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前輩高人
「咚……咚……咚……咚……」
彷彿是從遙遠的天邊迴盪而來,響自寒山寺鐘樓的低沉、緩慢而有節奏的鐘聲,悠悠傳
出,將天地間的萬物眾生都一一從深深的迷夢中喚醒,那沉沉鐘聲,由近至遠,緩緩的,似
乎敲入了心底。
鐘聲悠揚,彷彿永遠也不會停下,就這般一直敲打下去。
天將入暮,僧人們已經開始了晚課。
禪室裡點燃了油燈,四方角落各有一盞,居中再點燃一盞,剎那間,整個禪室都如同紅
色的海洋,驅散了從窗外趁隙而入的蒼茫暮色。
有很長一段時間,禪室內的三人都沒有說話,甚至連手指頭都未曾動過。
沉默,自然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種極高的禪意。佛家之靜,品茗之靜,「靜」的無
上境界,也只有這三位世外高人才能參悟出其中的快樂!
但是寧靜終於還是被打破了!
「公子。」無垢方丈祥和的目光望著灰袍人,悠然道,「你我上次相見之日,是在何時
何地?」
「十年之前,還在此處。」灰袍人恭恭敬敬地答道。
「十年?」無垢方丈喃喃道,「這就十年過去了麼?」
「佛祖有言:一彈指間已是六十剎那。這十年,當真如剎那流星,不經意間就已經消逝
。」灰袍人也低聲輕嘆。
「十年之前,公子來到此間,猶自豪言千杯不醉,一醉方休,而今卻以茶代酒,看來公
子果然是已經放下了。」無垢方丈微笑道,「公子往日一呼百諾,天下人無不隨從,居然能
夠看破昔時繁華美景,與青山相伴,與綠水為鄰,實在難得。」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灰袍人淡淡笑道,「可惜明輩雖已放下了刀,卻終究成不了
佛。」
「以公子悟性與品德,若能看破紅塵眾生,遁入空門參禪,何愁不能成佛?」
「青燈古佛,白雲蒼狗;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灰袍人黯然輕嘆,苦笑道,「也許晚
輩並非不能看破,而是看不穿?」
「看不穿什麼?」
「看不穿生死,更看不穿輪迴。」
「人之生,終為死;而人之死,乃為往生。輪迴之道,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無垢方
丈手捻念珠,低聲喧著佛號,「是與非,善與惡,因與果……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凡事都
有正反兩面,二者相生相剋,卻又相輔相成,天地萬物,莫不如此,這便是天理循環的必然
結果。」
「大師說的固然是精闢至深的佛理,但世人懂得的終究不多,晚輩終非聖人,又如何能
夠做到脫胎換骨,重獲新生?」灰袍人心生感嘆,不勝唏噓。
無垢方丈嘆了口氣,低聲宣了句佛號,意味深長地道:「不是公子看不透想不通,公子
真正看不穿的,是這裡……」說著,他用手掌按在心口之上,又道:「人心!這世間,許多
人都可以勘破紅塵,看破生死,只有人心,卻是永遠也看不穿的。」
此言一出,灰袍人剎那間如遭當頭棒喝,額頭汗出如雨,心頭波瀾浮動,久久不能平息
!
其實,無垢方丈這番話中,所蘊藏的禪鋒並不深奧難明,可以說是淺顯易懂,然而,以
灰袍人修養之精深,悟性之高強,卻偏偏無所覺悟,怎不令人汗顏?或許,人世間便是如此
,最平凡最普通的東西,往往反而會被人忽視,甚至遺忘。
這道理正如一個人常常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活著,窮其一生去尋找答案,卻不知,人所追
求的,不過就是因為活著而活著罷了,哪來那麼的疑惑和緣由?
「佛理博大無限,但以『四諦』為總綱。釋迦牟尼成道後,第一次在鹿野苑說法時,談
的就是『四諦』之理。而『苦、集、滅、道』四第以苦為首。人生有多少苦呢?佛以為,有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佛法求的是『苦海無邊,回
頭是岸』,參禪即是要看破生死觀、達到大徹大悟,求得對『苦』的解脫。」無垢方丈慢慢
喝了一口茶,潤了潤乾燥的喉嚨,悠悠言道,「禪宗五祖弘忍在將傳授衣缽前曾召集所有的
弟子門人,要他們各自寫出對佛法的了悟心得,誰寫得最好就把衣缽傳給誰。弘忍的首座弟
子神秀是個飽學高僧,他寫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
弘忍認為這偈文美則美,但尚未悟出佛法真諦。當時寺中一位燒水小和尚慧能也作了一偈文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弘忍認為:『慧能了悟了』。
於是當夜就將達摩祖師留下的袈裟和鐵衣缽傳給了慧能,因為慧能明白了『諸性無常,諸法
無我,涅磐寂靜』的真理。只有認識了世上『本來無一物』才能進一步認識到『無一物中物
盡藏,有花有月有樓臺』。」
說完了這個故事,無垢方丈說得興起,口若懸河,誇誇其談,微微停頓了一會,又繼續
興致勃勃地說道:「正所謂:『唯是平常心,方能得清靜心境;唯是清淨心境,方可自悟禪
機』。公子既然已經放下了昨天,一顆心便已回歸平常,來日方長,若能阪依佛門,必可成
為一代高僧,弘揚佛法,造福眾生!」
灰袍人愣愣地出了一會神,左手習慣地摸了摸額頭,輕笑道:「既然來日方長,此事日
後再說如何?」
無垢方丈又低聲宣了句佛號,苦笑道:「公子自然是來日方長,不過老衲怕已是來日無
多,公子……」
「大師,十年前你我手談數局,結果是不分勝負,今日繼續如何?」灰袍人急忙打斷了
無垢方丈的話,目光飄向右邊角落。
那個角落裡,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副棋枰。棋枰的樣子有些特別,雖然也是黝黑色的,
但充滿了亮眼的光澤,其上一塵不染,盤面上縱橫交叉的每個點都非常清晰。
無垢方丈哭笑不得,心知灰袍人是故意顧左右而言他,也不再強求,微一頷首,慢慢伸
出一隻枯槁的大手,作了個「請」的姿勢。
灰袍人將擱在几上的一壺白子輕輕推至無垢方丈面前,笑道:「大師先請。」
無垢方丈淡淡地瞧了他一眼,不再客氣,伸指拈了一枚白子,隨手甩了出去。
一絲輕微的破空之聲過後,白子穩穩當當地落在了棋枰右下角的一個點上,竟發出「噹
」的一聲清響,猶如珠落玉盤,又似金戈相擊,聽那聲音,鑄造棋枰與棋子的材料,顯然非
鐵即石。
灰袍人微微一笑,脫口讚道:「大師好功夫,十年未見,勁力依然如此巧妙,落位也是
如此準確。」
他用大拇指和中指拈起一枚黑子,食指輕彈,「嘶」地一聲,黑子飛出,落在棋枰居中
的一個點上,也發出「噹」地一聲。
無垢方丈聽風辨聲,只覺這一聲與自己方才落子的聲音不分伯仲,點頭笑道:「公子好
手法,比起十年之前尤勝許多。」
二人你來我往,紛紛落子,「當當」之聲響之不絕,此起彼落,悠揚入耳,竟令人絲毫
不覺聒噪。不過片刻,棋枰上已佈滿了棋子,黑白相間,散散落落,竟然都未有提子的跡象
。
那白衣人似乎對手談並不感興趣,起初閑來無事只作壁上觀,但瞧了半晌,見二人猶自
酣戰,不覺索然無味,坐在一旁默不作聲,獨自品著香茗。
就在這時,禪室外忽然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隨即有人叩門喚道:「方丈!」
無垢方丈手拈一子,頭也不抬,隨聲應道:「是忘語麼?何事?」
「是弟子。」門外人應道,「秦施主偕同一位姓葉的年輕施主前來求見。」
「哦!是秦步到了,那位姓葉的年輕人想必就是葉家唯一的傳人葉逸秋了!」無垢方丈
還未說話,灰袍人已搶先道,「煩勞忘語大師,請他們進來!」
「吱呀」一聲,微掩的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秦步當先走了進來,葉逸秋邁步相隨
,那個名為「忘語」的中年僧人輕輕掩上了房門,轉身離去。
葉逸秋雙手長垂,就像是一支標槍般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淵渟嶽峙,略顯冷漠的臉上
充斥著如刀鋒般逼人的英氣。
無垢方丈不經意地瞧了葉逸秋一眼,眼中掠過一絲奇特之色,心中暗道:「好一塊璞玉
,若經用心雕琢,他日必成大器,不難成為武林第一人!」
灰袍人與白衣人相互對視了一眼,臉上都充滿了驚嘆和讚賞的神色,彷彿從葉逸秋的身
上,重又見到了「游龍大俠」葉漫天當年叱吒江湖,一刀縱橫的影子。
秦步踏步上前,對著無垢方丈畢恭畢敬地揖首作禮,慢慢坐在灰袍人下首的一個蒲團上
,又對著灰袍低聲耳語了數句。
灰袍人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這位葉施主便是近年來縱橫江湖,笑傲風流的葉逸秋葉少俠麼?」無垢方丈從蒲團上
站起身來,含笑道,「老衲法號『無垢』,乃是寒山寺住持。來,葉少俠請上坐!」
葉逸秋揖首作禮,也慢慢坐了下來,坐在秦步的身邊。
白衣人緩緩遞過來一杯新沏的茶,微笑道:「早就聽說葉家傳人不比尋常,是個有情有
義的熱血男兒,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夫俗子。」
葉逸秋笑了笑,笑容卻帶著少有的羞澀而窘迫。他深吸一口氣,問道:「不知前輩召見
晚輩有何吩咐?」
白衣人笑了笑,目光轉向了灰袍人。
「我們來找你,是為了完成朋友的遺願。」灰袍人低沉著聲音緩緩道,「葉大俠生前曾
經拜託過我為他做一件事。」
「前輩是先師的朋友?」葉逸秋一臉驚喜之色。
「雖非推心置腹之知己,卻也是出生入死的患難之交。」
「那麼前輩是?」
灰袍人微微搖頭,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道:「十年之前,葉大俠曾經來找過我,告
訴我一個非常重要的秘密,這個秘密,不但可以改變葉家日漸衰微的名望和地位,甚至還可
以決定江湖的命運。」
「什麼秘密?」葉逸秋忍不住問道。
「這是個關於葉家祖傳絕技『落日刀法』的秘密。你雖然從未學過,但應該也聽說過,
『落日刀法』乃是武林中三大至尊絕技之一,號稱刀法之霸,天下所有的刀法在它面前都是
不堪一擊,無不尊它為王。」
「前輩怎知晚輩從未學過『落日刀法』?」葉逸秋心裡忽然有種非常奇怪的感覺,眼前
這個一直不肯洩露身份的前輩高人,必然知道葉家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
灰袍人依然沒有回答葉逸秋的問題,反問道:「你可知道『落日刀法』的歷史?」
葉逸秋點頭道:「相傳『落日刀法』最初並非源自葉家,而是一位名為『葛老人』的鑄
劍神匠所創,原來只有三式,經過葉家歷代傳人的完善和創新,傳到先師祖那一代,已有六
式,再傳到先師之時,卻又多了三式,據說這三式乃是晚輩那位驚才絕艷、聰明敏慧的師母
,翻閱了無數武林刀譜,經過幾近一年的工夫才研究出來的,她還為此耗盡了精力,最終香
銷玉殞,令先師含恨終生。」
「嗯!『落日刀法』本就非常霸道,變化之複雜,招式之奇妙,令人嘆為觀止,拍案叫
絕,偏又集內功心法為一體,更是深奧難懂。只創招式已屬不易,還必須得在每一個招式上
結合一種上乘的內功心法,簡直是難於上青天,若非像小香這種聰明絕頂,博覽天下武功絕
學的才女子,這世上還有誰能做得到?」灰袍人喟然長嘆,神色間又是敬佩又是愛憐,「小
香創出三式,準確說來,應該是一年零十八天。其間小香已經身懷六甲,正是休養待產的時
候,但她一腔真情都已傾注於葉大俠身上,是以甘冒奇險,煞費苦心地研創刀法。她如此倒
行逆施,非但極傷自身,對腹中胎兒也極為不利。葉大俠沉醉於絕世刀法之中,竟完全沒有
注意到這一點,等到三式完成,這才發現為時已晚,小香終因心力交瘁,精氣虛損,傷了胎
氣,不足七月便產下一女,而她自己卻因精、氣、血、神全失,無力回天,魂歸黃泉。」
「啊?!」葉逸秋失聲驚叫道,「原來師母竟是因此而去世的,難怪先師每每對著夢君
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暗自落淚,鬱鬱寡歡。」
「唉!」灰袍人長嘆一聲道:「這也難怪,聽葉大俠說,他的女兒像極了小香,每每看
見幼女,便不自由主念及亡妻,可見葉大俠用情之深。」
想起紅顏薄命的葉夢君,葉逸秋心裡一痛,眼中已蒙上了一層淚光。
灰袍人輕輕搖了搖頭,黯然一聲長嘆,又接著說道:「小香之死,令葉大俠痛不欲生,
悔疚不已,同時又非常自責,認為若非自己癡迷武學,便不會害了愛妻性命,更不至於讓愛
女一出世便失去了母愛,所以他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甚至是匪夷所思的決定。
」
「什麼決定?」葉逸秋眉頭一跳,急聲問道。
「葉大俠決定,有生之年,決不再施展『落日刀法』,甚至隻字不提。當年我聞及此事
,忍不住仰天長嘆:絕世刀法,從此絕矣!」
人生中,知音固然難覓,但佳偶同樣不可得。當年鐘子期病逝,伯牙悲而摔琴,喟嘆「
廣陵散絕」,而葉漫天因失妻之傷痛,憤而封刀,二者之遭遇,是何等的相似?
一個人用情之深,一旦失去,自然傷得更深,痛得更深!
此刻,葉逸秋已經禁不住地淚流滿面,低聲飲泣,為自己,也為已逝的葉夢君和葉漫天
夫婦。
灰袍人眼中竟似也已有朦朧淚光,沉默了許久才又緩緩說道:「華山乃是小香與葉大俠
初遇的地方,小香臨終之際,仍然念念不忘,是以葉大俠便將小香葬在了那裡,每一年祭日
,必然攜女前往弔祭。也就是在小香去世後的第三個月,葉大俠從華山返回嶺南的途中,從
一幫惡徒棍棒之下救了你一命,收留撫養,那年你僅四歲。」
「哇!」葉逸秋終於忍不住哭出了聲音。
「你自幼聰慧過人,天賦極高,天生就是個學武奇才,葉大俠傾囊相授,將畢生武功都
毫無遺漏地傳給了你,但礙於自己曾經發下的毒誓,終於還是隱藏起了『落日刀法』這一至
尊絕技,我想,這也是你的武功一直都無法更上一層樓的最大原因。」
「前輩,難道『落日刀法』真的就這樣絕跡江湖了嗎?」葉逸秋輕輕抹去了眼角的淚水
,哽咽著問道。
灰袍人昂首輕嘆道:「『落日刀法』本是葉家世代流傳下來的絕技,花費了歷代以來先
祖們的很多心血,還賠上了小香一條性命,葉大俠豈能就這麼讓它成為絕跡?」他微微一頓
,又接著說道:「葉大俠做出了封刀的驚人決定後,思及『落日刀法』乃是家傳絕技,非但
傾注了先人的心血,愛妻更因此而亡,覺得不該就此失傳,是以用薄絹寫成刀譜,希望有朝
一日,有緣人可以得之,讓這路絕世刀法得以流傳,並且發揚光大。」
「刀譜現在何處?」
「這個葉大俠倒從未提及。」
葉逸秋臉上頓時露出一絲失望之色。
灰袍人淡然瞧了他一眼,目光隨即轉向無垢方丈,說道:「方丈,可是輪到晚輩落子了
?」
無垢方丈先是微微一愣,隨即頜首道:「嗯!該公子了!」
灰袍人點點頭,伸手一指壺中白子,對葉逸秋說道:「年輕人,請你幫我拈一枚子落在
那邊棋枰右方居中的『天元』上。」
大結局離別,不說再見!
更新時間2011-7-115:18:06字數:2783棋枰上,黑白棋子如星羅密佈,縱橫交錯,黑子
蜿蜒而上,大有吞吃白子的跡象,但白子也絲毫不落下風,形成一道堅固的防守,只要在那
灰袍人所說的方位再落一子,便能首尾銜接,環環相扣,非但能夠有效地抵禦黑子的攻勢,
反而還有反噬之機。
圍棋是門非常高深奧妙的藝術,歷史悠久,源遠流長,千變萬化,經久不衰。
葉逸秋平時並無對弈的愛好,但歐陽情卻對此情有獨鍾,閑來無事,總喜歡糾纏他手談
幾局,久而久之,葉逸秋棋藝大進,雖然未至一流高手境界,但總也有了多少瞭解和參悟。
葉逸秋抬目望去,略一觀摩,已知灰袍人落這一子的用意。他輕應一聲,拈起一子,只
覺入手處光滑異常,而且沉甸甸的份量不輕,用力小了則拈之不穩,力道太大卻又幾乎滑落
。他不敢遲疑,暗運真力飛指彈出。
「噹!」棋枰發出一種沉厚的響聲,異常刺耳!
這聲音怎麼如此響亮?這是什麼棋枰?葉逸秋嚇了一跳,眉頭倏然擰成一線。
「年輕人,你落錯地方了!」灰袍人看了落在棋枰上的那枚白子一眼,苦笑著連聲嘆道
,「可惜,可惜了我一盤好局。」
葉逸秋注目而望,臉色立即變得緋紅。但見那枚白子,所落之處竟非灰袍人所指的「天
元」,而是落在另一個方向的星位上,如此一來,非但不能使之連接,反而截斷了白子的退
路。
葉逸秋心中暗道「慚愧」,對那灰袍人訕訕一笑,一臉歉意道:「前輩,我……」
灰袍人擺了擺手,阻止了他的聲音,轉首對無垢方丈笑道:「方丈,請落子!」
無垢方丈低聲一笑,說道:「阿彌陀佛!葉少俠一時失手,錯落一子,老衲豈可乘人之
危,搶佔先機?」
他手拈一子,隨手甩出,「噹」一聲輕響,落在另一個星位上。
灰袍人肅然起敬道:「方丈胸襟萬丈,不願乘人之危,晚輩在此先謝過了!」他將目光
轉向一臉尷尬的葉逸秋,溫聲笑道:「年輕人,這一次可別再失手了!」
「是!」葉逸秋伸手入壺,也不知是否因為緊張,白子滑手跌落。
「年輕人,你應該已經看出,無論這棋子還是棋枰,都很有古怪,絕非平常之物。」灰
袍人沉聲道,「你先運氣於指,借助粘力拈起一子,而後運勁輕彈,不過,非但這手法必須
使用巧妙,便連棋枰上的方位也要看得準確,否則便是『一子錯,全盤皆落索』!」
「是!」葉逸秋輕輕拭了把額頭上的微汗,依言而行,拈子彈出。
「噹!」這一次,白子終於穩穩落在了它應該落下的方位上,但發出的聲音依然刺耳。
葉逸秋悄悄吁了口氣,如釋重負。
豈料灰袍人卻極不滿意地搖頭道:「眼力是不錯,手法也算不含糊,不過還是不夠巧妙
,力道也太大了些!」
這一番話,頓時又將葉逸秋說得幾乎無地自容。
「公子不必多有微詞,葉少俠初試身手,便已有如此奇效,當屬不易。」無垢方丈一邊
為葉逸秋解圍,一邊甩手又落一子。
葉逸秋目光不經意地一瞥,忽然一聲驚「咦」,滿臉都是驚訝之色。他突然發現,無垢
方丈飛手落子的手法看似平常而隨意,其實卻深藏一門武林中早已失傳的獨門武功。
「無垢方丈居然懂得『蘭花拂穴手』,想必也是位武功了得的絕頂高手!」葉逸秋心中
波瀾激盪,引起一陣異樣的騷動。
灰袍人不斷指點著葉逸秋如何拈子、彈子和落子,如此來回六、七次,葉逸秋的手法已
變得非常純熟和巧妙,非但眼力獨到,落子準確無誤,便連棋子落在棋枰上時發出的聲音也
漸漸變得輕微。
雙方你來我往,又各落了數子,終究是那灰袍人棋高一著,將左下方的一片黑子圍剿堵
截,成為死棋。酣戰半個時辰之後,終於得到了第一次提子的機會。
葉逸秋走到棋枰之前,伸手去提死子。豈料那黑子竟像是牢牢粘在棋枰上,紋絲不動。
葉逸秋眉頭微皺,暗暗加重了手上力道,終於提起一子。就在這一剎那,他忽然感到有
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力量從棋枰上傳來,猝不及防,手中棋子竟又被吸了回去,「噹」一聲清
響,重又落回原來的位置。
這棋枰究竟有什麼古怪之處?聽那聲音,絕非石板,像是鋼鐵所鑄。
葉逸秋深吸一口氣,暗運真力,連連出手,其快如電,終於將二十幾枚死子都一一提離
了棋枰,一條手臂卻已隱隱發麻,額頭上微微沁出一排細密的汗珠。
「啪!啪!啪!」禪室裡忽然響起了清亮的掌聲。
「葉少俠竟能一口氣將那些死子提出棋枰,絲毫不曾影響到整盤棋勢,功力之深厚,確
是非同一般。」無垢方丈捋掌讚道。
葉逸秋微微一愣,詫然道:「方丈,這棋枰……」
「如何?」
「這棋枰充滿了吸力,莫非竟是用磁鐵打造的?」
「不錯。」無垢方丈點頭道,「不過,這磁鐵也非凡物,乃是深藏海底的千年寒磁,吸
力之大,難以想像。用純鐵打造的棋子落在其上,若是功力不夠深厚,根本無法將之提出。
」
「你過來。」灰袍人向葉逸秋招手道,「我有一些話要對你說。」
葉逸秋緩步過去,恭聲道:「前輩請說。」
「你是否還記得,葉大俠是在什麼時候去世的?」
「再有兩個月需八天,就是先師第八年的祭日。」
「葉大俠因何而故?」
「師母死後,先師一直不能忍受失妻之痛,思念過度,終於日久成疾,最後憂鬱而亡。
」
「嗯!葉大俠的確是因為『心病』才猝然離世的。」灰袍人輕嘆一聲道,「十年之前,
葉大俠曾經對我說過,他已經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我觀他脈象,果然氣息已微,回天乏力
。」
葉逸秋神色淒楚,黯然無語。
灰袍人黯然嘆道:「葉大俠本已心生去意,倒也不覺如何,唯一未了之事,就是『落日
刀法』。『落日刀法』招式霸道,威力無窮,尤其是內功心法玄妙複雜,初學者若無武功根
基,功力淺薄,非但不能有成,反而會為其反噬,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當場斃命。葉大俠一
直都很擔心,日後你獨自練習這路刀法的時候,是否能夠得心應手,不入岔道。不過,他的
擔心顯然是多餘的,我觀你今日功力之火候,應該正是最佳時機,只要潛心修練,必有所成
,他日成就或許遠在葉大俠之上。」
「可是刀譜都已不知所蹤,晚輩……」
灰袍人揮手打斷道:「雖然我也不知道刀譜藏於何處,但我相信,它確實沒有失傳。」
他微微一頓,緩緩又道:「葉大俠在離去之前,他還要我轉告你一句話。」
「前輩請說。」
「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要是離開嶺南,萬萬不可拋棄葉家列代先祖的靈牌。」
葉逸秋默然許久,慢慢點頭道:「晚輩一出生便被父母遺棄,若非先師好心收留,視如
己出,絕不可能活到今天。在晚輩心裡,早就認定自己是葉家嫡傳血脈,又豈會遠離嶺南,
捨先祖而去?」
「嗯!」灰袍人點點頭,緩緩道:「朋友遺願我已完成,你我今日談話至此結束。」他
大手輕揮,又道:「你們去吧!」
葉逸秋愕然一愣,一臉不捨道:「前輩,我們何時再見?」
灰袍人微笑道:「見與不見,那就要看機緣如何了!」
葉逸秋默然無語。
灰袍人對秦步耳語了幾句,秦步點點頭,緩緩起身,拉著葉逸秋的手大步走出了禪室。
出了禪房,眼前一片光明,天已經亮了!
放眼望去,但見那小小的院落,紅牆碧瓦,院中僅只種植幾株矮小樹木而已。在這高山
之巔,人間絕境,遠處雲霧迷濛繚繞,隨風遊走,那山、那樹、那天地,時而顯現,時而隱
去,竟似暗藏一種空明透徹之高深禪意,令人心為之一空,渾然忘我,物我兩忘!
葉逸秋抬目望向遠方,遠方不知名處,有清幽鳥鳴傳來,天空蔚藍,白雲幾朵,心胸開
豁處,天地也為之一寬……——《殺手劍無情》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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