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懶龍
隨著賴布衣的動作,從右邊的牆壁上突然傳來一陣「軋軋」聲響,就在安柔又驚又疑的目
光中,本是一平如整的牆壁竟然向兩旁分開,從裡面慢慢走出來一個人,一個有臉卻沒有頭髮
,有身子卻沒有穿衣服的人。
安柔再一次愣住!
這個人,居然是一個木偶!
這個木偶跟平常的人並沒有什麼不同,同樣有手有腳,形象逼真,但讓安柔感到意外和
吃驚的卻是——它在動,不僅在動,而且還正在慢慢地向著她走了過來。
「扎、扎、扎……」那個木偶一步一步地走來,瞬間已到了安柔的身前,木製的雙手慢
慢抬起,捧著一隻木盤,盤中放著一杯熱茶,茗香飄飄,熱霧蒸騰。
「請用茶。」賴布衣淡淡說道,卻連手指頭都沒有動一下。
安柔又是驚奇又是好笑,緩緩拿起了茶杯,怔怔發呆,似是沒有回過神來。
賴布衣手指微動,又在扶手上輕輕一按,那木偶彷彿受到了某種驅使,又慢慢退了回去
,牆壁隨即復合,恢復了原有的樣子。
「噗哧!」安柔再也忍禁不住,輕聲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賴布衣依然一動不動。
「葉逸秋曾經說過,『懶龍』賴二哥是這世上最懶的人,無論做任何事,他都不會親自
動手。」安柔微笑道,「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你錯了!」賴布衣淡淡道,「除了生活起居是我不必親力親為之外,有一件事我還是
經常自己動手的。」
「是哪一件事?」
「殺人!」
殺人並不是一件很輕鬆的事,但是在賴布衣口中說來,卻是無比的隨意。
安柔忽然感到了從賴布衣身上發出來的一股冰冷的殺意。
「有一點我不明白,」默然半晌,安柔才緩緩說道,「像你這麼懶的人,怎麼還肯花心
思下工夫去製造這些機關?」
「因為我懶。」賴布衣道,「如果我不多花點心思製造這些機關,朋友來了,就要自己
親自動手招待,豈非很累?」
安柔啞然,她已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與小任見面,是在去年的秋天,算起來,也已經一年多沒有見過了。」賴布衣緩緩
道,「他還好麼?」
「他很好。」安柔輕啟櫻唇,淺淺啜了一口香茗,漫不經心道。
「我聽說,他曾經被人震斷了全身的經脈,廢去了武功,卻因此而因禍得福,服下了人
間至寶『萬劫重生』,功力大進,是不是這樣?」
「嗯!非但如此,他還殺死了天下第一高手,紫羅蘭夫人。」
「我早就看出來,小任決不是個簡單人物。」賴布衣道,「他絕對能夠成為天下第一殺
手。」
安柔笑了笑,悠悠道:「他已經不做殺手很久了。」
「嗯!這我知道。」賴布衣輕輕嘆了口氣,「當初老六把他帶回『九龍堂』的時候,勞
老大就曾經邀請他加入我們的殺手組織,卻被老六阻止了,我們一直都覺得很可惜,否則,
以他的實力,一定能夠超越老六。」
安柔微微一愣,問道:「燕重衣……他為什麼要阻止?」
想起燕重衣這個人,她心裡沒來由地一陣悸動。
賴布衣卻似並沒有在意她的異樣,慢慢道:「很簡單,因為老六覺得,小任並不適合做
一個全職殺手。」他微微一頓,嘆了口氣,又道:「老六說過,小任的心痛太深,心魔太重
,他殺人,不過是為了減輕心裡的痛苦,而不是為了錢,也不是為了武林中所謂的道義,遲
早有一天,他心裡的痛會隨著時光的逝去而慢慢淡化,他也會逐漸厭倦殺手的生活,甚至厭
倦了江湖,殺手,絕不是他最終的歸宿。」
「結果,他的確說對了!」此時此刻,安柔才明白燕重衣才是最瞭解葉逸秋的人。
「在當時,我們都不以為然,事實證明,老六的確是對的。」賴布衣的聲音中又露出些
許笑意,「但是我們都沒有想到,昔日的『一刀兩斷』任我殺,居然會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
,成為了一代大俠。原來……殺手也是可以成為英雄的!」
他忽然輕輕嘆息了一聲,也不知是因為葉逸秋命運的轉變而感到欣喜,還是為了江湖上
突然失去了一個傑出的殺手而感到無奈。
安柔嫣然一笑,道:「『九條龍』豈非也是英雄?」
「我們?」賴布衣似乎微微一愣,苦笑道,「我們不是。我們只是一群被人世間遺棄的
人!」
一群被人世間遺棄的人?難道……「九條龍」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安柔輕輕咬著
牙,默然不語。此時此刻,燕重衣的影子再一次浮現在了她的心頭:「燕重衣的過往,是怎
麼樣的一種故事?」
「安姑娘,請恕我冒昧問一句……」賴布衣輕咳一聲,問道,「你和小任,屬於哪一種
朋友?」
「我們?」安柔笑了笑,「很普通的那一種。」
「聽說小任有一個紅顏知己,叫做歐陽情,你知道這個人麼?」
「我就是她最好的姐妹。」
「哦!」賴布衣似是輕輕點了點頭,卻再也沒有說什麼。
安柔也沒有說話,一時之間,空氣彷彿凝結了,空蕩蕩的屋子裡,更顯得寂靜無比。
「你為什麼不問我,我到這裡來的原因。」過了許久,安柔才打破了沉默。
「姑娘莫非忘記了我是『懶龍』了麼?」賴布衣淡淡道,「雖然我很想知道原因,可是
我懶得問。我知道,你一定會說出你的來意的,是麼?」
安柔暗暗苦笑,沉吟了片刻,才緩緩道:「你能不能帶我去『九龍堂』?」
「你要去『九龍堂』?」賴布衣有些詫異道,「去做什麼?是不是想要跟我們談生意?
」
「不是。」安柔道,「我想見燕重衣!」
「你要見老六?」賴布衣道,「為什麼?」
「我想問問他,為什麼要殺死劉一刀和司馬血,為什麼要燒燬飛龍堡?」
「神刀門的劉一刀?旋風樓的司馬血?」賴布衣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是什麼人告訴
你,老六殺了他們?又是什麼人告訴你,老六燒燬了飛龍堡?」
安柔猛然愣住,就像是臉上突然被人打了一巴掌,蹙眉道:「難道這些事都不是『九龍
堂』的人做的?」
「是不是我們做的,我也不知道。」賴布衣搖頭苦笑道,「這半年來,我舊傷復發,已
經很久沒有去過『九龍堂』了,也沒有參加過任何一次行動,換句話說,我已經很久沒有再
殺過人了。」
安柔只覺嘴唇發苦,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近日傷勢已然好轉,也正想去一趟『九龍堂』。」賴布衣淡淡道,「既然你是小任
的朋友,那麼我就捎上你吧!」
安柔髮誓,她這輩子從來都沒有見過像「懶龍」賴布衣這麼懶的人了,她實在不能想像
,一個這麼懶的人怎麼能夠成為一個出色的殺手。
現在,他們已經離開了那個屋子,坐著馬車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們並不是從那個
屋子裡的門走出來的,由始至終,賴布衣似乎都沒有動過,他只是在搖椅的扶手上輕輕一按
,然後地面就忽然裂開,露出了一個寬敞的地下室。安柔就這樣糊里糊塗地滑了下去,糊里
糊塗地坐上了一輛馬車,又糊里糊塗地離開了那個古怪的屋子,最後才糊里糊塗地發現,不
過片刻工夫,馬車便已奔馳在大街道上了。
那個古怪的屋子究竟有什麼秘密?安柔沒有追問,賴布衣也沒有告訴她的意思。
車廂不大,最多只能容下四個人,同樣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簡單而潔淨。車廂是用一
種輕盈但非常堅硬的木板造成的,沒有車窗,只在頂端開了三四個拇指般大的小孔,陽光,
便從小孔透射下來。
直到此刻,安柔才看到賴布衣的面目。
賴布衣年紀並不大,比起米玨似乎還要年輕幾歲,方方正正的臉龐,高高的鼻子,半睜
半閉的眼睛,說不上英俊,但也絕不難看,只是臉色實在太過蒼白,也不知是因為極少見到
陽光的緣故,還是因為他重傷初癒?
通常懶惰的人,都比較隨和,也不會在意面子的問題,更不會擔心,在一個女孩子面前
會丟了自己的面子。所以賴布衣就這樣和衣半倚半坐地靠著車廂,兩腿伸直,懶洋洋地享受
著馬車因奔馳而發生的晃蕩,悠然自得。
安柔也沒有半分厭惡的樣子,反而對這個懶人多了幾分好奇。這是一個怎麼樣的人?擁
有一雙天下無雙的巧手,可以製造出各種各樣的機關,按照常理,每個人都會認為他是個出
色的木匠,可是誰又能夠想像得到,他卻是一個出色的殺手?是不是這世上太多數的人,都
有兩面?木匠,殺手,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賴布衣?
懷著這樣的疑問,安柔忍不住問道:「你殺人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麼一副懶洋洋的樣
子?」
「當然不是!」賴布衣依然沒有動,淡淡道,「現在不是殺人的時候,誰都看得出來,
我正在享受生活。殺人和享受生活,完全是兩碼事,千萬不能混為一談。」
安柔怔了怔,瞪大了雙眼,臉上表情彷彿看見了一個瘋子正在講經論道。過了很久,她
才搖頭苦笑道:「很多人都說,懶是一種無可救藥的病,怎麼到了你這裡,卻成了一種享受
?」
「這不奇怪。」賴布衣懶懶笑道,「每個人對生活都有自己的認知,不同的看法,便有
不同的心態。凡事以平常心去對待,都能感受到快樂,每一種人生,都有不同的樂趣。」
安柔的雙眼瞪得越來越大,臉色充滿了驚訝,彷彿怎麼也想不到,這些充滿了哲理的語
言竟是出自一個殺手之口。
賴布衣沒有理會安柔,繼續道:「其實每個人都有兩面,甚至多面,我們的勞老大,就
是一個多面人。在殺人的時候,他是個冷酷的、無血無淚的殺手,在平常,他卻是一個非常
善良的人,脾氣好得不得了,就算你狠狠打他一巴掌,他也不會如何生氣,你知不知道為什
麼?」
安柔當然不會知道,所以她問:「為什麼?」
「因為他是一個生意人。」賴布衣道,「做生意的人都知道和氣生財,所以被人打了一
巴掌以後,他的生意一定會越來越好。」
安柔愕然苦笑。「天涯海角」的生意,她已經做了很多年,卻從來都不知道,好的生意
是被人一巴掌打出來的。
「你知不知他做的是什麼生意?」賴布衣笑問。
「不知道。」安柔苦笑著搖搖頭。
「他做的就是挨揍的生意,當一個人太開心或者很不開心的時候,都可以找到他,狠狠
地揍他一頓,美其名曰『尋歡作樂』,我們卻取笑他是『出氣筒』。」說著,說著,賴布衣
自己已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安柔已完全愣住,她實在想不到這世上居然還有這種「挨揍」的生意,看來這個勞老大
不是瘋子就是個自我虐待狂。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勞老大病得很厲害?」賴布衣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心裡是這麼想的?」安柔愣然反問。
「其實,這並不是你一個人的想法,很多人都覺得,勞老大是不是瘋了?」賴布衣笑道
,「勞老大一點也沒病,也沒有發瘋,他這麼做,當時是有原因的。第一,他練的是『金鐘
罩鐵布衫』的外門功夫,一身肌肉堅硬如鐵,刀槍不入,尋常之人絕對傷不了他毫髮;第二
,這是一門很特別的生意,很多人都願意出高價尋個開心,何樂而不為?」
安柔只有苦笑,除了苦笑,她似乎已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
「安姑娘,有一件事我必須提醒你。」賴布衣忽然沉聲道,臉色陡然變得嚴肅起來,「
龍生九子,各不相同。我們『九條龍』,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性格和脾氣,勞老大雖然是個
外表和善的人,但做事最是穩重,杜老三外表嚴峻,不茍言笑,整個人看起來都是陰沉沉的
,心裡卻是精密得很,也許,這與他做的生意也有些關係……」
安柔忍不住問道:「他做的是什麼生意?」
「他是一家棺材鋪的老闆。」賴布衣笑了笑,「一個人賣棺材賣得多了,難免也會變得
有些死人臉,所以他不像我這麼好說話。至於其他人,都不是很輕易就能相信別人的人,而
且,『九龍堂』是一個隱蔽所在,若非小任指點你來找我,我絕不可能帶你去的。」
「我明白的。」安柔點頭道。
「不過,『九條龍』雖然是小任的朋友,但在我們之中,並不是每個人都喜歡他。」賴
布衣有點無奈地嘆了口氣,「劉老四就是其中一個,所以,你到了『九龍堂』,他一定不會
相信你,我的意思你明白麼?」
安柔想了想,道:「沒關係的,我有葉逸秋親手寫的信函,可以說明我到『九龍堂』並
無惡意。」
賴布衣點點頭,臉色突然又是一肅,道:「最後,我不能不提醒你的是,到了那裡,說
話千萬要客氣一些,不然很容易激怒母老虎的。」
「母老虎?」安柔失笑道,「她又是誰?」
「我們的老八,矯龍程蝶衣。」賴布衣緊繃著臉,提起「老八」,似是笑不出來,「這
位大小姐發起脾氣來,除了老六還能制止,連勞老大、杜老三都要怕她三分。」
安柔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沒有言語。
這時,車廂外面一片嘈雜,喧嘩無比,夾雜著各種各樣的吆喝聲、叫賣聲,顯然已進入
了杭州城最熱鬧、繁華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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