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意
「吱呀!」緊閉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一個健壯的身軀擋住了淡淡的曙光。
「咦!」歐陽遠一臉驚詫之色,瞪大了眼睛望著形同虛脫的黃大仙,「你怎麼了?這種
地方,這個時候,你居然還出了一身臭汗?」
韓山雖非高處不勝寒之地,但在風輕雲淡的秋季,空氣總是異常稀薄,氣候也比山下寒
涼許多,像歐陽遠這般壯碩的漢子都難免感覺到些許寒意,黃大仙身子單薄,反而汗濕重衣
,豈非奇怪之極?
黃大仙翻了翻白眼,沒好氣道:「這大清早的,你來做什麼?」
「這時候還早?」歐陽遠大眼一瞪,沉聲道,「古人說,聞雞起舞……」
黃大仙立即截口打斷道:「荒山野嶺,哪來的雞?」
「嘿嘿!」歐陽遠傻傻笑道:「這裡是沒有雞,不過有鳥啊!我們鄉下人有種習慣,聽
見鳥叫之後,就大都起來勞作了!」
「勞作?」黃大仙冷笑道,「哦!我明白了,你這麼早起來,原來是去打掃鳥糞的。」
「你說對了!」歐陽遠也不否認,臉上帶著一絲不懷好意的輕笑道,「不過……去打掃
鳥糞的這個人,不是我。」
「不是你是誰?」
「這個人當然是你。」
「我?」黃大仙彷彿氣不打一處來,臉上肌肉抽搐不止,「為什麼是我?」
「我已經離開結心廬兩天了,不能再呆在這裡。我離開之後,這裡的打掃工作就全由你
負責。」
黃大仙猛地飛撲過來,一把揪住歐陽遠的衣襟,暴跳如雷道:「我想你一定是犯了什麼
毛病,我不過是來這裡作客的,你居然把客人當作奴才使喚?這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你是客人?」歐陽遠冷笑道,「我看你才是犯了毛病。你別忘了,你現在正在被仇人
追殺,你來到這裡,是避禍的。葉大哥冒險收留你,你為他做點什麼,難道這也不對嗎?」
「你……」黃大仙只覺腦中一陣昏眩,幾乎被氣暈過去!
葉家祠堂。
歐陽遠手拈三支細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次躬,將細香插入香爐中,回頭對黃大仙道:
「你也來上香吧!」
黃大仙又翻起了白眼,冷冷道:「葉家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為什麼要上香?」
「你和葉家本來是沒有任何關係,不過從你踏入這裡之後就不同了!」
「有什麼不同?」
「你知不知道,嶺南葉家在江湖上有著什麼樣的地位?」歐陽遠沒回答,反問道。
「本大仙人沒興趣知道。」黃大仙怫然拂袖,又回復了仙人孤傲的模樣。
「當年創祖的葉問秋葉大俠,在兩百多年前可是個呼風喚雨,叱吒江湖的大人物,五湖
四海,大江南北的各路英雄豪傑無不臣服。」歐陽遠仰著頭,望著葉問秋的靈牌,滿臉真誠
的敬意,「據說兩百多年前的江湖,邪道大魔頭弓不躬企圖稱霸天下,大開殺戒,弄得生靈
塗炭,民不聊生,若非葉大俠大義滅親,揮刀怒斬弓不躬,嘿嘿!江湖豈能太平?」
黃大仙「嘿嘿」冷笑道:「太義滅親?這我就聽不懂了!」
「弓不躬乃是葉大俠的親舅舅。」歐陽遠白了黃大仙一眼,不悅道。
「他居然殺了他親舅舅?」黃大仙驟然大叫,「如此一個大逆不道之人,如何能夠承受
『大俠』之名?」
「這其中自然是別有隱情的。」歐陽遠心中思憶著葉問秋的生平事跡,悠然出神,「葉
大俠命運多舛,一生坎坷,自小就經歷了許多苦難,而這一切,正是拜弓不躬所賜。若非弓
不躬逼迫自己的嫡親妹子弓小蕓引誘武林盟主葉扁舟,致其犯下彌天大錯,就不會……」
語音猛地停頓!
歐陽遠彷彿想起了什麼,倏然住口不語。
「就不會怎樣?」黃大仙追問道。
「哼!」歐陽遠突然面色一沉,冷冷道:「有些不應該知道的事,你最好還是別問。你
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每天都將葉家先人們的靈牌抹洗一遍,上香、添油、打掃,缺一不可,
絕對不許偷懶。」
黃大仙雙手抱胸,微微冷笑,不置可否。
歐陽遠板著臉,沉聲道:「你要是沒那麼做,我一定會把你攆下山去,讓你被血衣樓的
人追殺,死於非命。」
「你……」黃大仙為之氣結,無奈地苦笑道,「你好像吃定我了,好,好,如今本大仙
人虎落平陽,寄人籬下,就忍你這一回,日後得志,一定要好好收拾你,臭小子!」
歐陽遠咧嘴一笑,隨手拋給黃大仙一條毛巾,說道:「等你日後得志再說吧,現在先去
把靈牌抹乾淨。」
黃大仙狠狠瞪了歐陽遠一眼,從鼻孔裡重重一哼,抓起毛巾,極不情願地開始了抹洗靈
牌的活兒。
歐陽遠強忍暴笑,拿著掃帚開始打掃祠堂。
黃大仙嘴裡叼著一隻野果,心裡罵罵咧咧,從弓小蕓的靈牌開始抹起,很快就抹到了第
五行靈位。葉家到了第五代,正是香火鼎盛,人才輩出之際,所以這一行的靈牌竟有十五個
之多。
黃大仙抹到中間,忽然輕「咦」一聲,倏地停止了動作,只是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其
中一塊靈牌。他忽然發現,所有的靈牌都是活動的,而這塊靈牌卻似是鑲嵌在供臺之上,緊
緊相連,竟不能移動分毫。更為奇怪的是,這塊靈牌居然沒有鐫刻任何字體,完全是空白的
。
一塊沒有名字,紋風不動的靈牌,究竟有什麼古怪之處?它為什麼會放在供臺之上,享
受後人的供奉?
「唰唰唰!」黃大仙接連幾口,將野果吞進了肚子,「虎」地跳上了供臺,雙手摁住那
塊無字靈牌。
「你做什麼?」歐陽遠眼角瞥見黃大仙行動古怪,一邊大聲喝斥,一邊大步奔來,「還
不趕快下來?」
黃大仙充耳不聞,雙手用力,又扳又摁,然而任他如何用力,卻始終不能撼動無字靈牌
分毫。
歐陽遠又氣又怒,人未到,手中掃帚已橫掃而出。
「啪!」「啪!」兩聲脆響連續響起。掃帚重重地拍打在黃大仙右大腿上,立即從中斷
為兩截。
歐陽遠學了數年武功,根基深厚,膂力沉重,情急之下,驟然出手,立即將黃大仙瘦弱
的身軀擊飛出去,「砰」地一聲沉響,狠狠跌倒在地,摔了個四腳朝天,嘴裡哼哼唧唧,一
時掙扎不起。
歐陽遠猶不解恨,快步上前,騎在黃大仙身上,對著他「啪」的就是一個耳光,緊接著
又一拳擊在他柔軟的腰肌上,隨即起身踹出一腳,將他踢得接連打了幾個滾。
就在這時,忽聽門外有人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語聲未了,葉逸秋和歐陽情攜手飄然而入。
「葉大哥。」歐陽遠餘怒未息,戟指指著躺在地上喘息不止的黃大仙道,「這個騙子竟
敢在祠堂裡搗亂,妄動先人們的靈牌……」
「哦?!」葉逸秋目光投向供臺,剎那間,臉上驟然變色。
供臺上,觸目之處一片狼藉,數十張靈牌凌亂不堪。歐陽遠淳樸憨厚,對葉家列代先祖
奉若神明,難怪怒髮衝冠,大發雷霆。
葉逸秋卻沒有生氣,目光聚焦於一張靈牌之上,久久不能移動。
那是一張非常奇特怪異的靈牌,沒有文字,沒有圖案,它非但沒有像其他靈牌一樣傾倒
,反而高高豎起,就像是鶴立雞群,如此地不同。
無字靈牌並非懸空而立,它是被一條細小的彈簧撐起來的,而彈簧的底部,居然與一隻
小小的木盒緊緊相連。
供臺本是用一塊堅硬的花剛巖打造而成的,經過人工打磨,一平如整,光滑異常,而此
刻,它的面上卻露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缺口。
那個小小的木盒正是從那個缺口彈出來的!
葉逸秋大步過去,仔細端詳。只見木盒是用檀香木做的,已有一些年代,色澤黯淡,有
些地方的油漆已經剝落,四周雕刻著一些花紋,紋路清晰,古色古香。
葉逸秋捧起木盒,伸手去揭盒蓋。
「小心有機關。」歐陽情出聲示警。
葉逸秋回頭微微一笑,將木盒慢慢放在供桌上,隨手一揮。
手動處,刀光乍現,只一現。
看不見的刀!
刀光一閃即逝,只聽「啪」地一聲,木盒上的銅鎖被他一刀削斷,盒蓋倏地彈起。
葉逸秋屏緊呼吸,全神戒備,如臨大敵。
危險並沒有像每個人所想像的那般出現,沒有激射而出的弩箭,也沒有隨風飄蕩的毒煙
,一切,都一如既往的平靜。
木盒之中,裝著一個小小的包裹,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葉逸秋輕輕拿出包裹,只覺入手極輕,仿若無物。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打開了包裹,裡
面居然又是一層綢布。剝開綢布,一封信箋猛然躍映在他眼前。
就在這一瞬間,葉逸秋的呼吸突然停頓,心跳也似已完全停止,一雙眼睛迸射出種奇異
的光芒。
信箋上分明寫著:致吾徒逸秋!
「吾徒逸秋?」這分明是師父葉漫天的筆跡,也只有他,才能如此稱呼自己。
葉逸秋強抑狂跳不止的心,撕開封口,從中取出一張信函。信函的紙張已經變了顏色,
陳舊而泛黃,但字跡依然清晰。
信函中寫道:「餘生平快意江湖,無視情愛,常言行俠仗義、鋤強扶弱,管天下不平事
,方是吾輩所為。然,餘年過不惑,幸遇佳人,不惜委身相托,結秦晉之好。香兒博覽群書
,天姿聰明,觀余祖傳絕技『落日刀法』,深覺未臻巔峰,故竭盡所能,又創三式。絕技雖
成,佳人卻心力交瘁,撒手人寰,此乃餘生平之憾!『落日刀法』成就了嶺南葉氏一脈之百
年偉業,然使余夫妻陰陽兩隔,再無相見之日,余悔恨與痛苦交織,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遂決定封刀歸隱,終生不再提刀。然『落日刀法』乃先人所傳,終不可失,余遂將其藏於先
人靈位之中。如機緣湊巧,吾徒必可得見;若不能見,『落日刀法』從此絕矣!」
看到這裡,葉逸秋的手腳已然變得僵硬,一顆心卻在瘋狂跳動。
「欲學刀法,先習心訣。心訣若成,刀法即成。每一道心訣,與每一式刀法相輔相成,
切不可貪功冒進,急於求成,否則必『欲速而不達』,輕則走火入魔,重則一命嗚呼。『落
日刀法』記載於薄絹之上,依爾資質,前三式一月有成,學成六式則需百日之功,至於最後
三式,卻需看爾造化,萬萬不可強求,切記!」
「後山無名者,雖隱山林,實則武學奇才,余常與其探討武學知識,其對『落日刀法』
頗有心得與認知,練功之際,爾若徘徊不前,可向其求教,必得其益。」
最後落款之人,果然就是葉漫天。
看完信函,葉逸秋的身子已經完全不能動彈,就像是一尊風化了的岩石。就在這一刻,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人。他想起在姑蘇寒山寺中,那個神秘的灰袍人曾經對他說過,
萬萬不可捨棄葉家列代先祖的靈牌。在當時,他還道是師父葉漫天唯恐自己不願繼承葉家衣
缽,卻原來,靈牌之中竟然隱藏著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若非黃大仙誤打亂撞,陰差陽錯地
翻動靈牌,也許,自己永遠都不可能發現葉漫天遺留下來的信箋,永遠都不可能學成「落日
刀法」。如若自己不懂「落日刀法」,又如何能夠阻止黑袍稱霸江湖的野心?
天意,這一切,都是天意!
「落日刀法?」歐陽情失聲驚呼。
「嗯!」葉逸秋終於慢慢恢復了平靜,緩緩點頭長嘆道,「先師居然將這本秘笈隱藏於
先人靈牌之中,我在此居住了十幾年,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若非黃大仙無意打翻了靈牌,
我這輩子,只怕休想一睹葉家祖傳絕技。」
「既然『落日刀法』已經出現,瓦解血衣樓豈非指日可待?」歐陽情雙眸閃動著一種奇
異的光芒,連聲音都已變得不再平靜。
「想要瓦解血衣樓,還需依靠武林正道的團結力量。」葉逸秋輕吁口氣,微笑道,「『
落日刀法』只不過是『縹緲九劍』的剋星,我若學成,黑袍便不再天下無敵。」
歐陽情如水的雙眸變得更加明亮,彷彿蕩漾著一種希望。
「葉大俠,我……我……」黃大仙腳步蹣跚,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邊齜牙咧嘴強忍疼
痛,一邊滿懷歉意道,「我只是覺得那塊無字靈牌非常古怪,所以才動了好奇之心,忍不住
想要看個究竟,決無冒犯葉家列祖列宗之意,還望葉大俠多多海涵。」
葉逸秋微微一笑,溫聲道:「我不怪你,相反,我還要感謝你。」
「感謝我?」黃大仙瞪大了一雙細小的眼睛,滿頭霧水。
「如果不是因為你的好奇,一個驚天秘密便將永遠不能公諸於世,正是你的誤打亂撞,
這才挽救了江湖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葉逸秋微笑著輕輕拍了拍黃大仙的肩膀,「總而言
之,你為江湖做了一件最偉大的事情,這個功勞,沒人能夠忘記。」
黃大仙已經完全愣住,呆呆地僵立在那裡,張大了嘴巴,久久說不出話來。
葉逸秋也不再解釋什麼,攜起歐陽情的小手,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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