲道:「你現在是不是可以除掉人皮面具 
    了?我覺得你原來的面貌比現在這個樣子看起來更舒服。」 
     
      車把式冷冷瞧了他一眼,也不說話,伸手在臉上拉扯著什麼,瞬間又變換成另一張臉。 
     
      這個人,當然就是「鐵手生花」秦步。 
     
      「喂!李菜園子。」愛姑突然又從轎中鉆出了頭,揚聲道,「金陵城的『天涯海閣』所 
    用的蔬菜當真是你種的?」 
     
      李菜園子先是一愣,隨即訕訕一笑,搖頭不語。 
     
      「從後天開始,你就每天送一百擔新鮮的蔬菜到『天涯海閣』去。」 
     
      李菜園子一臉迷惘,無言以對。 
     
      「聽見了沒有,安二當家叫你從後天開始,每天都送一百擔新鮮的蔬菜到『天涯海閣』 
    去。」秦步低沉著聲音道,「有了她這麼一句話,從今以後你可就財源滾滾而來了!」 
     
      「什麼?」李菜園子依然滿頭霧水。 
     
      「你知不知道她是什麼人?她就是『天涯海閣』的二當家,安柔姑娘。」說完這句話, 
    秦步大手一揮,拍馬而去。 
     
      看著這一支古怪的迎親隊伍漸漸遠去,李菜園子依然呆立無言,一雙眼神卻非常古怪和 
    複雜,是驚訝?還是欣喜?又或是別樣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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