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怒拔刀
陽光從韓山蒼茫的山巔後面慢慢露了出來,它那最初幾道光芒的溫暖與即將消逝的黑夜
的清涼交流在一起,使人感到一種甜美的倦意。歡樂的曙光還沒有照射到幽谷裡,卻已將兩
邊峭壁的頂端染成黃澄澄的顏色;長在巖壁深隙裡的葉子稠密的花木,只要一陣微風吹過,
就將一陣銀雨撒在幽谷裡的大地上。
太陽冉冉升起,空氣裡瀰漫著破曉時的寒氣,幽谷中的花草也已掩蓋了灰色的露水,鳥
雀在那半明半暗的雲空中高囀著歌喉,而在遙遠的天際,則有著一顆巨大的最後的晨星正在
凝視著,有如一隻孤寂的眼睛。
這是一個蔚藍而清新的黎明,一個令人愉快的早晨!
葉逸秋和歐陽情攜手並肩,相偎相依,站在陽光下的草坪上,溫柔的陽光照在他們的臉
上,蕩漾著幸福的微笑。他們現在的心情非常愉悅,此時此刻,一切的話語彷彿都已成為了
多餘的東西,他們需要的,是心與心的溝通和默契。
「你已經悟解了『落日心訣』的第一重,那麼接下來是不是就可以練『落日刀法』的第
一式了?」歐陽情抬起緊緊貼著葉逸秋手臂的螓首問道。
「嗯!」葉逸秋點頭道,「據我師父之前所留下的註解,每學成一重心訣,就可練習一
式刀法。」
「我有一點想不通。」歐陽情蹙眉沉思道,「但凡武功和內功之法,都是分開練習,內
功愈深愈強,武功自然也愈來愈高,可是為什麼『落日刀法』卻是如此與眾不同?」
「我也想不通。」葉逸秋搖頭道,「也許每一重心訣都和每一式刀法有著息息相關、密
不可分的聯繫。」
「如何息息相關?」
「我現在還沒有想明白,不過,只要學會了心訣和刀法,我想我很快就能解釋其中的奧
秘。」
歐陽情忽然不說話了,沉默了很久,幽幽地嘆了口氣。
「你為什麼嘆氣?」
「我只希望你在最短的時日裡學會『落日刀法』。」歐陽情用一雙柔情似水的眼睛注視
著葉逸秋的雙眸,「你知道嗎?每次我來這裡看你,你都在勤奮練功,連看我一眼的機會都
沒有,我覺得……我好失落,就像是被這個世界遺忘了!」
葉逸秋一時無言,只是用有力的雙臂將她擁得更緊。
「我們費盡周折,經過不少苦痛磨難,好不容易才走在一起,我真的很珍惜這份來之不
易的情緣。」歐陽情雙眼迷濛如霧,似已泛起了淚光,「女人天生愛做夢,我真怕有一天,
這個夢會變得支離破碎。」
「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將你的夢封存起來,永遠不再打開,你就永遠不必擔心它會破碎
和失去。」葉逸秋滿腔深情地柔聲細語道。
「可我還是很怕。」
「你怕什麼?」
「害怕有人跟我搶。」
「搶什麼?」
「搶你。」歐陽情幽幽道,「總有一天,一定會有別的女人從我身邊把你搶走。」
「愛情不是財物,沒有哪一個賊笨到去搶別人的愛情。」葉逸秋失笑道。
「誰說沒有?」歐陽情抬起頭道,「世上總有一種與眾不同的賊,她什麼也不搶,就愛
偷別人的心。」
「偷心賊?」葉逸秋啞然失笑,「我的心不是一直放在你那裡麼?如果被別人偷了去,
那就是你的錯了!」
歐陽情又是一陣沉默,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覺得那個女神捕怎麼樣?」
「你是說京城『捕神』李玄衣的孫女兒李紅綃?」
「嗯!」
「很好!」
「很好?什麼意思?」
「很好就是很好的意思,還有別的解釋嗎?」
「唉!」歐陽情輕嘆口氣,忽然掙脫葉逸秋的擁抱,轉身向來時的路緩緩走去。
「你怎麼了?」葉逸秋快步追上去,「你好像有些不開心?」
「我很開心。」歐陽情腳步不停,頭更不回。
「那你怎麼不等等我?」
歐陽情沒有回答,也沒有停住腳步,反而走得更快,柔柔的倩影轉瞬間就已消失在幽谷
中的花木深處。
葉逸秋目瞪口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她為什麼要說出那些不知所謂的話語?為什麼要突然提起李紅綃?為什麼又會突然變
得不開心?女人的心靈,難道比『落日心訣』更深奧難明?」
葉逸秋搖著頭,一聲苦笑,大步流星地追逐著那道淡淡的背影……夜,又是子夜!
天邊有月,彎月如鉤,瘦如相思。
黃昏之後,葉逸秋一刀斬斷了對愛戀的思念,獨自一人來到幽谷之中,苦苦練習「落日
心訣」第一重「阿修羅門」,數個時辰之後,終於完全掌握住了第一重的訣竅,領悟貫通了
第一重的精髓,對其運用也已非常嫻熟自然,此時的他,只覺體力充沛,精神飽滿,一股純
正的真氣蘊藏於丹田之中。
葉逸秋從貼身內衣的兜裡取出記載著「落日刀法」的薄絹,凝目細看。他已練成「落日
心訣」第一重,現在已是練習「落日刀法」第一式「一怒拔刀」的時候。
月色朦朧,大地一片迷濛,葉逸秋的視力卻絲毫不受影響,反而精光流溢,薄絹上的字
雖然極小,但依然清晰在目。
一怒拔刀——憤怒是一種力量,瘋狂失去理智含怒出刀,連鬼神都將退避三舍,威力無
窮,擋我者必死無疑!
「落日刀法」每一式都沒有圖解,只有文字詳細的描述,其中包括如何運氣,如何拔刀
,如何出刀等等,要求動作連貫,一氣呵成,不能有絲毫的停滯,若能與「落日心訣」第一
重「阿修羅門」完全融合運用,這一式則威力無窮,應敵之際,往往能奏奇效。
然而,「落日刀法」既為「三大至尊絕技」之一,其之奧秘自然非同一般,以葉逸秋這
等天賦,居然也一時難以參透其中要訣,冥思苦想了幾近兩個時辰,又反反覆覆練習了數百
遍,始終無法運用自如,將每一個動作一氣呵成。
黑色的夜在悄然中慢慢地消逝,朦朧的星光也在無聲無息中逐漸隱退,天際微微泛起一
絲若有若無的灰白。
曙光初現,黎明將近。
葉逸秋又將「一怒拔刀」這一式演練了數遍,依然毫無所獲,不免心頭沮喪,無奈地搖
頭苦笑,收刀長嘆。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個聲音遙遙傳來:「小葉,你是否又遇到難題了?」
乍聞其聲,葉逸秋心頭大喜。
無名!
每每在關鍵時刻,這位前輩高人總會不期然出現!
葉逸秋站在無名身前,輕嘆道:「前輩,不知為何,晚輩每次練習『一怒拔刀』,總有
種力不從心的感覺。」
「如何力不從心?」
「這一式要求運氣、拔刀、出刀等多種動作一氣呵成,我若先運氣,拔刀的動作反而慢
了,出刀的時候更無法提起速度,根本不可能在同時完成。」
「但若你先拔刀,而後運氣,出刀的威力卻又大受影響,是麼?」
「正是如此。」葉逸秋點頭道,「這是什麼原因?」
「人有七情,即『喜、怒、憂、思、悲、恐、驚』。顧名思義』,『一怒拔刀』之『怒
』,就是七情中的『憤怒。古人有云:怒髮衝冠。人之發怒,或為山河破碎,或為夢斷情殤
,或為本身所遇不幸……可見,憤怒不僅僅只是一種表情,更是一種力量,一種無堅不摧的
武器。」無名意味深長地看了葉逸秋一眼,緩緩說道,「『一怒拔刀』這一式,在『落日刀
法』有著一種至關重要的作用,它將推動後面八式的發揮,若能將它練得揮灑自如,後面八
式也將得心應手。令師曾經說過,若要練成第一式,就必須用意念催發丹田之氣,在剎那之
間完成拔刀與出刀的動作。」
「這個意念是否就是『憤怒』?」葉逸秋恍然大悟道。
「嗯!」無名點頭道,「化憤怒為丹田真氣,以意念出刀,正是這一式的要訣。」
「晚輩明白了!」葉逸秋心頭一鬆,長吁口氣道,「練習這一式,原來是要先將已身置
之度外,渾然無我,而『阿修羅門』正是由動入靜的一種修練方法,我只要先以『阿修羅門
』之法入靜,再以憤怒之氣催動武器,便能將所有的動作一氣呵成。」
「嗯!你的確已經領悟了!」無名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微笑,不住頷首道,「『落日刀
法』之所以獨一無二,與眾不同,正是因為初學者必須先修第一重必訣,二者相互結合,方
能練成一式刀法。」
葉逸秋不再說話,默默地走到幽谷空曠之處,昂首而立。
天漸漸亮了,東方已露出一大片魚肚白。
晨風掀動著葉逸秋的頭髮和衣裾,但他沒有絲毫不為所動。
他已入靜,進入到了「阿修羅門」死寂的境界,天地間萬物皆已不能干擾到他平靜的心
。
突然間,他的手動了,只微微一動!
手一動,刀光已現。
深藏於丹田的真氣驟然爆發,意念催動了「冷月寒刀」。
刀甫出鞘,就像是舞動狼毫書寫狂草,一揮而就!
無名看不見刀,他只看見一道刀光在空中一掠而過。
刀光淡如飛花,輕如流雲,一閃即逝,彷彿並沒有留下太多太濃的痕跡。
刀光消失,葉逸秋依然像石像般呆立不動——他彷彿從來就不曾移動過!
無名緊緊攢著雙眉,臉上分明寫著疑惑。
突然間,只聽「嘩啦啦」、「撲剌敕」地一陣亂響,二人數丈之外的六棵粗如兒臂的小
樹無端地從中折斷,幾乎是在同一時候倒在地上,枯葉紛飛。
「前輩,這……」葉逸秋倏然轉身,瞠目結舌地望著無名。
無名無言,臉上同樣充滿了不容置信的古怪表情。
葉漫天在世之時,常常與無名探討武學,切磋武技,但他早已發過毒誓,有生之年絕不
用刀,是以無名並未見過真正的「落日刀法」。而今,他乍然見到葉逸秋初次練習,便已有
如此驚世駭俗的威力,實是意想不到,看來這項絕技果然不愧為刀法至尊。
「這一次,你是否已經感覺到了不同?」無名深吸一口氣,沉靜地問道。
「是。」葉逸秋強抑心頭激動,點頭道,「原來這拔刀一式,是將丹田之氣和心中意念
結合在一起,氣場愈強,意念便愈旺,而一刀擊出的威力也就變得強勁無比。」
無名含笑點頭道:「小葉,你實在是個學武奇才,若非你早已拜在葉大俠門下,我一定
會收你為徒。」
葉逸秋心頭一動,默然不語。
「唉!」無名忽然仰天一聲長嘆,黯然道:「我身負絕學,門下卻無一個資質出眾、天
賦異稟之徒繼承我衣缽,實在令我終生抱憾……」
葉逸秋默然無言。
「是誰?」無名倏然一聲斷喝,犀利的目光望向左邊的一片小樹林,「是什麼人鬼鬼祟
祟地躲在那裡,還不趕快出來?」
「師父,是……是我!」一個健壯的少年畏畏縮縮地從小樹林中慢慢走了出來。
歐陽遠!
「是你?」無名依然繃緊了臉,目光卻已變得柔和,「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我……弟子是來看葉大哥練武功的。」歐陽遠囁嚅著道,始終不敢抬頭正視無
名一眼。
「臭小子。」無名突然又沉下了臉,沉聲喝斥道,「你可知道,偷窺他人學武,乃是武
林大忌,輕則遭人剜眼,重則殺人滅口,你怎可如此莽撞無知?」
「師父,弟子……」歐陽遠本就不擅言辭,此時更是無言以對,焦急之餘,竟已禁不住
大汗淋漓。
無名言語雖厲,神色卻並不冷峻。他平生只收了三個弟子,大弟子言不盡口齒伶俐,聰
明機智,深得他喜歡,二弟子做得一手好菜,也深入其心,唯小弟子歐陽遠為人忠厚老實,
生性木訥,不能投其所好。三個弟子雖然各有千秋,勤勞刻苦,但終究天資有限,都非學武
之才,無名從未奢望畢生所學能由這三名弟子發揚光大,可謂「哀莫大於心死」!
葉逸秋瞧了歐陽遠一眼,突然靈光一閃,似是想起了什麼。他將目光投向臉上也不知是
什麼表情的無名,微笑道:「前輩,但凡武林絕頂高手,是否都天賦異稟,聰明絕頂?」
「也不盡然。」無名搖頭道,「世上有許多武功,都是因人而異,並非所有天賦高者都
能成為絕世高手,而事實上,有許多本不被看好的所謂的『庸才』,卻能化繭成蝶,練就驚
世駭俗的神功。」
「前輩的意思是說,」葉逸秋目光閃動,含笑道,「同樣一種武功,天賦高者,不過是
比資質愚鈍者少走彎路,早成一些時日而已。俗話說:勤能補拙。只要多加練習,縱然資質
稍差一些,也終有一日出人頭地。前輩,不知晚輩說的可對?」
「嗯!」無名點點頭,目光疑惑地瞧著葉逸秋,「小葉,你說出這些話,是何用意?」
葉逸秋微微一笑,也不回答,反手一指歐陽遠,問道:「那麼依前輩所見,小遠的資質
如何?」
「他?」無名淡淡瞄了歐陽遠一眼,「雖非聰明絕頂,但也非愚不可及。若是智慧也有
等級之分,我想可以分為三種,他勉強可躋身二流。」
「如此說來,小遠也是個可造之才了?」
「唔!」無名點頭道,「玉不琢,不成器!只要精心雕磨,假以時日,這小子或許也能
揚名天下。」
「既然此木可雕,前輩何不將畢生絕學傾囊相授?以前輩之博學,小遠只須學有二三,
也已是終生受用不盡。」葉逸秋正容道,「前輩才高八斗,武功蓋世,若無弟子繼承衣缽,
未免可惜,若能成全小遠,豈非正是一舉兩得?」
「小葉,你兜了那麼大的一個圈子,無非就只是想讓我將畢生絕學傳授於這個渾小子麼
?」無名哭笑不得道。
「前輩意下如何?」
「嗯……」無名含糊其詞,不置可否。
「前輩,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葉逸秋步步緊逼。
「此事日後再說,目前最重要的,是你練習『落日刀法』的進度。你已經領悟第一式『
一怒拔刀』的訣竅,不消幾日,便能大功告成。我先去了!」
無名說完這句話,倏然轉身,鬼魅般飄然離去。
葉逸秋望著無名漸漸遠去的背影,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異樣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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